《冒姓琅琊》 第1章 魂瓶 暮霭苍然,草密连天。 夕阳下,一江流水,势急如奔。 王扬缓缓睁眼,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这是哪?! 方才明明正在逛博物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这个地方来了? 他强撑着坐起,愕然发现与他一同坐起的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头梳发髻,身着破旧的粗麻短衣,打扮如古人一般。 三人中两人年少, 一个体壮如牛,好似金刚力士; 一个俊美异常,有如偶像剧中的花美男; 最后一人是个长相平平无奇、年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王扬右手边还有一个瘦如麻杆的人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算上躺着的这个瘦子,从位置看,五人正好围成一个小圆圈。 五人中间摆着一个做工粗糙的草篓,草篓不远处还放着一只底部烧黑了的瓦罐,罐中余着少许残汤。 罐旁有个木碗,碗上搭着个大木勺,碗内盛着黑色的液体,王扬闻着飘过来的气味,觉得似乎是醋。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说话。 王扬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却发现推了个空。 或许是捕捉到这个动作,中年人盯着王扬,试探开口道:“王......王博士?” 王扬一愣:“许编?” “是我!是我!”中年人马上应道,“我们怎么在这儿?还有您......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王扬想到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跑向河边。另外三人见状也跑了过去。 映入水面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最多不过十七八岁。 疏眉,朗目,鼻梁微高, 就长相而言,算得上清秀两个字,可脸色却过于苍白了,再加上体格太单薄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双眼微微发红,显得虚弱疲惫。 他没戴眼镜,可目力所及,清晰如刻,这种感觉自从他小学六年级近视之后,便再没体验过。 只听旁边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那个如花美男般俊美的少年激动得手舞足蹈: “穿越了!我们穿越了!看了不知道多少本穿越小说,现在终于穿越了啊哈哈哈!这博物馆没白逛!哈哈哈哈哈!我还穿得这么帅!!!” 他摸着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旁三人的脸,再次确认了几人之中,就属自己最为英俊,不由得欣喜若狂! 壮汉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掰得关节啪啪作响,又对着空气打了几拳,似乎在适应这具新身体,口中不屑道: “这是古代,又不能当明星,长得好看有毛用?” 俊美少年还处在极度的亢奋中,被壮汉怼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更显兴致勃勃:“也不一定是古代啊!说不定是架空!是玄幻!” 壮汉语气笃定道:“你想啥呢?在博物馆穿越,当然是古代!” “古代也好啊!可以抄诗!抄词!抄小说!咱们可得好好分分,每人抄一个类别!可别抄重了!” 壮汉“呵呵”一声:“还抄小说?你真当网文啊!让你抄《红楼梦》,你给我默写个试试?” 俊美少年一怔:“我虽然抄不出,但说不定别人行啊。”他看向王扬问道:“你是博士吗?是什么专业的博士?” 王扬道:“我不是博士,而是博士生。” 俊少年有些疑惑:“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只有通过博士论文答辩的才叫博士,我现在博二,还没毕业。” 壮汉大咧咧地问道:“你学什么的?” “文学。” 壮汉轻蔑一笑:“那顶个蛋用!文学又不懂历史,穿越没球用!” 中年人可是久闻王扬的大名,这次来和王扬接洽就是出版社指定的任务,准备和博物院联合出一本论文集,王扬就是作者之一。所以他立即解释道:“王博士可是古典文学的专——” 壮汉打断道:“古典文学又如何?懂历史吗?能默写《红楼梦》吗?” 他看向王扬,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说一个真理:“我跟你讲,别说博士,就是博士后也默写不了《红楼梦》!” 俊美少年看向王扬,问道:“你真的写不了吗?” 壮汉不耐烦地说:“这不明摆着吗?我就告诉你,全国根本不可能有人能默写《红楼梦》!”说完看向王扬,神气十足地问道:“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王扬没说话,他根本没有心思参与这场无聊的辩论,更没兴趣为壮汉解释古典学的内涵外延以及广义文学观和纯文学观在研究视域上的分野。 至于《红楼梦》的问题则更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之内。 别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有一代之所胜”。文学的评判标准时移世易,李白的《将进酒》拿到先秦兴许会湮没无闻,苏轼的《赤壁怀古》若是早写了几百年,也可能会被认为是不入大雅之堂的俚俗小调。 现在连身处哪个时空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抄诗词抄小说? 就算能抄,历史上的文学大家还少了? 李杜苏辛,哪一个不是文才盖世,可又有哪一个得志了? 所谓得志,可不只是官位如何。即便只说官位,苏轼算是做过高位的了,可结果又如何呢? “你知道什么是红学家吗?就是刘心武也续写过《红楼梦》。”中年人忍不住对壮汉说道。 壮汉虽然不知道刘心武是谁,但他反驳的却很快:“他续写的算个什么东西?能和原著比吗?再说我说的是默写,和续写有毛关系!” 中年人还待再说,王扬突然道:“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说话的口音有问题?” 三人疑惑地看向王扬,俊少年道:“没问题啊,还和以前一样。” 中年人想了想说:“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连最喜欢杠的壮汉也难得地点头表示同意。 “等等。”王扬酝酿了一下,几次想说话又停住,然后重新酝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壮汉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王扬手指比划着,慢慢地吐出一个词:“桃花。” 他停了一下,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桃花开,桃花败。” 说完表情一松,好像刚才说的几个字耗费了不少力气。 三人表情疑惑,少年喃喃道:“桃花开,桃花败。这是什么?” 中年人和壮汉在听到少年的重复后同时恍然,中年人惊道:“王博士刚才说的才是普通话!” 四人从草地上醒来开始,都在用一种以前从没听过的音调说话,这种音调陌生拗口,与现代普通话发音截然不同,但没想到这么一个明显的问题,居然直到现在才察觉! “我们说的......还是中文吗?”少年惊骇地看向王扬。 王扬想了想,说:“是。我们现在说的中古音。中古音和现代汉语的发音有很大区别。比如这个桃花的‘桃’字,在普通话里声母是送气清辅音t,但在中古音里却发的是平声浊音!还有这个‘败’字,声母在普通话里是不送气清辅音,但在中古音中却变成了仄声浊音,再比如......” 壮汉着急打断道:“别掉书袋了!你说点有用的,你就说那个‘中古’到底是什么意思?” “汉到唐。”王扬简短说道。 当前文史学界习惯把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段称为“中古”,与唐宋变革之后的“近世”区分开。 “所以我们现在是穿越到汉到唐之间的某个朝代了?”中年人问。 王扬点了点头。他本身的主攻方向是先唐文学和唐宋思想史,对于两汉文化史也有一定的研究。单就历史史实而言,他是汉最熟,唐最精,如果真的发生不可逆的穿越,他倒希望能是这两个时代,这样起码他对历史细节比较了解,可以趋利避害。 “我们没继承原宿主的记忆,但竟然把口音给继承了?!不过这都不重要!”俊少年一挥手,欣喜道:“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抄宋词了!不管是汉唐间哪个朝代,都肯定没有宋词啊!” 壮汉道:“你才能背几首宋词?咱们四个人分,每人能分到几首?博士,你是不是会背的诗词多?到时得贡献出来,可不能藏私!” 王扬不置可否,心道即便是唐代,词也是末技小道,想凭几首宋词安身立命简直是妄想。就算是宋代,柳永、姜夔填词够厉害了吧,一个半生沉沦,一个终身潦倒。不行,我妈还在现代,我得想办法回去! “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抄什么宋词,而是应该想想怎么回去!”中年人眉宇间满是忧虑。他可没有俊少年那样的好兴致,老婆孩子还在,他不回去怎么能行? “回去?我可不回去!穿越比中彩票还难!尤其穿越成这么一个帅咖!绝对是主角命啊!我们在这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不比回去搬砖好?!”俊少年越说越意气风发。 壮汉看向中年人笑道:“他当然想回去,他又没穿到年轻的身体上。话说你穿越前多少岁?” 中年人不愿意理这个杠精,走到王扬身边,焦急问道:“王博士,怎么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女儿才五岁,不回去不行啊!” 俊少年也问王扬:“话说古代纳妾有人数限制吗?” 壮汉嘲笑道:“你们问他有毛用?” “比问你强!”中年人忍不住怼道。 壮汉双肩一耸:“我真是笑了,像你这——” 王扬制住两人继续吵下去:“咱们先说正事。你们还记得穿越前的场景吗?” 他看向中年人:“我记得我们之前是在博物院里。当时我和你在看一个古墓里出土的魂瓶......” “对!是有一个瓷瓶!我也在看!”俊少年说道。 王扬沉吟说:“所以我们应该是一起看那魂瓶的时候发生了穿越,也就是说......” 中年人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是五个人围着那个展台!” 四人互相看了看,这才想起草丛中还躺着一个人,赶忙去查看,那人正挣扎着坐起,见到四人赶来,如瓜条一般的瘦脸刷一下就白了。 俊少年向瘦子热情笑道:“哥们儿,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穿越了,以后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然后发出很夸张的“嚯嚯嚯”的笑声。 壮汉撇了撇嘴:“中二。” 两人都没注意到,瘦子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王扬拍了拍瘦子肩膀:“你没事吧。” 瘦子脸色煞白,神情恍惚,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壮汉嘲道:“你这心理素质也忒差了吧!所以醒得最晚。” 王扬看了眼瘦子,说:“我们现在站回在博物馆看魂瓶时的位置。” 除了瘦子抱着头,缩坐在原地没有动之外,另外四人都站回原位,发现刚好与他们醒来时的位置重合。而在五人中间的,就是那个草篓。 王扬走上前去查看草篓,壮汉一个箭步抢上,和王扬一起掀开草篓盖子,中年人和俊少年也围了过去。 王扬和壮汉一起拿出草篓中的东西。 那是一件精美的青色瓷罐,罐身上堆塑着凹凸的绘像,罐盖上塑有亭台楼阙。 中年人双眼一亮:“是魂瓶!就是我们在博物馆看的那件!难道我们就是因为这个穿越的?” 俊少年问道:“魂瓶是什么?” 王扬道:“魂瓶是古人的随葬明器,据说有收魂、安魂的作用。” “明器是什么?”俊少年说着伸手去摸瓶身上的绘像:“这上面刻的是鸟?” 王扬没有回答明器的问题,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瓶身绘像上: “这是朱雀。‘飞朱雀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魂瓶上绘朱雀,可能就是为了导引灵魂。我们穿越的秘密或许在它身上。” 他想把魂瓶拿到手中仔细查看,可壮汉却牢牢握住魂瓶一端,怎么也不撒手。 “如果魂瓶能让我们穿越,那一定也能带我们穿回去!”中年人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可是他回家唯一的希望了,仿佛为了增强信心一般,他说完又问王扬道:“对吧?” 王扬虽然心中没底,不过为了安慰他,还是点了点头。 “让我来看吧,魂瓶的秘密其实藏在瓶身上。”壮汉将魂瓶拉向自己眼前。 “你懂魂瓶?”俊少年奇道。 “当然,我在网上看过一篇帖子,专门讲魂瓶的。你们看,这上面有字!小博士,你撒一下手,让我仔细看看。” 王扬松手,头倾向前,却没看到字迹。俊少年和中年人也凑了过去。 “字在哪啊?”俊少年问。 “这得用水洗,洗了就能看到字了。”壮汉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拿着魂瓶径直向河边走去。 王扬神色一肃,快步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就行。”壮汉语气难得地客气道。 “没关系,反正呆着也是呆着。”王扬脚步加快。 壮汉突然撒腿就跑! 王扬在后面紧追! 俊少年和中年人后知后觉,也跟着跑了过来。 眼看就要跑到河边,壮汉高举魂瓶,却不是扔向河中,而是用力向地上一砸! 只听哗的一声, 魂瓶被砸得粉碎! 所有人都呆住了,中年人发出一声呼号。 壮汉趁众人愣神的当口又出脚一记横扫,将大半碎片踢入河中! 王扬顾不得壮汉,直接奔到河边,只见河水茫茫,水流甚急,哪还有魂瓶碎片的影子?! 中年人疯了似就要跳河,被王扬死死拽住:“许编!冷静!” “你,你有病啊!”俊少年震惊地看着壮汉。 壮汉道:“你傻啊!让他俩研究出怎么用魂瓶,把我们带回去怎么办?” 俊少年愣了愣,声音弱了一些:“那,那也不能......” “狗杂种!”中年人眼睛一下就红了,向壮汉扑去。 “站住!”王扬突然大喝一声,声色俱厉。中年人下意识停住。却发现王扬略过他,快速跑向草丛中已经站起的瘦子。 几人不明所以,都跟了过去。 “你要去哪?”王扬问道。 瘦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没......” 王扬紧盯瘦子,突然问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什么?”俊少年一头雾水。 “发神经!”壮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个傻x!”中年人一把揪住壮汉的破麻衣领。 “松手。”壮汉脸一沉。 瘦子在王扬的注视下脸部肌肉颤抖得更厉害了。 “随便说一部也行,只要能说出一部就可以。”王扬逼近瘦子。 另外三人感觉到不对,一起看向瘦子。 瘦子突然推了王扬一把,王扬踉跄一退,正好踩翻了醋碗,大半碗黑醋都结结实实地洒到了他的裤腿上,把一大块布料打湿得透透的。 瘦子转身狂奔,口中歇斯底里地喊着:“鬼啊!鬼啊!恶鬼上身啦!” 王扬顾不得擦拭,叫道:“快追!他不是现代人!” ———————————————— 注:1“一代有一代之所胜”一说出自清代学者焦循,后为王国维、胡适等继承发展,认为文学时移世易,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专擅的文学种类。 2关于中古概念的使用在学界并非绝对,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魏晋南北朝时段的研究者习惯自称中古,而近十年来,宋至明的学者也有用“中古”自称的趋势,这是对标西方汉学界middleperiod的概念,部分学者把它翻译成“中叶”,而非中古。 不过中古概念扩大化确实是个趋势。比如去年在耶鲁召开的第三届middleperiodchina,宋及宋以后的学者居然占了一多半!时间段则定为220-1600年,设置得如此宽泛,虽说能打破壁垒,却丧失了使用中古概念的深层含义。 3把文学局限于诗词小说一类有限的文学体裁的认知其实来源于西方近代literature代表的纯文学观念。我国自古便有广义文学观,章太炎释文学言:“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按照章氏的说法,则文学两字网罗者甚大。 今日少数古典文学研究之重镇院系仍有秉承传统而并重文献学、文字训诂学、史学等科目者,而非仅以纯文学自限。 4中古是世家门阀的时代,截止到唐末,自宋以后门阀消亡,彻底开启平民社会至于今。以黄河为比喻,中古就相当于黄河拐弯处,浪大流急,水情复杂。自此之后,黄河改道,风貌大变。坊间有一句传言“唐之事近于古,宋之事近于今”,倒可以很好地反映出中古的分水岭地位。 不过这句话是一则学术谣言,传谣者每每把这句话归于陈寅恪,甚至还被引到论文里去,也算咄咄怪事。陋见所及,陈先生没说这句话。我猜测此则谣言的原型或许是刘伯骥先生在《宋代政教史》中说“唐之治近于古,宋之治近于今”。 总之,中古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其文明与野蛮,壮丽与黑暗,伟大与卑微,交织缠绕,不可分割,泥沙俱下,汇而成流。而观察现代人跌撞到这个时代的巨流中,溅出朵朵浪花,最后形成滔天巨浪,则是一件更有趣的事。 我会尽量复刻当时真实的历史环境,没有秘籍神功,没有气运加身,就是一个现代人直穿波诡云谲的南北朝时代,想要活下来,只能靠自己。 一旦涉及真实,那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容易。穿越不说别的,首先语言关就很难过。绝大多数现代人是听不懂古音的,更别说和古人交流了。再比如说户籍,我国古代的户籍系统很是完备,黑户可不好混。 为什么一些稍稍严肃一点的穿越小说写穿越,都要从主角继承原主记忆,穿越几年之后写起? 因为如果开局白茫茫一片,实在不好处理。继承记忆了嘛,那就简单地把身份的问题解决了,简单地融入了古代。 但问题是,融入古代,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知道我这么写可能费力不讨好,很多读者未必在意这些细节,但我还是想雕刻精微,想把一个现代人活生生地丢到真实的、栩栩如生的历史世界中去,看他是怎么生存下来,怎么解决问题的。 我会认真地、细致地描绘这个过程,下面,就请诸君随我一起进入这个暗流密布、波澜壮阔的中古时代吧! 第2章 浮浪人 日影昏暗,深草及踝。 野林中,一人逃,四人追,惹起惊虫无数。 “来人啊!有鬼呀!”瘦子惊恐的叫声回荡在原本静谧的树林中。 “你等等!我们不是鬼!”王扬边追边喊道。 瘦子也许早就醒了。王扬也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瘦子听去多少,他追瘦子一方面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另一方面是为了弄清状况。 五个人围着一个魂瓶昏倒,醒来后四人魂穿,一人保持不变。瘦子未必知道这种鬼事是怎么发生的,但起码应该知道起始缘由。比如他们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站住!”“什么人?!”几声呼喝同时响起。 天色已暗,树影横斜,前方闪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救......救——啊!” 王扬看见瘦子挥动双手,疾奔过去,可“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嗖的一声! 瘦子身子一僵,向前扑倒。 嗖! 又是一声尖厉呼啸! 壮汉一个轮臂斜拉,将跑在身旁的中年人挡在自己身前! 中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一支长长的利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壮汉松手卧地,喘着粗气,双臂还在颤抖。 中年人也随之仰倒,砸到草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大股的血液从他的喉咙和嘴里流出,身体不断地抽搐。 砰砰砰砰。 王扬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锤破胸腔!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亡, 不,不只是死亡,还有谋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扬只来得及卧倒,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中年人倒在他身旁不足两米的距离。 中年人名叫许游,是省出版社的知名编辑。尽管两人今天中午才相识,但这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中的唯一“熟人”。没想到这么快就丢了性命,还丢得如此莫名其妙。 “剩下那三个,低头闭眼,都别动,否则即刻射杀!” 冷漠的声音伴随着杂乱的踏草声,越来越近! 对方有多少人? 肯定在三个以上...... 王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这个死了!” “这个也死了!” 两声回报过后,只听有人喝道:“都站起来,快点!”。 王扬看了眼半身是血的许游,缓缓站起,之所以站得慢,是因为双腿发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对面九人映入王扬眼帘。他们身穿旧灰衣,两人执弓搭箭,对准王扬、壮汉和俊少年。五人执刀,一人执矛,神色警惕。 中间一人衣服最新,腰间跨刀,却没有出鞘。执矛的那个黑脸大汉紧靠中间那人,好似护卫一般。 “别杀我们!我们会很多东西的!”俊少年声音颤抖而急迫,这和他想象中的穿越开局完全不同。 中间那人开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王扬三人谁都没有吭声。 因为没人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那人突然大喝一声:“快说!不然就是死!” 俊少年身子一抖,脱口道:“就我们三个!没有了!” “何时越境?” “越境?我们没有越境!”壮汉急道。 “没越境为什么潜行阿曲林?我乃阿曲戍什长,昨日接鲁阳移文,有北谍潜入,说的是不是你们?” 壮汉和俊少年不知“什长”是什么,只是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长官。反正不是土匪就让他们大大松了口气。王扬则知“什长”是军队中的基层军官,领兵卒十人。 原来这些人是官兵。他们没像电视剧里的士卒一样穿盔甲,服装不仅算不上整齐,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不是不是!什么杯碟?杯碟是什么?冤枉啊!”壮汉与俊少年同时叫屈,仅听字音他们根本没反应过“beidie”到底是哪两个字。 王扬联系“越境”,再加上之前对“中古”时间段的判断,大概猜到了北谍的含义,说道:“如果是潜行,就不会跑,更不会大喊大叫了。” 众人一起看向王扬,俊少年和壮汉急忙道:“对对!就是这样!” 什长显然没意料到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说道:“你们可能在逃避追捕!” 王扬反问:“如此奔跑,身后必有追兵。我们现下停了这么久,追兵在哪?” 执矛的黑汉深深地看了眼王扬, 什长一怔,粗声问道:“户籍地?” 王扬没有说话。他虽知道当下时代的大致范围,但一来地名沿革变化各时不同,编得不对很容易露馅。二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如果是本地人,那户籍地址就要详细到具体位置。如果是外地人,那对方很可能会向他要“过所”。 壮汉为了尽快洗脱嫌疑,马上答道:“我是岭南人!” 其实壮汉的反应算是快的,他虽然不知当下的时节地理,但总知道气候不热,应该不是岭南。再者他听说岭南在古代算是荒僻之地。自己说是岭南的,难道对方还真能查证?就算真能查证,也要隔很久很久,这期间他可以慢慢想办法。 俊少年欲哭无泪,没想到问个户籍就把他难住了。他拿的可是男主的身份卡啊!怎么一上来就弄得这么狼狈!想起他看过那些穿越小说,一股勇气涌上心头,当即挺胸道:“我来自海外大不列颠国!” 王扬看向俊少年,心中感叹:你是真敢编啊! 壮汉却是心中一动,相比自己编岭南,还是编海外好一些。海外可以随便捏造身份,反正没法查证。 什长人眉头一皱,看向王扬:“你呢?” 王扬道:“浮浪人。” 俊少年一头雾水,不知这是何意。壮汉心想,这是受了俊少年的启发啊。说自己是岛国武士? 浮浪人当然和扶桑浪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中古时代,浮浪人专指没有户籍的人。 《隋书·食货志》云:“其无贯之人,不乐州县编户者,谓之浮浪人。” 什长一声冷笑,指了指壮汉和俊少年:“你们既然一个是岭南的,一个是海外什么不颠国的,那把‘过所’拿出来吧。” “过所”乃中古时代的通关证明,一般由户籍地官府签发,类似于今天的身份证。离乡行旅,无论贵庶官民,都必须携带“过所”,即便是外国胡商也不例外。 壮汉和俊少年一脸茫然。不是他们心智太慢,而是实在不知‘过所’为何,要是什长直接说“身份证”,那他们还能编出个“丢了”的理由。可现在听什长的话简直如鸭子听雷一般,更遑论想对策了。 什长冷笑道:“一听就知道你们在鬼扯。没关系,咱们慢慢磨。”说完扫了一眼王扬:“至于浮浪人不归我管,去灵溪,运气好的能喝着豆粥。” 王扬没听说过灵溪这个地名,不过他很愿意脱离当下受制于兵的状况。 壮汉见状立即道:“我也是浮浪人!” 俊少年也跟着说道:“我也是!我们都是!” 什长骂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满口谎话,不是北谍,就是逃奴!要么是哪流窜过来的匪寇!还浮浪,浮你娘的浪!五子,先把那个真浮浪人送走!” 壮汉急了,脱口道:“他是假的!” 王扬心一沉。 什长不耐烦道:“你放什么屁!” “如果说我不是真的,那他也不是真的!我们是一起的!”壮汉大声叫道,然后迫切看向俊少年。 俊少年停顿了一秒,点头道:“是一起的!我们一直是一起的!”声音坚定。 王扬看向俊少年,俊少年侧过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王扬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就是一起的!”“就是一起的!”壮汉和俊少年齐声鼓噪。王扬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螃蟹,好不容易要爬出筐外,就被另外两只同类给拽了回去。 “这他娘的也太乱了!”什长捏了捏太阳穴,表情烦躁。 那名叫五子的士兵走到什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什长目光依次扫过王扬三人,渐渐露出笑容。 “既然扯不清,那就都留下吧。犯到了我的手里,日子可不好过。不过你们三个皮相还不错。尤其这个”,什长上下打量着俊少年,啧啧道:“俊得跟个小娘子一样!”说完又看向王扬,猥琐笑道:“这个也可以呦!” “你们要干什么!”俊少年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长一脸邪笑:“干什么?等会儿就知道‘干’什么了!我们队主正好好这口,你们有福喽!” 卧|槽! 王扬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头皮发麻。 中古时代,男风颇盛,就连五胡十六国时西燕国主慕容冲都被人抓去做过男宠!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众军士听到什长的话都放声哄笑,王扬三人则已是面无人色。 什长一挥手:“都抓起来!最俊的那两个送给队主,壮的留给文书!” —————————————————— 注:即便是户籍制度甚为严格的秦朝,也没有在庶民阶层普及身份证。秦朝类似于身份证的文书叫做“验”,或者“符”,都是离开户籍地、外出行旅时才颁发的,性质近似于这个时代的“过所”。所以王扬等人若是直接穿到城里,遇人询问又说自己是本地人,那就不会管他们要“实物”的身份证明了。 第3章 冒姓 众军士嬉笑之时,弓箭也不再瞄准三人,壮汉敢想敢干,突然拔腿向西跑去,口中大喊:“快向东跑!你们把钱藏好!” 这一句话就包含了两层用心,一是让王扬和俊少年向东跑,分散军士们的注意力。二是暗示军士:王扬两人身上有钱,比自己更有追捕价值。 壮汉想得倒是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俊少年被吓急了,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直接跟在壮汉身后跑。 其次王扬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他不想逃,而是他觉得对方有九个人,并且还带着弓箭,成功逃脱的机率太小。 最后是壮汉低估了军士的反应速度和冷兵器的厉害。 他刚跑出几步,一支利箭已射到脚前! 壮汉条件反射般举起双手,不敢再跑。俊少年也吓得站住。 “跑啊!接着跑啊!这是桑木弓,你再跑二十步也能把你当兔子射!两个兔崽子敢跑?瞧老子怎么弄你们!” 什长一指,四个军士快步上前,两人一组,一左一右粗暴地按住壮汉、俊少年,壮汉喊道:“我会制盐!制精盐!我能——啊!” 话还被说完,小腹就被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顿时疼得直不起腰来。 在壮汉叫喊的同时,俊少年也在喊:“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 然后他就遭受了和壮汉类似的命运,嘴巴便被刀柄狠狠地砸了一下,嘴唇一下子就肿了,牙齿上满是鲜血。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穿越能风流快活,到自己这儿却成了这么个模样!自己明明是主角啊! “他俩喊什么?”什长疑惑道。 身边执矛的黑面汉也是一脸费解:“好像一个说他是卖盐的?另一个在念歌词?” 所谓“媚眼做给瞎子看”,两个穿越者各呼“绝技”,换来的不是“垂青”,而是“锤爆”。这原因不仅仅在军士们的“粗人”身份,还有时代原因。 在当时,寻常百姓所知盐的种类大多不过黄盐、白盐两种,依照具体形态则有末盐、颗盐、散盐、大盐之分。哪有什么精不精盐的概念?不仅是没概念,而是当时压根就没有“精盐”这个词。 如果把现代精盐拿到这些士兵的面前,那自然会被他们视作“好东西”,可仅凭口说,就别怪这些“土包子们”无法“领会精神”了。 至于杜甫的《登高》,自是高绝千古之作。可惜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诗体以四、五言为正,五言诗尤其大行于世,而七言则多是乐府歌谣之辞。虽偶有文士正经创作七言诗,却如沧海一粟,无论质量与数量,都远不能和五言诗相抗。 可若是有通诗者在此,也说不定会想听俊少年继续背下去,但在场军士都是糙汉,连其中识得不少字的执矛黑汉都听不出诗中意蕴,更遑论他人了。 什长指了指王扬:“把这个也抓起来。这个比较乖巧,队主肯定喜欢。” 两名军士大步走向王扬,伸出大手就向王扬手臂抓去! 王扬脸色一变,退后一步,瞪圆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我乃琅琊王氏子,犯我者,族之!” 王扬这一声吼酝酿了许久,也做好了“不成功,则成仁”的准备。譬若野狼穷途,困兽犹斗,在绝境中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是以声如霹雳之音,气似虎豹之吼,震得两名军士一愣。 所谓“族之”就是灭族的意思,王扬的一句喊如同扔出了个炸弹,把众人都炸蒙了。 所有人看向王扬,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撒这个谎王扬是做过思量的。 之前他通过音韵学判断出所处时代为中古,刚才那人又说“北谍”如何如何,所以很可能处于南北对立的时代。而自己所处之位置,正是南国领土。 虽然三国时代的东吴也属于南北对立的情况,唐末五代也曾出现过南北对峙的格局,但从时间上来说,都不如南北朝时段来得长。所以从概率的角度,他把宝压到了南北朝上。 南北朝是士族门阀的时代,贵庶之隔极严,高门子弟呼风唤雨,凡庶贱民奔走如牛马。如果能成功假冒士族,必能震慑军士! 可江南高门多矣,王谢袁萧,顾陆朱张,能列出长长一大串来,到底选择冒充哪一族呢? 王扬认为,既然左右都是假冒,那不如就直接假冒江左第一高门——琅琊王氏! 他记得毛汉光在《两晋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中曾统计过东晋南朝五品以上官员的出身,其中数量最多的便是琅琊王氏! 从东晋到南陈,士族之政治地位有起有落,但琅琊王氏始终是当之无愧的一流高门。 冒姓琅琊,最为保险。 当然,所谓“保险”也只是相对而言。 若此时正值东晋王敦造反之时,王导带王氏子弟请罪阙下;又或者是东吴孙氏治下,那冒充琅琊王氏说不定得不偿失。 更何况高门士族,都有谱牒户籍,哪有这么好冒充的! 再说王扬连身处的具体朝代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编造细节? 总而言之,此中风险,实在不小。可王扬为保住菊花不谢,情急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行险一搏了。 什长呆了一呆,最先憋不住笑出声来。如果他嘴里有水,绝对能喷出老远。 众军士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仿佛王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什长笑弯了腰,指着王扬:“你......你他娘的还真敢编!就你这穷样儿,再过八辈子也投生不到王家哈哈哈哈哈!” 王扬听了什长的话首先松了气,他最担心的是这些人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琅琊王氏。现在众军士的反应说明,他的宝押对了! 自己穿越的时代,正是东晋南朝! 可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王扬穿得实在太破,腰间连腰带都没有只系了一条麻绳,别说琅琊王氏,就是寻常百姓穿的也比王扬好。如果不能合理地解释穿着问题,这个戏就没办法唱下去。 王扬冷笑一声:“我穷?我家随便一棵珊瑚树就够买你们所有人的命,你说我穷?” 他很随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缓缓道:“这身衣服是我为了躲避贼人换的,你们不观人而观衣,也难怪有眼无珠了。”说完摇头叹息。 “老子没工夫听你扯蛋!”什长把脸一板,“老三,丁九,按住他,再扇他两个嘴巴!” 两名军士逼向王扬,王扬站立不动,冷笑道:“你们两个如果想被夷灭三族,那就来吧。” 老三和丁九见王扬不动如山,言之凿凿的样子,有些迟疑。 什长骂道:“你们傻了!还信他?就算真的是琅琊王氏,也不能灭人全族!这摆明了是刁民冒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王扬仰天大笑,彷佛什长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而事实上,说笑话的是王扬,什长说的是对的。 王扬不得不承认自己说“灭族”的这个话有点过了。只是当时实在太害怕了,又想立即震慑住军士,所以才用灭族的话来吓人。如果有足够准备的时间,他绝对会把谎话编得更妥帖一些。可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没办法细细思量。 现在,他必须把这个谎说圆。 ———————————————— 注:中古史料中“琅琊”常写作“琅邪”,《说文解字》言“邪,琅邪郡。从邑牙声。”邪的发音同琊(ya),为了行文便利,统一写成“琅琊”。 第4章 恶逆之罪 王扬笑了几声:“你难道没听说过,陵上僭贵,谓之‘恶逆’?” 他看向什长,眼神带有一丝怜悯与嘲弄,“也对,你一个小小什长,懂什么?” 气势,一定要气势! 趁着什长神色不定的档口,王扬挥袖怒目,大声喝道: “恶逆者!杀其身!株其家!没其财!我家世代华胄!我二叔在京中任散骑常侍!我若出事,必然上达天听!你以为我说要灭你们全族,是开玩笑的吗?!” 王扬负手于腰后,声色俱厉。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掌在身后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指尖冰凉! 要想说谎说得像,除了气势之外,要点在于细节。没有细节的谎言,就如空中楼阁,一听即知其虚妄。 所以王扬这里用了两个细节填充,一是恶逆大罪,二是二叔任散骑官。 恶逆之罪,汉唐皆有。这个王扬是知道的。 可相比于汉唐来说,东晋南朝的历史他并不精深。所以他也不知道当下时代到底有没有恶逆罪。只是他以理推之,东晋南朝在汉唐之间,很多典章制度,承上启下,延续不改,既然汉唐都有,那东晋南朝大概也有。 故而他选择用此罪吓人。至于恶逆罪的具体刑罚,他更是夸张极言,要的就是先声夺人。 他在赌, 赌这些军士不懂恶逆大罪的具体条文。 至于给不存在的二叔安了个散骑官,也是有考量的。 所谓“黄散之职,故须人、门兼美”。 “黄”即指黄门侍郎,“散”指散骑常侍。“人”是人品才华,“门”是家族门第。 黄散之职在东晋南朝为贵官,非高门华胄,不得选任。 并且散骑官乃天子近侍,这也暗扣王扬之前说的“上达天听”一语。 也算王扬菊不该绝,若有士大夫在,一听便知此为虚言恫吓。别说军士们抓他根本算不上恶逆之罪,即便真是“恶逆”,也没有株连三族的道理。 可这些丘八哪懂这个? 他们倒是听过恶逆这个罪名,常把它和“谋逆”、“不道”这样的大罪混在一起,只知道这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犯的天大罪名,谁晓得今日能被他们碰上?! 再一听王扬说二叔是散骑这样的高官,那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天大的人物! 就算是他们阿曲戍的最高长官,在人家二叔眼中估计连屁也算不上。要是真的得罪了这种人物,那还得了?! 此时王扬的形象在他们眼中也变了起来,再也不是一个怯懦瘦削的浮浪小鬼,看他神色傲然,言辞侃侃,竟真生出些不可逼视的气派。 没人再敢发笑,之前要抓他的两名军士赶紧后退,灭不灭族他们不敢说,但他们知道一条律法:“卑与尊斗,皆为贼。” 所以就连什长也屏息静气,默默思考起来。 不能给他们留思考的余地! 这就像广告宣传一样,只要打开一个缝隙,就要一鼓作气,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给他们灌进去。 王扬装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破得出了线头的衣袖,若非这身衣服实在太不像样子,那这几下掸尘还真有点贵族气度: “实话告诉你们,本公子姓王,名扬,字之颜。取自《诗经》“鄘风”《君子偕老》篇。诗云:‘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若非途遇贼人,我早就和我二叔派来接我的人碰面了,还会停在这个破地方?!” 王扬摇头晃脑地吟了那句《诗经》并非是吊书袋,而是通过这个细节彰显自己的身份。 东晋南朝尚文轻武,世家子弟多以文义相尚,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一无钱请师,二无钱买书,就算有心学习也学不起,学了也几乎没有上升通道。这便是所谓的“知识垄断”。 此时尚处于门阀时代,与科举后庶民阶层兴起不同。王扬若是穿越到唐宋,那吊这句书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更关键的是王扬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看似随口吐槽,其实是一个重要伏笔。王扬暗示众军士:我二叔已经派人来接我了!就算你们想杀人灭口,也得考虑一下风险。 果然,王扬一说完,众军士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震惊中带着一丝敬畏,当然,还是掺杂了些许疑虑。 俊少年心中忿忿不平:怎么他念诗就有人听,我就没有!主角难道不是我吗?!杜甫的诗难道不比他那句连字数都不整齐的《诗经》好吗?!继而又想,原来琅琊王氏这么厉害,竟把他们都吓住了。 什长咽了口口水,试探问道:“那......你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吗?”语气和之前已迥然不同。 王扬皱眉斥道:“没听我说话吗?我途中遇贼,连衣衫车驾都不能保,遑论文书?” 什长为难道:“可这没有凭证......” 王扬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道:“谱牒户籍为证,如何说没有凭证?你尽管去查。” 别说王扬是琅琊王氏,一等门第。就算是一个末流士族,什长也万没有权力去查什么户籍谱牒。正不知所措之际,王扬打了个哈气: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就给你个凭证吧。” 他看向那个叫丁九的军士说道:“你,去给我捡根树枝来。” 丁九向什长投去询问的眼光,执矛黑汉向什长道:“我去吧。” 什长点头,黑汉快步去捡树枝,一连捡了三根以供王扬挑选。 黑汉走到距离王扬三步的位置停下,把长矛靠在肩上,躬身弯腰,双手递上树枝,态度甚是恭敬。 丁九有些不悦,心想早知如此,自己当时不如直接去捡了。 王扬在现代礼仪的规范下,礼貌用语已成本能,刚要说句道谢的话,可想起自己正假装的身份,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众人都伸长脖子看去,刚开始以为他要写字,后来又觉得他像是在画画。其所画之图钩折曲回,纹理琐细,中间还有小字镶嵌,图案甚是繁复。 “这.......这是......符咒?!”什长与几名军士惊道。 王扬把树枝一扔,说道:“看清楚,这可是天师道最正宗的通光符。我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扬画的是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之敦煌道符,说来惭愧,这也是他唯一会画的符咒。 从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角度来说,王扬最精通的其实是儒释两家,道家排在最末。所以什么“天师道最正宗的通光符”云云,完全是蒙人的说辞。 但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可是由陈寅恪先生考证过的。那些军士们当然未必知道此事,但他就是要用这些“栩栩如生”、“理直气壮”的细节,唬住这些兵! 东晋南朝虽盛行佛道,但普通百姓所知有限,即便勉强认出了符咒,但哪里能知道什么“通光符”正不正宗的事? 至于琅琊王氏是否家传天师道就更加不了解了! 他们连世家大族平日里吃的是什么都想象不到,更遑论这些家族门内所传之知识信仰。 不过士族子弟多有信奉佛道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之前王扬的谈吐气派已经让他们有些相信王扬的身份。待见了这个符咒后,不禁又信了几分。 王扬见众人又敬又畏的神色,心下一喜,正以为快要过关时,两个熟悉而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也姓琅琊王氏!” “我也是琅琊王氏的!” 泥马!!! 王扬心中顿时出现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 注:1“卑与尊斗,皆为贼。”出《晋书·刑法志》中张斐《注晋律表》,乃晋代律法。南朝宋、齐皆沿用晋律,至梁朝始重新编定律法,不过仍以晋律为蓝本。 2陈寅恪考证琅琊王氏世传天师道之文章名为《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收于《金明馆丛稿初编》。 3中古时代的道教符咒更近于复杂的图画,而非电视剧里那种简笔篆文。王扬所画出自敦煌藏经洞,虽是唐时抄本,但这种符咒未必不出于前代传承,对具体图案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考《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文献》第三十三册,编号p.4824。 4部分法制史将“恶逆罪”的起源定于北齐律的“重罪十条”,误。东汉时已有此罪。《后汉书·梁统传》:“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后汉书·陈球传》:“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虽葬懿陵,武帝黜废卫后,而以李夫人配食。”这件事在《后汉纪》中也有记载:“外家心恶梁氏,欲毁贩之,乃诬以恶逆。”此罪晋律相承,《晋书·刑法志》载张裴《注晋律表》云:“陵上僭贵,谓之恶逆。” 第5章 决断 听到壮汉和俊少年的叫喊,王扬恨不得当场把他俩拍死。 这两货其实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上策冒认琅琊王氏侍从的身份,站出为王扬作证,同时把自己和王扬绑定,逼他相救。至于之前种种行为的矛盾之处,一概由王扬负责解释。 中策沉默不语,等王扬假冒身份成功后,开口求救,至于王扬怎么说,全凭王扬做主。 下策就是有样学样,也冒认琅琊王氏身份。 本来这荒郊野岭突然出现一个琅琊王氏子弟就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又冒出两个,不仅难以取信,还连带降低了王扬身份的可靠性。 果然,在他俩喊完之后,什长等人看向王扬,眼神中多了几分疑虑。 王扬当然可以选择认下这两个“亲戚”,可问题是这两货对于当世之历史文化知之甚浅,根本没法如王扬一般伪装得煞有介事。 再者,三人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一起假扮同族子弟,很容易被拆穿。只要把他们分开审问,再一对口供,立马就泄底。 可如果王扬不认他们,以这两人做事的风格,必定反过来指证王扬身份为假,到时拉扯不清,一样玉石俱焚。 怎么办? 王扬需要快速做出决断! 众军士都看向王扬,什长刚要开口询问,王扬已径直向两人走去,俊少年和壮汉见王扬来救,各自欣喜,一顿“兄弟”“哥哥”“一家人”的乱喊乱认。却不知“哥”乃唐朝时才出现的称呼,东晋南朝时根本没有如此称谓。 王扬走到一半,假意脚下不稳,差点被绊了一跤,随即顺势弯腰提鞋,左手趁机在被醋打湿的裤腿上狠狠地捏了一把,虽然已经挥发了不少醋液,但好在还能挤出些来。 王扬站起后走到俊少年面前,俊少年道:“哥,快和他们——” 啪! 王扬左手按住俊少年的右臂,右手重重地抽了俊少年一个嘴巴! 众军士看傻了眼。 俊少年耳中嗡嗡作响,当场就被打蒙了。 王扬冷着脸,毫不停留,又走到壮汉面前,壮汉瞪眼叫道:“小x崽子你敢动——”边叫边拼命向后躲,奈何被两个士兵按住,无法挣脱。 王扬左手按住壮汉右臂,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抽了壮汉一个耳光。 王扬指着被打得耳鸣脸肿的壮汉,骂道:“你们两个狗谍子,潜入越境,还敢冒充我琅琊王氏!” “什么!”什长瞪大眼睛,众军士俱是大吃一惊! “他是假的!他不是琅琊王氏!他是假冒的!”俊少年最先喊了出来。 “这小x崽子是假的!假的!狗杂种!敢打老子!他是冒充的!”壮汉疯狂怒吼,若非被两个军士死死按着,早就冲上来和王扬厮打。 王扬打耳光有四个意图。 一是要借打耳光的时机去做一件隐秘的事,至于具体内容稍后便见分晓。 二是用物理伤害的方式延缓一下他们做出反应的时间。 三是为了激怒二人,降低他们的逻辑与理性思考能力。 四是最重要的!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两人结下梁子。因为这样一来,俊少年和壮汉接下来的指证就更像是对他刚刚打耳光的报复,可信度和冲击力也就降低了。 果然,两人的揭发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军士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长问道:“公子刚才说谍子,什么谍子?难道他们真的是北谍?!” 王扬盯着什长,微微眯眼,仿佛在探查什么似的,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什长只觉身上一冷:“我,我知道什么?” “放屁!什么杯碟!我都不知道杯碟是什么!他这是诬陷!别相信他!” “他是假的!他不是琅琊王氏!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撒谎!撒谎!你们信他就是傻x!” 俊少年和壮汉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扬冷着脸说道:“先让他们闭嘴!” 什长急于问清北谍的事,也嫌俊少年和壮汉吵闹,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军士用刀柄对着两人腹部重重一击,两人嚎了一声,便疼得直不起腰来,俊少年吃痛,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而壮汉满脸怨毒,口中仍是不停: “假的!他是假的!他是冒充的!” 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王扬大剌剌地对什长说道:“本来以你的身份,根本没有权力知道此事,不过我现在要用你,告诉你也无妨。鲁阳移文说有北谍入境,那它说是如何入境的吗?” 什长疑惑道:“据说是潜入?” 王扬一声冷笑:“他们是有人接应!” 什长一惊:“有奸细?” 王扬眼神炯炯,环视众人:“当然,就在军中!” 众军士听得一愣一愣的,什长也是一脸费解,问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啊?公子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王扬看着什长,摇头轻笑道:“此事干系甚大,非尔等所宜知。我路中遇袭击,恐怕也与此事有关。你们若是不怕日后被灭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众军士神色皆变,什长忙道:“不用不用!公子千万别说与我们!我们都是当兵的,哪懂这些事啊!” 王扬点头道:“遇袭后,我在逃难途中遇到四人,结伴而行,夜中听到他们以胡语交谈——” 什长瞪大眼睛:“公子竟然懂胡语?” “iustsoso.” “啊?”众人茫然。 王扬摆摆手,脸上云淡风轻:“不值一提。”既然时代是东晋南朝,北方当然是胡人, 他虽不懂中古胡语,不过猜也能猜到英语和胡语大不相同。他推测这些土兵应该没有懂胡语的,并且就算有,自己也很容易能另找出说辞来。说这句英语的用意不过是炫人耳目,增加神秘感。并且他故意说得又快又含糊,只为给旁人留出他说得很熟练的印象。 众军士见王扬还能说胡语,不禁对他更加敬畏。 俊少年大喊道:“那是英语,你们被骗了!他是假的!我也会说!fihankyouandyou!这是英语!假的!” 壮汉还在挣扎,大声吼道:“这小x崽子不是琅琊王氏!!他撒谎!!他在骗你们!我们是一起的!” 两人不断大喊,几个军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什长也不住地瞟向他们。 王扬知道他们心中起疑,便道: “算你们运气好,不知不觉间立了一功。这两人包括刚才被你们杀死的两人都是北谍,你们现在裁下这两人右衣袖上的衣布,上面有他们的身份秘识,你们一看便知。”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右臂上的具体位置。 什长命令道:“赶紧按公子吩咐去做!” 军士用刀尖将两人右袖的衣料割下一块,交给什长,什长来回翻看:“这,这什么都没有啊!” 王扬轻蔑说道:“如果就这么让你看出来,那也就不叫密识了!” 他头一扬,派头十足地叫道:“来人,生火!” 军士们很快堆了个简易的小火堆,用火石点燃。王扬取过袖布,在火上依次炙烤,壮汉和俊少年则骂声不绝,拼命指证王扬身份为假。 “好了,来看吧。”王扬不动声色地递出袖布,什长接过,几名军士围了上来。 之前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袖布上,竟赫然出现一个褐色的小圈! 第6章 灭口 这便是王扬要打俊少年和壮汉的第一个意图!他趁着打耳光的机会,用沾有醋的手指在俊少年和壮汉的右臂上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他指尖上沾有的醋液本就稀薄,在深色麻衣布上画圈之后,又经过空气挥发,肉眼很难辨认。但残留的醋液一旦受热之后,水分就会被蒸发,醋的浓度会增加,痕迹便容易凸显。 再者,布料达到一定温度后会变得焦黑,这个温度值也叫“碳化温度”。而吸了醋的布料,碳化温度比正常的布料要低,所以用火焰一烤,沾醋的地方会率先出现烤焦痕迹。 (麻也是布的一种,中古文献中凡说布,有很大一部分就指的麻纺纤维,麻纺并不一定就是劣布,像大|麻、苘麻纺的是粗布,而苎麻则可纺出高级织品,价格也不便宜,详后) 这个道理对于王扬来说没有什么奇妙的,可这些军士就不懂了。一见之后都是大吃一惊,以为这真是北谍密信之类的东西。由此对王扬琅琊王氏的身份更加确信。若不是大人物,怎懂得这些? 壮汉和俊少年看不见布上情形,只是不断叫骂,揭发王扬。俊少年情急之下,甚至说王扬杀人,身上背着大案子!壮汉则大叫王扬意图谋反! 反正是怎么博人眼球怎么说。 却不知这些慌不择路的夸张之言反倒让他们的话变得更不可信,并且连带消解了他们此前关于“王扬假冒身份”之证言的可信度。 什长哪有心思理会此二人的胡言乱语,忙问道:“敢问公子,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王扬道:“这是太阳。胡人自古就崇拜日月,汝不知《史记》中言:‘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 什长哪里读过什么《史记》,只是一味摇头,王扬则更说得煞有介事:“你知道每年越境的北谍有多少人?发展的下线又有多少人?就连军中也有他的内应!不然我一见到你们,早就掀了他们的底,何必等到现在?” 这是王扬之前就想解释的问题,也是他身上的一个不小的疑点:即如果那四人真是北谍,那王扬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明实情? 此事王扬早已想好说辞,但如果主动解释则显得刻意,此时借着这个话头,装作无意地随口一提,更为顺理成章。 什长之前还在疑心此事,只是没找到机会询问,这时听王扬说得有理,心中疑虑又去了不少。 王扬续道:“北谍入境者多矣,人员复杂,互不相属,为了方便相认,有的会在右袖上印上密识,用以确认身份。若是几人同行,则有密识为主,无密识为副。此事乃朝廷机密,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若是觉得活得够了,尽可以对外宣扬。” “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宣扬!”什长惶恐躬身道。 王扬注意到,这是什长第一次自称小人。 “骗子!他是骗子!别信他!他不姓王!他杀了人!好几个人!” “他是假的!他是假冒的!冒牌货!他意图造反,谋朝篡位!” 壮汉和俊少年吱哇乱叫,口不择言,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王扬看了一眼张牙舞爪,恨不得至他于死地的两人,狠了狠心肠,问什长:“这两人怎么处理?” 什长道:“押回去,严加拷问。” 王扬摇头:“太麻烦。” “那公子的意思是......” 王扬不语,只是看向许编辑的尸体。 什长顺着王扬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 “这......不合规矩吧。他们既是北谍,带回去总能审出些什么。” 王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什长:“规矩?刚碰面的时候,你问都不问就射杀两人,还要把抓到的人送给上官玩乐,这又算什么规矩?” 什长神情有些窘迫,忙解释说:“阿曲林内禁夜行,之前天色太暗,又有鲁阳移文......” 王扬摆手道:“放心,我才不管这些闲事。我只是提醒你,这两个人留着未必是好事,他们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姓王的,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阴谋害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xxx,xxxx!” “不要信他!他不是琅琊王家人!你们这群傻比,都被他骗了!xxxxx!我xxxx!” 壮汉与俊少年急了,骂得越来越难听。 王扬低声道:“你看,这两人都是死硬派,押回去不要说问出什么,就是间谍的事他们也不会承认。然后又在口供上乱说一气,到时说不定你不但没功,反而有过。杀了他们,你就是杀掉四个北谍,押回去,那就是押回两个祸患。” “可,可北谍的事证据太少,如果没有口供,仅凭那个太阳密识......” “太阳密识什么的都不用,我为你作证,有琅琊王氏的证词,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四人的间谍身份由我担保,你和你的人杀谍救我,大功一件!” 什长以退为进,就在等这句话。立即俯首抱拳道:“遵命!” 然后吩咐道:“老三,丁九,现在奉王公子的令,把这两个谍子做了。” 王扬知什长故意点明是奉他的令,也不在意。这两人是必须要除的。 壮汉不用说,此人阴狠无底线,又害死许编,死有余辜。 俊少年为恶不算太甚,但他揭穿自己假冒浮浪人的身份在前,指证他冒姓琅琊王氏在后,纯属小人心态。自己若是运气差些,被他拖下水,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样的人如果保下,难保不会上演“农夫和蛇”的戏码。 “得令!”老三、丁九执刀走向壮汉与俊少年。 两人一看竟真是要立即动手,吓得腿都软了。俊少年哭喊道:“王博士!王博士我错了!王哥!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给你打下手!我不想死啊!我刚刚穿越!我是主角啊——” 壮汉则硬气得多:“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才是北谍!他是最大的北谍!你们报给将军,一定重重有赏!” 此时刀刃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壮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瞪眼怒吼道:“小x崽子!你犯了法!故意杀人罪!教唆杀人罪!你永远回不去了!你不得好——” 刀刃瞬间割破两人喉咙,两人骂声戛然而止。 王扬背过身去,他感觉四肢冰冷僵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这是他第一次夺走别人的性命。但他不后悔。 穿越后想在古代活着,其实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王扬一直都知道。 什长道:“请王公子随我们去见我们薛队主。” 王扬仍是背着脸,冷哼道:“见他?一个微末下吏,哪值得我去见?你现在回去,告诉他我在这儿,让他立即来见我。” 王扬不是要端架子,而是身体无力,腿又有些发麻,怕在这些军士面前露了怯。更重要的是他其实不想见什么队主。 他的话蒙这些士兵可以,能不能蒙住那个薛队主实在不好说。 他希望什长把这些士兵都带走,然后他就可以趁机跑路。 什长见王扬的架子如此之大,更是唯唯而诺:“是是,小人现在就去!” 王扬见什长收队准备离开,心中一喜,可谁知什长刚走出一步,便回头道: “如此荒野,公子岂能不要护卫?” 也不问王扬意见,直接吩咐道:“老三,丁九,你们留下服侍公子。” 执矛黑汉马上道:“什长,那四具尸体还需要斩首归拢,老三和丁九做这事时,无法保护公子,让我也留下吧。” 丁九瞟了黑汉一眼,王扬心中则暗暗叫苦。 什长想了想道:“也好。”随即用极低的声音说:“小心些,别让人跑了。” 黑汉点头示意。 第7章 永明 沙沙沙。 什长带人走在回营的路上。 他看了眼身边的瘦小军士:“小产,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 小产一边紧跟什长的步伐,一边道:“老大,我看这事有点玄......他说得再好,也是空口白牙,万一真像那两个人说的那样......这个......那......” 什长放缓脚步:“我问你,你说那两个人是北谍好呢,还是不是北谍好?” 小产略一迟疑,随即毫无疑问地说:“那当然是北谍好了!杀了四个谍子,怎么着也能记一功,说不定还有赏钱拿哩!” “那你还问个屁?” 小产眉头紧皱:“可是,可是如果那个人真是冒充的话——” “你傻啊!咱们只是回去汇报,真的假的都由薛队主、王文书判断,和咱们有个毛的关系?” 什长回头大声道:“所有人都听好了,回去把嘴管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记住!这可是自己的事,别最后害了自己又害了兄弟!大犊,尤其是你!嘴上没把门的!给我小心着点!” ...... 林风淅淅,晓月初升。 执矛黑汉不知从哪找了块顶部平整的大石头,汗腾腾地抱到王扬面前。然后十分卖力地袖子擦拭石面,向王扬殷勤道: “公子先坐这儿歇歇,我去给公子找点水喝。” “水来喽!”丁九捧着一只褐色水囊,小跑着赶来,满脸堆笑: “公子,这是小的刚打回来的山泉水,请公子解解渴。” 王扬哪有心情理会两人的讨好,冒姓琅琊只是权宜之计,一会儿还要应对一个貌似更难缠的队主。更悲催的是现在自己连身处哪个朝代都弄不清。 如今只知道一个大范围东晋南朝。而东晋南朝在后世又被称为“五朝”,包括五个在江南立国的政权,分别为东晋、宋、齐、梁、陈。 五朝之中,王扬最熟的是东晋和陈朝,其次是宋和梁,最次就是五朝之中时间最短、政局最乱的齐朝。所以王扬最希望穿越的朝代是东晋。 不选陈朝是因为那是南朝的末世,万一自己穿越到隋国灭陈之时,大战一起,血流漂杵,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不行! 得在那个什么薛队主来之前想办法搞清楚如今到底是五朝中的哪一朝,这样编起瞎话来才能有的放矢。 可怎么弄清楚呢? 直接询问肯定不妥。堂堂琅琊王氏,难道连国号都不知道? 想办法找钱币一观? 还是不行。南朝币制混乱,新旧钱并用,难以辨别。 王扬想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先是大模大样地坐在石头上,然后接过水囊,用随意的语气问道:“你们当兵几年了?” 丁九抢先道:“小的当了五年戍卒了。” 黑汉道:“回公子的话,小人从军八年。” 王扬道:“哦,那算是老兵了。为什么要从军呢?” 黑汉和丁九一起看向王扬,眼神怪异。 糟了! 王扬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突然想起南北朝还是“世兵制”的时代。 所谓“世兵”便是指朝廷强制规定士兵之家,世代为兵,又称“兵户”。为了扩大兵源,还常把犯罪者、无籍者、逃户、奴隶甚至蛮族俘虏罚入兵户之中。 再加上官府给兵户设的劳役沉重,待遇又差,而为了防止兵户逃跑,又以强压方式统管之,所以士兵的社会地位便变得越来越低下,以致于连普通平民都不如。 此二人之所以当兵,自然是因为他们的父祖当兵。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所以两人才觉得自己问得奇怪。 王扬意识到犯错之后,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哦,原来你们是兵家子,不是应募的白丁。” 刘禹锡的《陋室铭》中有一句很名的话:“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里的白丁意思是“无知之人”。但在南北朝时,白丁特指军中应募而来的平民。 南北朝施行世兵制的同时还有募兵制,所谓募兵便是征兵。可如果一应募便成为兵户,使得后代子孙皆固定为兵,则哪还有人应征? 所以朝廷规定应募之兵单独成队,家非兵户,户籍也不入兵籍,简而言之还是自由身。 王扬自以为话题转换得自然得当,殊不知“兵家子”一词在当时含有不小的贬义,近乎于骂人。军士自己是兵户是一回事,可你明白地掀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白丁只在特定时期招募,招来一般也只负责作战。像黑汉、丁九这样驻守营垒,辛苦巡逻的,一般都是兵家子。 所以王扬这个挽尊并不高明。 丁九当时脸就红了,眉宇间隐现忿忿之色。 黑汉则苦笑道:“公子说的是,我们哪有福气做白丁。” 王扬见气氛不对,虽不明具体原因,但也猜到是自己失言。如果他能选择,那他情愿闭口不言,可为了套出朝代信息,也只能尬聊下去。 “嗯,那你们识字吗?”王扬像是闲聊一般问道。 丁九脸上一抖,怒气更现,他觉得这个纨绔少爷在消遣他们! 就是一般民户识字的都没多少,更何况他们兵户家! 当下粗声道:“不识!” 王扬听出丁九不悦,只作不知。 黑汉仍旧没有生气,讨好笑道:“识得几个。” 王扬见黑汉接话,心中一喜,做稀奇状道:“你叫什么名字?竟识得字,倒是难得。” “公子见笑了,小人叫黑汉,为了教自家丫头,自己胡乱学了一些,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字。” 王扬打量了一番黑汉,心道黑汉黑汉,还真是名如其人:“黑汉,那我考考你,我们的年号做何解啊?” 闲谈至此,王扬终于聊到了重点:问年号。 黑汉表情有些窘迫:“这年号都是京城里的大人们定的,这小人哪里懂啊!” 王扬道:“没事,你但说无妨。” 黑汉想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意思是永远......永远明亮?” 永远明亮? 永远明亮...... 王扬反复琢磨着这四个字,心中陡然一惊! 我靠! 难不成是永明?! 黑汉见王扬神色不对,马上道:“小人是乱说的,还请公子指教!” 王扬镇定心神,问道:“你先说说年号是什么?” “永......明?”黑汉连年号都说得有些不自信了。 还真特么是永明! 这是五朝之中,他最不熟悉的南齐的年号! 为什么他最不熟悉南齐? 因为南齐在东晋南朝中历史最短,政局最乱!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个乱法! 他只记得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用很不屑的语气评价齐朝,说它:“人物历运,于南朝为最下。” 所谓“历运”便是指国祚国运。钱穆即斥其为“最下”,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别说如何“最下”他是一片茫然,就连皇帝有谁,有几任,大臣有哪些,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都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南齐存在时间很短就被梁朝所取代。而他之所以听说过“永明”这个年号,则纯粹是因为古代文学史中有个所谓的“永明体”,开了后世律绝诗,也就是所谓“近体诗”的先河。 可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啊?! 王扬宁愿用这个鸡肋的知识换一个“南齐皇帝世系表”什么的,最起码知道南齐亡国的具体年限也好啊! ———————————— 注:1魏晋南北朝时士兵社会地位极低,以致于用“兵”、“卒”称呼人近乎骂人。《三国演义》里关羽听说黄忠被封五虎上将怒道:“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这件事是根据《三国志》中改编的,原文是:“羽闻黄忠为后将军,羽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无论“老兵”、“老卒”,羞辱的最要点其实不在老字,而在“兵”、“卒”上。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张飞身上,不过张飞变成被羞辱的人:刘巴不屑和张飞说话,诸葛亮劝他,他反驳道:“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这里“兵子”也是贬称。《世说新语》中士大夫鄙视桓温,说了个“兵”字,也是同样的意思。(《世说新语·方正》:“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关于兵户卑贱化的问题后面还有体现。详后。 2用大人称呼官吏的习惯起源甚晚,当时除了一些特定身份关系才能用的称谓比如“明府”、“使君”、“府君”等,还直接称呼官职,但有些官职对于现代读者来说不常见,比如后文会出现一个姓柳的贵公子,官任“巴东王友”,品级不低。对于不少读者来说,称“柳王友”就不如称“柳大人”感觉来得准确,为了便于理解,还是保留大人这一称谓,但不符合史实。 第8章 揭穿 “王公子,王公子?”黑汉的声音将王扬拉回现实。 “敢问公子,这永明的年号到底是什么含义啊?”黑汉问道。 丁九打了个哈气,心道你个穷了八辈子的兵户还真研究上学问了? 年号什么意思和你有关系吗?你还问个鬼!再说永明就两个字,他还能解释出花来? 王扬心情黯淡,随口道:“永远昌明。” 黑汉:“原来如此。”语气略带失望。 丁九则是心中呵呵一声:果然,他也没说出什么来。 四周一静,王扬立即意识到自己还在冒充琅琊王氏,细节决定成败,可马虎不得,便清了清嗓子道: “《诗大雅》言‘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又言‘君子万年,永锡祚胤。’《楚辞·招魂》云:‘兰膏明烛,华容备些。’故古人秉烛而游,思以永夜。” 黑汉、丁九顿时一愣。 “凡欢乐,莫不望长久;凡光明,莫不思恒远。是以长夜之饮不绝,万岁之祝盈耳。所谓‘永明’者,实是君子思祝之意,乃望我南......咳咳......望我大齐明德赫赫,享世永长!” 王扬掉书袋掉得兴起,差点称呼本朝为“南齐”。可“南齐”是后世的称呼,此时以正统自居的南方王朝是绝不肯在国号前加“南”字的。 好在王扬及时反应过来,不然就算不露底,也是个不敬之罪。 王扬引经据典地扯了一通,黑汉听得双眼发亮,纳头便拜:“公子学识渊博,真让小人开了眼了!” 丁九虽对王扬之前的“揭短”有些不快,但也不肯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忙跪地抱拳,吹捧道:“公子好厉害!满肚子的学问,一出口就是文章!”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十几个人快步而至,夜色之中,火把摇曳。 王扬心中一跳: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胡茬大汉,他还是没有穿古装剧里常出现的盔甲,而是身着宽袖至膝袍,下摆似裙,头上戴了一顶小冠。 这种装扮若以现代人的眼光有些不伦不类,实在和军卒不搭边。但其实军中穿袍在南北朝时期很是常见。至于头上戴的小冠又名“平巾帻”,这种形制于以先秦为背景的电视剧中倒是常有。 此人边向王扬走边上下打量着王扬,王扬发现,这人眼神中殊无敬畏之意。 王扬待那人走近,还没等他开口,右手抓起水囊,朝着他的脸就砸了过去! 变起突然! 那人显然没有准备,急向后闪,水囊落地炸开! 众士兵都是一呆,王扬站起,劈头盖脸骂道: “你是怎么带的兵!天子早有敕言:‘边防宜重,警哨须严!’北谍在你辖区里住了两天,你居然一无所查!你当皇上的话是耳边风吗?!” 那人被溅了一身水,怒从心起,正要发作,突然听到王扬口称天子敕诏,立时一怔。 他一个小小武官,哪听人说过什么圣旨?待听最后一句问话,心中顿慌! 把皇上的话当耳边风,这个罪名他可是万万承担不起啊!当下就单膝跪地:“小人不敢!小人不知啊!” 所谓天子敕言,当然是王扬编造的。 他见此人来势汹汹,恐怕不好应对。所以抬出皇帝,扣一个帽子,先发制人。 王扬哼了一声:“也算你运气好。若非你手下杀谍立功,又救了本公子,否则你就是有十条命也担待不起!不过毕竟北谍已死,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多谢公子海涵!”那人赶紧道谢,然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王扬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走到他面前继续斥责道: “我再问你!你明知我在此,却为什么姗姗来迟?!来了连马都不带一匹!难不成让我走路?是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吗?” 队主是当时军队中的基层军官,每队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一般情况下,步兵一队五十人,骑兵队则是三十人。 严格意义上来讲,队主并不算官员,因为它连品级都没有,勉强来说是末等武职。 如果在权贵手下当差,身价自然不同。但像薛队主这样无根无基在荒野中戍守的,在全国像虾米一样多。别说琅琊王氏不敢得罪,就是任何一个士族,掉根毛都比他腰粗。 薛队主连声惶恐:“不敢不敢!小人怎敢怠慢公子?只是营中无马,小人确实是无能为力啊!” 门阀社会,以姓氏贵贱论高低,琅琊王氏不管做不做官,薛队主一个庶姓见了都得自称小人。 江南马少,作战以步兵为主,骑兵比例极低。有时几万人的作战部队才能配数百骑兵,实在不成规模。王扬见薛队长都没骑马过来,便已猜到原因。所以只是故意找由头问罪,以吓其心。如果薛队长真的找马过来,他还得想说辞呢。毕竟他可不会骑马。 王扬冷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哪年哪月做的队主?” “卑职姓薛,名灵,永明六年四月升的队主。” “你知道你做了几年队主吗?” “知道知道。还有十几天,正好满两年。” 王扬终于套出了现在的时间:永明八年四月! 他冷冷道:“亏你还知道你已经做了两年的队主。这也就是我,如果换了我族兄,直接找个罪名把你办了。到时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是是是。”薛灵后背发寒,只顾唯唯称是。他一辈子都没见到王谢袁萧这样的高门贵族,只凭想象就觉得王扬说得很有可能发生。毕竟在这些贵人眼中,自己的命怕是如草芥一样。 “不过毕竟是你的人救了我,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行了,你起来吧。我乏了,找地方给我休息。” 薛灵如逢大赦,赶紧带王扬回营。一路上越想越不对,自己是来查问细节,进而辨明真假的,怎么一句话都没问,反被他给“查问”了?! 看此人谈吐威仪,似乎不像是假冒的。不说别的,就说皇帝敕诏中的那句话,自己就算一字字跟着念,恐怕也念不顺口,这小公子张口就来,总归有些门道。 再说如果真是假的,肯定要想办法逃走,或者想说辞把自己和这些军士调开。可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跟着我们回营,实在不像心虚的样子。 还是等王文书回营吧,这老小子毕竟读过书,看他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其实王扬何尝不想离开? 他甚至想过直接呵退薛灵,让他们不许跟着自己。但这样一来,薛灵必定生疑!为了稳住他,也只好先跟他回营,之后再想办法。 ...... 夜凉如水。 营帐内,王文书与薛队主坐在一张破旧的桌案后,什长站在案前,正躬身说着什么。 “你等等,重新说,他说他二叔当的是什么官?”王文书倾身向前。 什长努力回忆道:“好像是散骑.......什么侍?” “散骑常侍?” “哦对,有点像。” “有点像?”王文书眉头一皱。 “好像......好像就是这个。”什长眼神逐渐坚定。 “能确定吗?”王文书紧盯什长。 什长点头道:“差不多。”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薛队长紧张问道。 王文书凝神不答,然后向什长道:“你先下去。” 什长行礼退出营帐。 薛队主着急道:“你看出什么来快说呀!想急死我啊?” 王文书目光一定:“这个人应该是假冒的!” “啊!”薛队主豁然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你说真的?!” “这种事我会开玩笑吗?我刚从州府回来,现在的散骑常侍是南平王兼领骁骑将军萧锐,根本就不是琅琊王氏!” 咣! 薛队主一脚踹翻了桌案。 ———————— 注:南北朝时已经广泛使用“皇上”这一称呼。如颜延年《阳给事诔》“皇上嘉悼,思存宠异。”司马褧《答与王公朝贵书》“伏览皇上令旨,理妙辞缛,致极钩深。”北朝也是如此。《魏书·袁翻传》中奏议:“自皇上以睿明纂御,风凝化远......”北齐杜弼的《檄梁文》:“皇上秉历受图,天临日镜......”盖汉代常以“上”代称天子,古又有三皇之说,“皇”和“天”、“帝”于古辞中又常联在一起用,遂出现“皇上”一称。 第9章 破绽 木桶内水汽蒸腾,熏染得帐内一片温热。 王扬刚刚洗完澡,站在木桶旁,张开双臂。黑汉正为王扬穿衣,丁九为王扬梳头挽髻。 不是王扬想体验一下腐朽的贵族生活,而是一来他要符合琅琊王氏的人设,二来他也确实要学一下穿衣挽髻。 挽髻就不必说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留过长头发。 至于穿衣,古代的衣服和现代的衣服不同,穿法自然也不同。 现在换上的这件衣服是薛队主尚未穿的新衣,上是蓝布短衣,下是黑色合裆裤,这身打扮在当时实在算不上什么档次,并且也不合王扬的身材,不过也比他之前穿的粗麻衣要好上很多了。 “嘶!”王扬脑后一痛,“轻着点!” “是是,小的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丁九的大粗手指头挽着王扬的头发,这个过程无论对于丁九自己还是王扬来说都没任何舒适感可言。 “哎呦!”王扬只觉腰间一勒,原来是黑汉把腰带系得太紧了。 “怎么了公子?”黑汉浑然不知地问道。 王扬心中暗叹,别人穿越都是红袖添香,到我这儿就是两个糙汉添堵。正想把两人打发出去,只听什长在帐外大声叫道:“王公子,我们队主有请!” 王扬带着黑汉、丁九,由什长引导,大摇大摆地走进薛队主帐中,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 薛队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殷勤劲儿,甚至没有站起迎接。帐中还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孔陌生,身着干净的靛青色布衣,做文士打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再联想起什长方才的态度也有些古怪,王扬心一沉。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了? 难道自己的假身份这么快就穿帮了? 陌生文士笑道:“今日得见琅琊王公子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话虽是好话,但调侃意味甚浓。语气之中,殊无敬意。 王扬心中虽忐忑,但知道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他双手背后,缓步走到文士面前,开口道:“你,站起来。” 文士笑容一滞。 丁九见状忙道:“这是我们队的王文书。” “文书?你说他是文书?”王扬化身奥斯卡影帝,张狂憋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士大夫到了,原来是个文书哈哈哈哈哈!就是尚书台的那些令史在本公子面前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你一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吏,也配坐着和我说话?” 王文书脸上怒意一闪而逝,微笑道:“公子好大的口气。不过也对,令叔既然贵为散骑常侍,自然目无下尘。” 不好! 王扬颈后汗毛一竖,瞬间明白自己的破绽在哪! 是散骑常侍! 南朝中央权力官署,有所谓“三台五省”之说。 三台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台司。 五省为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集书省。 其中集书省以散骑常侍为主官,故而又称“散骑省”。 散骑常侍作为五省之一的首脑,其姓名必定下传州府。只要有心,一定能探查到。 他当时为了吓住那些军士,太过心急,以致于没有深思熟虑,否则定不会给自己那“不存在”的二叔安这么一个“惹眼”的官职! 不能慌! 得马上想办法补救! 这边薛队主已经忍不住了,手拍桌案,正要喝令军士拿下王扬。 王扬眨眨眼睛,佯做怒容: “怎么,来讽刺我叔父不是散骑常侍?我家世代衣冠,自可平流进取,坐致公卿,哪用得着锱铢官位大小!不是散骑常侍又如何?!” 王文书一愣,脱口而出:“什么?!难道你二叔不是散骑常侍?” 王扬缓缓道:“是谁说我二叔是散骑常侍的?” 王文书和薛队主一起望向什长。 什长忙道:“我记得,我记得就是......” 王扬看着什长,目光阴冷而威逼:“就是什么?本公子明明告诉过你,我二叔是散骑侍郎!你夸大官职,是何居心?” 如果不算上荣宠性的“加官”,一般情况下,真正掌管散骑省的长官——散骑常侍只有一人,虽然有时也有两人同封的情况,不过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四人。 可下属散骑侍郎的数量却不少,再加上员外散骑侍郎、通职散骑侍郎,有时甚至能达到十几位之多! 王扬虽对南齐史事陌生,但六朝政治制度因袭性甚强,他以晋、宋时官职制度推究南齐,还真就大差不差。 他就不信这个什么文书对所有散骑侍郎的姓名都门清儿! 王文书向什长怒声道:“还不快说实话?!” 什长吓得赶忙跪倒:“我......小......小人不知啊!” 王文书紧张地看着黑汉两人:“黑汉,丁九,他......王公子当时到底说的是什么?” 丁九正努力回想,黑汉只犹豫了两秒钟,便跪地抱拳道:“回大人,王公子说的是散骑侍郎。” 王扬有些意外,心想:难道他记错了? “你,你真的记清了?”王文书的声音有些发抖。 黑汉磕头道:“绝对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四个字。我当时还在想,散骑我听说过,可侍郎到底是个什么官?” 王扬不知道黑汉为什么要说谎,可眼下也不是细究的时候,当即点头道:“还算有个明白人。” 丁九实在想不起来“散骑”后面是哪两个字了。但见王扬夸奖黑汉,便马上说:“小的也想起来了!是散骑侍郎!” 王文书惊得站了起来,向王扬一揖到地: “枝江王洛,不知贵人身份,言辞无状,多所冒犯,还望贵人海涵!” 南北朝人通报姓名,都要在姓氏之前加上地籍。是贵是庶,有时仅凭地籍便能推知七八。 比如王姓要贵,要么是琅琊王氏,要么是太原王氏,再下之还有北海王氏、山阳王氏、东海王氏等等。这个王洛虽然也姓王,但加上“枝江”两个字,便一文不值了。 王扬冷冷道:“这不是你坐的地方,滚下去。” “是是,贵人息怒,贵人息怒。”王文书忙起身离开,又用衣袖拂拭座位,请王扬入座。 王扬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王文书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王公子,令叔名讳是......” 王扬嘴角含讥,学着网文中的龙傲天,眼神里有三分不屑,三分薄怒:“就凭你也配打听我家尊长名讳?” 王文书惶恐得连头也不敢抬,连声道:“是小人唐突了,唐突了。” 王扬看了眼还在发蒙的薛队主,问道:“薛队主方才拍案,是什么意思?” 薛队主虽不明所以,但见王文书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也知道有什么隐情,连忙道:“小人是斥责王文书,不得对公子无礼!” 王扬冷笑道:“薛队主倒是知礼的人。但‘士庶不杂坐’,我们如此联坐,也是于礼不合吧。” 南北朝最重血统门第,有所谓“士庶天隔”之语。意思是说士族和庶姓间的差距之大,犹如天壤之隔。 别说薛队主只是个卑末武职,就算有朝一日走了大运,做了高官,却也仍旧上不得世家大族的台面。这和官职大小无关,只和血统门第有关。 王文书赶紧给薛队主使了个眼色,薛队主噌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慌乱间差点撞到桌案上。 —————————— 注:其实散骑常侍下还有通直散骑常侍和员外散骑常侍。主角若精通六朝职官制,可利用此点蒙混过关;王文书若通晓上层官位架构,也不敢只依凭散骑常侍一语就断定主角假冒。恰巧两人都是半吊子,也就棋逢对手,有来有回了。 第10章 名刺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肯定是假的吗?” 送走王扬后,薛队主大发脾气,又学着王文书的声调,捏着嗓子道: “还说什么‘这种事我会开玩笑吗?’结果可好!不光开了个玩笑!还是天大的玩笑!你要是想死也别拉着我啊!” 王文书一脸苦相:“我这不是以为他叔是散骑常侍吗?谁知道是散骑侍郎!我可听说朝廷的散骑侍郎里面有个琅琊王氏,可能就是他二叔。” 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他在哪听了这个消息,故意在蒙事?” 随即又摇头:“应该不会。‘平流进取,坐致公卿’,还有‘士庶不杂坐’,这话一般人可编不出来啊!” 薛队主敲了敲桌案:“我说,你到底有谱没谱啊!” 王文书又自言自语了几句,揉着太阳穴道:“这个不好说,真不好说。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是真得罪了琅琊王氏,那你我可就......” 薛队主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文书来回踱步:“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们按正常程序上报,二是我们自己验证。” “那就上报吧。”薛队主一听“验证”就头疼,怕又像刚才那样闹个灰头土脸。 王文书道:“队主可想好了,如果上报的话就是报给黄幢主。到时黄幢主肯定亲自来接人,那我们可就再也沾不上手了!” 薛队主坐直:“沾不上手?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 王文书目光灼灼:“这可是琅琊王氏啊!几辈子都碰不上的人物。别说咱们,就是他黄幢主,就是整个阿曲戍的戍主,就算挤破头也是见不到的。你我二人无根无基,混到死也就这模样了。但如果能攀上琅琊王氏这棵大树——” 薛队主听得两眼放光,随即又暗淡下来,“可,可问题是人家能看上咱们吗?” “若是平常自然看不上,但他现在落了难,正是需要我们相助的时候。” “助?怎么助?难道送他去建康找他叔?我们哪有这本事啊!”薛队主沮丧道。 王文书摆手:“我们自然没有本事送他去京都寻亲,但去荆州城的本事还是有的。” 薛队主不解:“你说江陵?去江陵有什么用?” “我这不刚从江陵回来嘛,听说前一阵子城里来了个琅琊王氏,叫王泰,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之前在司徒府做高官!父祖都是三公九卿!据说妹夫还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南徐州刺史、江夏王萧锋!就是咱们王爷,如果按照辈分算,还得叫他一声叔叔哩!” (注:关于“王爷”称呼的使用说明见第15章尾注) “是吗?!”薛队主一脸听到什么政治秘闻的表情,“他来荆州做什么官?” “不是做官,好像是来休养的?要不就是这儿有产业。反正他没住在新城,而是住西北旧城那边。荆州城多少文武官员,士族缙绅,车水马龙地拜访,可全被挡了回去,听说连河东柳氏的公子登门求见都没见到!咱们正好可以带这个小纨绔去,只要进了王家的门,这身价.......嘿嘿。”王文书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薛队主一脸费解:“身价?又不是买奴买婢,说什么身价啊?” 王文书笑道: “这是比喻啊我的队主!东汉时大名士李膺享盛名,宾客有能升其堂者,皆谓之‘登龙门’,自此身价倍增!咱们如果能‘登王门’,道理也是一样的。倘若王泰感谢咱们救他同宗于危难之中,那就更好了! 到时随便和州府的那些官员打声招呼,那咱们不就一飞冲天了吗?再说咱们不是还要验证真假吗?那正好送到那儿去给那个琅琊王氏验验,是真是假他还能看不出来?也省得咱们费心。” 薛队主乐了:“好好好!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但很快又想到一件事,为难道:“可这小纨绔如果推托不去怎么办?” 王文书目光一冷:“简单了,既然假僧不敢见真佛,那咱们也就不用去江陵了!” ...... 两人商定完毕后便来找王扬,说了江陵城内有琅琊王氏侨居之事,表示天亮后就护送王扬前往江陵。 王扬一听便警觉起来,这个王文书话说得好听,美其名曰“通问亲族”、“访拜戚属”,其实还不是要查证自己身份?若江陵城里那个什么王泰真是琅琊王氏,那见了自己,岂不是要拆穿西洋镜? 他心中虽虚,可面上却一点不露,当下便坦然同意。王文书和薛队主见王扬毫无畏怯之态,不禁对他琅琊王氏的身份更加笃定,想到即将有机会攀附一等高门,心中欢喜。 王文书当场命人送来准备好的笔墨,恭敬说道:“请公子写下名刺。” 名刺又叫名帖,类似于现代的名片。六朝时登门拜访,需先递名刺,也称“投刺”。 王扬自小便学毛笔字,长大后临帖不辍,算起来也有十数年之功,先学唐楷,再学行草,还获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奖,让他写字是一点不怵。 至于六朝时通行的名刺写法,他也知道,甚至还见过三国时期吴国大将朱然墓中出土的名刺实物,故而对格式并不陌生。 王文书有些激动,早就听说琅琊王氏书法妙绝,代出名家,这次总算有机会见识一下了! 王扬拿起笔,见王文书在一旁拭目而待,当即抖擞精神,挥毫写道:“同宗王扬再拜,问起居;琅琊,字之颜。” 这十几个字他用尽毕生功力,写得是笔力挺劲,古风盈然! 王扬颇为满意地收了最后一笔,看了一眼有些发愣的王文书,心道:看来是自己的书法给他震住了!不错不错,这十几年的字帖果然没有白临。 回看名刺时他突然想到,这名刺写得固然符合当时习惯,但问题是自己身份是假的。别说琅琊王氏的谱牒里肯定找不到自己,就是见面交谈这关都未必能过得了。 不如在名刺上玩点花样儿? 既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又为之后解释身份埋下伏笔。 想到这儿,他挥笔续了一首小诗:“故园路漫漫,双袖泪不干。相逢何须问,凭君报平安。” 王扬知道,岑参的这首《逢入京使》被他这么一改可谓“精气神全无”,但他为了伪装身份而做铺垫,也只好让诗学的艺术标准做些牺牲。 王文书离开后,还是有些愣神。薛队主问道:“老王,你看了他写的名刺之后就一直这样,怎么,他写得很好吗?” 见王文书不答,薛队主抬高声音叫道:“老王!” 王文书被吓了一跳,这才缓过神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 王文书神色费解道:“这小公子看起来也是个通晓文义之士,只是这字......” “字怎么了?”薛队主着急地追问道。 “这字写得也太一般了!” “啊?!”薛队主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王文书连连摇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一般,非常之一般!一般的不得了!实在是太一般了!难道,难道是我不会欣赏?” ———————————— 注:江陵西北为旧城区,西南为关羽所建新城区。这个格局到了唐代也没太变。《元和郡县图志》:“城本有中阁,以北为旧城也,以南为关羽所筑。”有趣的是,某省文物局的官网上引《通典》说:“汉故城即旧城,偏在西北,迤逦向东南。关羽筑城偏在西南,桓温筑城包括为一。”官网上这么引就罢了,居然还有不止一篇的论文也这么引,也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结果是又形成一则学术谣言被广泛引用,更有甚者居然标注了出于《通典》里的具体卷数,也是厉害...... 《通典》里肯定是没这一句的。此言应该本于黄盛璋先生在《江陵凤凰山汉墓出土称钱衡、告地策与历史地理问题》中的论述,收于《历史地理与考古论丛》一书中。估计是最先引用者是把黄氏议论和《通典》原文搞混了。 另,关于“东汉”一词的使用,南北朝时已经流行。当时做文章时兴骈偶,所以常用“东汉”一词为对句,比如徐陵为天子草诏云“东汉西平之初,西朝永嘉之乱”,刘孝绰序《昭明太子集》曰:“入侍四公,西京见美;长寿一察,东汉流名。”江淹《为萧太尉上便宜表》“源起西秦,波被东汉”等等,皆此类。 第11章 江陵 薛队主回帐后,解开外衣准备休息,帐外一个声音道:“队主,现在方便吗?能进来吗?” 薛队长听见声音,笑了笑:“进来吧。” 黑汉笑嘻嘻地走进帐中,薛队主调侃道:“你老小子不是伺候王公子吗?还记得我?” 黑汉做惶恐状道:“小人哪敢忘了队主!伺候王公子不也是为大人分忧吗?” “行了,少扯淡了!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想脱兵籍吗?”薛队主趴在床上,黑汉熟练地为他推拿起来。 薛队长闭着眼睛,声音懒懒: “你看看今年粮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多少人饿得吃胡麻、咽藕根?兵户待遇再差,总还有饼子吃吧。隔两天还能喝顿麦屑粥,好歹饿不死。再说今年也是特殊,往年三到五升粮,每日都不曾短了你们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黑汉手上认真地按摩,脸上无奈一笑:“要是我自己当然怎么都好。这不家里还有个丫头吗?嗨,不提了。队主,明天你们不是要去江陵吗?能不能让我跟着护卫?我正好顺便回趟家,把这个月的假休了。” “不是才往家里送过粮吗?还有粮送?” “没粮送了,就是想回家看看丫头。” 薛队主被按得舒服,拖着长声道:“是想回家看丫头啊,还是想巴结那个小纨绔啊?” 黑汉嘿嘿笑道:“都想都想。” “你们这些人,都以为沾上士族能得到什么好处。那个丁九也想去,为此还给我送了五升口粮。我可告诉你们,别想得太美,说不定人家前脚迈进亲戚门槛,后脚就把咱们忘了。咱整个白忙活一场。” 黑汉用力给队主揉着肩,黑黝的脸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可眼神却充满希望。 ...... 王扬这一夜睡得很不好。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一边迷迷糊糊的睡去。一会儿梦到薛队主凶神恶煞地把他拖进营帐,一会儿梦到许编辑血淋淋地躺在草地上,甚至还梦见俊少年和壮汉穿越回现代,在媒体前指控他谋杀。中途竟一连惊醒了三四回! 这种时刻紧绷的精神状态与从未体验过的心理压力还让他产生了反胃的生理反应,也亏了当时下层民众通行的是两餐制,大约上午八点吃一次,是为“朝食”;下午四点左右再吃一次,是为“夕食”。所以王扬到营地时“成功”错过了饭点。 再加上军营里生活困顿,薛队主也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餐食给王扬“加餐”,不然王扬这一反胃可能直接就吐了出来。 一清早,黑汉就端着清水来服侍王扬起床。 王扬洗完脸,黑汉又献上一小撮食盐。王扬略一思考,问道:“这......是用来刷牙的?” 黑汉点点头。这是队主特意吩咐的,平常人家哪舍得用盐刷牙? 王扬以为当时没有刷牙,想起“晨嚼齿木”一词,便问道:“有杨柳枝吗?” 黑汉不解道:“公子要杨柳枝做什么?” “你们不用杨柳枝刷牙吗?” 黑汉一头雾水:“杨柳枝能刷牙吗?”心中暗暗道:原来世家大族都用杨柳枝刷牙,等回家之后说与女儿听。 王扬好奇道:“那你们平时用什么刷牙?” 黑汉道:“用手指啊。” 王扬恍然大悟,他这才想起敦煌莫高窟中的唐代壁画里,一个僧人便是蹲在地上,以食指刷牙。原来这才是古人生活的常态啊! 其实当时贵族人家刷牙已开始使用牙刷,只不过黑汉和王扬都不知道而已。杨柳枝刷牙则最早起源于天竺,后来随佛教传至中土,此时只为少数僧人所习用,要等到隋唐之后才逐渐流传开来。 这时普通百姓最常用的刷牙方式则是用手指,又名“揩齿”。 作为一名现代人,王扬自然不习惯把手指当成牙刷,而在这紧张的关口,也没有心思理会刷牙的事,所以也就要了杯水,撒上盐,漱漱口了事。 丁九为王扬端来早餐,这是王扬穿越到古代吃的第一顿饭:一碗大麦粥,几条小鱼干,一碟盐菜外加一个煮鸡蛋。 这餐饭看着虽然简单,但却是薛队主和王文书拼凑出来的。鱼干是薛队主的“存货”,在当时也叫“枯鱼”、“干鱼”,他好不容易弄来一罐,偶尔才吃上一两枚。鸡蛋是王文书昨晚带回来的。最难办的其实还是这碗麦粥。 普通军士两天才能喝上一碗麦粥,只不过不是王扬吃的这种整粒浓稠的大麦粥,而是把麦子磨碎后熬成的薄粥,当时人称“麦屑粥”。给王扬做这一碗大麦粥,可费了好几个人的口粮。 王扬哪知道自己这顿饭来得如此不易,他所有心思都放在拜访王氏“本家”这件事上,再一闻那盘鱼干,只觉腥恶无比,所以一筷子没动。只就着味道奇怪的盐菜(似乎是葵菜?)咽粥,也只是借个咸淡味而已。 扒了几口粥抬头,正好瞥见黑汉和丁九垂涎欲滴的表情,王扬想起黑汉昨晚作证“散骑侍郎”一事,便道:“黑汉,这盘鱼你拿去吃。” 黑汉一惊,忙躬下身子:“小人不敢!” “这是我给的,有什么不敢的?” 黑汉只是摇头。 王扬只好拿出公子哥的做派:“这是本公子赏的,不可以不要。” 黑汉跪下磕了个头,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去,却没有任何下嘴的意思。 “怎么不吃啊?”王扬问。 “小人......小人想带回家给女儿吃。” 王扬点点头,见丁九直勾勾地看着鱼干,便道:“丁九,你做的也不错,本公子暂时没别的东西赏你,这个鸡蛋送你了。” “鸡蛋?”丁九愣了一下。 王扬反应过来,“鸡蛋”的称呼起源甚晚,看来自己这是叫早了,便道:“哦,你们叫‘鸡子’是吧。” 丁九点头道:“也叫鸡卵。”他以为鸡蛋是贵族中的新奇叫法,也不太在意,道了声谢,接过鸡蛋,虽然他好久都没吃过鸡蛋了,心中很想吃鸡蛋,可脸上却没有太多高兴的神色。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王扬意识到自己刚刚这事儿办得不算漂亮,可他现在没有精力想此事,因为更大的危机很快就要来临...... ...... 大城巍峨,墙似长云。 王扬、薛队主、王文书、黑汉、丁九五人晨时出发,午时至荆州城门。 荆州乃南朝除了京畿扬州之外的第一大州,地跨南楚,下辖十郡。当时有语:“江左大镇,莫过荆、扬。” 荆州下第一郡为南郡,南郡下第一城为江陵。 江陵作为整个荆州和南郡的中心首府,当时又被称作“荆州城”与“南郡城”。 关羽大意所失,李白千里所还,皆是此城! 如果没有冒充琅琊王氏这一档子事,王扬其实是很愿意怀着访古之幽思,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历史名城。可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真正的琅琊王氏,他便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这一路上都在编故事、想说辞、查找逻辑漏洞。甚至还在脑中虚构了一份家族谱系,并强迫自己记住五代以内所有亲族的名字。可事到临头他悲哀的发现,如果事情真的到了让他复述五代谱系的地步,那基本上也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 注:1胡麻在中古史料中即芝麻。荆州是芝麻产区,故而粮荒时可用芝麻代食。如东晋时殷仲堪与桓玄之战,“江陵震骇,城中乏食,以胡麻廪军士。”(《资治通鉴·晋纪》)无粮时以藕根充饥之事可见《魏书·良吏传》羊敦事。 2牙刷汉墓中已经出土,但六朝文物中尚未见到,我写当时贵族用牙刷,纯粹是从汉代的情况以理推之,觉得这种生活用具似乎没有理由废止......不过也说不定,大乱一起,就会发生一些失传的事。比如中古时很流行的弹棋,唐代人玩得飞起,到了宋代人那儿已经不懂游戏规则了。所以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但恨其艺之不传也”。 故而本书写贵族用牙刷属于臆测之辞,没有实证,可能是错的。包括汉代出土的所谓牙刷,也尚未取得学界的共识。不过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倾向认可的。 3南北朝时“州”的概念大概类似于省,姑且想象成大省吧。州的下面还有郡,郡再下是县,有些县往下还有乡。扬州非今天的市,而是一个大州的概念,南齐时的扬州乃京畿大州,地理范围大概相当于苏南、浙江再加长江以南的一些地区,感兴趣的童鞋可以查看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 第12章 待客之道 旧宅,窄巷。 一座古朴低调的老宅前,薛队主一脸不相信地向王文书低声问道:“你确定是这家?堂堂琅琊王氏,司徒府里退下来的大官,江夏王的妹夫,就住这儿?” “这叫大隐隐于市,名士就喜欢这个调调,你以为是暴发户啊。”王文书说完自己也有些疑惑,喃喃道:“不过好像确实住得简单了点。” 虽然宅门并不算起眼,但想到这里面住的是那个叫王泰的大人物,薛队主不由得心生敬畏,看向王文书:“你去敲?” 王文书也有些胆怯,正暗暗给自己打气,王扬背着手,一脸淡然说道:“叫门。” 黑汉应声走到门前,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薛队主看着黑汉暗暗“嘶”了一声,心道这家伙为了巴结小纨绔,胆子也大了起来,琅琊王氏的门,说敲就敲啊! 门半开,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里,一张扑克脸,漠然看着几人。 王文书满脸堆笑:“我等乃荆州阿曲戍——” 话还没说完,扑克脸直接就要掩门。王文书急忙改口说:“我们护送琅琊王公子至此,特来拜问同宗!” 扑克脸动作这才停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王扬身上。 王扬觉得此人目光如剑,似乎要把他身体穿透,但他这时已酝酿起十分的精气神,决定背水一战,所以神色丝毫不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黑汉。 黑汉呈上名刺,扑克脸接过,向王扬道:“稍等。”便关了门。 薛队主小声嘟囔道:“好家伙,一个门人都这么大的谱儿!” 这一“稍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王扬心中忐忑,本来就不知见面后是福是祸,当然不会去催。但薛队主却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拍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扑克脸,薛队主抱拳问:“敢问先生,你家主人怎么说?” “不知。” “不知?这......这是啥意思?名刺递上了去吗?” 扑克脸直接关门。 “他娘的。”薛队主忍不住小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看向王文书,“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上次来江陵,听说郡里的法曹参军拜访河东柳氏的公子,从大清早一直等到月亮出来,等了足足一天啊!最后连茶都没喝上一口!你想想,那可是法曹参军啊!多大的官!等了一天都没见着人!他琅琊王氏让咱们等着也正常。” 薛队主顿时泄了气,可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对啊!这不是让咱们等,这是让王公子等啊!” 两人一起看向王扬,心中各自琢磨起来。 王扬也觉得奇怪,单凭一个名刺又判断不出真假,再说自己还附了首吊人胃口的小诗,不说立即相邀,怎么说也得先请进门,坐着等,这才是待客之道啊!哪有让人这么站着的? 王扬虽然不解,但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见不到,对自己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件好事? 几人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直等到腰酸背痛,太阳西沉,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这样一来,就连丁九看王扬的眼神都不对了,而薛队主和王文书早已走到一边,窃窃私语起来。只有黑汉陪在王扬身旁,恭敬如常。 薛队主小声道:“这小子难道真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也应该出来说一声吧。” 王文书沉吟说:“假的倒也未必。不过就算是真的,这大族之内枝脉庞杂,荣辱高低,天悬地殊,也不稀奇。见了名刺还如此冷落,只怕此人不是什么高枝啊。” “可他二叔不是散骑高官吗?” “他二叔是散骑侍郎,他又不是。” 王文书瞟了一眼王扬: “说不定是哪来的落魄子弟,打着他二叔的名头摆威风!说是二叔,谁知道是嫡亲二叔,还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再说你看看他,等了这么半天竟无一点脾气,哪里像什么贵族子弟!叫他纨绔真是高看他了!看来你我都被他给蒙了!” 此时王扬也意识自己犯了错! 与薛队主他们焦躁难安不同,王扬对于与琅琊王氏相见一事心中排斥,又觉得见不到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就算要见,晚些见自己还能多准备一会儿,何乐不为?所以他等得很有耐心。却全然忘记了自己扮演的可是个贵族公子,哪有这样一声不吭站在门外等的道理?! 不过错误有时候利用好了,也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他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怒道:“王泰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敬他是尊长这才以礼相候,可他竟如此傲慢,捧高踩低!见我家不得势便如此冷落!焉知我日后不能一飞冲天?不见算了!不等了!” 薛队主一听王扬这话,心中凉了半截。 搞了半天原来是琅琊王氏中的“破落户”,还真让王文书猜对了! 正要开口,王文书拉住他道:“好,那以后有机会再陪公子上门拜访。我等就先告辞了。”说完给薛队主使了个眼色。 薛队主会意,也抱拳道:“是,以后机会再陪公子。” 也不等王扬反应,两人便火急火燎地快步离去。丁九叫道:“队主!那我们呢?” 薛队长头也不回地摆手道:“也给你放五天假,你回家看看吧。” 两人走远后,薛队主赶忙问:“老王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王文书反问:“不走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把那个小祖宗请回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咱们粮本来就不够,给得多了人家不感激,给得少了却必然生怨。你干鱼还剩几条?鸡子我可是拿不出来了。” 薛队主一听干鱼马上说:“对对对,可不能再带回去了!”但又有些担忧:“可万一他是假的呢?咱们也不管了?” “那万一要是真的呢?就不怕把咱俩管进去?再落魄也是琅琊王氏,得罪他干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真假对咱们都没啥好处,那何必操这个心呢?” 薛队长一想也对,又问道:“那这件事报不报?” “当然要报!以前不报是想沾点油水,现在既然已经发现没有油水,那就赶紧脱手,让上面自己看着办。这样就算以后出了什么事,也和咱们没关系。” “可万一最后证实他是假的,上面再追究我们把人放跑了.......” 王文书看着薛队主,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们可没放人,不是还留了两个士兵吗?” 薛队主一拍大腿就要往回走:“那我得交代他们一声。” 王文书拉住薛队主:“哎呦我的队主,还交代什么?如果人家是真的,你交代他们看守,这不还是把人得罪了吗?” “可如果是假的,不事先交代,他们把人放了怎么办?” 王文书一笑:“那是他们自己玩忽职守,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薛队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阴啊!” —————————— 注:琅琊王氏门第虽高,但并不代表所有琅琊王氏子弟都富贵得势。家族之内,分支不同,境遇相差有时也天差地别。正如林晓光所说:“在所谓的家族内部,也存在着贵者累世三公,贱者手自耕织的贵贱分化。”(参林晓光著《王融与永明时代:南朝贵族及贵族文学的个案研究》第一章)但王文书即使推测主角可能是落魄士族,却仍不愿得罪他,因为士族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一个没用的牌子,详后。 第13章 营村 丁九听了王扬的话,再一见薛队主和王文书的态度,心下也懂了七八分,可他这两天鞍前马后,也没少花力气,总不甘心白忙一场。再说万一这小纨绔还有什么后手呢?当下试探问道:“王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王扬见终于甩脱薛队主和王文书,心中大喜,便准备一鼓作气,再把剩下这两个军士甩掉,那他就彻底恢复自由身了! 要甩人怎么甩? 借钱啊! 他假作叹气:“我暂时没地方去,这样吧,你先借我点钱,等我二叔接我的人到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丁九一听借钱,真是欲哭无泪! 他总算明白薛队主和王文书为啥跑得比兔子还快了。敢情这小爷就是个会吹牛的! 堂堂琅琊王氏进了荆州城还得管自己借钱,可见窝囊到何种地步了! 他苦着脸赔笑道:“公子说笑了,小人哪有钱啊!” 王扬继续施展无赖神功:“没有钱,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也行啊!正好我饿了,走走走,先请本公子吃顿饭!” 丁九吓得一嘚瑟,飞速说道:“王公子,小人家中还有事,这就先回去一趟,以后再来伺候公子!”说完便跑了个没影。 王扬心下暗笑,转向黑汉,笑容灿烂:“要不你借我点钱花花?” 黑汉毫不迟疑,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公子,我们兵户很少发饷钱,小人钱不多,只攒了三十三文,是全部的家当了,请公子取用。”神色恭敬之至。 王扬一愣,眨眨眼,心道:这是什么套路? 自己破落户的形象这么鲜明,难道他看不出? 又或者是薛队主和王文书安排的?在查证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不准许脱离监控? 想到后一种可能,王扬狠了狠心,拿过小布包道:“走,咱们先吃饭。” 黑汉有些为难地说:“公子,这点钱实在不多,连一顿好的餐食都吃不上,再说吃过之后还要住宿,那就更不够了。” 王扬有意要吓走黑汉,做出一副吃定他的样子:“我现在是又饿又乏,住宿吃饭的事都由你来安排吧。” 黑汉略一思索:“公子如果不嫌弃,可以去小人家中住。” “去......去你家?” “是,小人家离荆州城不远,公子可以到小人家中用饭歇息。” 王扬故作喜悦:“正好,我没有落脚的地方,身上又没钱,我就暂住你家了!” 黑汉没有像王扬想象的那样被吓跑,反而抱拳,认真说道:“小人一定竭尽所能,照料好公子!” 王扬:??? 什么情况?! 这都吓不走?! 是这人太憨了还是领了什么死命令? 到底是谁吃定谁了? ...... 王扬满腹疑虑地跟着黑汉出了城,越走行人越少,越走越偏僻。 王扬心中警意大作! 这人该不会是暗地里做着什么人口买卖或者绑票的生意吧,古代虽然没有“噶腰子”的事,但绑架和诱拐的却是不少。《汉乐府》中有一首《平陵东》:“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劫义公,在高堂下,交钱百万两走马.......”写的就是绑票啊! 莫不是他看重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想绑了然后向王家勒索?! 王扬趁黑汉不注意,在地上捡了块石头,藏在袖里。 “公子,前面就是我们八营!”黑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八营?”王扬心中一惊,难道把我骗到另一个兵营来了? 黑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们是兵户嘛,家人都得付营押领,集中居住,所以我们住的地方又叫营村。我们是第八营,也就是八营村。” 王扬想起,六朝时“兵户”还有个别名叫“营户”,或许即与这种居住模式有关。 八营村虽然带个营字,其实完全见不到军营的样子,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破茅屋,屋和屋之间还搭着各种木架布幔,上面晒着衣服被子,地面湿黑如泥,显得很是脏乱。 黑汉家在村子边缘,周围没有搭建,看起来与整个八营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现在天色已黑,村中已亮起点点灯火,只有黑汉家,一片漆黑。 黑汉离家还有六七步远,便大声喊道:“阿五!我的小阿五!” 王扬不知这是不是给同伙发的什么信号,握紧袖中的石头,暗暗警惕。 只听噔噔噔一阵小跑声,然后啪,柴门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飞扑到黑汉怀中:“爹!我还以为又要等一个月才能见到你呢!” 王扬愕然:还真是回家啊! 黑汉满脸喜悦,抱起女儿在空中转了一圈,惹得小女孩咯咯咯的笑,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黑汉拉过女儿:“阿五!咱家来贵客了!快!快行礼!叫王公子!” 这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姑娘,黑发虽长但却有些枯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或许因为实在太瘦的缘故,显得眼睛特别的大,又或许由于衣服太过宽肥,那件破旧的小灰袍穿在她身上就像罩了个大麻袋,一直拖到脚踝。 “见过王公子!”小姑娘落落大方地鞠了个躬,并没有一般小孩儿对生人的畏怯情绪。 王扬俯下身:“你叫阿五是不是,哪个五字?” 小姑娘脸色一变,看向父亲。 黑汉拍了拍女儿:“你先去准备吃的招待王公子,爹爹一会儿来帮你。” 小姑娘看了眼王扬,贴近父亲,小声道:“是要准备很好的吃的吗?” 黑汉尴尬点头:“当然,王公子是贵客,你先去准备碗筷,爹爹马上就来。” 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就跑进屋里。 黑汉面有难色,吞吞吐吐说:“有件事怪小人忘了提前和公子说,但公子已经既然到了,小人也不能隐瞒,我女儿,我女儿她......” 王扬好奇问:“你女儿怎么了?” “她......她是双五儿。” “什么?”王扬没听明白。 这个疑问句在黑汉听来以为是不满,赶紧抱拳请罪:“请公子千万别生气!如果公子忌讳,咱们就另寻住宿!” “忌讳?忌讳什么?你刚才说的双五儿是什么?”王扬觉得莫名其妙。 “公子没有听说过双五儿?阿五.......阿五是......是五月五日生的。” 王扬想起古代的一个习俗:五月五,不举子。 举就是养的意思,民间迷信,以五月五日(即端午节)为“恶日”,故而发展出种种去邪除秽的活动。 现代社会如果在端午节生产,那就是端午宝宝。可在当时却以为不祥,认为双五宝宝会妨害父母甚至他人。所以人们都尽量避免在五月五日生产,如果不得已而生,也多有遗弃不养之事。 王扬自然是不信这些的,说道:“双五之忌,纯属无稽之谈。孟尝君还是五月五日生的,不照样名留青史!” 黑汉喜道:“我就知道公子学问渊博!不会在意这些的!” 王扬笑道:“这和学问渊博有什么关系?” “知道得越多,人就越开阔啊!哪像我们村子里这些.......”黑汉嘴角微显苦意,随即笑道:“嗨,不提了!公子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姓孟的大人物,我以后好和别人说道说道。” ———————————— 注:1“营户”的名称与妻子家属营居有关,也与他们的户籍隶属于营署有关。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看何兹全的《魏晋南朝的兵制》和陈玉屏的《魏晋南北朝兵户制度研究》。 2南齐留存下来的文献太少,想要凭借现有史料细致地复原当时物价,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把南北朝当成一个整体来构建物价体系,则有一定基础。缺点是只能牺牲各朝之间物价的浮动和差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本书所展现的物价体系即是以东晋南北朝这个大范围为基准的。《颜氏家训》中说邺下有一领军贪污很甚却又吝啬,他家仆僮朝夕餐食“以十五钱为率”,可见十五钱是低于正常仆僮伙食标准的。黑汉拿出三十三钱,如果真想吃,也是能和主角凑和吃一顿的。但黑汉强调说“吃不到好的”,却也是实情。 3南北朝人昵称喜加“阿”字,吴语自呼“阿侬”,唤小辈曰“阿奴”,唤儿有曰“阿儿”,呼父则称“阿爷”,亦常有于名和字前加阿字之例。所以阿五这个名其实起得“颇有古风”hhhh。 4不要听黑汉瞎说,孟尝君不姓孟...... 第14章 阿五 黑汉家很小,只有灰突突的两个小屋。西屋带灶台兼储藏室,东屋一个土炕,勉强算作卧室吧。 西屋内,小阿五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在灶台边忙活。 王扬见阿五那么小,脚下垫石头才能够到灶台,就想帮忙,可一想到伪装的士族身份,便又忍住了,问黑汉道:“阿五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她今年七岁了。”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这个小姑娘太过瘦小,实在不像七岁。王扬忍不住感叹:“这么小就会做饭了。” “小人这丫头当家早,平时这些家务都是她一个人操持。”黑汉边说边把王扬请到东屋,坐在他刚刚重新铺过的炕上。 “她娘呢?” 黑汉叹了口气,小声说:“她娘嫌阿五是五月五生的,坚持要把阿五扔河里。我不同意,便大吵了一架,我一时没忍住把她给打了,然后.......然后就离婚了......” 黑汉没继续说下去,顿了顿,苦笑道:“听说她现在嫁了一个卖蜡的,去了建康,日子应该过得很好吧。” 当时一般人家都用不起蜡烛,所以黑汉得知那人竟然是贩蜡的,就知道她现在不缺钱花。 王扬心中感慨,又问:“那你去兵营时都是阿五一个人在家?” “是啊!起初我还找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可邻居们都不愿意来,好在阿五又聪明又争气,能自己照顾自己,我上个月回来,公子猜怎么着?嘿,她连针线活都学会了!”黑汉点起陶土油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他满是自豪的脸。 王扬见多了黑汉讨好赔笑的神情,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得意骄傲。 小姑娘的声音从西屋飘来:“爹!有月亮呢!点灯干嘛?快熄了!” 黑汉有些尴尬,大声说:“这是为王公子点的!” 小姑娘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爹,你过来帮我端饭。” 然后王扬就听到父女俩的争论声,音量很小,内容听不真切,但听到小姑娘说“苴麻油不多了”什么的。 王扬一笑,吹了油灯。西屋的争论声顿停。 黑汉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是灯灭了吗?小的再给公子点上。” 王扬道:“不用,有月光就够了。” 黑汉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支吾着说:“公子,小人这丫头平时野惯了,什么都不懂!公子千万别和她计较!” 王扬不在意地一笑:“怎么会呢?我现在既不看书也不写字,确实不用点灯,有月光就够了。” 黑汉生怕王扬不悦,还想解释时,小阿五跑来:“爹!王公子!吃饭了!” 这是王扬穿越后的第二餐,一碗豆麦粥,一碗豆叶汤,一碟盐腌黑豆。 豆麦粥是用大豆和大麦一起熬的。豆叶汤用的是大豆干叶子,也叫“藿菜”。至于盐腌黑豆又名“豆豉”,是当时百姓常用的下饭调料。 “不是让你做豆麦饭吗?怎么做成了粥了?”黑汉把小阿五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阿五皱着小鼻子:“总共就那么点麦子,还想留到寒食节做大麦粥呢。” “你呀!”黑汉舍不得责备女儿,只是轻轻戳了戳女儿额头。 他不敢和王扬同桌,带着小阿五靠坐在灶台边上。 王扬知道,如果要装士大夫装得像,最好和他们保持距离。可他住着人家的地方,吃着人家的饭,实在不好意思喧宾夺主。便招呼黑汉和小姑娘一起吃饭。 待见了两人之后才知道,他们和自己吃的不一样。 父女俩吃的是蒸豆粒,古代形容穷人有个词叫“唅菽饮水”,“唅菽”就是吃豆粒充饥的意思。 小阿五边吃边偷看王扬的餐饭,毕竟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闻过麦粥香了,至于藿菜羹她更是很久没喝过了。 王扬捕捉到阿五渴望的眼神,问道:“想吃吗?” 小阿五赶紧摇头,埋头扒豆。 “来,我胃口不好,分你点。” “不用。”小阿五声若蚊蝇,她怕抵不住诱惑,连头都不敢抬。 黑汉劝道:“公子饿了一天了,快些吃吧,不用管她。” 王扬喝了口粥:“我只能喝半碗,剩下的没人吃就倒了吧。”说着假意要出去倒粥。 小阿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像个小火箭一样飞到王扬身前,伸出碗,别过脸,鼓足勇气说:“要倒就倒这里!” “阿五!”黑汉呵斥道。 王扬笑着说:“没事。”把粥倒给小阿五一半。 小阿五欢天喜地地坐了回去,正要开吃时突然停下,给父亲舀了两大勺。 黑汉本来对阿五要粥的事很不悦,待见到女儿举着勺往他碗里盛粥,心一下就软了,又把粥盛了回去:“阿五吃,爹在军营里常吃!” “爹爹又骗人!”阿五固执地又把粥倒了回去。 王扬看着父女俩互相争执倒粥的场景鼻中一酸,说道:“黑汉,把碗端来,我也分你点粥。” 黑汉连忙拒绝:“不不不,公子已经吃得够少了!” “我没胃口。再说本来就是你家的粮。” 无论王扬怎么说,黑汉只是不肯。 王扬便叫小阿五替黑汉来盛粥。 黑汉呵斥小阿五:“不许去!” 王扬脸一板:“是我让她去的。” 黑汉不敢再说,只是瞪了瞪女儿。 小阿五吐了吐舌头,端着碗噔噔噔地跑到王扬那儿,王扬给她盛了两勺,要盛第三勺时小阿五缩回手,小声道:“够了!” 小阿五把粥转给黑汉,黑汉见王扬就着豆豉,两三口就将剩的那点粥吃完,然后皱着眉喝藿菜羹,看出他吃不惯,便吩咐女儿:“把箱底那块布拿出来,去张里司家,给王公子换坩(gan)鲊(zha)来。” “不用了吧!”小阿五瞪大眼睛,如果这就是分粥的代价,那她宁愿把粥倒回去! “快去!”黑汉唬着脸道。 “坩”的意思是瓦罐,“鲊”的含义是腌鱼或者糟鱼,这是当时南方很流行的一种食物。 对于经过现代食品工艺陶冶,对吃喝还有那么一点讲究的王扬来说,这碗野菜汤实在是不怎么好喝,有股说不清的腥苦味。但他看黑汉家过得如此困窘,怎么还能让他们换什么坩鲊?忙道:“不用,我喝这个就行。” 他也不敢再尝味道,咬了咬牙,把藿菜羹一股脑地灌了下去,表情痛苦,有如喝药一般。 小阿五看得很心疼。 当然不是心疼王扬,而是心疼藿菜羹。 喂喂喂!既然这么难喝,那就别喝了啊!给我留半碗也好啊! 王扬回屋之后,小阿五把父亲拉到西屋,小脸十分严肃地说道:“爹,我觉得这个王公子,有问题!” ———————— 注:离婚乃古辞,非现代独有用语。如王献之病重时说:“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世说新语·德行》)《晋书·王衍传》:“太子为贾后所诬,衍惧祸,自表离婚。” 至于“和离”乃唐时用语,出于《唐律疏议》,南北朝时无此说法。 第15章 夜惊 黑汉诧异道:“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真是你说的什么高门公子,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就是咱们村的那个混蛋里司,也不可能和我们一起吃——” 黑汉板起脸:“别瞎说!什么混蛋里司?要叫里司大人!” “总指使爹爹帮他白干活,连几升豆子都不给,就是老混蛋!”小阿五倔强道。 “不行,我今天必须揍你!” 父女俩嬉嬉笑笑地打做一团。 闹累了,小阿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道:“爹,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人骗了。” 黑汉笑道:“你说你这么鬼精鬼灵是谁教的?” 小阿五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是爹爹教的!” “所以呢,你能看到的,爹爹也能看到;你看不到的,爹爹还是能看到。那你还担心什么?” “切!”小阿五一脸不服气,过了一会儿道:“不过他连藿菜羹都不愿意喝,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吧。” “阿五,这做人呢,眼光要放长远。” 小阿五听到父亲语重心长起来,就知道又要开始讲道理了。便马上坐直了身子。只听父亲继续讲道: “心疼一碗藿菜羹,一碗豆麦粥,是做不成事的。这就像春天播种,要是心疼种子,或者忍不住把种粮吃了,那还哪有秋天的收获?想要有收获,就一定要舍得付出,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 小阿五想了想说:“爹爹的意思是,阿五如果想要两碗藿菜羹,就得先把这一碗给出去是不是啊?” 黑汉哈哈大笑:“两碗?两碗太少了!爹爹以后给你摆一百碗,让你喝个够!” “我不要一百碗,我就要两碗就够了!”小阿五一脸认真。 “切,藿菜羹算啥,你看看这是什么?”黑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干鱼!”小阿五双眼放光。 ...... 东屋里,王扬盖着破被,听着父女俩温馨的笑声,觉得有些孤单。 穿越之后,一个又一个危机接踵而至,他没有时间怀想原来的亲朋与生活,没有时间规划未来的行动方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穿越这件事本身。 他就像一个被野兽追赶的人,一连跑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有机会略作喘息。 他开始思考穿越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是魂瓶,那触发魂瓶发动穿越的机制又是什么? 当时在博物馆中有个五人围看魂瓶,而在同一时刻,南齐这边,也有五个人围着魂瓶。这是巧合吗? 会不会因为这种巧合才发生了穿越?可最终为什么只有四人穿越成功? 还有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哪?为什么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有没有可能在自己穿越到古代的同时,原主也穿越到现代了? 现在魂瓶已碎,一同穿越的四人也只剩下自己,恐怕再也没有回家的希望了,可老妈怎么办? 嗨,老妈聪明开朗又不缺钱,没有自己照样能活得很好。 王扬只能这样劝慰自己。 “原主啊原主,你如果真的穿越到现代,一定替我多孝顺我妈,替我好好活着。”王扬闭着眼睛,默默祈祷,过了一会喃喃道:“我也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咣咣咣! 咣咣咣! 夜里响起突兀的砸门声。 王扬一下子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假冒身份的事暴露了,薛队主带人来抓自己了! “开门开门!再不开就撞门了!”外面大声吆喝起来。 黑汉脸色大变,回手抓起腰刀,可想了想,又把刀放回床头,嘱咐小五道:“千万别出去!”然后快步去开门。 四个大汉闯门而入,一下子就占了小屋里一半的面积。 “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一个身穿黄绸长袍,手戴宝石金戒的中年男子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打扮如寻常富商,留着一抹精心修剪的胡须,虽长得一双鹰目,却笑得温文尔雅,对黑汉的态度也很是友善,可如果谁认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黑汉赶紧弯腰行礼:“小的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向三爷请安。” 杜三爷言笑晏晏:“没关系,只要把钱还了,现在请安也来得及。” “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女人嫁了个大商人,现在住在建康,一定有钱还——” 杜三爷笑容一顿:“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京都找人?” 黑汉急道:“小人不敢!只是......只是钱是那女人借的,她卷了钱就跑了,小人没见到一文钱啊!” 杜三爷慢悠悠地说道:“妻债夫还,自古皆然。” “可我们早就离婚了——” 杜三爷和颜悦色地说: “你是离婚,还是休妻,都跟我都没关系。担保画押的是你,质抵的是你女儿,要么你还钱,要么交女儿,你选一个。” 黑汉痛恨自己愚蠢,那女人一年前回来,可怜兮兮地哀求他,又是磕头又是哭泣,指天誓日地说要痛改前非,之前和离也有黑汉动手打人的原因,所以他一方面出于愧疚,一方面念着旧情,再加上为了阿五,心一软便答应和好。 他不是没有防备,可那女人装得实在太像,放松了他的警惕! 他真以为她是想好好和他过日子的,不然也不会相信借钱投布行的鬼话! 更可恨的是她竟然找人配合,调包文书,瞒天过海地用阿五做抵押!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签字担保的! 黑汉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诚恳哀求道: “三爷,小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小人是被骗着签了保书啊!以三爷的神通广大,什么人找不到?张阿女嫁给了一个姓刘的蜡商,他们现在就住在建康!求您,求您给小人留条生路!” “嘘——”杜三爷俯下身,扶住额头灰肿的黑汉,脸上的笑意让黑汉不寒而栗。 “你看看你,搞得我像恶霸一样”,杜三爷拂了拂黑汉的衣服,仿佛在他清理灰尘,微笑说道,“其实啊,我这个人很简单的,你只要按规矩办事,那我肯定也不会为难你。是还钱,是交人,你总得选一样。你如果一样都不选......” 他拍了拍黑汉颤抖的脸,笑道:“那,你可就别怪我了。” “我......我暂时没钱,这个房子您拿去,房子里的东西您随便——” “呵呵呵呵......”黑汉话没说完,便被杜三爷的笑声打断。旁边的四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在逗我吗?你这破房子白给我都不要。行了,赶紧跟你女儿交代几句,再收拾几件她穿的衣物,我给你留半刻钟的时间。” —————————— 注:1黄色成为皇家专用是中唐以后的事,所以杜三爷此时能穿黄衣。 2按照清代大学者赵翼的考证,爷用为尊称起源于唐代。(《陔余丛考》)南北朝时,爷是父亲的意思。所以严格来讲,“杜三爷”的称呼大机率不会出现在南齐(除非那时江湖上也流行“老爹”“三爸”这种诨名)。但由于南北朝的史料太过有限,并且多以贵族士大夫为中心(不像宋代庶民阶级兴起之后,有关普通百姓生活的记载逐渐增多),所以对当时社会细节的还原并不能做到十分完善。为了便于大家快速掌握人物,这里还是用了“爷”的称呼,后面还会用少爷、王爷等称呼,但这几种称呼都未必符合史实。 3南北朝时尚无“您”字,如果为表尊称全用其他的称呼来代替“您”,行文有些繁琐。若是直接用“你”字,又不太符合现在的阅读理解习惯,为了方便大家把握对话语气,还是用了“您”字。 第16章 辱母者死 黑汉只觉天塌地陷,一把抱住杜三爷的腿,哭求道:“三爷!三爷我求您!求您不要带走我女儿!我还钱!一定还!再宽限些时日!我一定还钱!” 杜三爷挣了一下没挣开,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去一把将黑汉扯开。 “放开我爹爹!”阿五抱着刀冲了出来,可她力气实在太小,根本拔不动刀鞘,只能把刀鞘尖对准杜三爷。 杜三爷大笑:“呦!是个有胆量的!来,把这小丫头带走。” 黑汉大吼一声挣脱纠缠,把女儿护在身后。 小阿五叫道:“爹,咱们报官,报官抓他们!” 杜三爷摸着戒指,看着小阿五笑道:“好!你们报!最好报到荆州府衙去!好久都没人敢和我打官司了。” 黑汉知道报官根本没用。 这杜三爷来头甚大,黑白两道通吃,别说自己签了契约,未必占理。就算是占理,也根本不可能斗过这个人。 屋子里的响动惊动了左邻右舍,八营村的里司带着七八个乡民匆匆赶到屋外。 黑汉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道:“里司大人,救命啊!他们要抢阿五!” 里司喝道:“谁敢在营村闹事!” “是我!”杜三爷站在门里,脸色阴沉。 里司一惊,马上换了副笑容:“这不是三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杜三爷冷冷地吐了一个字:“滚。” 里司赔笑道:“三爷,您看这么晚了.......” 杜三爷大喝一声:“快滚!” 里司等人慌忙逃走。 杜三爷看了眼黑汉,不耐烦道:“动手。” 四个大汉围拢而上,黑汉眼见里司逃走,东屋里毫无动静,心中已经绝望,正想拔出腰刀拼命,只听一声清亮的嗓音:“谁敢!” 王扬从东屋里缓步走出,黑汉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哭求道:“王公子!求王公子救救阿五!” 王扬佯做冷淡道:“我不欠别人的情。你们薛队主救过我,你服侍我又服侍得不错,我本想让你做个队主算是报答,但既然出了这档子事,我就帮你一次。至于做不做队主,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黑汉急忙跪地,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王公子!多谢王公子!小人不愿做队主,只要保住阿五就够了!” 杜三爷等人之前都没察觉到东屋里有人,待见陡然间走出个口气很大的清秀少年,俱觉诧异。 队主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军中武职,此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衣着如此普通,竟然敢随口许出让人做队主的话,怎能不让人惊奇? “你是谁?”杜三爷一双鹰目盯着王扬,很多人只要被他这么一盯,什么都不用说便先自怯了。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拼了! 王扬看也不看杜三爷一眼,从容地坐到他吃晚饭时的坐席上,淡淡说道:“来人,看座。” 杜三爷等人都是一愣,黑汉情绪激动,也没反应过来,倒是阿五,小跑进屋中,拿出一个破草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王扬对面。 “坐吧。”王扬看向杜三爷。 这他娘的谁啊?! 四个大汉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倒是杜三爷没被唬住,冷哼一声:“坐就不必了,你自报家门吧。” 王扬知道,自己这身衣服和出现的这个场合实在不符合琅琊王氏的人设。可如果要主动解释,则又显得心虚太过。 所以要选一个契机,自然而然地透给他们一些信息。 信息不需要多,要让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然后自己找出合理的解释。 人就是这样,自己找出的解释,要比旁人主动给的,有信服力得多。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次出游遭难很有意思,见了很多以前见不到的人,看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就连阿猫阿狗也能跑来问我的家门。” 黑汉听王扬出言如此,吓得身子一抖。 杜三爷脸刷的一变,四个手下边骂边拥上前去:“干你娘!”“小奴!”“敢这么跟三爷说话!” 王扬见四人冲上来势若围殴,心里怕得要命!可脸上却全是轻蔑之色,眼神要多不屑有多不屑,权当这些人都如蝼蚁一般。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王扬心中疯狂默念道。 黑汉,你特么过来拦一下啊! 黑汉还在懵的状态中,但王扬没有挨揍,拦人的是杜三爷。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越是老江湖,行事便越谨慎。 不敢打我? 王扬乐了。 那就别怪哥们儿得寸进尺了! 王扬脸一沉:“黑汉,把刚才骂娘的那人杀了。” 杀人?! 众人俱惊! 黑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王扬刚刚说的话。 “我母乃陈郡谢氏,辱母者死!杀这个人算我头上,你不用怕,就是闹到陛下那儿也不会有事。” “陈郡谢氏?你母亲是陈郡谢氏?!那你是......”杜三爷的表情有些失态,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能碰到个大贵族! 谢氏和王氏俱为南朝第一等的高门,合称“王谢”。而当时婚姻又讲究“门当户对”,既然母亲是谢家人,那父亲也定然不会是寒门庶族。王扬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的身份预先打了一重铺垫。 王扬压根儿不接杜三爷的话,他看向黑汉,递了个眼色,不悦道:“还不动手!” 小阿五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小胳膊肘怼了一下父亲。 黑汉智商重新上线,刷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声道:“诺!”向刚才骂娘的那人逼去。 “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人万万没想到骂了句娘居然招来杀身之祸,已吓得六神无主,竟连逃跑也忘了,只是颤声道:“三爷,三爷救我!” 其他几人一来怕惹祸上身,二来没有杜三爷的命令,谁敢上前相救? 杜三爷明知这个少年在恫疑虚喝,因为就算他是大大的甲族豪门,正宗的膏粱华胄,也断没有凭这一句话就杀人的道理。 这种情况下杀了人,就算是贵族子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他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那怎么办? 万一见了血,惹起黑汉凶性,乱杀一通怎么办? 万一这小人真的权势通天,弄个自卫杀人或者灭口什么的怎么办? 出现以上这些情况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说没有。其实死个手下倒没什么,但这里的事绝对不能引人注目,这可是上面特意交代过的!如果真和这个贵族发生流血冲突,那这里的事可能就盖不住了。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杜三爷回手就抽了手下一个巴掌:“还不马上向公子请罪?!” —————————— 注:1王扬为了一句骂人话就吩咐黑汉杀人,这种行为以现代眼光看来纯属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但中古时代尚存报仇之风,尤其涉及双亲之事。比如后汉时的阳球,“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后汉书·酷吏列传》)南北朝时北周律“禁天下报仇,犯者以杀人者论”;梁武帝诏:“不得挟以私仇而相报复。若有犯者,严加裁问。”一南一北皆明令禁报仇,针对的古代社会遗留下的复仇风俗。所以即便精明如杜三爷也不能完全拿准王扬的脉,因为在他的眼里,王扬真的可能因为这句话就杀人。 2网络上流传一种对于士族的误解,彷佛士族对庶民享有生杀大权,其实并非如此,当时即便是自己的奴仆也不能随意杀之。比如《南齐书·王敬则传》:“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酷暴,杀婢媵,翼之子法朗告之,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这是高门妾氏杀人,所以以命偿命。再举一个士族本身的例子,吴兴沈氏沈文秀做建康令,“坐为寻阳王鞭杀私奴,免官,加杖一百”(《宋书·沈文秀传》),以官身为王杀人,不偿命,但也要受到惩处。北朝也是如此。比如《北齐书·外戚传》:“文略杀马及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而遗之。平秦王诉之于文宣,系于京畿狱。” 其实不仅杀人,就是打人就不能随便打。比如名士张融就因为打了僮仆五十下被免官(《南齐书·张融传》:“寻请假奔叔父丧,道中罚干钱敬道鞭杖五十,寄系延陵狱。大明五年制,二品清官行僮干杖,不得出十。为左丞孙缅所奏,免官。”) 可见杀人事一旦被纠,还是会受到惩处。不过那时纲纪废弛,也不乏杀人脱法之事,但事情如果真的被掀出来,未必能完全免除麻烦。这也是杜三爷认为王扬若真是在这种场合把他手下杀了,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至于网上流传士族可随意杀人,大概是从《世说新语》中劝酒斩美人的故事来的。但一来《世说》主要是搜集轶事闲说,不可做正史观之。二来两晋时乃士族势力最鼎盛之时,所以田余庆先生主张“门阀政治”一词只能用于东晋,南朝皇权崛起,士族已经不能再复晋时荣光。三来贵族擅杀事确有,但或是“无举则无纠”,或是有特殊曲折背景,不可引为泛例。 第17章 我家故物! “公子,小人糊涂!小人说错了!求公子饶命!”那名手下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 王扬当然不能杀他,但既然之前说了“辱母者死”,现在他一认错就立即改口相饶,实在显得有些丢份儿,最好再来一个台阶,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走下来。 可这个台阶在哪呢? 按照一般行事,杜三爷此时应该出来打打圆场,代手下说情,但他怀疑王扬底细,所以一声不吭,只是冷眼旁观,看王扬准备如何收场。 黑汉也犯了难,如果没有女儿,一咬牙说杀人也就杀了,可阿五才那么小,自己若是被判了斩刑,谁来照顾她? 另外三名手下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全都噤若寒蝉,空气仿佛被凝结一般。 小阿五看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那名手下,又看看王扬满脸冷酷的样子,再看看杜三爷静观其变的表情,爹爹提刀却不砍下的动作,大眼睛一转,冲上前抱住爹爹的胳膊,叫道:“爹爹,不能杀人!” 然后小脑袋转向王扬:“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不会杀人的!” 王扬微微皱眉:“长得好看和不会杀人有什么关系?” 小阿五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长得好看的都是好人啊!好人当然不杀人!恶人杀人,恶人长得丑!” 你个小机灵鬼!颇有我小时候的风采! 王扬得了台阶,当即借坡下驴,哈哈大笑:“好好好!既然我像好人,那这个人我就不杀了。黑汉,把刀收起来。” 黑汉这才舒了一口气,回刀入鞘,用力特意重了几分,发出锃的一声嗡鸣。几名手下心中俱是一凛。跪在地上、“死里逃生”的那人连连磕头谢恩。 杜三爷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背景,我们无冤无仇,我也没想过得罪你。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到哪说,也驳不了这个理。” “不就是钱吗?多大点事?他欠你多少钱?” “一万三千两百钱。” 黑汉大吃一惊:“根本没有!没有这么多!” “之前是没有这么多,但你一直不还,每月生利一分,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可以自己算,我还不至于蒙你这点小钱。”杜三爷冷笑。 黑汉只觉全身发凉,王扬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就是这点钱吗?你等三天,三天后给你拿钱便是。” “他现在拿不出来,过三天就能拿出来了?” “他是拿不出来,但我可以,三天后接我的人就到了,三日后酉时,你来这儿拿钱。” “王公子......”黑汉感动得要流出泪来,这么多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就是把他自己卖了也还不起。更何况他还是兵籍,就是想把自己卖与别人为奴,也没有这个资格。 杜三爷一双鹰目凝视王扬:“可我凭什么要等上三天?” 王扬打了个哈气,懒懒道:“琅琊王氏这四个字,不够你等上三天吗?” “你......你是琅琊王氏?!” 虽然早怀疑此人出身高门士族,可听他亲口说出琅琊王氏的时候,杜三爷还是很吃惊。 王扬一笑,并不说话。 这种时候需要捧角儿,自己说就掉价了。 黑汉很自觉地站了出来,介绍道:“这位便是琅琊王公子,叔父官拜散骑侍郎!” “散骑侍郎?”杜三爷眼神狐疑,目光集中在王扬脸上,似乎在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荆州城里只有一个琅琊王氏,就是住在寿康巷丁家老宅里的那位,姓王名泰,年三十九,阁下年纪甚轻,实在不像三十九的样子。” 王扬双目半闭,拍着腿,洋洋诵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众人都觉莫名其妙,在场没人读过诗经,不知王扬念的是什么,但念的是诗总还是能听出来的。只是这音调甚是奇怪,和平常说话大不相同。 杜三爷皱眉:“你这是何意?” 王扬不理,继续诵道:“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杜三爷见多识广,听出王扬这音调鼻音厚重,音节较长,似乎和北方话有点像。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王扬越念越兴起,众人在嗡鸣铿锵声中,逐渐听出了一些诗歌的韵律感。真要继续向来下听时,诵诗声戛然而止。 一屋子人不解地看向王扬,王扬看向杜三爷:“明白了吗?” 杜三爷茫然:“这......明白什么?” 王扬面露倨傲之色:“此为‘洛生咏’,乃中原正音!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能做此音者少。江南士族虽多,却只能作‘吴语’而已!可于我而言,此乃我家故物,何难之有?” 南朝士族分为两部分,一是五胡乱华之后,从北方迁徙过来的中原望族。因为侨居江南,所以称为“侨姓”。比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是侨姓的代表。 另一部分是从东吴时代起便世居江南的本土家族,他们被称为“吴姓”。 士族内部一直存在一个鄙视链,即侨姓瞧不起吴姓。不仅瞧不起他们的血统、文化、学问,就连口音也瞧不上。所以尽管已经混居多代,但还是有一些中原旧族,坚持学习北音,不愿被吴语同化。 可随着时间推移,南北音交融混合是不可避免的事。在这样的趋势下,“洛声咏”便成为一种较为独特的“技能”。 “洛生咏”指的是东晋之前,洛阳太学生吟咏儒经时用的标准雅音,一般士族子弟根本不会,只有那些出身正统又有家学传承的侨姓高门,才能熏陶出会“洛声咏”的子弟。 王扬可没机会被高门家学熏染,但他却接受过现代学术训练。陈寅恪先生曾在《从史实论<切韵>》中指出隋代韵书《切韵》代表的是东晋南渡以前,洛阳旧音的系统。所谓“洛阳旧音”,指的便是“洛生咏”的音读。 所以王扬念的“洛生咏”,靠的便是现在还没有问世的《切韵》一书,虽不能完美复现标准洛音,却也相差不远。 一来时代已远,北音传承不正,洛声咏本来就难得正宗。二来杜三爷既非音韵学大家,也非侨姓大族子弟,哪懂分辨什么洛声咏? 不过他听过北方话,也听说过侨姓士族对所谓“中原正声”的推崇,所以还是被王扬的这番“朗诵表演”给震住了。 更重要的是, 这种谈判时候突然吟诗,直当满座无人的派头,真他娘的有大士族的气派啊! ———————— 注:用“洛生咏”震人可不是王扬的特例。当年桓温设鸿门宴,广设甲兵,以胁朝士。谢安当众作洛生咏,桓温“惮其旷远,乃趣解兵。”(《世说新语·雅量》)还有作者说里引的《南齐书》的史料,山獠准备杀张融吃肉,张融“作洛生咏,贼异之而不害也。”也是其例。 第18章 作保 杜三爷有些忌惮,想了想语气放缓道:“王公子雅人高致,我这种俗人是不懂的。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延后三天还钱可以,但要请王公子做保人,在契上签字。” 王扬当然不想签,也可以想个说辞拒绝。可这样一来就容易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并且不签容易引起对方怀疑。因为既然是士族,许诺三天后能够还钱,那又有什么不敢签字的道理呢? 所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淡然说道:“拿契约来。” 杜三爷拿出契约,同时吩咐手下去里司家取笔墨和印泥。王扬担心其中有诈,仔细阅读起来: “永明七年四月十三日,汤渚村张阿女于江陵县杜叔宝处举钱六千文,月别生利钱六百文,借期一年。若延引不还,一任杜叔宝牵制张阿女之女黑阿五充钱质。两和立契,书指为验。 钱主杜叔宝 举钱人张阿女年二十六 保人黑汉年三十” 果然是高利贷!一个月竟然要十分之一的利息! 其实王扬不知道,当时放债,大多是十分抽一,杜三爷心肠虽黑,但在利息上却符合“行业标准”。 这个杜叔宝应该就是杜三爷的真名。 此时笔墨已经借到,杜三爷盯着王扬:“请公子把姓名签在保人之后。” 王扬坦然提笔,在保人下写了“王扬”两个字,又按上手印。杜三爷看着“王扬”二字,眼睛微微眯起。 黑汉见到这一幕,眼眶一下就红了。阿五咬着嘴唇,小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 杜三爷道:“公子还需写上年龄。” 王扬搁笔:“懒得写了,就这样吧,这么点小钱写什么年龄!” 杜三爷强忍怒火,告辞而去。一路上脸色殊为不善。 他筹谋多时,今晚本该是大功告成之日,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个身份不明的小子,不仅把事给搅了,还把债务担了下来。 此人身份若是假的,或者还不上钱,那还好办。可万一他三日后真能还钱,那说不得还得另想办法。 此时一个手下问道:“三爷,那个人真的是琅琊王氏吗?” 杜三爷眼神阴沉:“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 “王公子,您就是我家的大恩人!以后不管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只要是您吩咐的事,黑汉一定照办!” “公子,阿五错了,阿五不该分你的粥!明天早上阿五给你做好吃的!” 父女俩跪在地上,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王扬笑道:“阿五,你先回屋睡觉,我和你爹爹商量一些事情。” 小阿五磕了个头,很听话地回了西屋。 王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你预谋了多久了?” 黑汉表情茫然:“公子,您说什么?什么预谋?” “我可以帮你,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你还有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契约上的借款日期是去年四月十三日,到今天正好满一年。王扬不相信黑汉不知道杜三爷今日会来讨债,更不相信黑汉带他回家纯属出于偶然。 黑汉瞧了王扬神色愈发阴沉,立即叩头道:“公子息怒,小人说实话!小人是担心杜三爷上门讨债,可小人也是真心想帮公子的忙啊!小人知道公子暂时不知道住在何处,所以想邀公子来家中做客,不全是因为杜三爷的原因!” 何止不知道住在何处,简直连吃饭都没着落! 王扬知道黑汉这么说已算是给足自己面子了,说起来黑汉这两日服侍得不错,再说昨晚若没有他作证把散骑常侍说成散骑侍郎,那自己现在指不定已成阶下囚了。如今又留餐又留宿的,也算解决了自己的食宿问题。 但他还是要继续敲打。如果让黑汉认为自己是烂好人或者被利用而不自知,那类似的事就有可能再次发生。 王扬面无表情:“所以你让我来你家,是要用我挡杜三的刀?” 黑汉身上一寒,马上解释道:“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想以公子的身份,肯定能吓退杜三爷,让他去找那个女人要钱,或者让他再多宽限小人一些时日,可谁知道......” 黑汉说不下去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是:谁知道杜三爷连琅琊王氏的面子都不卖! 按照他之前的设想,杜三爷不说把钱都免了,但起码也要把利钱减一减,甚至还可能说只还本金就够了,毕竟这是一个结交高门子弟的好机会。 可谁晓得这杜三爷抽的是什么风! 不仅一分息钱都不降,居然还当场让王公子签字作保! 难道他怀疑王公子的身份?又或者是见公子衣着普通,所以心存轻视? 王扬接口说:“谁知道他让我替你还钱。” “不!公子!小人不会白要您这笔钱的!这些钱算小人借您的,小人以后一定还您!” “还我?”王扬苦笑一声,“可如果说我也拿不出这些钱呢?” 黑汉愣在原地。 “如果说三天后接我的人不到呢?” “如果说就算接我的人到了,我还是没钱替你还债呢?” 黑汉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形,一万三千两百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而王公子在家族中似乎又属于不太得势的那种,更何况他自己还在落难中,拿不出钱来也属正常。 只是之前王扬答应得太过轻松,让他误以为这钱对于王扬来说不算难事,现在一想,原来这只是公子的缓兵之计。 他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低声道:“等天一亮,公子便离开荆州。我是第一保人,这件事就落在小人身上了。” 王扬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小人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带着刀,拼他个鱼死网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阿五怎么办?” 黑汉流泪磕头:“公子如果能带走阿五,小人下辈子愿当牛做马,报答公子!” 他知道此要求非常过分,不说王扬和阿五非亲非故,单说阿五是兵籍,又上了契约质抵,如今已经没了逃跑的余地。到时不管是杜三爷动用自己的人手追捕还是官府进行通缉,两人别说出荆州,就是南郡也未必能逃得出去。 可王扬毕竟有士族身份在那儿押着,就算没有身份证明,就算家中再落魄,但起码也能震一震场面,女儿跟着他,应该还有生机。 王扬叹气道:“这不行。小阿五鬼精鬼精的,我可应付不了。” 黑汉以为王扬拒绝带走女儿,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这时只听王扬说道:“咱们分工明确点,阿五呢还是由你来管,钱呢由我来筹。” 黑汉猛然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颤声道:“公子,您......” 王扬温和笑道:“怎么,不信啊?” “我信,信!只是,只是时间只有三天,这么多钱,公子去哪筹啊?” 王扬伸了个懒腰,缓缓吟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呐。” 黑汉听不懂王扬的话,但见王扬自信的神情,莫名地感到很安心,想到自己终于保住了女儿,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而此时躲在墙后偷听的阿五,也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心中想:这个长得好看的琅琊王公子,还真不是个坏人呢。 第19章 里司大人(上) 王扬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耳中听着鸟鸣声与劈柴声,竟让他产生一种安逸的错觉,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不仅负了债,还顶着个冒充身份的大雷,不知何时会炸开。 他一睁眼便闻到饭菜香。从穿越开始就没好好吃过饭,此时不由得腹内大饥。出屋一看,见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王公子,您醒了,洗把脸吧!” 黑汉放下斧头,为王扬端来已经准备好的帕巾水盆。知道王扬不惯用手指揩齿,还按他上次的习惯给他准备了盐水漱口。 等把债还了得想想牙刷的事了。王扬心中默默想道。 “小阿五呢?”王扬洗漱完问。 “她去捡田螺了。” “那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公子您用,我和她早就吃过了。当时看您在睡觉,没敢叫您。” 汗, 原来是自己起晚了。 “饭菜可能都凉了,我给您热一下吧。” “不用麻烦,我早饿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的第三顿饭,也是最丰盛的一顿:一碗纯纯的麦饭,一个煮鸡蛋,一碟酱菜,一罐糟鱼,也就是黑汉昨天所谓的“坩鲊”。 前两顿都是喝粥,这次终于吃到干饭了! 糟鱼做得也很好吃,没有一点腥味。 王扬挑了半罐糟鱼放到饭上,就着酱菜吃了起来。 吃了半碗后又开始剥鸡蛋,准备把蛋捣碎拌饭,可想到阿五和黑汉,又把鸡蛋和那半罐糟鱼放到一边,剩下的饭菜都被他一扫而空。 “阿五,你这是怎么了!”正在房外劈柴的黑汉扔掉斧子,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没事,打了一架,我把那个小少爷给揍了。” “里司家的小少爷?!”黑汉大惊失色。 “对,还有个狗腿子,我一个打他们俩!敢掀我田螺桶,我就把他们揍成鼻涕虫!”阿五扬着小拳头,一副犯我田螺,虽远必诛的气势。 黑汉叫苦道:“小祖宗,你又惹祸了!” 王扬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走出屋外,见小阿五全身泥浆,提着黑汉给她做的小木桶,笑得得意洋洋:“公子看!田螺!晚上给你煮田螺粥喝!” 王扬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也不是因为阿五身上的泥浆,更不是因为什么田螺粥,而是他发现,小阿五一头长发不见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 王扬诧异道:“你的头发......” 阿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丑吧。” 黑汉拿来水和抹布,心疼地给女儿擦脸,说道:“阿五把头发卖了,说昨晚答应了,要让公子吃顿好的。” “明天早上阿五给你做好吃的!”王扬耳边顿时回响起小阿五昨晚的话,当时只是一笑,却没想到一句“做好吃的”,却要这个小姑娘付出这样的代价! “公子,今天的饭菜好吃吗?”阿五有些忐忑地问出了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王扬想说好吃,却觉喉咙有些发堵,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小阿五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晚上要让王扬尝尝她的田螺粥, 王扬有些心不在焉,眼前出兀地出现了第一次见阿五,长发一飘一飘时的模样,挥之不去。 此时一声叫嚷打断了他的回忆。 “黑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家丫头给我孙儿打的!你说!你这丫头是能管还是不能管!” 张里司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眶乌黑,浑身是泥的小男孩。 小阿五眼睛一横,小男孩立即藏在张里司身后。 “里司大人消消气,我已经重重教训过她了!”黑汉给阿五使个眼色,沉声道:“还不小少爷赔礼道歉?!” 阿五耸了耸肩,换上一副笑脸:“小少爷,来,我给你赔礼道歉。” 小男孩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从爷爷身后现身,他知道,这丫头是疯的! “瞧你这出息!有阿翁在这儿,你怕什么!”里司瞪了眼阿五,把小男孩从身后拉了出来。 阿五走上前去,小男孩有如惊弓之鸟,本能地就要向后跑,王扬心中暗笑:这是被小阿五揍怕了啊! 阿五鞠躬道:“小少爷对不起。虽然你笑我头发,说我没娘,掀我田螺桶,和大飞两个人一起打我,但我不应该还手,应该老老实实地让你们打。对不起,我错了。” 真实情况其实是阿五先动的手,不仅先了动手,连之前骂战还嘴也是一句没落,小少爷骂不过,这才掀了田螺桶。可经阿五这么一说,事情就变了个模样。不过小少爷挑衅在先,却是事实。 里司也没问清孙儿是怎么回事,只道是被阿五打了,此时听了阿五的话顿时怔住。黑汉也被蒙住了,以为女儿是遭了多大的委屈! “你......你胡说!是你先动手打人!”小男孩终于抓住了要点。 “所以你和大飞没动手打我是不是?你敢当着里司大人的面发誓吗?”小阿五抬高声音喝问道。 好个小阿五! 王扬猜到了阿五的心思,兴致勃勃地看阿五如何“制敌”。 你先动手,我们反击,这是互打啊!小男孩本来也没想过否认还手的事,但被阿五这么理直气壮地一逼问,反而有些支支吾吾,并且完全忘了控诉阿五回骂他“不是爹娘亲生的”的这件事了。 里司可不是小孩儿,之前听阿五说什么“我不应该还手”,现在又变成了质问孙儿是否动手打她,可见言语不尽不实,阴沉着脸道: “从小看到老,才这么小就如此地乖戾刁蛮,长大了不是泼妇就是悍妇!难怪是双五儿,谁沾谁倒霉!”随即向孙儿说:“你以后离她远点!” 阿五小声道:“从小看到老,那里司大人小时候肯定和小少爷一样。” 里司大怒:“你真当我治不了你是不是!” 黑汉赶忙上前按住阿五的头:“快给里司大人赔罪!” 小阿五向上梗着脖子,满脸倔强。 王扬走了过来:“赔什么罪?小孩儿打架,又没打伤,哪有赔罪一说?” 黑汉一听王扬说话,立即放手。 里司拉过孙儿怒道:“看看!眼睛都打青了!还敢说没伤!” 王扬看了看右眼青乌的小男孩,脸有不悦之色,拉过阿五,训斥道:“你说你也是!怎么就不打对称呢?” —————————————— 注:古代卖发之事不少。作者说里引的史料便是东晋名臣陶侃之母,卖发待客的事。卖的头发一般被制成假发。是的,我国的假发文化要比欧洲早得多。假发不仅是为了美观,在某些场合也是礼仪所必需。关于假发的事“荆州卷”是看不到了,等到“金陵卷”会出场。 第20章 里司大人(下) 黑汉和里司一同愣住,阿五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里司勃然大怒,一指王扬:“你,你是什么人?!敢来戏弄我?” 黑汉急忙说:“里司大人,这是琅琊王氏的公子。” “我管你什么公.......你说谁?琅琊王?!”里司说到一半,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汉。 小阿五哼了一声:“里司大人,你还没向王公子磕头呢!我和爹爹今早都磕过头了,昨天杜三爷来,也是磕了头才走的!” 王扬心想:这鬼灵精可以啊,很会虚张声势。瞎话张口就来,这要是和自己冒充身份打配合,那效果比黑汉好得多。 毕竟很少有人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说谎话。更厉害的是她说谎都是半真半假,把假话掺到真话中说,更有迷惑性。 黑汉则暗怪女儿胡说八道,这要让杜三爷听了去,可又是一桩祸事。 张里司心中则掀起惊涛骇浪,他本来还纳闷儿,为什么杜三爷闹得动静那么大,结果要了笔墨就走了,原来是有大人物在这儿! 可转念又一想,此人穿着如此寻常,哪有一点士族的样子?再说第一高门琅琊王家的贵公子,会到这穷乡僻壤来?还不带一个随从? 可如果不是琅琊王氏,那杜三爷为什么退走呢? 张里司拿不定主意,又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五所谓磕头的话,站在那儿有些茫然失措。 王扬冷冷斥道:“怪力乱神,孔子不语。曲俗忌讳,近于妖妄。孟尝君也是五月五日生的,照样鼎盛家族,名垂千古。可见双五产子之说,空有忌讳之言,实无凶效之验。像双五儿这样的话,愚夫愚妇乱信乱说也就罢了。你身为一里之长,职司民户,如果也跟着瞎起哄,成什么样子?朝廷治化之道,教庶民,移风俗,岂不都成了空谈了?” 张里司听得冷汗直流,腰背躬弯,唯唯称是。 倒不是真心认为王扬说得有理,而是这样一番话,寻常人是肯定说不出来的。就算不是琅琊王氏,也应该是有些来头的人。再说最后都说到朝廷教化风俗上去了,谁又敢反驳了? 小阿五看到王扬几句话便打没了张里司的气焰,一双大眼睛微微发亮。 王扬说这一番话不光是为了小阿五出气,也是因为昨日杜三爷借笔墨便是从里司家借的,再加上他方才听里司谈吐,觉得他应该是读过书的人。所以先震住里司,然后才方便打听一些只有读书人才了解的事。 “我问你,荆州有郡学吗?” 郡学乃官设地方学校,与朝廷设在京都的国子学(古称“太学”)共同组成官学系统。 里司赶忙回答道:“有,有两个,都在荆州城内。” “有两个?”官设学校一般都是一个,怎么荆州有两个? “一个是荆州本地原有的地方郡学,一个是大司马豫章王当年在荆州主政时立的‘王馆学’。” 王扬注意到,里司在提到“大司马豫章王”时拱手朝天,态度极是尊敬。他虽然好奇这个豫章王是什么来头,却不能相询,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无知了。 “两个学校的祭酒是谁?” 祭酒便是学校主事,相当于今天的校长。 “地方郡学的祭酒是刘昭刘大人,王馆学祭酒是柳惔柳大人,公子应该识得。”张里司偷偷看了王扬一眼。 “我为什么应该识得?”王扬反问。 “柳大人出河东柳氏,与公子一样是高门侨姓,想来应该是认识的吧。”张里司试探问道。 河东柳氏也是南朝一流高门,虽然比琅琊王氏稍稍差了一点,但也足以相抗衡。尤其柳惔的父亲乃是威名赫赫的柳老国公!除非眼前这小公子的爹是故相王俭,那才能有一比呢!不过王俭去年也死了。张里司心中暗暗腹诽道。 王扬不知道张里司关于认不认识这个话题有什么深意,但不管张里司想要试探什么,都必须就此打住! 他眉毛微微一挑,冷声道:“我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像杜三儿一样,说些不该说的话,徒惹人厌。” 杜......杜三儿???!!! 张里司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连黑汉也吓了一跳! 杜三爷可是有雄厚背景的!背后之人听说是京里的大人物,衙差们见他都是恭恭敬敬的。现在居然有人敢叫他杜三儿?! 小男孩听不懂这些,相比于杜三爷被叫杜三,小阿五刚才对他瞪眼才更让他害怕,他扒着爷爷的衣服,不敢看阿五,心中只想马上回家。 张里司拨开孙儿的手,战战兢兢地躬身道:“是是,小人失言,请公子息怒。” 王扬继续问道:“刘昭、柳惔,治何经典?” “治”在古代便是研究的意思。 张里司不敢再多话,老实回答道:“他们治的都是《尚书》。” 王扬心中一喜,所谓“四书五经”,“四书”是南宋时才有的称谓,而在此之前,儒家至高无上的经典是《诗》、《书》、《礼》、《易》、《春秋》五经。 五经之中,他《礼经》最为薄弱,只要不是《礼经》,这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他又问道:“他们治《尚书》治的是哪一家?” 《尚书》学分有不同的流派,古代问“哪一家”就是“哪一派”的意思。 “哪......哪一家?这......这小人不知。” 王扬想了想道:“你去吧。记住了,以后善待乡里,不可无事生非。” 张里司唯唯而退,王扬又叫住他说:“回去后把纸笔送来,我要写字。” “小人这就回去拿。” 张里司拉着孙儿赶紧离开,小男儿突然说:“阿翁,真是她先揍的我!” “你还敢说!以后再惹事我先揍你!”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想到:方才不是应该讲打人是非的事吗?再问问清楚到底谁先动的手?怎么被他抓住“双五儿”这个话柄教训一通,打架的事一字不提,就这么略过去了!到最后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这不讲道理啊! 不过他马上想想通了:和士族有什么道理可讲?我也真是昏了头了! 第21章 兵家女 “公子你好厉害!我之前说杜三爷磕头都没吓住他,你说了一堆什么孔子风俗的,然后他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个顺口溜是什么来着?什么怪神?”小阿五兴冲冲地问王扬。 王扬微笑:“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对对!就是怪力乱神!” “这可不是顺口溜,是《论语》中的话。” “论语是什么?” “《论语》是一卷书,你如果背会了《论语》,就可以像我刚才那样说话,然后让里长没法反驳。怎么样?想学吗?”王扬循循善诱道。 小阿五先是很兴奋地点头,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始摇头。 “怎么了?”王扬愕然问。 “王公子,阿五是兵家女,将来也要随军服役的。”黑汉在一旁解释,心中不由得生起一些期待。如果王公子能帮阿五脱了兵籍,那该多好啊! 兵户后代仍为兵户,即便是女子也不例外。不过女兵户一般负责后勤之类的徭役,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之外,是不用上阵作战的。至于读书,那就更没用了。 阿五神情一黯,然后很快便露出一个笑容:“阿五已经会做饭了,等练好针线就可以了!” 王扬暗叹一声,拍了拍阿五的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题要一个个解决,现在最紧迫的是还钱的问题。 赚钱可是个技术活。 像小说里那样发明什么出去卖? 一来涉及从商资格。是的,古代做生意不是没有门槛的,比如想要入市场经营,必先取得“市籍”。市籍和兵籍一样属于贱籍的范畴,入了市籍基本上就把上升通道给断了。 不过,并非“坐卖于市”的大商贾或者背后掌控生意的大贵族倒是不用受市籍所限,但前者需要资本,后者要血统。 王扬如果真是士族,光凭这个身份便拥有免税权,可以以此与商人合作,即商人把货物转到他的名下避税,等交易后再给他抽成。 这个方法虽然掉价儿,但总能捞些油水。可惜他身份是假的,无任何文书证明。再说王扬初来乍到,一时间还没想到这种近乎于“捞偏门”的办法。 二来时间太紧,只有三天时间,这无论是对于宣传商品还是打开销路来说,都过于仓促了,更何况还要想什么发明! 虽然他读到了博士,但他读的是文学博士!让他舞文弄墨他当仁不让;但让他造玻璃或者炼钢,那是高看他了。 等张里司把笔墨纸张送来,王扬开始写字,写得很快,内容是他事先斟酌好的。写好后坐在土炕上问黑汉:“一万三千两百钱能买什么?” “买什么?”黑汉疑惑不解。 “我很少出家门,不太了解物价,我的意思是,这一万钱很多吗?对于那些富人来说也算是一大笔钱吗?” 敢情这王公子连一万钱是多少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敢签保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过这倒真像个有大钱的主儿。 黑汉挠了挠头:“对小人来说,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万钱!但对富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起一间宽敞一点的瓦房也要一两万。” “好。”王扬若有所思。 黑汉的话让他比较安心,毕竟如果一万钱连富人都拿不出,那他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就大大降低了。 可他突然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究竟是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没有想明白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何处,只好先把这个疑虑放在一边,集中注意力思考挣钱的计划。 阿五从屋外探出小脑袋:“公子是想到挣钱的办法了吗?” 王扬点点头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琢磨推敲起来。阿五走进屋,蹲在地上,默默为王扬清洁草鞋。 王扬进军营后,全身换的都是薛队主的衣服,只有鞋由于大小不合适,所以穿的还是刚穿越时便在脚上的草鞋。 过了一会儿,王扬睁眼问黑汉:“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和鞋,适合我穿的,要多少钱?” 有了之前问一万钱是多少的事儿,这个问题对黑汉的冲击也就没那么大了。再说很多大族子弟家中都能制衣,根本不需要上街买衣服,所以即使王扬不知道价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公子平常穿什么样的衣服?” “你不用问我,只要是一般士族子弟穿的那种就可以。” 这可就难为黑汉了,他可没见过其他士族子弟,也没去过成衣铺,但布料的价格他倒是知道一点:“这个小人不太了解,不过好一点的布料,怎么着也得七八百钱一匹,做成衣服的话可能得上千......” “就算两千钱好了。”王扬把价直接抬了一倍。 好家伙! 两千钱! 那估计都能买丝绸料子了吧! 黑汉心中暗暗想道。 王扬直接开口问道:“我需要两千钱,你能凑多少?” “两......两千钱!”父女俩都吓了一跳。 “公......公子,您......您要买衣服?”黑汉张口结舌,万没料到公子不想钱的事先想要换衣服! “对,还要买好衣服。怎么,舍不得啊?”王扬开玩笑问。 黑汉眼神一坚,郑重说道:“公子哪里的话——” 话到一半,小阿五突然放下草鞋,跑了出去。 黑汉猜想女儿应该是气恼王公子不想正事,反而想借钱买衣服,神色有些尴尬: “小孩子不懂事,小人一会儿教训她!公子昨天救了阿五,就是救了我的命!公子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办!” 他顿了顿,咬牙道:“小人家中还存了点钱,再卖些物件,应该能凑出三百钱......” “是五百钱!”小阿五跑了回来,手上拿着一根发簪。 “怎么会在你在这儿!”黑汉见了发簪大吃一惊。 “那女人回来之后我怕她再逃,所以偷偷藏了这件首饰,她那木盒里装的其实是筷子!”小阿五大笑,“可惜她那对翠镯子太显眼,不然我也给她换了!” 王扬好奇地问阿五:“我不想还钱的办法,反而向你爹爹要钱买衣服,你不生气吗?” 阿五一脸认真的表情:“第一,这钱本来就不是公子欠的,公子昨天帮我们出头,延缓三天,已经是大大的好心了。就算还不出,我们也感谢你,不会生你气的。” “第二,公子帮了我们,我们就要还情,只有里司那个老混蛋才会白让我爹爹干活然后什么都不给呢!虽然两千钱有点多,但我们还是要尽量凑的!” “第三,”小阿五说到这儿狡黠一笑,“我觉得公子要钱不是为了穿好的,而是和还钱有关。爹爹说过,想要有收获,就一定要舍得付出。我们的两千钱是付出,公子的好衣服也是付出!” 王扬和黑汉都听得一脸惊讶,王扬向黑汉笑道:“这丫头了不得啊,我小时候都没她精。” “兵家女,小聪明,哪能和公子相比。”黑汉嘴上谦虚,脸上却是无比自豪。 小阿五扬着头,很是得意。王扬逗她说道:“说不定我根本没想帮你们还钱,只是想穿好的。” “你不会的!如果你不想帮我们,今早就走了。” 王扬故作深沉,缓缓说:“你错了。万一我留下来就是为了骗你们两千钱,等骗完再走呢?” 小阿五如遭雷击! 她显然没考虑过这种可能,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成o型,然后突然像只小青蛙一样一下扑到王扬的胳膊上,哭闹道:“公子你那么大的本事!可千万别骗我们钱啊!” 第22章 丁九的赌注 “老黑,你怎么来了?我家那娘们儿正在发疯,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丁九眼神有些躲闪,两人同在阿曲戍五年了,昨夜杜三爷到黑汉家他是知道的,却没敢露头去看一眼。 “阿九,我找你借点钱。”黑汉开门见山。 丁九早猜到黑汉来意,杜三爷来了又走,黑汉肯定是来借钱的啊!忙把事先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不是我不借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娘们儿败家,我儿子前一阵还生病,我昨天又赌了几把,手气不好,我丈人又进了批粟子,这老头儿也是,你也知道,现在粮价涨了,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吃栗子啊......” 丁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叹气道:“要是前两个月你管我借钱,我还能挤出点,现在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黑汉语气诚恳:“阿九,这钱不是我要用,而是王公子要用,如果你肯借,哪怕一千钱,我第一保证肯定还你钱,第二王公子绝对记你的人情。” 阿九惊道:“你还跟着王公子!那天在那个什么寿康巷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人家根本不让他进门!连一句话都懒得说!那家伙不是骗子就是落魄户!现在摆明了要唬你钱花!你可千万别再上当了!” 他越说越来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我回家后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强盗截掠琅琊王氏,这是多大的事?他怎么不报官呢?还那么巧,身上啥证明也没有!我看他身份有问题,说不定不是琅琊王氏!说不定连士族都不是!你没看咱队主和文书都躲了吗?他身份要是没问题,他们能走?早巴结上了!还留着给你巴结?” 黑汉摇头:“其实我巴结他,不是因为他的士族身份。” “这话骗骗外人行,和我说就没意思了。”丁九完全不信。 “真的。或者说不全是因为这个吧。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就凭他对永明年号的那番解释,就凭他穿得破烂,什么证明文书都没有,却能几句话让咱队主、文书都不敢小觑,就凭他三言两句间便翻转形势,让什长杀了那两个反咬他的北谍,我就觉得他有本事,不是常人。” 黑汉语重心长地说:“阿九你想想,就先不说士族不士族的事,这样的人物,你我一辈子恐怕都碰不到。就算碰到,如果人家没落难,咱有机会认识吗?你不是常抱怨说没有机会出头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就不懂得抓住呢?” 黑汉这番话说得丁九有些动摇,犹豫道:“那......他要借多少钱。” “不是他借,是我借,我想借一千五。”黑汉觉得不能再给王公子增加外债了。 “一千五!”丁九鼓起眼睛,“借这么多做什么啊?盖房子啊!” “做什么不能说,反正对王公子有用。你要是借,我回去就告诉王公子,这是丁九的钱。借不借在你。” 丁九纠结了一会儿说:“你在这儿等等我。”然后便回了家。 黑汉听到丁九家里传来一阵妇人吵骂声。 过了好一会儿,丁九才拿着一个小布包才出来,很不自然笑了笑,说道:“我手头实在是紧,只有五百。” 黑汉想五百就五百,能借点是点。 “好,日后一定还你!要不立个契吧。” “立契倒不用,不过你得让王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脱兵籍。” 黑汉顿觉无语:“阿九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是拿一万钱找人想脱兵籍,你有那个门路吗?万钱都办不了的事,你借人五百就想办?” 丁九厚着脸皮:“如果他能帮我脱兵籍,那五百就不用还了!我再加上两千都可以!” “事不是这样办的啊!你这么公开地花钱脱兵籍,放谁身上谁能同意?!还加两千,你当是买东西啊!我问都不用问,王公子一定不会答应。” 丁九撇撇嘴:“你是怕他没能力帮我脱兵籍吧。” 黑汉确实是这么想的。 因为自己在王扬面前提过兵籍的事,还说过阿五是兵家女,王公子都没有接话,看这意思可能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也是,现在朝廷管得严,兵籍可不是那么好脱的。 “有没有能力两说,咱们就讲情理。如果你是花钱找人办这事,别说两千,就是两万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办,只能凭借人情。既然是凭人情,你就要先付出。你这才借出五百就提要求,这不是开玩笑吗?” 丁九不高兴道:“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万一我借了他,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呢?” 黑汉想起丁九好赌一事,便说:“这个就是赌了,你愿意用五百下注,博个机会,那你就借。不愿意就不借。下不下这个注,下大下小,都由你定!” 见丁九还磨蹭不定,黑汉转身就走。 “老黑!你别急啊,我没说不借啊!”丁九急忙拉住黑汉,“五百钱,都给你,你查一下,回去记得和王公子说这是我借的钱啊。” 怕黑汉贪功,又补上一句道:“等我干完活,我去见一下王公子。” 黑汉走了之后,丁九琢磨着黑汉的话,突然跑进家里,着急忙慌地去开箱柜。妻子用身体拼命拦住道:“你干嘛?!刚拿走五百!又想干嘛!” 丁九推开妻子:“要赌就赌把大的!我再拿两千!” 妻子疯了似的扑上去厮打丁九,喊道:“你今天敢动一文钱,老娘就和你拼命!这日子不过了!” 一阵厮打吵骂之后,丁九颓唐地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只觉生无可恋。“追加赌注”一事,也就此泡汤。 作为本场大战胜利者的妻子,此时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件事以后会成为丈夫一辈子的话柄。 ...... 黑汉拿着发簪到里司家换了两百钱,加上他全部的积蓄两百钱和刚刚借得的五百钱,勉强凑了九百,又要拿家里的物件去换钱,被王扬拦住:“九百和一千差别不大,再说我这儿还有你之前给的三十三钱,就这么着吧,咱们现在就去荆州城。” 阿五抬起头,满怀期待:“公子能不能也带我去看看,我还没进过城呢!” 王扬想这次办的可是正事,带个小孩儿不方便,便说:“下次,下次带你进城玩。” 见阿五低头失落的样子,王扬心中一软:“等我回来给带糖吃。” “真......真的?”阿五猛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王扬。 王扬不能深刻体会,糖对于这个时代里穷人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别说穷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很少吃糖,偶尔一吃,也吃不起蔗糖或者蜜糖,只能吃饴糖。 饴糖是用稻米、大麦、小麦等谷物发的芽(古代也叫“糵”(nie))煎熬出来的,阿五往年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到一种名叫“胶牙饧”的软糖,而荆州今年粮价大涨,糖价也水涨船高,过年能不能吃到还两说呢。 第23章 假士族穿假名牌 “这种衣服一般都是定做的,直接成衣的不多。倒是有一件现成的蜀锦衫子——” 王扬赶忙打断店家的介绍:“蜀锦就算了,我们家公子喜欢简单一点的——” 为了方便行事,他和黑汉都扮成为主人采购衣物的仆从。两人已经逛了好几家成衣铺了,却连一件士大夫穿的衣服都买不起。这类衣服的价格都高得吓人,尤其蜀锦,是古代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并且今年荆州不知怎么的,锦缎奇缺。这就让本就高昂的衣价再次飙升,也让王扬这个假士族望洋兴叹。 店家道:“简单一点的有绫方衣、文绮裤——” “绫”和“绮”是次于锦的高等丝织品,王扬同样买不起,只好解释得更清楚一点:“我们家主人比较喜欢素雅一些的衣服。” “素雅一些?就是纯色的‘罗’或者“纱”?” 王扬问:“是蚕丝的?” “当然。” “再素一些。” 店家打量了王扬一眼:“那就只有麻了。” “质量好的麻也可以。”王扬硬着头皮说。 店家微微皱眉:“麻的话有一件綀(shu)布单衣,不过那是暑天穿的,现在穿有点早。看这件呢?这件料子也很好,正宗的黄润细布,上个月才从蜀地运过来,样式简单。” 王扬看着架子上的衣服,点点头,问道:“多少钱?” “四千二百钱。” 王扬立即移开目光,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一件气质出尘、轻盈似水的白衣上,眼前一亮,小心问道:“这件不是蚕丝吧。” “你眼力不错,这件看着像,但其实不是,它也是麻织的,但它是会稽苎麻纺的细纱,也叫越布,质量可不比黄润布差,价格却便宜得多,只要三千钱。” 王扬欲哭无泪,咬牙说道:“主人不会喜欢这件的。” 是主人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是不喜欢还是买不起? 店家看向王扬,眼神玩味:“要不你就直接说,你家‘主人’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他念主人两个字念得很重,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他早就发现来买衣的两人虽然穿着都不咋地,但却像是一主一仆。 王扬脸微微一红:“要最便宜的。” 王扬已经不想再逛了,他怀疑自己根本买不起一件士族能穿的衣服。 店家无语:“再便宜总不能穿粗麻吧,毕竟是士族啊!” 王扬硬着头皮:“是啊,要适合士族的,最便宜的多少钱?” 店家彻底确定了,什么素雅什么简约,根本就是没钱! 此人要么是落魄贵族,要么是寒门子弟。 “寒门”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贫寒人家,而是介于高门士族和下层庶民之间的阶层,当时又称“次门”。所谓次门便是“次于高门士族”的意思。但论家世背景,仍然远高于普通平民。很多都是当地的豪族大姓。 他们一方面努力模仿士族,一方面又被森严的等级制度区隔在士族之外,店家觉得,这人应该属于寒门当中家资极其拮据的那一类。 他从箱子里子找出一件白衣,问王扬:“你看看这件白袷衣怎么样?” 袷衣即夹衣,比夏天穿的单衣多出一层,一般为春秋季节所穿,正适合现在的天气。 王扬好奇道:“这不和之前那件越布细纱一样吗?只是样式有点不同。怎么,这件就比那件便宜?” “客官,你再仔细看看,这两件衣服看起来料子一样,但其实大为不同!” “是吗?”王扬摸摸了衣料,觉得又软又轻,却实在没发现什么差别。 店家得意道:“不是行家,是看不出来的!这是细纺的葛布。” 黑汉噫了一声:“是细葛?”他听说纺细葛是很难的,而且价格也很贵。 店家连连摆手:“真正的细葛是郁林葛,其价可比蜀中黄润布!我这是巧匠自己家纺的。” 王扬仔细看了看,对这件衣服颇为满意,又问道:“士族穿这个不算寒酸吧。”其实他也没想穿得多阔气,只要别像现在这样,被人一打量就觉得不是士族就行。 怎么不算? 店家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的是另一番话: “这怎么能算寒酸呢?看看这针线!这质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是葛麻!就算能看出来,你也可以说是郁林布,或者说是蕉葛,谁敢小瞧?!除非很懂布料的行家里手,否则都分辨不出来。” 其实士族穿郁林布、蕉葛衣只是算“不寒碜”、“过得去”,说什么“谁敢小瞧”那就太夸张了。 王扬当然知道店家的话不能全信,只是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自嘲道:假士族穿假“名牌”,倒也对路。便问道:“多少钱?” “两千二百钱。” “太贵了!一千!”王扬直接对折砍价。 “不可能!客官要是嫌贵还是去别家看看吧!”店家态度很坚决。 两人拉扯一番,最后王扬又表示要在这儿买履,店家这才勉强同意降价到两千钱。 王扬又挑了双布料最普通的笏头履,价格居然要五百钱!这回店家是一文不让。 其实王扬也可以选更便宜的方头履或者圆头履,但这两种鞋的形制比较低矮,大多是士族家的仆人穿的,为了不露馅,也只能当这个冤大头了。 两千五他都拿不出来,再挑下身穿的裳或裤就更不敢了。好在六朝士族穿衣尚宽袍大袖,要的就是飘逸潇洒,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些店铺才敢不限尺码,直接摆出成衣来。 王扬比量了一下,那件白袷衣下垂较长,所以自己这下身衣料也就没那么显眼了。不然他只好再选裳、裤,又或者改买上下连属的袍服。 王扬和店主说带的钱不够,要回去拿钱,又嘱咐店主把他挑的衣鞋看好,便和黑汉离开。 黑汉愁眉苦脸:“公子,两千五文,咱们差了一半还多,去哪筹钱啊?” “我想想。” 王扬低着头,一边向前走,一边琢磨挣钱之道,路过一家酒肆门口,正准备走出这条街巷时,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一把拽到酒肆中! 王扬吓了一跳,正要挣脱,拽他的那只手却突然松开,只见一个身穿锦绣华衣、年纪十八九岁的胖少年一脸诚恳道:“我可是为了你好!” “公子!”黑汉着急地跑进酒肆内查看情况。 酒肆内坐了二十几人,都是与小胖一般年纪的少年,其中一小半人衣着格外华丽,其余的也穿着很是得体。他们时不时地侧头望向窗外,听了黑汉这声叫喊,一起瞪向黑汉。 “嘘!”胖少年向黑汉比了手势,又给王扬指指桌案对面的座位:“听我的,就坐这儿看看得了,不值当。” ———————— 注:寒门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随意,这种随意其实也延伸至学术界,不少关于六朝的论述中都将“寒人”、“寒门”等概念混在一起,代指无家世背景之人。其实还原到历史语境中并非如此。毫无家世的草根在当时不配称寒门。关于这个问题祝总斌的《试论魏晋南北朝门阀制度》、宫崎市定的《九品官人法研究》都有过论述,可参。 第24章 帝京三姝 什么就不值当啊? 王扬但觉一片云里雾里,没有贸然入座,胖少年以为王扬不听劝,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跟你说,你这招早有人用过了。陈郡殷氏,殷家那个小五,也跟你似的,换了衣服去碰车,结果咋样?腿都让人打折了!还走了官!莫说他爹是州里的治中从事,就说他是殷家子,也断没有白挨一顿打的道理!结果呢,不仅白挨了打,还被抓到牢里,关了六七天!” 王扬一听便知道这里有误会,小胖应该是看他穿着普通,又听了黑汉叫“公子”,便以为他是故意换的衣服。只是不知道他说的碰车是什么意思。 他正欲打听荆州士族情况,也不解释,便顺势坐了下来,做惊骇状道:“治中从事可是上佐啊!” 六朝地方州府官员有上下佐之分,像长史、司马、别驾、治中从事都是刺史之下首屈一指的高官,也叫“上纲”、“上佐”,地位尊崇。 鲁肃曾评价庞统说:“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治中”便是“治中从事”之意。职司众曹文书事,位次于别驾。 “那又怎么样?我是淯阳乐氏,荆州别驾之子,不照样近不得前?”胖少年摇摇头,饮了杯酒,叹道:“天可明鉴,我可不是殷小五那种寻花问柳的老手。我是真心仰慕谢娘子!一封信在怀里揣了两个月,却连递都没有机会递上去!” “娘子”是当时对女子的尊称,犹如后世之“小姐”。 王扬见胖少年强装老成,唉声叹气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好奇问道:“谢娘子是谁?” 胖少年有些生气:“我是为了你好,又是拦你,又给你讲内幕,结果你还在那儿跟我装?你要是想去就去,没人管你!” 这小胖倒像是个直肠子。 王扬想询问详情,但如果说自己是偶然路过,与此事完全无关,那小胖可就未必会愿意和自己聊下去了。 一来如果自己只是路过,那也就不存在换衣服的事儿了。小胖心肠再直也是士族,会愿意和一介平民聊天? 二来既然与此事无关,那人家凭什么和你聊这事?再说他之前又拦又解释的好意不都白费了吗? 王扬放低了声音,目光中满是真挚: “兄弟,你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是和人打赌输了,这才来的。多亏你提醒,要不今天还真吃了大亏了!” 王扬见桌案上就摆着一壶酒,一碟扁豆,一碟核桃仁,便道: “这桌酒我请了,向你道谢!”又招呼道:“店家!再上两盘下酒菜!” 黑汉吓得身子一哆嗦,本来钱就不够,衣服也没买成,公子竟然还要请客! 唉,本来这事就和公子没关系,公子要请便请吧,如果还不上钱,自己就去和杜三爷拼命,最好想个办法在死之前把契约毁了,不能再连累公子了。 “不必不必,这儿有什么吃头?要不是占着地利,谁来这儿吃饭?等瞧完谢娘子,咱们去‘聚鼎香’吃。”小胖向王扬一拱手:“淯阳乐庞,字子高。” 王扬也一拱手:“琅琊王扬,字之颜。” 乐庞一惊:“你是琅琊王氏!那王泰是你什么人?” “同宗而已。”王扬简单说了一句,然后拉回话题道:“话说那个谢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琅琊王氏,竟然不知道谢令家中,不减晋时谢道韫风采的谢四娘子?你不住建康吗?” 建康便是今天的南|京,也是南齐的京都。是高门甲族的汇聚之所。 王扬心思一转,说道:“我是王氏远支疏属,是住不上乌衣巷的。” 乌衣巷是东晋南朝时,王谢两家在京都的聚居地,住在那儿的王谢子弟又被称为“乌衣诸郎”或者“乌衣子弟”。 王扬想用这句话来表明自己是王氏家族内比较边缘的一支。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乌衣巷王氏那一脉在琅琊王氏中并非最贵盛的一支,只能算作第二流。 当然,琅琊王氏的“第二流”相对于绝大多数世家来说,仍然是“顶流”的存在。即便到了唐朝,刘禹锡仍然对着乌衣巷口感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用乌衣王谢家的燕子飞走,来代指东晋南朝顶级门阀时代的落幕。 乐庞听王扬自承是王氏的远支疏属,顿时对他颇有好感: “我也没去过建康。不过听人说,谢四娘子在京都很有盛名。她是谢朏唯一的女儿。谢朏你知道吧,今年刚升的中书令。” 王扬为助乐庞谈兴,接口道:“原来是宰相之女。” 南北朝时,除三公之外,尚书、中书两省长官皆可称宰相。中书令便是中书省的长官。 也多亏魏晋南北朝政治制度多为因循,不然以王扬对南齐历史的陌生程度,连聊天都聊不顺畅。 小胖很喜欢谈这个话题,兴奋说道: “不错。不然就算她是陈郡谢氏,也不能让殷家吃这个哑巴亏!不过她出名可不是因为相女的身份,而是她姿容绝丽,才韵无双,和西昌侯女、沈平东妹,合称‘帝京三姝’!” “据说北虏的彭城长公主艳冠天下,最以容貌自负!听闻三姝之名后,曾于使团中安插一画工,秘密绘制三女容貌,使团归国后带回画像三张,她看了第一张后笑容顿无,看了第二张后神情委顿,待看到第三张饮食大减,几日闭口不言!” 乐庞说得兴起,连北朝的彭城长公主前应该加“伪”字的惯例都忘记了。不过好在民间闲谈,也不怕被人挑理。 王扬对于这个事是完全不信的,想来编出这个故事的人是为了“扬我国威”,所以安排了三姝打击那个长公主的戏码。不过三姝之盛名,却是可以想见了。 乐庞微微抬头,似是在畅想:“我如果能见到三姝,那让中正官给我定个三四品我都愿意!” 九品中正制。王扬心中暗道。看来小胖还有没有定品,自然也没有做官了。 “可惜啊,西昌侯女深入简出,沈将军现在是郢州刺史,肯定带着妹妹一起,这两位我是没机会喽。” 乐庞刚感慨完,就听酒肆座中不知谁叫了一声:“来了来了!” 所有人顿时屏气凝神,抻着脖子望向窗外。乐庞也顾不上和王扬说话,握着拳头激动张望。 王扬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对面的一条小巷口停着一辆精巧雅致的牛车,车虽不大,但车篷用素美的缎子制成,四角还垂挂着流苏璎珞。 车身上刻有美丽的纹饰,漆彩在阳光下闪着内敛柔和的光芒。 牛车外站着四个男子,青衣小帽,腰别短棍,神色机警。 等了一会儿,牛车没动,原来是虚惊一场,谢娘子还没上车。 众人齐齐泄气,觉得浪费了感情,开始愤怒地追查起“谎报军情”之人。 王扬见乐小胖等一众少年一起扼腕叹息的场面,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古代哪有像现代社会那样全方位的音影科技,只要你想看,什么样的美人都能看到饱。而在古代,想远远地望上一眼都不容易,这也就难怪这些“追星少年”如此“狂热”了。 —————————— 注:1小姐一词起源于宋代,本指身份低微的女子。至元代中后期方用来称呼富贵人家的未婚女子。南北朝时,一般称后者为“娘子”、“女郎”或者直接说谁谁家女。但南北朝时留存下来的口语资料和宋元相比实在太少,说不定当时民间自有其他称呼只是现在不知道而已。 2有学者认为娘子在宋代以前专指未婚女子,其实未必。柳宗元《祭崔氏外甥女文》开篇便是“叔舅宗元,祭于二十六娘子之灵”,这个侄女是已婚的。再比如《朝野佥载》:“梁仁裕为骁卫将军,先幸一婢,妻李氏甚妒而虐,缚婢击其脑。婢号呼曰:“在下卑贱,势不自由,娘子锁项,苦毒何甚!”这个“娘子”是奴婢对女主人的称呼,也是已婚。不过上面所举都是唐时文献,具体到南北朝时代,文献不足征,尚不足定论当时“娘子”是否专指未婚少女。 3《礼记》云:“男子二十冠而字。”这是周礼的理想状态。但即便在春秋时期便已有人不遵守,降至魏晋以下,便更如空文一般,多有十岁以下孩童取字者,甚至不乏刚出生便起字的例子。比如《晋书·阮孚传》:“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为字焉。” 第25章 学个鬼的谢灵运! 乐庞为王扬解释道:“那巷子里住着是慧绪师太,极精茶道,当年豫章王出镇荆州,对她甚是礼敬,豫章王妃还随她受过禅法......” 豫章王? 王扬想起里司提到豫章王时极为尊崇的神情。 原来他镇守过荆州。 “谢四娘子每五天来一次,随她学习茶道,每次两个时辰即出,准时得很,不知今日怎么耽搁了?” 乐庞摇摇头,自言自语:“慧绪师太不见外客已久,我曾经递过拜帖,可没让进门。也只有像谢四娘子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才得到她的垂青。谢娘子真是不凡啊!” 乐庞脸上挂笑,啧啧感叹了几句,随即又有些垂头丧气,拍了拍胸口道: “谢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回京了,我这封信在怀里揣了两个月,怕是永远送不到她手上了。” 王扬给他出主意:“你往她家里送啊。” “哪有这么简单!这么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连婢女那关都过不了!还有路上拦车送信的,冲进酒楼雅间送信的,甚至还有用纸鸢送的!什么招都有!可人家就是不接,就算不小心接到,也是随手就扔,看也不看,唉。” 乐庞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扬眨眨眼睛,慢悠悠道:“其实......想让她看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吹牛。”乐庞切了一声,没有当真。 王扬笑而不语。 乐庞慢慢坐直,紧盯王扬:“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可想让她看信,就得先把信送到她手上。” “当然,不送到怎么看?”王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乐庞愈发疑惑:“可就算送到她手上,她也不看啊!” 王扬微微笑道:“所以呀,就要让她不得不看。” 乐庞一跃而起,激动地全身颤抖:“求王兄助我!要是能让她看我的信,我愿.....我愿一个月不食肉!” 王扬忍俊不禁,还以为这哥们儿要发什么大愿,结果来了个一个月不吃肉! 他觉得小胖这人挺有意思,为人热诚,心机不深,虽然好像有点追星脑,但值得交朋友,当然,这只是他的初步印象,具体为人如何,还需要以后再看。 “这事我帮你办了,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我囊中羞涩,想向你借两千钱,日后一定还你。” 乐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王扬向他借钱,但很快说道:“你如果真能办成,这两千算作报酬,不用还!” 黑汉听得大喜,之前自己还不理解王公子在这儿浪费时间闲聊,现在见他顷刻间便筹到了两千钱,不由得对他大加敬佩。 白得两千钱固然是好,但王扬却不想占个便宜: “钱我是一定要还的。你刚才拉住我不让我过去,又给我讲了这么多,这个情我记下了。帮你送信,是举手之劳,哪用什么报酬?我们既然谈人情,就不谈价钱。若非我实在是急着用钱,否则这两千也不向你借。” 乐庞听了很高兴:“‘谈人情,就不谈价钱’,说得好!那请王兄指点了!” “乐兄先把信给我看一下。” “这不太方便吧。”乐庞有些为难。 “不知内容,我也不好定计。放心,我肯定不会笑你就是了。” 乐庞很是犹豫,实在不愿把这种私密信件给别人看。可为了“送信大计”,还是把信给了王扬。 王扬看了之后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把信一拍: “你小子千方百计想送信,送得就是这个啊!” “对呀,怎么了?难道诗写得不好吗?”乐庞拿起信又扫了一眼。 “这......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你送这诗就不怕被人家拍死?” “怕呀!所以我才一直不敢送!”小胖一脸无辜。 这特么谁敢送啊!多亏先看了一眼! 王扬已经后悔答应帮他送信了! 居然还在这儿玩纯情!差点被坑死! “你......你说你......”王扬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出何言以对。 乐庞有些不高兴:“王兄,你说过不笑我的。” “我这不是笑你,是觉得你霸气,第一次给人送诗就送银诗,你厉害!” “银诗?什么银诗?!”乐庞大惊失色。 “还装?” 乐庞急忙重新读信: “风起酒半消,柳垂复柳摇。好花承清露,长舟带晚潮。 莺啼远相唤,快步过窄桥。不贪芳草碧,先尝紫葡萄。” “这......这哪里银了?这不是写景吗?以景寓情,表达我闲适旷远的风度,这是我表兄说的啊!”乐庞大呼冤枉! “你表兄?!” 乐庞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会写诗,这是我表兄代我写的,说谢四娘子喜欢她家先辈谢灵运的诗。所以最好写清新自然的山水诗,投其所好。” 谢灵运?山水诗?清新自然? 难道是我太污了?! 王扬又把诗拿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一把拍到桌案上:“学个鬼的谢灵运!这首诗除了第一句前五个字之外,没一句是干净的!” 小胖震惊道:“怎么可能?!” “什么是柳?什么是花?写舟为什么要写‘长舟’,说桥为什么要说‘窄桥’?莺啼是什么?芳草是什么?又露又潮又是快步又是尝葡萄!你给我好好想!” 这个表兄倒也是个人才,写银诗也就罢了,难得他伪装得这么好,若不细想,还真以为他是写景呢! 乐小胖呆了一会儿,突然嗷一声蹦了起来:“孙铎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气冲冲地就要去找表兄算账。 王扬立即拦住小胖:“不给谢娘子送信了?” “对对对,差点误了大事!”乐小胖冷静下来,但还是气得牙痒痒,抓过信纸撕了个粉碎。 对,差点误了大事,两千钱还没拿到呢。 “可信没了送什么?”乐庞愁眉苦脸地问王扬。 王扬微微一笑:“笔来,我给你写!” 乐庞让店家送来纸笔,王扬略一斟酌,挥毫落笔。 “又是诗?”乐庞被表兄那首诗搞得有些心理阴影,他本就不太懂诗,现在看王扬又写了一首,将信将疑:“还是七言?不都写五言吗?这谢娘子能喜欢吗?” “喜不喜欢在其次,关键是你能递得上去,她也能读得下去。” “什么意思?” 王扬边写边说道:“附耳过来。” ———————— 注:陋见所及,六朝文献中无“师太”称呼,称尼姑都称xx尼。但如果小说里按照中古习惯写“慧绪尼”,不熟悉六朝文化语境的读者们就不容易感觉那种尊敬感。直接叫“慧绪师太”就会好一些,所以还是用了“师太”。 第26章 拦车 青石路,黄牛车,乌漆车棚,朱丝络网。 一个少女坐在车中,身如纤月,眸若星辰,好看的细眉微微蹙起,有如墨画。 她身着白纱裙,衣襟和袖口处都绣着细腻的银色丝边,领口交叠而开,与淡青色的里衣精巧搭配,显得层次分明。即使身边只有一个侍女,可她纤美的脊背仍然秀挺,不是为了保持最优雅的坐姿,只是早已形成了习惯。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谢家四娘子——谢星涵。 “娘子,这件事你已经足够尽心了!就算是老爷在这儿,也不会怪你的。”侍女小凝看着主人稚美的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心疼地宽慰道。 小凝穿着粉色衣裳,梳着双丫髻,眸子灵动,长相甜美,若独自走到大街上,也是光彩照人,说不定会被认成是某个富户人家的娘子,只是在谢星涵身边,任谁一眼看去都是丫鬟的身份。 谢星涵蹙着眉,轻轻摇头:“既然我在,我当然要管到底。” 作为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小凝自然知道主人的性子,只是她觉得主人年龄还太小,就算再天才横溢,也不该参与这样的事中。 正当她准备再次进言时,牛车突然停了下来。 “在下淯阳乐庞,问谢......谢府......四......四娘子.....行安!”乐小胖站在路中间作揖,由于太过紧张,后半句说得磕磕绊绊。 一众纨绔少年站在不远处,共同起哄喝彩,吹口哨,拍巴掌,不一而足。看向乐庞的目光,或像看一个真正的勇士、或像看难得一见的大傻x。 小凝看向谢星涵,谢星涵点了点头。 小凝掀开车窗帘吩咐道:“吓(he)退。” 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男子手按棍身,快步上前,眼神冷酷,身法凌厉,根本不像寻常家丁。 虽然没有主人的命令他们不会拔棍,但任谁见了这架势都觉得马上会被棍棒加头! “别别,我......我来......我是来......” 众少年一哄而散,乐庞只觉双腿发软,连王扬教他说的话都说不完整了。倒退几步想开溜却又下不定主意。 王扬想到两千钱还没拿到手,一咬牙,从人群中冲出,大喊道: “我家公子是来还钱的!谢氏衣冠之家,光天化日,竟然当街打人!” 四个青衣男子在距离王扬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非因为王扬说的话,而是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吓退这些人,既然没有吓退,下一步行动就要等主人示下。 黑汉挡在王扬身前,与四人对峙。乐庞抓着王扬手臂,勉强撑住没跑,却已冷汗直流,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谢星涵向小凝轻声说了一句,小凝隔着车帘大声道:“棍棒尚未及身,何谓打人?” 乐庞第一次听到谢家婢女的声音,甚是激动,只盼对方能多说几句,他虽有意交谈,可对方的这句问话却并不在王扬给他准备的“答案”内,所以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乞求地看向王扬。 王扬让黑汉退到一旁,说道:“老虎追人欲咬,虎牙尚未及身,被追的人连‘老虎咬人’都不能喊了吗?” 谢星涵轻轻抿嘴,细眉舒展,明净如玉的俏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整个车厢顿时都明丽了几分。小凝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口:“好尖猾的小厮!” 谢星涵又说了一声,小凝高声转述道:“要还钱自去府上投刺通名,说明情由,岂有路上拦车、私相授受的道理?” 王扬给乐庞使了眼色,乐庞焦急地摇摇头,不知如何应对。王扬无奈,只能继续替乐庞答道: “娘子不收私信,是以投刺无门,通名无由,心底无私天地宽,如今在朗朗乾坤之下,通衢大道之中,公开问好还债,何谓私相授受?实在要说,授受则有,‘私相’二字却不敢当。” 乐庞大喜,又感激又崇拜地看向王扬。谢星涵则皱了皱眉,说了句话。 小凝严声道:“我家娘子根本没借出过钱!别人也自然谈不上还债!”连主人不悦的口吻都学了个九成像。 “我又没说我家公子欠你家娘子的钱,是我家公子先祖欠你家娘子先祖的钱。我家公子现在是代祖还钱,还请娘子代祖收帐!” “满口胡言!”谢星涵神色一冷,手拍绣满银丝的锦垫。 小凝马上喝道:“满口胡言!” 谢家四仆见主人发怒,同时上前一步,眼神如鹰。 乐庞吓得后退几步,黑汉也紧张地护在王扬身边,以他在军中的阅历,早看出这四人身手矫健,非同寻常。如果真动起手来,即便是一对一他也没有把握。 此时周围人越聚越多,王扬神色不变,应声答道:“我有证据!” 他向黑汉低声吩咐了几句。黑汉脸现疑难之色,王扬催促道:“快去快回!”黑汉赶忙跑向酒肆。 “什么证据?”谢星涵让小凝问道。 王扬回头看向有些呆愣的乐庞,小声道:“快拿信啊!” 乐庞这才反映过来,取过王扬为他写的书信。 王扬拿过信道:“有书契在此,一验便知。” 谢星涵将信将疑,命家仆递上。 乐庞眼看着信被传进车中,又是幸福又是紧张,同时对王扬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王扬则在思考: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形,应该如何脱身? 谢星涵打开信纸,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东山总为苍生起,赢得风流宰相名。 杯酒翻酿枭臣泪,敲棋惊破北狄心。五万蒲葵能破夏,半晌凉风万载情。” 诗后还有一行小字:“谢太傅助余先祖卖蒲葵扇五万,其情至今未报。此诗既追思谢太傅之高义,又为余之心契。心契者,契在心中,唯思一报!望谢娘子勿辞!言不尽意,淯阳乐庞顿首。” 谢太傅指的便是谢安。 谢安乃千古风流宰相,是东晋时陈郡谢氏的领袖人物。自然也是谢星涵的同族前辈。而王扬不知道的是,从家谱上算起,谢星涵的父亲谢朏,是谢安亲弟谢万的五世孙,也就是说,谢星涵这一支虽然不算谢安直系的嫡传后人,但也相差不远,绝非那些远支疏脉能比。 更重要的是,谢朏敬仰先祖谢安为人,常有效仿之心。谢安又极喜欢侄女谢道韫,而谢星涵又有“小谢道韫”之称。 所以无论从族中荣光还是家门教育的角度,都可想而知,谢星涵对这个先祖的敬仰程度。 故而王扬的这首《咏谢安》,正可谓“溜须拍马”溜对了对象! 此诗前四句改自杜牧的《遣怀》,暗合谢安携妓入东山,士大夫相谓言“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的典故。五句言谢安阻桓温称帝;六句颂淝水之战,谢安闲棋退兵。七八句讲的是一件有关谢安的轶事,也是王扬这次“送信大计”的灵感来源。 —————————— 注:1现代语境下“风流”一词多数情况下与贬义挂钩,这是词汇内涵窄化的结果。其实在古代,尤其是魏晋南北朝,“风流”可不是只意味着男女之事,更多时候描述的是名士风度。不过谢安拥妓的事确实有点“风流”。 2此时诗体尚未形演进出近体诗,所以还不讲平仄格律,不过京城里正在酝酿一场诗歌革新,后来成为格律诗的萌芽,但有了主角穿越,这个进程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此事在金陵卷会有详述。 3星、涵二字虽为现代读者熟悉,然却为古人名所常用字。先说涵字,唐文宗初名为“涵”,当时有一名叫郑涵的士大夫为了避讳改名为“郑瀚”。《酉阳杂俎》记北魏时菩提寺开墓取砖,得一人名“崔涵”。全祖望《沈隐传》中的女尼名涵光。至于星字,唐代大诗人崔曙的独女就名“星”,明代有名士曰周星,大书法家陈兆仑字星斋。 用“星涵”连用为名的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我是没读到过。不过也非生造,《五杂组》曰:“月晕、星涵,姿之奇也”。南梁刘孝威有“前星涵瑞采,洊雷扬远声”之句,更出名的则是韩愈的“且待夜深乘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 中古时期女子名有符合现代熟悉的文化语境的,比如杨艳、容姬、左芬、李陵容、胡芳等,也有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女人名的,比如张威德、刘端严、曾弥勒、王穆之等。 第27章 娘子吩咐,抓人! 历史上,谢安一个同乡被免职,还乡前积压了五万柄蒲葵扇。谢安为助同乡,取扇一柄自用。京都士族庶民闻谢安用蒲葵扇,皆争相抢购效仿,竟硬生生地将扇价抬高了数倍! 此事作为彰显谢安风度的鲜活例证,一直广为流传,但故事中被谢安帮助的“同乡”却没能留下姓名。这就给了王扬发挥的空间。 诗最后两句的意思是:五万蒲葵扇一起扇风,足以摧破酷夏,即便只有半晌的凉风,但情谊却能留存万代。 有了情谊便能回报,回报来回报去,这事儿不就有眉目了吗? 虽说王扬勉强找了个送信借口,但说到底还是抖机灵,谢娘子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这里的门道?关键是看她吃不吃这一套。 王扬拿不准谢娘子的性格,见车中悄无声息,心中忐忑。 小凝见主人对着这张纸看了又看,俏脸越来越寒,捏信纸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小心地问道:“娘子,这信......” “抓起来!”谢星涵俏白的手指一握,信纸成团。 小凝高声道:“娘子吩咐,抓人!” “快跑!”王扬拽起乐庞就跑,可乐庞没反应过来,竟呆立原地不动。 谢府四仆一起拥上,突然无数白粉如银河倒灌,当空兜来! 是面粉! 这是王扬为了跑路,提前吩咐黑汉去酒肆中买来的面粉。 随着面粉一同撒向空中的还有一把铜钱。 “捡钱了!”王扬大喊道。 面粉迷眼四溅,百姓争相捡钱,众少年齐声鼓噪,场面登时大乱! 王扬、乐庞、黑汉三人趁着这个机会向外狂奔! ...... “别......别跑了......不行,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乐庞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甩......甩掉了?”王扬也累得不行,那几个谢府家丁太玩命了,顶着一头面粉愣是追了他们三条街! 黑汉身体素质最好,看王扬两人都不再跑,又折返回去,查看是否有追兵跟了上来。 “好兄弟,今天多亏你,这份情我记下了!走,跟我回家,咱们好好喝一杯。” 王扬他不敢和小胖回家。因为小胖他爹是荆州别驾,当年鲁肃劝刘备重用庞统,就是说庞统非百里之才,而应该做别驾、治中这类的要职。 南朝时别驾权力已不如后汉时,但仍是地方高官,近似于副州长。小胖虽然看不出自己身份真假,可他爹就未必了。 “改日吧,今天我还有事,等忙完再登门拜访。”王扬决定还是先把两千钱拿到手,然后按照原计划办。 “还改日什么?就今天!再说你不是需要两千钱吗?我身上带的钱不多,也就一贯,你随我回家喝酒,顺便拿钱。” 一贯便是成一串的一千钱。 古人出门带钱一般有三种方式,一是装在衣兜里,二是放在钱袋里,三挂在身上或者缠在腰间。 衣兜的位置惯常有两处,一处是缝在袖子里。兜的束口在手肘处,与袖口方向正相反。只要束紧袋口,里面的物件就不会掉出来。所以东晋时有一本书医术叫《肘后备急方》,意思是装在口袋里可以随身携带的书,就像现代书名叫《口袋书》一样。 二是腰带与上衣衣襟交叠后形成的“三角形”口袋,在里面装东西也就是所谓的“怀揣”。宋代文字禅有“疑我满怀揣佛法,解腰抖搂破裙衫”之句。所谓“满怀揣佛法”不光是比喻,而是古人怀中真的可以揣东西。 南齐时尚未发明银票,金银也未在民间成为主流交易货币,即便铜钱币值有大小之别,但南朝除陈朝外一直没有铸过重于五铢的大钱。虽然准许流通古钱,比如东吴时的“大泉当千”,或者蜀汉造的“直五百铢”,但这种“大额钞票”毕竟不多,并且在使用过程中也大为贬值,所以即使是富人也不会随身带太多铜钱的。 要不先拿一千钱? 不行,一千不够,必须拿到两千。 王扬道:“我今天确实不方便,酒改天喝也一样,黑汉,你随乐公子取钱。” 乐庞见王扬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强求了。王扬把黑汉叫过去叮嘱了几句,然后才让黑汉随乐庞回家。 一路上,乐庞问黑汉有关王扬的事,黑汉回答说“不得主人允许,不敢议论主家事”,乐庞只道琅琊王氏,门户森严,也不以为忤。 两人到了别驾府,黑汉秉承王扬的意思,不肯进门,坚持要在外面等,乐庞也只得由他。 “双吉,你去我帐上支两千钱,给门外的那个黑脸汉子。” “少爷......”双吉吞吞吐吐,面有为难之色。 乐庞没有注意,便向院里走边叫道:“阿昌,你点十个人,拿着棍子,跟我去堵孙铎这个王八蛋!” “快来人给我更衣!别让孙铎那王八蛋跑了!” 乐庞叫了几声才发现不对,院子里的下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侍候,而是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怎么了?”乐庞站住,疑惑问道。 “逆子!还有脸回来!来人!把这逆子拿下!” 乐庞听了老爹的喊声,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忙就往府外跑,七八个下人一起去拦,乐庞喝道:“都给我滚!” 下人们不敢动手真拦,却也不敢放跑小少爷,只能一边用身体挡路,一边向少爷赔罪,乐庞正要硬冲出条路来,却被身后窜出的两个侍卫按住。 “你们干什么抓我!我犯什么错!”乐庞大声挣扎。 “少爷,对不住了!”侍卫将乐庞一路押进前厅,厅中乐庞的父亲,荆州别驾乐湛,正手执藤条,怒气冲冲地等在那儿。 “逆子!跪下!” “爹——” “跪下!” 乐庞不敢反抗,直接跪在厅堂中间。 “我今天打死你个薄浪无行,不学无术的逆子!” 乐湛下手不留情,痛得乐庞嗷嗷直叫:“哎呦!啊!爹,你倒是——哎呦!为什么打我啊!” 乐湛打得兴起,口中只是责骂乐庞游手好闲,贪玩惹祸,却根本没回答儿子的问题。一根藤条纵横来去,打得乐庞杀猪似得叫。 “乐大人不必动怒,先把话问清楚,再动手也不迟。”一个清冷精致的少女声音从后堂响起。 第28章 翩翩白袷衣 乐湛闻此立即停手。 “谁?谁在那儿?”乐小胖一愣。 “我问你!这首诗是谁写的?!”乐湛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扔在乐庞面前。 乐庞呆住,这不是自己送给谢娘子的信吗?怎么会在这儿! “快说!”乐湛举起藤条又要打。 乐庞赶忙用胳膊遮挡:“别别别!这......这是我写的。” “放屁!”乐湛又抽了儿子一藤条,“都不说字迹,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我还不知道?能写出这首诗?!” 乐庞见事发,不想连累王扬,硬着头皮道:“孩儿最近在学写诗,颇有......长进......啊——爹别打这儿!疼!啊——” “还有长进?落拓江湖载酒行!这是你能写出来的?!你以为你是陈思阮籍?!” 曹植谥号“陈思王”,所以古人习惯以“陈思”代指曹植。曹植和阮籍在当时人眼中都是写诗大家,相当于今天说李杜。 “楚腰纤细掌中轻!嘿嘿,好句子,好句子!”乐湛边打边吟,吟得有些飘飘然,打也打出节奏感了。 坐在后堂的谢星涵听乐湛颇为兴奋地念着这些句子,蛾眉一蹙,纤手微微握起。 “我叫你掌中轻!我叫你掌中轻!” “爹!别......别打了!不......不是我叫......不是......不是我写的!”乐庞实在扛不住了。 “那是谁写的?!”乐湛厉声问道。 “是......我在酒肆中遇到的人。” “名字?”乐湛盯着乐庞,目光灼灼。 谢星涵凝神静听。 乐庞深吸了一口气,哭道:“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名字!” “那你不知道问啊!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你看到这两句居然不问名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蛋!”乐湛气急,又开始揍儿子。 “乐大人且慢。”谢星涵从后堂走出,青丝半挽,白裙微摆,玉貌雪肤,亭亭如月。 乐庞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少女,竟一时间忘记了疼痛。 乐湛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四娘子不必为他求情,这种逆子,就是打死也不为过!” 四娘子? 四娘子...... 四娘子! 乐庞欣喜若狂,自己苦苦追随这么久不得一面,今日挨了打,反倒见到了谢四娘子! 这信送得值啊! 这顿打挨得也值啊! 果然是帝京三姝!也不知那另两姝如何。 “还敢看!”乐湛一藤条打在乐庞的屁股上。 乐庞呜号一声,赶紧低头。 “乐公子,你能告诉我,写这封信的人叫什么名字吗?”谢星涵彬彬有礼地问道。 啊!!!!! 她在和我说话?!!!! 乐庞只觉幸福地要晕过去了。 “乐大人,令公子年幼,行事难免失当,这次的事,主要还是有旁人教唆,只要他说出写信之人,就不要罚他了。” 乐湛向儿子冷哼道:“难得四娘子为你说话了,你马上老实作答,不可隐瞒。” 乐庞听到谢四娘子为他求情,只觉一阵眩晕,激动不已,恍惚之间,便开口道:“他叫......” “叫什么?”谢娘子见乐庞停顿,又问了一次,声音如梦似幻。 “叫......”乐庞顿了顿,一咬牙,一握拳,低头说道:“叫什么我也不知。” 谢星涵神情一冷,乐湛再次扬起藤条。 ...... 乐府大堂内,乐庞躺在地上,状如昏厥。不一会儿,乐湛走了进来,喝退所有下人之后,说道:“人走了,别装了。” 乐庞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眼周围,这才爬起,哭丧着脸道:“爹,你这回打得也太狠了。” “别得了便宜卖乖!你这次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用了几分力你还不知道?谢星涵她父亲是什么人?陈郡谢氏!大名士!中书令!宰相!他祖父是什么人?也是中书令!也是宰相!一家两代为相,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你居然敢招惹他家女儿?!” “我没招惹啊!就是想送封信而已。爹,我能坐不?又疼又累。” 乐庞见父亲表情严厉,到底没敢坐下。 “按理说我今天应该狠狠罚你,不过......” 乐小胖听到父亲语气缓和,好奇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你能临危不卖友,临色不变节,倒是颇有古风啊!”乐湛笑了出来。 “那.....那我能坐了?”乐庞小心翼翼地问。 乐湛给儿子加层软垫,这才道:“坐吧。” 乐庞总算坐了下来。 乐湛坐在儿子对面:“现在,跟为父好好说说,‘楚腰纤细掌中轻’到底是谁写的?” ...... 黑汉在府外左等右等不见乐庞送钱来,心中起疑,又看见谢府的朱络黄牛车从后面过来,赶紧躲到一旁,心想难道这车是从这个大宅里出来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快放弃的时候,这才有一个家丁拎着一个钱袋出来,并让黑汉当面点清,黑汉谢过家丁后,赶忙回去找王扬。 两人本来有九百三十三钱,之前为了制造混乱,向空中撒了三十三钱,买面粉用了四百钱,还剩五百钱,再加上乐庞借的两千,一共两千五,刚好够衣鞋钱。 白袷春衣系隐囊,少年吹笛事宁王。 王扬换上新衣,目如朗星,鬓若刀裁,一下子变成个翩翩美少年,看呆了黑汉和店家。 “客官长得像玉一样好看,再配上这件衣服,这双履,真真像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店家啧啧称赞起来。 黑汉在一旁道:“我家公子本来就是世家公子。” 呵呵,没见过这么穷的世家公子。 店家心中腹诽,面上却是喜气洋洋的一阵恭维,然后开始推销:“公子头上太寡,无冠无帽无簪......” 这销售套路古今一样啊! 王扬刚要开口拒绝,店家便道:“但公子如此年轻,应该还不到加冠的年龄,气质又是这么的风雅,如果能配一件巾帻,那就更好了!” 说罢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靛青色头巾:“这条折角巾便宜算给公子,只要一百文。” 王扬心中一动,接过头巾,口中问道:“这就是林宗巾?” 林宗巾源于东汉大名士郭林宗,他有一次在路上遇上大雨,头巾被雨水打湿,一角下折。当时人倾慕其风采,都将头巾的一角压低,此后这种形制的巾帻又被称“角巾”或者“折角巾”,很受文人儒生的欢迎。 王扬下一步计划要去郡学,戴这种头巾颇为合适。再说如果扮成世家大族里,囊中羞涩的游学士子,那穿“假名牌”也就没有那么突兀了。不然他总要想办法解释“琅琊王氏”显赫的身份和衣着之间的不匹配。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第29章 郡学 “买不买两说,我先为公子试戴一下,看看效果。”店家十分热情地为王扬戴上角巾,然后上下打量叹道:“合适,合适!简直太合适了!白袷衣,青角巾,现在就差一件青云裳了。” 当时穿衣,上衣下裳,虽然有裤,但用来外穿的裤通常和一种叫做“褶”的短身上衣相搭配,合称“裤褶”。 裤又分为有裆裤“裈”(kun)和开裆套裤“袴”(ku),士族穿裈习惯在裈上罩裙或者裳,露裈被视为非礼或者不体面的行为。 而像王扬这样,直接在外面穿薛队主送的合裆裤,或者说“裈”,则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店家顺手取出青云裳:“这是苎麻纺的綀布,虽然没有越布那么细,但也是上等的好料子啊!只要四百钱。公子您试一下,就一下!” 王扬摆手拒绝,又要取下角巾,黑汉突然道:“小人看公子穿这个正合适,如果公子满意,就都买了吧。” 黑汉将腰刀拍在店家面前:“看好了,这可是当年豫章王做刺史时,荆州作部造的环首刀,先押在你这儿,抵这巾子和裳,不算你亏吧。” 作部是负责锻造兵器的官方机构。 王扬注意到,黑汉提到豫章王时,如之前里司一般,向右上方拱手。 “这是豫章仗?”店家惊奇地拿起刀抚摸刀鞘,又拔出刀身来细细查看。 当年豫章王萧嶷做荆州刺史时,是荆州最风光的时刻。 那时南蛮校尉一职还没有废止,豫章王兼统荆州镇和南蛮府两大军府,为荆州和湘州两大州刺史,一应资费皆由朝廷运给,供养繁盛。换句话说就是带着强大资本给荆州输血。 所以当时不管是粮价还是赋税,都是近代以来最低。以致于粮贱伤农,故而还特别准许农户以粮食代替税钱。又免除了之前境内所有人拖欠的赋税。 所以即便豫章王离开荆州已久,却仍然受到荆州人的尊敬与爱戴。 因为豫章王不差钱,所以造兵器用的也是最好的材料,豫章王为平蛮乱,还亲自派人到作部去监工,造出的兵器质量极佳,人们管这批兵器叫做“豫章仗”,很是有名。 “你不会是当兵的吧?”店家狐疑地看向黑汉。 黑汉面不改色:“当然不是,否则我不要命了,敢押军刀?” 士卒卖刀是死罪,这也是黑汉凑钱时一直没把这口刀算进去的原因。现在他想明白了,如果三天后还不上钱,那留着这口刀的作用也就是和杜三爷拼生死,最后结果可以预见。所以有刀没刀也没有多大分别。 再说他亲眼见证了王扬很短的时间内便借到两千钱,所以更加相信王扬的能力了。 这就像他给丁九讲的下赌注,既然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王扬身上,那也就不差一口刀了。 王扬想阻止黑汉,可黑汉却抢先向店家道:“可说好了,这刀是暂时押给你的,三日内我带钱来赎刀。” “如果三日后你不来......” “那刀就归你!” “好,口说无凭,立个字据。” 两人出店后,王扬说:“其实刀是没必要押的。” 黑汉道:“小人虽然不知道公子想做什么,但能感觉到公子做事是很有计划的,之前让小人买面粉便能看得出来。所以公子既然看角巾,那一定有公子的道理。” 王扬拍拍黑汉:“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小人。” 黑汉有些惶恐:“小人不敢!” “我让的,有什么不敢?在外人面前照旧,只你我两人的时候不必。” 黑汉早看出这位公子和其他人的不同,也不矫情,立即抱拳道:“多谢公子!” 虽然只是称呼上的一个许可,但黑汉却觉得两人的关系更近了。 “豫章王在荆州的声名很好吧。”王扬试探说道。 “那当然,豫章王管荆州的时候,我们营天天吃麦饭,还发过米,正宗的稻米,白饭!那滋味真是.....”黑汉吧唧着嘴,似乎回忆起了白米饭的味道。 “现在的刺史和豫章王比如何?”王扬虽然信任黑汉,但再信任也要有个限度。既然装成琅琊王氏,就没法直接问豫章王是谁,只能采取这种闲聊的方式套话。 “这个小......我说不好。大事我也不太懂。不过米价布价最近都暴涨,蛮子也很猖獗”,说到这儿黑汉压低了声音,“听说一个月前蛮子还偷袭了曹公林哨所,死了三十多人,只是上面压着消息,没公开。如果是豫章王在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这么说现在这位刺史不受百姓拥戴喽?” “那倒也不是,毕竟王爷是豫章王养大的,大家伙儿念着豫章王的情分,还是很愿意他来管荆州的。再说王爷武艺高强,力大如神,能拉四斛力的大弓,全军上下谁不敬服?” 王爷?怎么又出来个王爷? 是了,南朝向来有“宗王出镇”之制,即派出宗室诸王镇守一方。看来现任荆州刺史也是个王。 可这个王为什么又说是被豫章王养大的? 黑汉不疑有他,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去哪?” 王扬把心中疑问暂时放到一边,手一背,说道:“郡学。” 荆州郡学有二,一为荆州本地的官学,一为豫章王所立的“王馆学”。 且不说王馆学有豫章王的背景,单说主持者是与琅琊王氏一般的高门贵胄——河东柳氏,王扬便不愿从这个地方下手。 一来担心此处高傲排外,二来也是对自己身份伪装的不自信。 所以王扬一开始便把他的目标放在了地方官学上。 官学坐落于西北老城区,连带学舍池台,占地面积不小。四周街道一概不准叫卖喧哗, 使人一接近便生庄严肃穆之感。 两人问路来到郡学门口,只见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下,乌漆大门半掩,门前拦有一条长榻,一个少年坐在长榻上,手执书卷,正看得聚精会神。 少年身着曲裾袍式长衣,头戴黑色高冠,王扬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古代所谓的“逢掖之衣”与“章甫之冠”的儒服。 此人是儒生! 所谓辅世明教,莫先于儒术。儒术根本,莫先于五经。 研究五经的学问,就叫做“经学”。 南北朝时虽然玄学、佛学并兴,但官学始终以经学为业,不曾有丝毫动摇。 郡学门前有穿儒服的儒生,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门前放榻,难不成这是什么自己不了解的风俗? 王扬上前道:“请问——” “来见祭酒?”儒生随口问道,目光却并没有离开书卷。 —————————— 注:1儒服至此时虽较先秦有变化发展,但衣仍旧是上下连属的长衣(古称“深衣”),帽是黑冠(也就是所谓的缁布冠),这两个基础是不变的,再加上是郡学门口,所以王扬才能一眼认出这是儒服。 2曹公林在荆州城东北,相传当年为曹操驻军处。《太平御览》引《江陵记》云::“州城东北十二里有曹公林,相传云,建安十三年,曹操蹑刘备于当阳长坂,回师顿此林,因谓之曹公林。 第30章 问难 王扬道:“是。” “先生不见客。”儒生翻着书卷,没看王扬一眼。 黑汉见儒生小觑王扬,上前道:“我家公子是琅琊王氏。” 儒生仍旧没抬头,只是轻飘飘地说:“就是兰陵萧氏也不行。” 王扬一惊,兰陵萧氏可是南齐皇室之姓!这也就是放在六朝,若是在清朝,说什么“爱新觉罗也不行”的话,一定会被治罪的。 黑汉气不过道:“王爷也是兰陵萧氏的。” 现任荆州刺史乃是当今天子第四子,巴东王萧子响,荆州人凡是说“王爷”,而不说什么王,一般指的就是他。 南朝亲王的封号都是“食封”,所谓食封即只食赋税但并没有封地治理权。实际权力还要看官职如何。 所以萧子响虽然是巴东王,却和巴东郡关系不大。如今镇守荆州,再加上他的叔父豫章王也曾镇守荆州,而萧子响又曾过继给豫章王为子,这几层关系下来,荆州人对巴东王倒是有一种别样的亲近。 黑汉的意思是,你吹牛说兰陵萧氏不行,那难道我荆州第一号人物巴东王来了,你也不让见? 儒生淡淡道:“学府之地,序长序贤不序爵。” 黑汉没听懂这句话,反正是不相信这书呆子真敢拦王爷。 王扬却知这是一部分读书人的传统,不序爵的意思就是不按照官位高低排序,换言之,他们礼敬的是“长”和“贤”,而不是王爷的官爵。 王扬向有才辩,如果想驳他这句话也能做到,但他却不愿意这么做。他制止了要上前争论的黑汉,向儒生一揖:“我这里有封书信,烦请转交祭酒。” 儒生不看王扬也不答礼,随口应付道:“我不是信差,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易》云:‘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他先引《论语》,再引《易经》,意思不是自己职责不要管。 王扬应声说道:“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易》云:‘有孚惠心,勿问元吉’。” 同样是先引《论语》,再引《易经》,意思是圣贤说要帮助别人。 儒生这才放下书,抬头看向王扬:“想用琅琊王氏的牌子做说客?” “什么说客?” “既不是说客,你找我夫子做什么?” “谈论学问。” 儒生笑了一声:“你还不配。” 王扬也不生气,平静问道:“那如何才算配呢?” “我出三道题,你若能答对,我就为你通报;但你若答不上来,就永远别登我郡学大门!” 王扬右掌伸出,掌心朝上,做了个电视剧里常见的比武手势,说道:“请。” “快来啊!庾师兄把人挡了!”门内七八个学子呼朋引伴,快步而至。 “《论语·学而篇》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是以文为最末之事。可《述而篇》又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以文居首位,何也?” 儒生一口气说完,看向王扬,眼中尽是挑衅之意。 众学子连连点头,俱觉此问题提得刁钻。 王扬想了想回答道:“前者乃弟子受教后,身体力行之顺序。后者乃老师教育弟子之顺序。” 儒生得意的神情顿时一滞。 王扬续道:“文乃先王经典,而德自孕育其中。先学‘文’以修‘行’,‘行’修而后‘忠信’可存。存忠信之后,弟子自当以修德为本,入孝出悌,爱众亲仁,如果这些都做不到,专务于文又有何用?是以孔门四科,德行居首,文学最末,然教弟子,又当以文为切入,譬若钓鱼,想要鱼所以借重钓竿,又有何可疑?” 原来如此! 众学子纷纷点头,暗叹此人巧思。 儒生也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还能这么解释! 这题目本是他用来刁难人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没想到这小公子居然给答出来了!还答得有理有据,琅琊王氏,家学果然不俗啊! 儒生立即收起小觑之心,严肃问道:“《春秋》记载诸侯自行迁都者有几处?” 王扬闭目心算起来,学子们也开始低声议论题目。 儒生等了一会儿,冷笑道:“想不出来就回去吧。我荆州郡学,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 黑汉道:“我家公子尚未作答,你怎知他想不出来?” “难道他想到天黑,我也要等到天黑?” 黑汉见王扬闭目不语,担心他被难住,便说:“由你出题本来就不公平!你是事先准备好的题目!可我家公子要现想!要是让我家公子出题,保管你一题也答不出上来!” 儒生没有反驳这点:“我若是上门拜访他,也可由他出题,可现在——” “七处。”王扬睁眼道。 儒生一惊,追问道:“哪七处?” 王扬笑道:“这是第三道题?” “自然不是,问有几处就是要你说明有哪几处,万一你要是蒙的——” 王扬没等他说完便回答道:“邢国迁夷仪,卫国迁帝丘,蔡国迁州来,许国先迁叶,再迁夷,三迁白羽,四迁容城。” 儒生眼中划过惊骇之色,众学子尽皆息声! 儒生重整旗鼓,又问道:“《左传》记晋国迁新田,楚国先迁邾,再迁绎,这三条《春秋》为什么不记?” 学问之道,向来都是“说有容易说无难”,说一个东西为什么有简单,但要说为什么没有就很难。 问为什么《春秋》不记,不管是回答说“《春秋》可能是忘了记”,还是以“事繁不能尽记”为辞,都是属于个人臆测的范畴,当然做不得准。所以儒生才选用这道疑难问题压轴,誓要将王扬彻底拦在郡学之外! 这回王扬连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其实《春秋》向来不记列国自行迁都之事,只记载为外势所逼,而不得不迁者。邢国迁夷仪,乃是为狄人所逼;卫国迁帝丘亦复如是;蔡国迁乃是迫于吴国;许国四迁,三由楚命;唯迁于叶,乃欲避郑、楚双逼,但还是事先经过楚国同意,方敢实施。” 王扬看了眼呆住的儒生与众学子,继续说道:“以上七处,皆非诸侯本意之迁。《春秋》唯记迁都而不点明‘迫迁’,一来不赞同诸侯不上报王室,自行迁都。二来不欲让吴、楚蛮狄得志。这正是《春秋》一以贯之的尊王攘夷之义,即所谓‘微言大义’者也!” 众人呆立原地,半晌无声,王扬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等着。 黑汉则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看着王扬长身玉立,白衣飘摇,心道:以公子的才学人品,就该穿这样好看的衣服啊! ———————— 注:南朝宗王的封号代表食封地的赋税,但却不能享有封地的全部赋税。西晋时是“三分食一”,余下两分得交朝廷,等到东晋国土减半,北有强敌,只能“九分食一”,不要感觉“九分食一”听得有点少,其实九分取一已经能过相当豪奢的日子了。还不算宗王的其他收入。 南朝王爵食封一般在两千户上下,当然,根据所封地的贫富不同,具体收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南齐武帝宠爱自己的小儿子,曾经因为“好郡已尽,乃以宣城封之”,意思就是好的封地都封出去了,所以要把宣城郡封给儿子。 宣城在扬州内,而扬州是京都所在之州,意思是想把京畿大州内取一郡封出去。所以大家读南朝史书时看某个王爷封爵的王号其实就能看出受宠不受宠。天子为不减少国税,封王的地方一般都在长江中上游等偏远不发达之地,比如巴东郡就不算什么好封地。 第31章 郡学危机 儒生整装敛容,一改之前狂态,向王扬作揖道:“幸受教!在下新野庾于陵,字子介,不知兄台尊名?” 新野庾氏乃荆州高门士族,与淯阳乐氏、涅阳刘氏、南阳宗氏合称“荆土四族”,虽不能和王、谢、柳、何等一流甲族相比,但在荆州却属于顶尖的存在。 四大家在荆州的声名相若,但如果论起在朝中的人脉与家族势力,庾家则是当之无愧的荆州第一。 郡学学生四十三人,却只有庾于陵一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堵着郡学大门,同学们都以为他是背后靠着庾家的金字招牌,这才有恃无恐。其实不知他父亲早就三番五次告诫他,不准他插手这次郡学危机。 而庾于陵则干脆搬到郡学住,大有与家里闹翻之势。 所以他敢堵门,绝不是仗着家世如何,只是凭着疏狂脾性与一腔热血而已。 王扬不知道新野庾氏的底细,但也知这个时代能入郡学学习的,绝大多数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他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头道:“琅琊王扬,字之颜。” 门后偷听的七八个弟子瞬间炸开了锅:“琅琊王?他是琅琊王氏?!” “是琅琊王家!我没听错吧?!” “王家哪一枝的?” 庾于陵对这些问题却不感兴趣,只是问道:“敢问王公子的业师是......” 不问家族支脉,而问授业之师,倒是不失书生本色。只是我的老师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说了你也不知道。 王扬没有瞎编人名,而是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信:“现在能帮我转交吗?” 庾于陵犹豫了几秒,随即叹了口气,接过书信,说了句“稍等”便进了门,没走两步突然停住,转身,神色郑重说道: “自晋孝武帝太元九年,谢石上表奏请恢复国学已来,荆州郡学已立一百零九载。百年来战乱横生,可荆州学风不坠,煦育多士,有赖于斯。学问之道,不可以独霸!今文《尚书》,断不可废!还请王公子斟酌!” 说完冲着王扬一抱拳,快步离去。 王扬暗暗琢磨庾于陵的话,只觉一头雾水。让我斟酌,斟酌什么? 郡学书斋内,一老一少正在叙话。 老者年五六十,须发灰白,气质儒雅,正是这所郡学的祭酒刘昭。 年少的是一位灵秀天成的美丽少女,乃是有“小谢道韫”之称的谢星涵。现在正面带歉意地坐在刘昭对面,静静地说着什么。 刘昭曾拜谢星涵祖父谢庄为师,又与谢星涵父亲谢朏有旧谊,所以谢星涵到荆州后多蒙刘昭照顾。而这次郡学遇到危机,谢星涵也是焦心劳思,多方奔走。 刘昭眼见面前少女被此事压得愁眉不展,不由得愧上心头,安慰道: “世侄女不必自责,慧绪师太不理俗事已久,不愿出面也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耗神了。” “难道世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是竟陵王那边有消息了?”想到如果竟陵王肯帮忙,谢星涵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准备联合荆土士族,去王府向王爷公开陈情。王爷如果不见,那我们就在王府外等,一直等到他出来为止。我们可以不要州府的资费,自行承担学校的所有开销!只要能保留郡学,除了国子学的年荐名额之外,我什么都可以让步!” 谢星涵着急道:“万不可如此!以巴东王的脾气,这样做会适得其反!” 巴东王本就偏向由王馆学,而王馆学则为跟随巴东王一起来荆州赴任的京都士族所把持。 所以巴东王偏袒王馆学,除了因为王馆学是豫章王所立之外,说不定还带有支持京土士族的意思。 刘昭若真的串联本州士族一闹,岂不是挑明了与王爷不对? “我知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说我这不光是做给王爷看的,也是做给柳惔看的。不管他是为了学问之争,还是想赚官资声誉,我都要让他看看我们荆州士大夫存学续教的决心!如果最后还要取缔学校.......” 刘昭吸了一口气,眼神甚为坚毅: “那就让王爷派军队来!我刘昭就坐在这儿!与郡学共存亡!” 此时若是一般女子,不是劝刘昭不可冲动,就是说些宽慰的话。可谢星涵却和刘昭一样的执拗,一样欣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她郑重说道:“星涵既然管了这件事,就一定会管到底。柳惔之弟柳憕与我熟识,我会请他劝他兄长。对了,还有庾易先生,他在荆州的人脉最广,在京都也一定影响力,如果他肯进言,就算王爷不听,也要三思而行,这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 “幼简这个人......我一直拿他当朋友。”刘昭摇摇头,满脸失望之色,“不说他二儿就是郡学学生,单说他作为荆州士族的领袖,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曹操曹操到,刘昭刚说到庾易二儿,庾于陵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老师,学生有事禀报。” 谢星涵不欲见外客,看向刘昭,刘昭点点头,谢星涵便转到一座漆画屏风之后。 刘昭待她坐定,便叫人进来。 “有人求见老师,这是他的信。”庾于陵垂头丧气地将信呈上。 刘昭接过信,奇道:“你居然肯通报?也算难得。我早就说过,既然王馆学有备而来,光靠挡是挡不住的。” “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无能,只能为吾师挡下那些败絮其中的草包,可这个人不一样。” 刘昭见庾于陵苦着脸的样子,便猜了个大概,便看信边说道: “早就和你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受些打击也好。你把吴从事问得哑口无言之后,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以为他既然敢来,那一定学的是《尚书》,所以我问的是《论语》和《春秋》,可他......难道他能通两经吗?”庾于陵小声嘟囔道。 五经博大,能通一经者便可立名当世。而《论语》不在五经之一,所以庾于陵怀疑这年少公子可能学通《春秋》、《尚书》两经。 庾于陵的话刘昭完全没有听到,因为他只看了信纸上的文字一眼,便把周围的一切都忘了。 庾于陵没得到老师回应,抬起来头,愕然看到,老师捧着信纸,瞳孔剧荡,双手轻颤! ———————————— 注:1屏风有电视剧上常出现的绢帛朦胧半透的,也有完全隔断的。对“屏风后面能藏人”没有画面感的小伙伴,可以看看北魏司马金龙墓中出土的木板漆画屏风。 2现在读到什么巴东王、竟陵王、豫章王的说不定会有点晕,其实主角初来乍到也是这样。同学们不用急,这些脉络会一点点呈现清楚的。 第32章 《尚书》答问 庾于陵惊道:“老师?!您怎么了?” 刘昭直接站了起来:“快,快请他进来!”语气甚是焦急。 “老师......” “还是我自己去迎他!”刘昭不管不顾地快步向外走,临出门时才想起谢星涵还在屋中。 “老师,您......认识他吗?” 庾于陵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为什么会如此失态,怀疑这个琅琊王氏和老师有什么渊源。 刘昭强行稳住情绪,向庾于陵道:“你去把他请到这儿来,切不可怠慢!” 庾于陵带着满腹的疑问,领命而退。 “他们请了谁来?”谢星涵从屏风后转出。 “不知道。但......如果他真能答出这些问题,刘昭愿以师礼待之!”刘昭捧着信,激动说道。 谢星涵闻此大惊! 近几日王馆学总找人上门借“论学”的名义向刘昭发难,刘昭从来都是应对自如,可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世伯当心,这可能是王馆学的阴谋!如果您主动认输,那柳惔就更找到了罢黜郡学的理由!” 刘昭心中咯噔一声,他只顾着学问,却差点忘了现在是郡学生死存亡的关口。 “不要见他。找个理由叫人打发了他。”谢星涵建议道。 刘昭思考片刻,沉声说道: “不可。学问千秋之事,岂能自欺欺人?若此人当真能以《尚书》教我,我自当俯首!再说,如果他真能为我解这几个学问中的大惑,那是我生平之幸事!” 谢星涵见刘昭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便知道这位世伯的学究呆气又犯了。为难之际,又觉好奇,看向刘昭拿着的信纸,目光扫到墨字,突然觉得字迹有些熟悉,正待细看时,门外脚步声已近,便赶忙躲回屏风后。 “老师,王公子到了。”庾于陵带王扬进门。 “刘先生。”王扬对着刘昭一揖。 刘昭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来人居然如此年轻?! 谢星涵也是一怔,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这......这是你写的?”刘昭举着信,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扬。 “是。” “这些问题你都能答?” “能答。” 刘昭有些愣神,呆呆地看了王扬几眼,这才想起让座:“请坐请坐。” 王扬刚入座,刘昭就忙不迭地问道:“‘钦明文思安安’,你说《孔传》解的不对,那‘安安’何解?” 王扬道:“《尚书考灵耀》云:‘放勋钦明文思晏晏’。郑玄注:‘宽容覆载谓之晏。’《尔雅》云:‘晏晏,温和也。’《古今人物表》中‘安孺子’亦作‘晏孺子’,是古者‘晏’、‘安’义相通之证,故《释名》云:安,晏也——” “等等等等!稍等一下!”刘昭打断王扬,小跑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来,快速得翻检起来。 此时藏在屏风后面的谢星涵也想去翻找,只不过她想找的不是书,而是信。她想再确认一下字迹,这时才发现自己一气之下,竟把那信落在了别驾府! 刘昭边翻书边点头,然后看向王扬道:“不好意思,您接着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叫道:“于陵!叫人上茶果。” “茶果”即现代所谓的“茶点”,当时佐茶多以瓜果而非点心。 庾于陵着急回来听下文,赶忙快步出去安排。 王扬续道:“‘安安’本是叠词,若‘小心翼翼’、‘天网恢恢’,皆此类。词义同于‘晏晏’,‘钦明文思安安’意思就是其钦明文思皆本于自然,非勉强得之。《孔传》说此为‘安天下之当安’,实在牵强。” “解得好,解得好!”刘昭满面红光,对着信纸,连赞两声,然后继续问道: “《皋陶谟》云‘蒸民乃粒’,郑注释‘粒’为“米”,您斥为‘不辞’,何谓也?” 此时庾于陵已带着两个仆人进门,在王扬面前桌案上摆上茶具水果。又亲手倒茶,恭敬地端给王扬。 王扬接过茶,谢了一声,答道: “蒸民乃米,不成句子。若引申‘粒’为‘食粒’之意,则无此用法。《尚书·王制》云:‘西方曰戎,被发表皮,有不粒食者矣。’改成‘有不粒者矣’,可乎?” 刘昭双眼放光,忙问道:“那‘粒’字应该做何解呢?” 谢星涵也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等待回答。 “‘粒’乃假借《周颂》‘立我蒸民’之‘立’字。《广雅》曰:‘立,成也。’郑玄注《小司徒》云:‘成,定也。’所以——” 刘昭又急急忙忙地跑到书架前找书,口中道:“不用管我,接着说!” “所以‘蒸民乃粒’其实就是‘蒸民乃定’的意思。故而《史记·夏本纪》作此四字为‘众民乃定’,乃取其大意言之。再者联系上文,大禹治水,五谷可食,鸟兽可生,百货可用,此正是安定众民之意,绝非百姓饱食可以囊括,是知‘粒’绝非‘米粒’之意。” 王扬说完,房间内一时无言,只能听到书卷翻动的沙沙声。 (这里的沙沙声不是册页书一页页翻动的声音,此时尚未发明“旋风装”,南北朝的纸质书多为卷轴装,也叫卷子装,沙沙是翻动卷轴的声音。) 庾于陵插空问道:“王公子,您之前说郑玄注《小司徒》——” “精彩!真是精彩!”刘昭啧啧赞叹,回到座位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公子训诂学的功夫很是精深啊!颇有汉儒遗风!不知尊师是谁?” “训诂学”在古代又被称为“小学”,相当于今天的“语言学”和“文字学”。 训诂学兴盛于汉唐,发展至清代则成蔚为大观之势。 王扬方才的回答融合的是清代“乾嘉学派”的学术成果,刘昭虽为时代所限,不知道“乾嘉学派”为何物,但却看出王扬两次回答的立论根基都在训诂学上,所以说他有“汉儒遗风”,也不算说错。 “我的老师有很多......”王扬也没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古代做学问很重视师承,像武侠小说里说老师不让说出姓名的事,基本不会出现,就算是隐士,也隐的是“人”而不是“名”,更何况是经师学者。 “转易多师?”刘昭惊奇道。 经学里讲究一脉相承,跟随不同老师学习的情况不常见,尤其是一般人也找不到那么多老师。 庾于陵提醒老师道:“王公子出身琅琊王氏。” “哦?原来是‘大家子’!怪不得!”刘昭又惊又喜。 大家便是世家,“大家子”是当时对世家公子的称呼之一。 谢星涵听到“琅琊王氏”四字,轻轻皱眉。 —————————— 注:东汉以经学入仕,先有累世经学,而后有累世公卿,然后方有士族门第之产生。故世家大族常保有不衰的经学传统。钱穆以为士族维系门第绝不仅仅在于权财,还有学术和礼法,两者合为家教家风。此说甚是。参钱穆《略论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与当时门第之关系》。所以刘昭听说男主是“大家子”一下子就理解了,因为当时很多大学者都出于高门贵族。 第33章 略懂而已 刘昭正要细问王扬家世,却听王扬道:“今日只论学术,不论家门。” 刘昭大喜,王扬此言正对他的胃口:“好,只论学术!那我请——” 庾于陵赶紧道:“既是只论学术,还请王公子秉承学术之公心,勿以胜负相欺——” 刘昭脸一板,喝止弟子道:“子介!” 王扬迷惑不解:“我什么时候要以胜负相欺了?” 庾于陵言语冷冷:“王公子虽是受人之托,但也应——” “不是,你等等!我受谁所托了?”王扬既想交好刘昭,就必须在这之前解除误会。 “你不是受王馆学所托吗?”庾于陵愕然。 “当然不是!我听闻刘先生精研《尚书》,自来论学,和王馆学有什么关系?” 王扬终于明白,之前庾于陵在门外各种刁难,原来是把自己当成王馆学的人了。看来王馆学和郡学之间的矛盾不小啊。 刘昭、庾于陵听说王扬自承和王馆学无关,俱是喜出望外!躲在屏风后的谢星涵也舒了口气。 庾于陵满脸喜色:“我就说以王公子的家世才华,怎能如此是非不分?!之前是我无礼,这就向你赔罪!”当即对着王扬利落一揖。 王扬也不计较,回礼道:“好说。” 庾于陵又道:“老师,那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之前王公子说郑玄注《小司徒》说:成者,定也。那《小司徒》是......” “小司徒在《周礼·地官》中,你三礼未通,暂且不用理它。韦昭注《国语》中也有此条,你可自去查看。”刘昭快速说。 王扬心道此人果然是经学大家,《国语》这条注自己也不知道。 庾于陵又问:“那《尚书考灵耀》是——” “此乃汉代纬书,你学问不到,暂时不要插话,问题先记着,日后再为你解答。”刘昭说完,急不可待地看向王扬:“王公子,那咱们继续?” ..... “《康诰》篇首,自‘惟三月哉生魄’至‘乃洪大诰治’四十八字,皆《洛诰》之文,当移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前。何以知之?周公东征,两年乃平管、蔡,然后封康叔,七年复辟,而营洛在复辟之年,则封康叔之时绝未营洛。故知此段乃后世简编脱误,颠窜原文。” ...... “何谓‘导山’?导者,道也。道路的道。《史记》引《禹贡》,用的便是这个‘道’字。因人所经行之道,望其方向,测道之远近,故曰‘导’。所以又说‘刊旅’。什么是刊旅?刊者,表识也。旅者,列也。表识而旅列,此乃上古测远之法!” ...... “‘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此为先儒断句之失!言‘不少’者,以为叙三监及淮夷叛乱事。然通观全篇,先言周朝新建,而武王崩,然后成王以冲幼之年继位,自‘越兹蠢’而下,方言及三监淮夷。故‘家’字后当绝句,‘延’字属上句,即‘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所谓‘不少延’者,但言武王遽丧......” ...... 添茶三过,书卷满桌。 刘昭、庾于陵、谢星涵三人早都听得呆住了! 南齐至于现代有一千五百年之遥,这期间鸿儒不断,大师辈出,无数学者经过长时间的讨论辩驳,已经把《尚书》的研究推向了一个南齐时代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再加上王扬对于学术史脉络的把握,抛出的一个个见解都是厘清《尚书》学自汉代以来便留下之疑难疑案的关键锁匙,怎能不把刘昭三人震得目炫神迷? 刚开始时刘昭还常有查书发问之举,到后来则完全变成了王扬的“一言堂”! 而王扬聊嗨之后,也不拘能证实与否,严谨之余,还穿插些足以颠覆旧说,震撼学林的奇思妙论,更让刘昭听得激动万分,喜不自胜,自觉见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 ...... 王扬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侃侃而谈: “《禹贡》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何谓三江?自豫章而下入于彭蠡,东至于海,为南江;自岷山,至于九江、彭蠡,以入于海,为中江;自嶓冢东流为汉,过三澨、大别以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以入于海,为北江。” 刘昭惊道:“王公子竟还精于地志之学?” 王扬谦虚道:“略懂,略懂。” “确实是略懂而已。”屏风后突然传出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 王扬吓了一跳,呆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这后面有人! 刘昭之前全心沉浸于学问,都忘了谢星涵还在,见王扬惊疑马上解释说: “这是我好友家的女儿,之前王公子来得太快,躲避不及,这才隐在屏风之后。请公子勿怪。” 庾于陵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漆画屏风,脸色大变。 谢星涵道:“王公子所言水道,大致为北汉水,中岷江,南豫章江,然若依此说,三江既汇于彭蠡,合而为一,过秣陵、京口以入于海,早不复为三矣。《禹贡》又何以仍称三江分别入海?公子矜才炫博,可立论未免过于凿空了吧。” 我去?! 懂行啊!! 只不过这话中带刺是什么意思? 王扬平日学术取径最重文献学,今天竟然被人说“凿空”! 所谓“凿空”就是凭空穿凿,牵强附会。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被评价为凿空,可是莫大的耻辱啊! 不过这也怪王扬自己聊爽了,取苏轼的论点随口言之,却没注意立论的严谨。 如果是平时,王扬大不了承认自己立论不太严谨,但现在不行。 此次必须技压全场,不然达不到最好效果! 王扬当即反问道:“合而为一为什么不能称三江?江水西来,至金山则有三泠之别,好茶者重水味,言三泠相杂而不能欺,是水虽合而味不合之义,则江虽合亦能分别为三。” “三泠?什么三泠,典出何处?”谢星涵问道。 王扬暗道失言,三泠是唐代茶道极精时方才有的说法,现在引用就太早了! 谢星涵见王扬踟蹰不答,眉头一皱,嘴角微撇,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不会是编的吧。” 刘昭、庾于陵一起看向王扬。 ———————— 注:王扬说到后来为震住刘昭屡引奇论,其中有的论述并无实据,只是一种推论,并无确证。不过高妙的推论最能动人心,无论正确与否。清代学者讲学问做到一种境界时有“独断之学”。所谓“独断”,就是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一言断之,说这个对就是这个对。是深厚学养陶冶出的一种直觉,天才妙悟,俱在一个“断”字。对此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读陈寅恪先生的《桃花源记旁证》或者《读莺莺传》,这两篇文章的结论都未必对,但能感受推论的魅力和精彩。 第34章 公子通诗否 王扬感受到刘昭、庾于陵的目光,马上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一时间忘了书名。我换一个例证就是了。《禹贡》篇内就有。汉水至夏口已入于大江,汇于彭蠡,而《禹贡》仍然称之为‘北江’。江水与汉水合流,汇于彭蠡,《禹贡》仍称之‘中江’。江、汉既合而犹有‘北江’、‘中江’之称,我论三江合一仍称三江,又何不可?” 谢星涵不依不饶,不打算给王扬留一点余地: “即使可以也不能证明你说的就对。《汉书·地理志》以从吴县南入海者为北江,从芜湖至阳羡东入海者为中江,从毗陵东北入海者为南江。此即《周礼·职方》言扬州‘其川三江’之意。《汉书》与《周礼》合,这是确证。你虽别出新说,却无实凭。高下立判!” 可以可以,这妹子挺厉害。 但咱们只是讨论学术,你火药味那么浓干嘛?我招你惹你了? 王扬开始反击: “那姑娘也判得太早了些。《汉书》所言,皆为东南细小支流,绝非《禹贡》所谓浩浩入海者也。若如此三者为三江,那么还有京口入海之江,水势比那三个小支流大得多,《禹贡》为何舍大说小?” 谢星涵一呆。 王扬微微笑道:“并且你这里有个根本性错误,说《汉书》与《周礼》合,这可未必。班固乃东汉时人,《周礼》乃先秦之作,班固的说法可不一定准确。若一定要合于《周礼》,我倒认为郭璞之说更为合适。郭璞以三江为岷江、松江、浙江。扬州之内最大水流,未有过岷、浙二江者。即松江在当时,亦能与扬子、钱塘争雄,而后乃可以称禹迹。《国语》云:‘吴与越三江环之。’范蠡曰:‘我与吴争三江五湖之利。’此三江当为《周礼》之三江,而非姑娘所引《汉书》之三江。” 庾于陵完全跟不上两人节奏,只觉在看神仙打架。刘昭则不精于地理之学,也听得有点晕晕乎乎。 王扬说完之后,屏风后便陷入沉默之中。 刘昭正要打个圆场,只听屏风后幽幽道:“公子学识英博,小女子佩服。” 王扬终于松了口气。自己还是聊得太高兴了,所以口无遮拦,选了一个不好把握的议题。三江问题聚讼千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清代仅有影响力的立论便有几十家之多! 所以王扬占了上风并非是他的论点对,而是他综合了好几位学问大家的论断,辩论自然势如破竹。现在想想,颇有些欺负人的嫌疑。便道:“姑娘过誉了,我也是转借他人之说。” “我没有过誉,倒是公子过谦了。” 说话声音渐近。 王扬好奇看去,只见一个姿容绝丽的白裙少女从屏风后飘然转出,纤腰束带,气质清贵,一双眸子如星辰般明亮,给人一种冰雪聪明的感觉。 星眸? 原来这就是星眸! 王扬往日读书,见到“星眸”一词,只能想到动漫中去,现在见了这个少女才知,原来真的有人,眼眸中如有星河浮动,眨眼之间,好似繁星闪烁,熠熠生辉。 按照常理,刘昭应该主动向王扬介绍谢星涵,可又不知道这位世侄女是否愿意泄露身份。 而谢星涵既没有如一般贵族家的小娘子一样,矜持地等待旁人引见;也没有羞羞答答地低头,然后声如细蚊地问好。反而大大方方地与王扬对视,毫无怯场之意。 反倒是王扬,不知为什么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正想说些什么时,谢星涵首先开口了:“公子通诗否?” “略知一二。”王扬礼貌一笑。 “我最近得了首不错的诗,第一句我还记着,嗯......落拓江湖载酒行......” 王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当场! 他不会傻到认为这也是一位穿越者,因为杜牧的原诗是“落魄江湖载酒行”,他当时觉得“落魄”二字不符合谢安的境遇,这才改成“落拓”。所以他只用了一秒钟便猜到了这个少女的身份! 想起关于谢家四娘子对付轻薄子弟的种种传言,再想起她之前隐现的敌意,以及少女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用来装象的“假名牌”,王扬觉得有必要迅速思考对策,因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做好应对陈郡谢氏的准备! 他这次来郡学就是来演一场戏,这场戏可不能因为这个妹子就演砸了! “怎么是七言?四言正统,五言流调,至于七言俗声,吾不敢闻。”王扬皱着眉,如同一个固执的老学究。 “王公子没听过这首诗吗?”谢星涵凝视王扬。 王扬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情变化,疑惑道:“难不成是什么名家之作?是本朝诗人作的吗?我对作诗真是没什么研究,如果刚才的言论冒犯姑娘,我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 谢星涵盯了王扬几秒钟,展颜一笑:“不知道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扬略微松了口气 “咦?王公子,你头发上怎么有白灰啊?是面粉吗?”谢星涵眨着那双格外晶莹明亮的眼眸,向王扬头顶看去。 王扬心里咯噔一声,拍了拍谢星涵所看之处,语气自然地说:“可能是石灰吧。之前进城的时候沾的。现在没了吧?” 谢星涵眨眨眼:“哦,刚才我看错了,没有白灰。” 王扬知道被涮了,这妹子绝对是疑心他了,可他表情上仍然镇定自若。 当时车帘没掀,她肯定没看清我的相貌! 再说那牛车离自己有一段距离,自己是呼喊说话,又没说几句,她听声音再像也只能是怀疑而已,除非小胖出来指证,或者那几个家丁认出自己,否则做不了实。 只要挺住不认,一定能动摇她的怀疑! 刘昭看这两人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古怪在哪,再说他满脑子都在想王扬之前提出的几个学术论断,哪还有心思揣摩当前状况? 相比于论诗来说,他更希望听王扬继续解说《尚书》。 他研究了一辈子《尚书》,却不知道原来《尚书》还有种解法。很多困扰他几十年的问题,被这少年公子一说,竟迎刃而解。这种酣畅淋漓的体验,一生能有几回? “世侄女,快入座,听王公子继续说《尚书》!” 谢星涵微微一笑:“我就不听了。” 王扬起身:“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了。” 刘昭一听王扬要走,根本顾不上问谢星涵为什么不听,急得也站了起来:“不能走不能走!还没说完......还没用饭,怎么能走呢?”说着向庾于陵道:“子介,快吩咐下去,我要设宴招待王公子!” 王扬自以为得计,心中高兴,客气道:“这就不必了吧。” 谢星涵在一旁道:“确实不必。” 王扬:...... 第35章 琅琊贵子 幸好刘昭道:“怎么不必?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公子今日以《尚书》教我,我是一定要招待的!”然后看向谢星涵:“世侄女,你也留下用饭吧。” 谢星涵微笑:“既然伯伯要招待贵客,我就不打扰了。”然后看向王扬,似笑非笑:“公子大才,以后有机会一定向你请教作诗。” 王扬心里有些发毛,强笑拱手:“作诗我不懂,若是讨论经学的话我一定从命。” 与此同时,几千里之外的南齐帝京建康城,城郊的一座庄园内,侍卫林立。 一位英俊至极的华衣公子,正在学习骑马。 旁边站着四位技术高超的马术老师,正紧张地注视着公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生怕他有个闪失。 公子额头上微微有汗,动作非常生疏,可神情却极为专注,拉着缰绳,看着胯下骏马“叛逆”地扭着脖子,兴致越发高涨。 一个老仆上前,躬身道:“公子,半个时辰了。” 华衣公子正玩得兴起,可听说时间到了,立即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留恋。 由于动作太快,下马的时候左脚踏偏,身子一斜,差点摔倒。 四位马术老师和十几名侍卫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搀扶。 华衣公子站定,笑着挥手道:“不碍事。” 马术老师和侍卫们这才安心地退回原位。 一个小奴呈上脸巾,公子边擦汗边向外走,感慨道:“半个时辰不够用啊。” 四名侍从快步跟上,一人端着水盆,两人为公子更换衣衫,一人举着托盘,上面有一小杯葡萄酒。 这位刚刚下马的公子便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竟陵王府首席智囊,有“大齐第一才士”之誉的王融。 此人是东晋名相王导的嫡传六世孙,所在支脉是王氏家族中最贵盛的一系,年方二十三,便已做到中书侍郎的高位,朝士们皆以为“迁升之速,近代未之有也。” 所以朝中多视其为宰相三公的苗子,认为他三十岁内,便有望荣登宰辅之位! 在南齐帝国所有青年才俊之中,风头之盛,无人可与之相比。 王融擦完脸,换完衣,饮了杯酒,四个侍从退远,老仆禀报道:“有五人候见。吏部都令史张素、大司马府法曹参军李祝、国子博士刘蔓、义兴太守褚蓁、屯骑校尉牛穆。” 王融边擦手边说道:“把我拟好的名单给张素;选两个丰腴一些的美婢,去陪褚蓁;领刘蔓到书房等候;设宴请李祝,不要上鱼,其余不拘;把牛穆叫到山亭上,我先见他。” 他语速很快,虽然说的是五件不同的事,但却像说一件事一般,连贯不断,毫无停留。 那老仆也不简单,过耳不忘,听完领命便去。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躬身低声道:“荆州来人。” 王融叫住老仆:“让牛穆再等等,我先见荆州的人。” ...... 密室内,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黑衣男子跪地禀报道: “巴东王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里能接近他的只有那六十亲卫,就是连长史、司马想见他一面都难,其余文武官员就更没有面见的机会了。我们的人近不得前。王大人想请示公子,能不能从六十亲卫里找缝隙。” “当然不行。”王融断然否决,“巴东王这个人,粗中有细,看着邪性癫狂,其实也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规。告诉我堂兄,六十亲卫绝对不能碰,让他另想办法。” 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王大人问,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那能不能跳过这环,直接发动计划。” 王融看着男子没有说话,男子马上道:“小人劝谏过,可大人似乎颇有信心......”想起公子的脾气,他急忙住嘴,叩头道:“小人会劝王大人严格按照公子的嘱咐行事。” 王融缓缓道:“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稳妥。可以慢慢等机会,就算再等上一年半载也无所谓,第一是求稳,第二才是成功。如果出了问题,那你们两个就都不用回来了。” “是。”感觉脊背发寒的男子再拜磕头。 王融语气转为温和:“我知道,你们很想回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回去告诉我堂兄,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回来不是做散骑侍郎,便是做九卿官。至于你,就到竟陵王府任白直队主,如何?” 男子感激道:“多谢公子抬爱!但小人只愿跟着公子,不愿做什么队主。” “在亲王府当差,不比跟着我好多了?”王融语气玩味。 “小人能有今天,都是公子所赐!能去亲王府当差,也是因为公子。将来说不定能去皇城内当差,想来还是因为公子。所以小人只想跟着公子,不想其他。” 王融笑道:“你倒机灵。那你就好好办事,将来说不定真能去皇城当差。” “谢公子成全!小人这就快马回去报信。” “今天歇一天,明日再走。” “公子......” “回去看看你娘,她想你了。” 男子眼眶一湿,重重地向王融磕了个头。 ...... 荆州郡学内,王扬正吃得不亦乐乎。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吃上白米饭,配上黄澄澄的鸡汤、脯酱炙白肉、豆豉葱白木耳(当时叫“木耳菹”)、再加两样新鲜时蔬。 此外还有一道很有特色的美味,用荷叶包裹米饭和鱼片腌制而成,名叫“裹鲊”。恍惚间,竟让王扬吃出点寿司的意思。 难怪王羲之很喜欢这道菜,还写过《裹鮓帖》,言“裹鮓味佳”,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虚言。 刘昭一面殷勤劝酒,一面接起《尚书》的话头。王扬饮酒半酣,也再不限于训诂考证类的解经方式,他之前选取这类话题是为了取信于人,不被驳倒。现在既然聊开,王扬也不再拘谨,围绕《尚书》大谈其笔法义理,继而延展上古兵制、刑法,听得刘昭心花怒放,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在美酒的催化下,两人也越来越亲近,刘昭干脆称呼起王扬的字——“之颜”来,代替了有距离感的“王公子”。 庾于陵更是对王扬佩服得五体投地,见王扬酒盏饮空,亲自站起,为其执壶添满。王扬也是谈兴大发,再加上薄醉之际,竟不自觉地用出现代茶酒交际礼仪中的“叩手礼”,五指弯曲,轻轻叩向桌案三声,嘴上道:“谢谢谢谢。” 庾于陵和刘昭见此都是一愣。 第36章 指瑕 王扬也发现不妥,正想随意打岔过去,刘昭道:“之颜是义兴人吧?我听说义兴风俗,饮宴时以指叩桌,以助谈兴,也是示意诸人静听之意。” 还有这个说法?! 王扬笑了笑不置可否,随口道:“先生果然博学,涉猎广泛。既然离家就不谈家中之事,还是说《尚书》痛快。”然后便继续谈起《尚书》来。 王扬说的前半句本是酒桌上一句随口夸赞的话,但刘昭却因为之前就知晓的“叩桌”一俗,先入为主,认为王扬一定与义兴有关。所以王扬夸赞他的话听到他的耳中,就变成了王扬默认此事。 至于王扬为什么避开这个话题也很容易理解。 正宗的琅琊王氏大多居于京都建康,这位小公子家住义兴,显然是家世没落的旁支。不然游学也应该去建康,来什么荆州?恐怕是京中盛族容他不下,又或者是不愿上门依傍,看人脸色吧。 来不及细想,听王扬又讲到关键问题,马上侧耳倾听。 王扬说说谈谈,见黑汉在门外探头,便知道时间到了,话风一转道: “其实古书写在简册上,由于连缀之绳断烂,导致竖简次序颠倒,甚至直接缺失某块,这是很正常的事。《汉书》说‘经或脱简,传或间编’。脱简就是缺失,间编就是前后错乱。今人不晓简牍之学,以纸张抄定简牍文字,便认为是定本,殊不知可能原来抄的就是错文。” 他放下筷子,看着瞪大眼睛听讲的师徒二人,缓缓道: “比如说《尚书》‘皋陶谟’一篇。上文言‘允迪厥德,谟明弼谐’,此为史之所述,而非皋陶之言。下文大禹说‘俞’。俞就是‘然’的意思。所然者谁?两句之间,必有阙文!先是皋陶有言,而后大禹然之,且问之。这才合理。” 刘昭和庾于陵听得一起点头,只觉这王扬是做学问的天才,竟然能从“不疑处生疑”!这种能力可不是读多少书能学来的,更多依靠的是天赋。 王扬见两人心折的样子,便知道苏轼的奇论又俘获了两个“粉丝”。他喝尽杯中酒,续道: “《尚书》中这样的例子不少,错简错字,非止一端,可惜今之学者,多昧于谬误,失了《尚书》真义。” 说完便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款待,天色已晚,城门要关了,我该告辞了。” 这人竟然指出现行的《尚书》原文可能有误!还不止一处! 这对于学者来说是什么样的大事?! 刘昭师徒正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准备听下文,结果没听到下文反而听说王扬要走,一下子就炸了! 两人赶忙起身拦住,说什么也要让王扬留宿,就差没出手,直接把王扬按在座位上了。 王扬故作为难道:“但我还要去成衣铺结账,这个......” “我去啊!”庾于陵自告奋勇道。 “那倒不用。让我随从去就行。”王扬望向门外,叫道:“黑汉!” 黑汉跑来,有模有样地躬身抱拳道:“公子。” “欠成衣铺是两千钱还是三千钱来着?” 王扬倒想直接说一万,但刚认识就借这么多钱,容易引人怀疑。再者说一万钱数目太大,现在才刚认识就借这么大一笔钱,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波折。王扬想把钱数控制成对于士族来说“不算多”的一笔“小钱”,这样能让刘昭不加深思便借钱与他。 黑汉心灵福至,回答道:“三千钱。” 其实如果按照黑汉自己的意愿,黑汉倒想说三千八百钱,但他不敢擅自做主,生怕惹王扬不快,就“老老实实”地选了大头。 王扬借着酒劲,硬着头皮,开始了尴尬的表演:“哎呀,那现在出城取钱再折返来得及吗?” 庾于陵很老实地问:“你们住在哪?” 刘昭直接向庾于陵道:“去找何管家,让他在我私帐上支三千钱,给这位小兄弟。” 王扬真诚说道:“多谢先生,这钱以后一定还您!” 刘昭拉住王扬道:“不谈这些!走!你我继续论学!” 王扬问道:“这儿有甜食吗?” “有啊,之颜想吃甜的?喜欢糖蟹、甘蔗还是蜜饼?” 王扬想了想,厚着脸皮道:“都要吧,再把我刚才吃的菜做上几样,让我随从带回去,送给我一个朋友,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刘昭对此毫不在意,“子介,先支钱,再通知后厨,今日我和之颜要做长夜之饮!” 黑汉知道王公子要甜食是因为走之前答应了阿五,想到他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不由大为感动。 他今晚吃的餐食虽然不能和王扬相比,但郡学看王扬的面子,给他上的伙食也着实不错。他不敢坏王扬的事,所以忍住了“打包”的冲动感,只是偷偷藏了张芝麻饼,准备回家带给女儿吃。现在看来,女儿今晚要有口福喽...... ...... 云淡星稀,晓风袭月。 在小阿五含泪撕着大鸡腿的时候,王扬在讲《尚书》...... 在小阿五香得咬着舌头的时候,王扬在讲《尚书》...... 在小阿五站在小板凳上,将剩下的裹鮓一块块垒在陶罐中的时候,王扬还在讲《尚书》...... ...... 夜静酒阑,刘昭听得热血沸腾,拍案道:“如此重开蹊径、嘉惠学林之洞见,不写下来实在可惜啊!来人!笔墨伺候!之颜,你说,我写,书名就叫,叫......” 王扬道:“叫《尚书指瑕》如何?” 《尚书》中有谬误,譬若白玉微瑕,指瑕者,指出瑕疵也。 “此名不妥!”刘昭马上纠正道,“《尚书》是没有,也不能有瑕疵的。有瑕疵的是后世流传的《尚书》版本,所以不能叫《尚书指瑕》,而应该叫《尚书今古文指瑕》。” 刘先生很稳啊! 可以的。 王扬从善如流:“好,就叫《尚书今古文指瑕》!” 第37章 著书! 两人一说一写直到后半夜。刘昭奋笔疾书,是一点不困,只是王扬嗓子冒烟,又累又乏,实在熬不住了。 刘昭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请王扬住了进去。 房间虽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但比之黑汉家的茅草屋来说,自不可同日而语。刘昭既是士族,又是学官,郡学中杂役奴仆,不下十几人。他特意拨了两人专门服侍王扬。 王扬穿越以来险象环生,压力山大,根本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终于住进一个舒适的房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下便放松下来。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可刘昭就没这么舒服了。 这位大学问家在经历了王扬小半日的“头脑风暴”之后,哪还有心思睡觉,又是整理刚写的稿件,又是翻查文献,考证推敲。忙忙乎乎,又哭又笑,竟是一夜没合眼。 天刚亮便火急火燎地来找王扬,到门口发现王扬还没睡醒,又不好扰了王扬休息,站了一段时间,只好沮丧地回到屋中,继续琢磨书稿。每隔一会儿便让人去看王扬醒了没有。 在连续几番得到失望的回复后,忍不住心道,此人年纪轻轻便有此才学,若是能再改了“昼寝”的毛病,未来不可限量啊! 刘昭一直熬到巳时中(十点多),见王扬屋中还没动静,实在等不及了,便让下人唤王扬吃饭。席间赶紧把想不通的几个问题抛出,王扬边吃边答,绝无停滞。 刘昭忍不住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啊!之颜,以你的才学,就是去国子学做博士,也绰绰有余!” 古代博士和现代博士有所不同,古代博士既是学者也是官员,除了研究经典和教育人才的职责之外,还要应对朝廷,参议政事。 其实以王扬喜欢读书治学的性子,如果真能去国子学做个博士官也相当不错。可王扬知道南齐国祚寿短,政局动荡至极,更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具体如何“寿短”?如何“动荡”?这就更增添了他心中的不安全感。 此时的京都在他眼中无疑于危机潜伏的深海旋涡,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国子学呢? 当然,凭他没有户口的身份,就是想去也去不上。假冒身份的雷还没落下,欠钱的事也没解决,哪还轮得着他思考去不去国子学的问题? 王扬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闷头干饭。 刘昭见王扬神情,以为他对做博士官的想法不以为然,便道: “当然了,做学官呢,仕途的路子是窄了一些。其实做学问是不拘官职的,只要有心,有学识,处处皆学问之地。你看已故的王文宪公,身处宰相高位,日理万机,可礼学为天下第一,所撰《古今丧服集记》、《礼义答问》、《礼论要抄》等论著,并为学者所宗。可谓人人钦服。据说北虏也来求过他的书呢。” 北虏便是指北魏。南朝以正统自居,以北朝为胡虏,故有北虏之称。 王扬有些惭愧,自己礼学的功夫实在不精,刘昭列的几种所谓“传世之作”的书目,他听都没听过。当然,也可能根本没传下来? 刘昭继续感慨:“文宪公过世后,我以为琅琊王氏一门中,唯王融能继其业,可今天我发现了第二人。” 王扬刚吃了一大口鱼酱拌饭,鼓着腮帮子抬头,见刘昭目光闪闪,一副“没错少年,就是你”的神情。 见王扬有些呆滞的表情,刘昭信誓旦旦道: “之颜,我绝非虚言!王融虽号称全才,但我想来,就《尚书》言之,他再精也未必能超过你。你很多的论断,振聋发聩!《指暇》一书,必能流传后世!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刘昭瞳孔中透着无比的虔诚与坚定,手拿书稿,小宇宙熊熊燃烧,一下子站了起来,朗声道:“来人!撤去饭菜!我和之颜要继续著书!” 王扬虽被刘昭纯粹的学问热情所打动,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呐喊道:可......我还没吃完啊!!!!! ...... “《尚书·多方》云:‘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大介一词,古来难解。其实‘大介’本为一字,上大下介,《说文解字·大部》中有此字,训大,介声,读若盖。凡经传中训大之介,皆其假借字。此处则用本字。后人罕见此字,遂误分为‘大’‘介’两字尔。” ...... “还有‘罔可念听’四字,《书传》解此为:‘事无可念,言无可听。’今揣上文“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句,颇疑‘念听’本为‘念圣’之误。言纣王所为,无可念作圣者。《无逸篇》云‘此厥不听’,汉石经‘听’字即作‘圣’字,盖‘听’‘圣’古体形近,传写易讹。” ...... “《大诰》‘若考作室,既底法’。何谓底法?‘底法’疑为‘底定’之讹误,言父已定基址,而子不肯为堂构。下文‘罔敢易法’,《汉书·翟义传》作‘尔不得易定’,古文法、定两字写法相似,形近易误!” ....... 刘昭强压震惊的心情,稳住手,运笔如飞。他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见证一部传世之作的诞生! 此书一旦问世,必定会成为所有治《尚书》的学者无法绕开的书目! 这时王扬又抛出了一个惊人论断: “《舜典》云:‘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其中‘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九字,疑为错简之文,位置有误。以文理推之,其正确位置,当在.......” 刘昭怀着无比激荡的心情,快速记下王扬所说文字,然后急切问道:“当在哪?” 王扬伸了个懒腰:“就先写到这儿吧,以后有机会再继续。” “啊?这这......时不我待啊!你我一鼓作气,直接完卷,早日惠及学林,岂不美哉?为何要暂停?” 王扬做无奈状道:“我有事啊。” 刘昭有些不快:“什么事能比学问重要?!” 王扬顺势叹气说:“实不相瞒,我欠了一笔一万三千两百钱的外债,现在还债之日就要到了,可我囊中羞涩,还哪有心思著书?得先想办法筹钱,至于写书的事,只好先放放了。” 刘昭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王扬问道:“之颜,你和我说实话,你有......有玩樗蒲(chupu)的习惯吗?” 第38章 微末贱吏,敢凌士族? 衣着简单,身无玉佩,来时没乘牛车,对饭菜毫无挑剔,几道小菜便吃得香甜...... 这些细节早就被刘昭看在眼中。 所以在王扬借三千钱之前,刘昭便断定,王扬家资甚寡,故而在昨晚王扬第一次流露出借钱的意思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借了出去,就是希望能对这个天才少年有所帮助。 可现在隔了才一夜,王扬又说负债,并且这回数目更大,居然有一万三千钱之多! 他十分看重甚至钦佩王扬的才华,所以才担心王扬是不是染上了什么恶习。 所谓樗蒲是当时赌博的一种,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很流行。玩几局倒无上大雅,但偶尔怡情一玩和成瘾深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王扬忙道:“当然没有。” 刘昭神色更加郑重:“那你嗜好女妓娼乐?” “在哪——不是!什么时候?我见都没见过!” “难道你服食五石散,又或者钻研炼丹之术?” 当时炼丹服药都是很“烧钱”的爱好,甚至有人为此倾尽家产。 “五石散?就是白送我,我也不吃啊!”王扬见刘昭越猜越没谱,索性坦白:“这钱不是我借的,我也是帮朋友的忙。” 刘昭见王扬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放心说道:“好,那这钱我出!” 王扬大喜:“这钱还是算我借您的!日后一定奉还!” “不必!只要能写完《指瑕》,就是十万钱又何足道哉?!” 王扬对刘昭深揖道:“钱我是一定要还的!我替我朋友一家,谢先生救命之恩!” 刘昭也向王扬深深作揖:“钱财小事,学问方是大事。我替天下学者,谢之颜撰此传世之著!” 一老一少,相对而揖,互敬互佩,只觉能认识对方,实在是一大幸事。 刘昭道:“来,我们继续,争取早日完稿。” 按理来说,王扬此时断没有推脱的道理。 杜三爷定的还钱日期在三日之后,也就是说,王扬还有今天半天和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刘昭既然已答应借钱,并不用着急。 但王扬行事求稳,一来有钱在手,万事不慌。二来黑汉、阿五在家,还处于忐忑等待之中,早拿回钱去也好让父女俩安心。三来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写,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可还钱还是有时间期限的。万一拖延,中途再出什么差错怎么办? 所以王扬抱歉地拒绝了刘昭的提议,提出想先去送钱,回来再写。 刘昭只好按下迫切的心情,叫庾于陵取钱给王扬。庾于陵早就想向王扬请教学问,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听说王扬要出城办事,便自告奋勇地跟去。 刘昭一听便同意了。倒不是怕王扬拿了钱跑路,而是想让庾于陵督促王扬快些回来。并且安排了自己的牛车给王扬乘坐。 牛车是那个时代的特色标志。 六朝士族好乘牛车,认为其进止从容,平稳舒缓,格调高于马车。 王扬一边坐在牛车之中,一边与庾于陵谈论学问,顺便问些荆州的士族概况、风土人情,只觉古趣昂然,彷佛旅游一般。 到了八营村村口,王扬让庾于陵在车上等候,自己提着钱袋走去黑汉家,还没进门就发现不对,茅草屋大门敞开,屋内传来父女俩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你放开我女儿!放开我女儿!” “你们这些坏人!公子马上就到!要你们好看!” “公子?好啊,让他来啊!你别说,我还真是想他了。” “是谁想我了?”王扬走进屋内,见黑汉被三人按在地上,青筋暴起,脸色血红,挣扎喊道:“公子!快救阿五!” 小阿五被一个大汉提在空中,小手乱抓,小脚乱蹬,本来十分“刚勇”,可见到王扬,竟一下子哭了出来。 王扬冷冷道:“放手。” 抓人的这四个汉子都是跟杜三爷来过的。上次还十分惧怕王扬,可这次对王扬的话充耳不闻,看向王扬,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杜三爷坐在堂中,笑道:“这人啊,就是不禁想,我正想见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扬看向杜三爷,嘲讽说道:“杜三儿,约定时间没到你就上门,人品有问题啊。” 杜三爷听到王扬管他叫杜三儿,顿时勃然大怒: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跟老子装蒜!实话告诉你,我早找人查过了,琅琊王氏在荆州除了王泰之外,根本就没有就第二人!等你下了狱,老子再慢慢陪你玩!” 说着朝外面大声喊道:“童逻主,抓人吧!” 三个皂衣官差冲了进来,见到王扬角巾白衣,卓然而立,不禁愣了一下,心道此人穿着可是士人的打扮,这和杜三爷说得不一样啊! 杜三爷老练,一下猜到官差的想法,便道:“这骗子换了衣服,虚张声势,就是他!” 为首一人定了定神,说道:“某乃江陵县营户村逻主,有人告你冒充士族,招摇撞骗,跟我们走吧。” 逻主乃南朝时村一级的治安差役,隶属于县令,和平时负责维系治安,战时则征发丁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官,手中却也有些实权。 童逻主原来的准备其实是“即刻锁拿”的,左右两人连铐锁都准备好了。但他见王扬穿着气度俱是不俗,所以不自觉地改了语气。 又到了飙演技的时刻了! 王扬看着童逻主,一点点露出笑容,最后大笑出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乐的事。 众人都有些发懵,尤其童逻主,竟被笑得心里有些发虚, 但如果他知道, 此时发笑的人心中比他还虚,那就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小阿五灵机一动,叫道:“还不明白吗?我家公子在笑你们傻!” 童逻主闻此心中更增疑虑。 “磨磨蹭蹭干什么?抓人啊!”杜三爷很不耐烦,也不顾童逻主的面子,直接发号施令。 童逻主不敢违抗杜三爷,咬了咬牙,一挥手,两个差役向王扬逼去。 王扬见没时间铺垫了,猛然大喝道:“我乃琅琊王氏子!尔等微末贱吏,敢凌士族,当真不要命了吗?!” —————————— 注:六朝士族流行牛车的原因很复杂,既有制度、经济上的渊源,又与文化意识有关。刘增贵曾论及牛车所代表之“清”的精神象征与东汉清流相合,此说甚是,可惜常为论者所忽视。详参刘增贵《汉隋之间的车驾制度》、孙正军《制造士人皇帝——牛车、白纱帽与进贤冠》。 第39章 广源邸店 差役们心中一跳,为王扬气势所慑,踌躇不前。 王扬趁热打铁,厉声道:“叫江陵县令立即过来!我要让他看看,他的手下是多么愚蠢!” 可怜童逻主三人,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今日先被杜三爷呵斥,又被王扬责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杜三爷站了起来,向童逻主道:“你们都傻了!我已经查过了,除了王泰之外,荆州根本没有第二个琅琊王氏!” 王扬冷笑:“是吗?那郡学你也查了吗?郡学祭酒刘昭你也问过了吗?” “郡学?”杜三爷和童逻主都是一愣。 “郡学的车就在村口,哦对了,我朋友也在上面,他是新野庾氏的。” 童逻主马上吩咐一个差役去村口查看,杜三爷也调了一个自己的人跟去。 村口离这儿不远,两人很快就回来了,跟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庾于陵。 “王兄,这是怎么了?”庾于陵看着满屋子人,有些诧异。 王扬轻飘飘地说:“没事,有人找死,我准备成全他们。” 此时童逻主的手下正向童逻主低声说着什么,童逻主惊道:“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那车上有涅阳刘氏的族徽!” 小阿五叫道:“再不认错就没机会了!” 涅阳刘氏乃荆州四大士族之一,童逻主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多想,急忙跪倒在王扬面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请公子宽恕!” 两名属下也赶忙跟着跪了下去。 杜三爷兀自不信,他明明找人调查过,确认琅琊王氏在荆州只有王泰这一人,这才敢动手,他向庾于陵拱手道:“敢问这位公子是新野庾氏?” 庾于陵瞥了杜三爷一眼:“你是谁?” 王扬不等杜三爷说话,半开玩笑地说:“一个放债的,得了失心疯,怀疑咱们假扮士族,还叫了逻主来抓人。” 杜三爷刚想反驳,说他怀疑的只是王扬一个人,但突然又想,说不定这个新来的也是假的,两人一起配合的! 不对! 涅阳刘氏是用车送他们二人来的。若非士族,郡学怎会派车? 新野庾氏的身份在州府都有户籍可查,不敢公然作假。看此人穿着,说不定是庾家入郡学的学子? 庾于陵向王扬道:“王兄是客,这点事由小弟处理。” 王扬点头许可。 庾于陵也不看杜三爷,走到逻主身前:“你是本地逻主?” 开口生威,和之前与王扬论学时的书生模样完全不同。 “是,小人是营村逻主!”童逻主马上道。 “隶属江陵县?” “是是。”童逻主开始流汗。 “我现在怀疑这几个人与山匪勾结,你把他们抓回去审一审,吴侓那儿我会递帖子。” 好家伙,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他怀疑我不是士族,我就怀疑他是山贼。贵族不自证,这招不错。王扬暗暗总结道。 吴侓是江陵县令的名字,童逻主听这位庾公子直呼上司名讳,显得很是随意,心中更惧。可问题是这杜三爷来头甚大,自己怎敢抓他?! 两边他谁也得罪不起啊! 正为难间,杜三爷一笑:“庾公子莫急,想要抓人,不问问我是谁吗?” 庾于陵理所当然道:“我问了,你没说。” “在下是广源邸店的主人,姓杜。” 南北朝时,存钱物之货栈谓之“邸”。大高利贷者一般有专属货栈供其借贷和收取抵押物,又称“邸店”。而“广源邸店”这四个字在荆州可是大大的有名。 哪知庾于陵挑眉道:“那又怎样?” “这家人欠债不还,我是来要账的。”杜三爷拿出契约放到庾于陵眼前,不再提怀疑身份的事。 仿佛有默契似的,庾于陵也没有再说抓人的事,而是扫了一眼契约,说:“钱我们带来了。” 若是愣头青,说不定会重提让童逻主抓人的事。但王扬看出情况有异,便没有再逼,只是把一袋钱扔到地上,口中道: “杜三儿,钱我是带来了,你数数,正好一万三千两百钱。但你这人不讲信用啊,说好三天之后,你这么早来干嘛?” 被琅琊王氏叫杜三,杜三爷也只能咬牙忍了,他看着地上的钱袋,说道:“请两位公子门外一谈。” 王扬道:“有话就在这儿说。” “有些话想单独说与两位公子听。”杜三爷朝两人抱了抱拳,便走出门外。 王扬与庾于陵对视一眼,索性跟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出门之后,杜三爷将姿态放得很低,首先向王扬鞠躬致歉,态度极为诚恳,又提出请王扬吃饭赔罪。王扬失笑:“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请问王公子和黑汉这家人是什么关系?” “怎么了?” “公子身份高贵,与这家贱民非亲非故,何必替他们还钱?” 王扬有些警觉:“你一个放债的,有人还钱你该高兴才是,何必管这钱是谁出的呢?莫非你并不想要钱?” 杜三爷脸色一变,没想到王扬如此敏感,仅凭一句话就起了疑心,即刻否认道:“我开门做生意,当然是想赚钱,只是不想因此得罪公子而已。” 王扬冷冷道:“那你拿上钱,滚。” 他知道,对付这种恶人,万不可显出弱势来。只有把自己当成真的琅琊王氏,才能打消他“反攻倒算”的心理。 杜三爷眼中凶芒一闪即逝,没再说话,低头向王扬和庾于陵行了个礼,便回屋拿上钱,带着手下离开。 “慢着!”王扬伸手拦路:“契约留下。” 杜三爷将纸契放到王扬手中,看了王扬一眼,便匆匆离去。 庾于陵看着杜三爷几人的背影,提醒王扬道:“此人身份虽卑,却不可小觑。他的女儿本是皇三子庐陵王府中的歌女,后来被庐陵王收作小妾。广源邸店是永明元年,庐陵王任荆州刺史时立起来的,据说这背后真正的主人就是庐陵王。” 有王爷做后台? 怪不得那个童逻主那么怕他。 第40章 许诺 杜三爷走出村口,看着不远处的牛车,脸色阴沉。一个手下见四周没人,上前说道:“三爷,实在不行就用强吧。” 杜三爷骂道:“用个屁强!要能用强我不早用了?还用得着花这些心思?上面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惹出官司,你要用强,咋用?” 手下赔笑道:“三爷您事先打点好,官司不自然就平了嘛。” “说你蠢你还真不聪明!本来没人注意,你上下打点,不是更惹人眼?”杜三爷沉着脸,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琅琊王氏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个手下惊问道:“他还真是琅琊王啊?” “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涅阳刘和新野庾应该都是真的。” 手下们闻此都暗暗咂舌,一件本来并不难办的事,竟牵出荆州两大士族来!这是踢到铁板了啊! 杜三爷心想:此事既然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就不能蛮干了,得想个办法绕过他们...... 另一边,王扬安抚了下童逻主,才让他们离去。庾于陵不解问道:“王兄对杜三疾言厉色,为何对这小吏如此宽容?” 王扬道:“杜三是条狼,你只要露怯就可能压不住他,这童逻主胆子小,不敢惹事,这次来也是受人指使,没必要再奚落他。再说他负责此地治安,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我若责他太过,他心中有怨,说不定以后会把气撒到黑汉一家身上。” “受教了。县官不如现管,这句话有意思。” “公子好厉害!坏人都怕你!”小阿五朝王扬跑了过来。 王扬弯下腰,刮了刮阿五的小鼻子:“你也很厉害啊,忍了那么久才哭。” “没哭没哭,阿五没哭!”小阿五一想到自己哇哇大哭的场景,就觉得很丢脸,连忙否认。 “哦,那是我记错了,阿五真勇敢!” 庾于陵看着这一幕,有些感慨:王兄待人真是随和。连下人的女儿都这么亲近。应对童逻主和杜三爷一事也显得很有章法。这朋友交得好! 王扬又引黑汉和阿五向庾于陵道谢,庾于陵见黑汉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和王扬有话要说,便回车上等王扬。 庾于陵走了之后,黑汉和王扬说了自己明日回营的事,王扬问:“你回营了。阿五怎么办?” “阿五没事的,一年前她就可以自己在家了。赵家阿婆为人最好,我向她还有几个邻居拜托过了,有事他们也会帮忙。” 他说着从箱底拿出一个小蓝包:“公子,这是之前您从郡学借的三千钱,还给您。” 王扬有些惊讶:“三千?你没去赎刀吗?” “小人担心——” “不是说了以后没外人在场,不用自称小人嘛。” 黑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命改口道:“我是担心公子另有什么安排,所以就没去赎刀。” “先拿五百钱赎刀;还有不是向丁九借了五百,你还他......一千五。” “啊?这,这太多了吧。”黑汉有些心疼。就算要多给一些,加一两百钱也就够了。 “不多,你和他说,这是我还的,多的算利息。” 借钱不过两天,利息百分之两百,也算让丁九狠赚了一笔。 穿越以来,黑汉和丁九算是接触王扬最早的那批人,知道他不少事,并且回营后还可能会与薛队主和王文书说起他在八营村的细节。 王扬不知道薛队主那边是不是真的打算就此放手不管自己,但丁九这边如果出了什么差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颗炸雷。 多拿些钱,一来是让丁九心中不要存怨。因为当初丁九借钱就是奔着高回报借的,如果没有满足预期,一定会怏怏不快。 二来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能力,用来震慑丁九,不要起歪心。 三来是让丁九尝到甜头,这样他就会更加珍惜与王扬之间的“交情”,这种珍惜兴许就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扬分完给丁九的钱,又说道:“至于剩下的一千钱,咱俩一人五百。” 黑汉赶忙拒绝:“我我不要!公子刚替我们还了这么一大笔的债,怎能再要公子的钱?” 王扬见黑汉坚辞不受,便直接留下一半的钱,说道:“好了,车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公子公子!你真是天下第一讲信用的人!”小阿五突然蹦了出来,挡在门口。 王扬微怔:“这话从何说起?” “你上次说给阿五带糖吃,然后就真的让爹爹带了糖回来!像公子这么说话算数的,太少见啦!公子是讲信用的公子,是说话算数的公子!我就说,长得好看的人都讲信用!” 王扬看小阿五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地看着他,一下便猜到她的心思,拍了拍阿五的头问道: “阿五是不是想去荆州城啊?” 阿五的大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可以吗可以吗?!我听说城里每天都有大市,比每年我们这儿的乡市还要热闹好几十倍呢!” “我上回是说过下次带你进城,可是今天确实不行。”王扬抱歉地说道。 他刚从刘昭那儿借了一大笔钱,又搁置书稿出城,如果回城之后再不用功撰稿,那就有些对不起刘昭了。虽然刘昭不会说什么,但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不能仗着别人好说话,便肆意而行。 阿五的大眼睛瞬间变黯淡下来,黑汉赶快道:“阿五乖,公子很忙的,爹爹带你去。站过来,别挡着公子出门。” 阿五嗯了一声,虽然知道爹爹明日就回军营了,短期内根本没法领她入城,但她还是侧身让出过道,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看。 王扬心中一软,拍了拍阿五的头:“今天确实不行,这样吧,我明日中午来接你,下午咱们好好逛逛荆州城的大市场怎么样?” 小阿五一蹦三尺高。 ...... 郡学内,刘昭站在书房门前,神色焦急。 怎么还不回来? 不应该啊! 子介怎么回事?不是叮嘱他快些带之颜回来吗? 下人匆匆赶来:“大人!” 刘昭大喜:“回来了?” “不是,是宗先生派人,说他今日移居新宅,请您过府一聚。”下人递上请帖。 刘昭大为失望,接过请帖,见帖子上只有一个大字“请”,不禁哑然失笑。 如此写请帖的风格,全荆州可能都找不出第二人了。 可惜学问为重,不能赴约,便道:“就说今日我有事,不过去了。把我那套斑竹笔、叠石砚送过去做贺礼。” 又一个下人赶来,刘昭喜道:“回来了?” “西沙洲回信。” 刘昭有一族兄名叫刘虬,笃信佛教,在江陵城外的西沙洲上隐居,与同样信佛的二皇子竟陵王萧子良常有书信往来。竟陵王世称贤王,也是皇上除了太子之外最为重视的皇子,任之以司徒高位,辅理政事。 前段时间,刘昭因为裁撤郡学之事,曾托刘虬向竟陵王求助,如今终于见到了回信,赶忙接过读了起来。 ———————————— 宜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送落晖。愿小伙伴们今天陶然自得,中秋快乐!我干了,诸君随意! 第41章 诤子 “四月十五日,虬白,族弟无恙? 晌午接竟陵王书,言郡学属州官事,历由本州刺史裁之, 王虽为宰辅,亦不能侵夺州事。 王甚赏弟才,案前常置弟所著《尚书音正》一书,朝夕读之,叹赏不已, 今诚邀弟入京,入幕西邸。 并言若弟不愿为王府僚佐,亦可充国子博士之任......” 刘昭读到这儿大怒:“我刘昭是为荆州学脉向王请命,岂为谋我一身之利?!世人皆言竟陵王贤,难道就是这样贤的吗?!” 什么“郡学属州官事,历由本州刺史裁之”。 那荆州刺史巴东王就是竟陵王的四弟! 虽然巴东王性情狷狂,但只要竟陵王肯开口,巴东王岂会不给情面?! 不愿帮忙便说不愿帮忙,何必用这种说辞搪塞? 下人见主人气得手颤,赶忙去扶,刘昭摆摆手,继续看信。 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毕竟竟陵王贤明好学是出了名的,又以扶危济困著称,按理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啊! 然后刘昭就彻底失望了。下面的文字全是刘虬转述竟陵王对刘昭的赞赏招募之词,并劝刘昭赶快启程去京都。 若是一般人接到这样的信自然欢天喜地。可刘昭却越想越生气,只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厚着脸皮,放下清高,给竟陵王写信求助,请竟陵王救助百年郡学,救助荆州学派。可竟陵王竟许他官做!言下之意难道是我刘昭担心的不是郡学存亡,而自己的禄位荣宠! 刘昭正气得手抖眼花,忽然有下人小跑着来禀报:“老爷老爷,王公子回来了!” 刘昭赶紧平复心情,默默念道:“不气不气,学问第一。不气不气,学问第一。” 等王扬到后,刘昭已经静下心来,备好纸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之颜,今天可不能早太睡,起码要写到亥时(晚9点到11点)才行。” “亥时先生去睡。今晚我准备一鼓作气,直接完稿!” 王扬信誓旦旦。既然答应明天接阿五进城玩,那今天就把活清了! 刘昭只觉喜从天降,抚掌道: “好!既然之颜如此勤勉,我又岂能独眠?!来!开始吧!” 王扬:意思我听懂了,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庾于陵见二人热血沸腾的样子,也上了头:“我也不睡了!侍奉老师和王兄到天亮!” 刘昭摆手:“不用你侍奉,你赶快回家,总在这儿住算是怎么回事?” 庾于陵不满父亲对郡学一事的冷漠态度,忿忿道:“我不回去!那个家我呆都不想呆!” “你这是什么话?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你虽劝谏父亲不成,却不可生怨怼之心。我之前同意你暂住郡学,是让你秉承‘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意。现在你父亲的火应该也消了,你也当回去尽人子之道。再说你就快定品了,若是因此事被清议所贬,那就是我这个做老师的罪过了。” “清议”即乡论,是同乡士绅对一个人形成的风评。 魏晋之时,清议是“九品中正”选官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到了南朝,九品中正制日趋僵化,清议的作用也开始减弱,但仍然不可轻视。即便官员犯了清议,也会受到处罚,严重者甚至被“禁锢终身”,也就是终身不能做官。 见庾于陵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刘昭严肃说道:“如果你还认我做老师,就马上回家!” 庾于陵叹了口气,向老师作揖道:“学生遵命。” ...... “回来了?” 一个身着青白长衫的瘦高男子正在花园中作五禽戏,缓缓舒展手臂,淡然问道。 这便是新野庾氏中最有名望的一人,也是荆州士族的领袖——庾易。 “是。”庾于陵看着父亲这云淡风轻的态度,便觉得心中憋闷。 “回房读书吧,十月去国子学。” 庾于陵握紧拳头,酝酿再三说道:“儿子不去。” 庾易两臂弯曲,沉肩坠肘,继续练功:“你在郡学学习三年,本来卒业后就要入国子学的。” “儿子知道,但若郡学被废,儿子便留在荆州,助老师重新复学。学不复,不离荆。” 庾易手臂上动作一停,缓缓收势,看向庾于陵:“你去国子学,走的是家世门荫,而非郡学举荐。” “是,但儿子既然在郡学卒业,便不会眼看着学校被废!” “你能如何?”庾易皱眉。 “儿子力量不够,不能如何,所以只能在学校被废之后,努力重建。” “你老师都不敢说能重建,你能?” “儿子年轻,争取二十年后成大儒,随后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庾易轻笑一声:“你们儒家说君臣父子,做父亲说的话,当儿子的可以不听吗?” 庾于陵停顿了一下,跪了下来,回答道: “《孝经》中说:‘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庾易俯下身子,目光逼视儿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诤子,而我是不义之父?” 庾于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声说道: “您于我州士族来说是领袖,于我老师来说是朋友,于儿子来说是父亲。 而今荆州学脉有劫!朋友有难!儿子有急! 可父亲袖手莫救,冷漠观之,竟不肯出一言一辞! 于公于私,确实称不上一个‘义’字!” 庾易没有说话,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突然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庾于陵望着父亲的背影发了会儿呆,随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想了想还是决定回郡学住,走到门口时见兄长庾黔娄带着几名随从急匆匆地赶来: “阿介!你刚回家,难道又要走?” 庾黔娄比庾于陵大了十二岁,现在官任荆州主簿。 他从小沉稳持重,以孝悌著称,很早便代替父亲打理家中事务。 早些年庾易交游在外,养育教导庾于陵的重任便移到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身上。可以说,庾于陵和父亲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兄长相处的时间长。 庾于陵见到兄长,心中一酸,哑着声音道:“父亲如此厌我,我又何必留在这儿给他添堵?” 第42章 朝局推演 庾黔娄斥道:“乱说!父亲对你的事最是上心。方才还告诉我你回来了,让我不要去官署,先来见你。你那日搬出家门后,他还给朋友写信,安排你入国子学——” “那是他想把我打发走!但凡父亲有一丁点顾念我,也不会不顾我苦苦哀求,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为郡学说!就算没有我,父亲和老师可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居然也不肯帮忙!就算不考虑私谊,郡学关乎我州学脉,别说本州士大夫,就连外乡人,比如谢四娘子都鼎力相助! 可父亲呢?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心寒!” 庾黔娄见弟弟满脸痛苦之色,摇摇头,向几个随从挥手道:“你们退开。” 等随从们退远后,庾黔娄说:“我上次让你读《后汉书·党锢列传》,你读了吗?” “读了。” “有何感想?” 庾于陵一脸正气:“为士人者,当砥砺名节,以澄清天下为己任!” “错了!”庾黔娄断然道,“我是要告诉你,自古以来,朋党难绝!而限于朋党之争者,最易遭祸!看形势要学会从朋党着眼,否则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朋党?我朝哪来的朋党?!”庾于陵大吃一惊。 “不是说有朋党之名的才叫朋党,明党易见,暗党难察啊。”庾黔娄轻轻一叹。 “暗党?兄长说谁是暗党?” “我不是说有人是暗党,而是......”庾黔娄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现在和你说的话,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不可再对第三人讲起,即便是你的老师也不行。你能否做到?” 庾于陵想了想道:“只要不是对老师有害的事,我一定不说。” “刘先生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庾黔娄不由得感慨了一声,看向弟弟说:“阿介,你即将入国子学就读,我也是时候和你说说朝廷上的事了。” 庾于陵心道:如果郡学保不住,我绝不去国子学读书! 只听兄长说:“当今皇上共有二十一子。除去早夭的六皇子、十二皇子、十五皇子,在世的还有十八人。子息虽繁,可大多年齿幼小,真正成年的只有六人。 长子,也是太子,萧长懋,年三十二; 二皇子,竟陵王萧子良,年三十; 三皇子,庐陵王萧子卿,年二十二; 四皇子,巴东王萧子响,年二十一; 五皇子,安陆王萧子敬,年十八; 七皇子,晋安王萧子懋,年十八。 其实你从年龄上就能看出来,太子和二皇子比剩下的皇子们大了一截,正是年富力强,如日中天之时。两人无论是势力还是威望,都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 自从二皇子获封竟陵王之后,风头甚劲。任司徒,开西邸,倾意宾客,招揽天下才士,有贤王之名。他的王府学士,竟能与国子学博士比肩!又礼贤高僧,讲论佛法,编百家之书,集天下辞翰,文教之盛,江左未有! 就在去年,天子还让竟陵王兼领国子祭酒之职!虽然竟陵王推辞不受,但天子又赐三望车以褒奖之,其恩宠之盛,声誉之高,权势之强,已渐逼陵太子......” “兄长!”庾于陵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素来沉稳的兄长竟然说话如此不顾忌讳! “没关系,现在只有你我兄弟两人,说什么都可以。” “可......可大家都说竟陵王和太子甚相友悌,难道都是假的?” “我不知真假,我只是在说客观形势。太子立六疾馆以周养穷人,竟陵王就开私仓振丹阳贫民。 竟陵王条陈宽刑息役、轻赋省徭,太子就亲临玄圃园,录三署囚徒,大加原宥。 太子至国子学,策试诸生,吏部就举荐竟陵王为国子学祭酒。 竟陵王请高僧斋讲弘法,太子便举行众僧大会,辩说群经。 你固然可以说这是相互督促,齐头并进。然兄弟可多,储君无二,所谓‘齐头’,所谓‘并进’,放在皇室中,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紧张关系。” 庾黔娄的一番话如拨开迷雾一般,让庾于陵看到了之前从未看过的景象:“兄长的意思是,朝中存在太子党和竟陵王党两党?” “姑且这么叫吧。 两党相争,就要争取其他力量壮大自己的党。比如剩下的四位成年皇子。 四个皇子中,有两位皇子在京:分别是三皇子庐陵王任中军将军,五皇子安陆王任护军将军。 另外两皇子在镇:四皇子巴东王掌荆州,七皇子晋安王掌湘州。 这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无论投入两党中哪一党,都能大大增加那一党的实力。” 庾黔娄见弟弟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再次强调道: “我再说一遍,我刚才说的都是我根据我得到的、有限的信息,进行的推演,并不一定代表真实情况。 既然是推演,那关于四位皇子就可能存在其他情况,比如......” 庾黔娄故意停下不说,向弟弟投去考校的目光。 庾于陵试探说道:“比如这四名皇子一同结成一党,又或者各成一党?” 庾黔娄微笑道:“孺子可教!我们以四皇子巴东王为例,如果他要拉拢自己的势力,编织羽翼——” “王爷好像没有这个心机吧。他连荆州文武官员都不见,如何编织羽翼?” 巴东王的性子癫狂不羁,用民间的话说就是有点“不着调”,庾于陵听过关于这位王爷的不少传言,实在不太相信这么个荒唐王爷会收拢势力,暗中结党。 “心机这种东西,若连你都能看出来,那就不叫心机了。朝廷对藩镇防范甚严,荆州上层文武要么为吏部选派,要么为本土士族把握,有的干脆就是朝廷的耳目。若是明目张胆地笼络,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传回朝廷。 反而像王爷这样,只见自己王府内的人,做事看似随心所欲,全凭好恶,却始终在规矩之内,无伤大雅。士大夫们都说王爷行事轻佻,举动出错,可说来说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错,所以皇上才对他宽纵至今。 再者,王爷放自己的那些近卫去军中任职,你说他是任人唯亲?还是另有用心?他又常表现出粗犷好武的一面,我听说在中下级军官中,王爷的口碑着实不错。” 庾于陵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夸张,感叹道:“兄长说的都不像巴东王了。” ———————— 注:关于这些皇子、王爷弄不清没关系,会一点点勾勒清晰的。还有,庾黔娄官职不算高,算地方中层吧,猜上层局势未必猜得准的。 第43章 变数 庾黔娄纠正说:“是不像我们想象的巴东王。当然,我也是假设而已。我做主簿官这么久,见王爷却不超过两面。自然不敢说了解。 我们现在假设巴东王要收拢自己的势力,他要收拢谁? 柳惔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吧。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借由柳惔结好柳老国公的话......” 庾黔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庾于陵面色凝重,接着兄长的话下去:“所以他因为柳老国公的缘故,一定会支持王馆学。因为培植自己势力的缘故,一定会打击荆土士族!” “打击谈不上,王爷也不会贸然站到荆州士族的对立面。只是王爷代表的是京都士族的利益,王府官佐都是随他从京都来的,所以京都派的分量一定重于荆土派,这是可以想见的。更何况,在六位皇子之外,还有一个地位很超然,但却至关重要的人物。他的影响力有时甚至大过太子和竟陵王......” 庾于陵立刻便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说道:“大司马豫章王!” “不错。 就是豫章王! 豫章王以天子宠弟之尊,任大司马、扬州牧,镇守京畿。其位至重! 而皇上曾经在豫章王无子之时,把巴东王过继给豫章王为子。虽然现在巴东王已经归宗,但与豫章王的恩养之情,又岂是其他皇子能相比的?” “所以豫章王和巴东王又是一党?”庾于陵有些混乱,按这么说朝廷不是乱透了? “所以,由豫章王所立的王馆学如今想挤掉你们郡学,成为荆州唯一的官学。巴东王无论从河东柳氏还是豫章王的角度,无论从亲疏还是利益的角度,都会予以默认甚至支持。 而其他势力为了争取或者说至少不把巴东王和豫章王向外推,都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话,这也就是为什么无论刘昭和谢四娘子怎样请托,都注定劳而无功的原因;这也是父亲为什么始终不愿介入其中的原因。现在你明白了吗?” 庾于陵没想到郡学废立竟然牵扯如此复杂,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费解问道: “可如果朝局真的像你说得这样,那天子难道不知情吗?” “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要让谢朏做中书令?他可是前朝遗臣。当初先皇受禅,谢朏任侍中,领秘书监,职当解宋帝玉玺以授先皇。结果谢朏来了句‘齐自应有侍中’,居然引枕而卧!睡醒后朝服出东掖门,径直还家。” 庾于陵听到这段陈年秘闻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庾黔娄说到这儿不由感慨道: “这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大名士。若换了其他人,恐怕便是有十颗脑袋都被砍了。 谢朏虽然留得性命,但以他的门第名望,五年赋闲,三年外郡,也算是坐冷板凳坐到家了。可现在为什么突然把他调回京,还待以宰相之位? 还不是因为谢朏和哪一派都不沾边,而以他的个性又注定不会加入任何一党。 所以你说,皇上对党争,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处理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检籍的事皇上倾力多年,可今年也彻底宣告失败。 即便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心想事成,更何况我们呢?” 庾黔娄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弟弟。 “可父亲和天子不是有私谊吗?只要父亲肯——” “糊涂!”庾黔娄严厉打断道,“那叫私谊吗?那是天子借父亲以笼络荆土士族,同时要一个访逸问贤的美名! 也正因为父亲不做官,所以皇上才愿意和父亲谈些闲话。而父亲也可以跳出私利朝局,说些真正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事,但前提是,绝对不能涉及皇子国亲,更不能牵连到党争中去! 你信不信,若是永明三年那一次,父亲真的应诏去做太子舍人,皇上绝对不会再和父亲有私信往来。” 庾于陵苦涩道:“那按兄长这么说,我们郡学是一定会被裁撤的了?” 庾黔娄仰头看向天空,负手说道:“我近来反复读史汉(史记和汉书),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的,变数永远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而已。” 庾于陵神情黯然,喃喃道:“我们郡学的变数在哪呢......” ...... “......编简误,无确证,以文理揣之,此所谓‘理校之法’也。最高妙者是此法,最危险者亦是此法。或今人不解古人意,以不误为误,则纠纷愈甚!故我以为训诂之误,其害甚于编简之误也......” 王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完了。” 刘昭停笔,看向王扬,瞪大眼睛:“完了?” “是,完稿了。”王扬打着哈气道。 “哪里就完稿了?!你还没细说训诂之误,怎么就写完了?!” “此书是讲《尚书》,又不是讲训诂学,再多写于体例不合。”王扬搪塞道。 “什么体例不合!”刘昭有些激动,“行文至此,就该继续论训诂之误!哪有说话一半的!” “那您就再加一句:详容另叙。” 刘昭:??? “训诂之学博大繁杂,不能草率地附在《指瑕》之后。得另撰新书。” 王扬知道,想劝刘昭就得这样劝。 刘昭听后果然点头:“有道理。” 见刘昭终于被安抚住了,王扬便要回屋睡觉,岂知刘昭换了新纸,说道:“那接着来吧。” 来什么啊!!! 王扬马上解释说训诂学精粹深奥,要在汉儒之外,另出机抒,得用心钻研琢磨,不能轻易下笔。 刘昭这才想起王扬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自己也太心急了一些。 再说就算是鸿儒硕学,也断没有随口成书的道理。他说《尚书》说得这么顺,这背后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寒暑之功。哪还能再说什么训诂学呢? 并且他极为赞同王扬这种谨慎的学问态度,便允许王扬随意取阅他的藏书,至于《指瑕》书稿整理一事,都由自己全权负责。 这一夜王扬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还不满四个小时。 其实他今天不用写书,和阿五约定的也是中午去接,原本不用起这么早的。但王扬要早些起来读书。 对,读书。 王扬是很喜欢读书,但也不至于在刚熬夜之后就强迫自己起早读书。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读书!尤其是在经过昨天杜三爷和童逻主的事件之后。 穿越后应该先读什么书? 每个人的答案或许都不相同。 但在王扬看来,应该先读的是律法。 第44章 学问千秋事,岂以辩论定? 如果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举动无据,行为无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踩了坑,最后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南齐律法的基础是“泰始律”。所谓“泰始律”,就是在西晋泰始四年(267年)颁布的律法,此后一直为后代所沿用。从去年开始,朝廷便在重新修订律条,只不过王扬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王扬更不知道的是,在他埋头律法的时候,不远处的房间内正在进行一场交谈,而这场交谈很快就会波及王扬..... ...... “什么!”刘昭又惊又怒,“学问千秋之事,岂能以辩论而定?这又不是清谈!我这去见王爷!” 谢星涵怅然道:“没用的,王爷主意已定,据说公文已经写好,今天下午就会发出。再说儒学辩论,早有依据,汉章帝时,诸儒会白虎观,讲《五经》同异。王爷将辩论地定在白虎道场,显然有追拟先贤的意思。” 刘昭愤然:“当年白虎之会,汉章帝亲自裁决胜负,众人钦服。那是章帝本身没有偏袒!所以论学也论得畅快!可如今王爷明摆着偏向王馆学,胜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谢星涵凝眉:“再偏袒也要服众,既是公开辩论,来的人一定很多,只要真能在学理驳倒柳惔,想来王爷也不会公然舞弊。” “今古文两派相争已久,想在学理驳倒几乎不可能!若是在学识上压服柳惔,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只是以柳惔之才辩,学问之精深,连已故的文宪公王俭都对他赞赏不已,言‘柳氏二龙,可谓一日千里’。我实在没有把握胜他。其实如果是考校学问功底,我也不惧。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舌辨争雄,并且还在裁决不公的情况下......” 刘昭叹了口气:“除非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把他驳得哑口无言,但以柳惔的才华,这几乎不可......”他说到一半,眼睛一亮,脱口叫道:“怎么不可能?!”。 “世伯有办法了?”谢星涵惊喜道。 刘昭双目放光:“我有一个人选,现在就在郡学之中,只要他肯出马,胜算不小!” 谢星涵赶忙问:“是谁?” “王扬。你见过,就是前天下午......” 谢星涵一听王扬两个字,就像只炸了毛的小白猫,差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还没走?!他在哪!” 刘昭见一向沉静如水的谢星涵突然激动,不明所以:“世侄女,你这是......” 谢星涵意识到自己失态,平缓胛骨,竖直柳腰,又恢复了往日里最标准的优雅坐姿,语气坚定地说:“此人不可用!” “为什么?”刘昭愕然。 “他......他轻浮无学!”谢星涵恨恨道。 “这从何说起啊?若是说他轻浮无学,那全天下有几个人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世侄女,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谢星涵一想起王扬就恨得牙痒痒, 当初她读那首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前四句“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东山总为苍生起,赢得风流宰相名。”看起来是在说谢安放弃了东山拥妓的悠闲生活,毅然出山,拯救苍生黎明。没有什么问题。 可这若是他自己写的一首怀古那就罢了,但这诗是送给谢星涵的!上来就说女子纤腰如何,出言轻佻,似有影射之嫌。 当时谢星涵便有些生气,觉得此人用词孟浪,本想抓住他教训一番,可又被他施计逃走。 后来在郡学相遇,碍着刘昭的面子,这才暂时没有发作。可谁知才短短一两日的功夫,此诗竟莫名其妙地流传开来,甚至有歌女为之谱曲! 而那些登徒子弟,轻薄少年,更是争相吟诵。根本不管原诗咏谢安的主题,胡乱联系理解,还言之凿凿,非说这诗的第二句就是照着她谢星涵写的! 居然还有人给她起了个“谢楚腰”的外号! 更有甚者,还是穿凿附会,说这两句讲的是谢星涵和这写诗之人的缠绵爱怜!还有详细解说! 第一句“落拓江湖”是写诗人放荡不羁。 第二句写谢星涵楚腰纤细,身段轻盈,所谓“掌中轻”表面上用典故,其实是写实,就是亲手摸过的意思,若非“亲手体验”,怎能有如此深刻的感知! 谢星涵第一次听时都要被气炸了,心中又羞又愤,恨透了王扬,但这种事又不好对刘昭明言,只能含糊其词,说她觉得王扬言过其实,又过于年轻,学识眼界,怎能和柳惔相比? 刘昭取出书稿,递给谢星涵:“这是他口述我笔录的。还没整理完。” 谢星涵读着纸上的文字,黑亮的眼眸越睁越大。 刘昭道:“别的不说,就《尚书》而言,此人可开宗立派! 有时候我想,当今之世,玄佛当道,儒学不振。 去年王俭、刘瓛两大家又同时去世,难道真的是天丧斯文,时命屯蹇? 可如今见到了他,我又觉得儒学复兴有望,此子将来或可成一代宗师,名留千古! 而我和柳惔,恐怕百年之后,便不会有人记得了。” 刘昭叹了一声,神色暗淡,可突然间又高兴起来: “我参与编写《尚书今古文指瑕》,只要《指瑕》在,我的名字就在!再说我又和之颜做了朋友,朝夕相处切磋,学问自然日进,所以将被历史泯灭的是他柳惔而不是我哈哈哈哈!” 谢星涵大感震惊。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刘伯伯对那登徒子的评价竟会达到如此之高的地步! 如果此人真有如此学识,那用他击败柳惔,岂不是正好解决了郡学危机? 想到此处,谢星涵立即抛却个人成见,开始思考派王扬出战的可行性。 “世伯,如果他真能获胜,那固然好。可问题是他以什么身份出战呢?” 刘昭笑容瞬间停止,喃喃自语道:“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出战呢?” ...... 王扬读齐律正读得入神,忽然有侍者来报,说刘昭请他叙话。 王扬心道一定是书稿的事,谁知一进屋便对上一个宁静少女审视的目光,不由得一怔。 星眸熠熠,腰身纤美,淡雅衣裳,娇颜如玉,不是谢四娘子是谁? 她怎么在这儿? 不是来找茬的吧! 刘昭道:“之颜,你们之前你见过,当时没有详细介绍,这位便是陈郡谢氏,中书令谢大人之女,家中排行第四,所以人称谢四娘子。” 王扬不动声色,揖手为礼道:“谢四娘子。” 谢星涵站了起来,欠身做了个无可挑剔的回礼姿势:“王公子。” “两位都是青年才俊,以后多多交流,请坐。” 刘昭待两人坐定后,问王扬道:“之颜,你户籍在何处啊?” 谢星涵一双星眸凝视王扬,仿佛有股穿透力。 来了来了, 王扬心中,顿时警兆大作! 第45章 谢娘子请自重! 难道她怀疑我身份了? 今天来查我了!!! 替人写首诗没什么,最多算轻薄闺阁小姐,但冒充士族,这可是重罪啊! 户籍落在何处,这怎么答? 如果乱编,只需要核实一下便能确认真假。 甚至这妹子可能是有备而来! 东晋以来,王谢并称,时有通婚,她对琅琊王氏的了解,说不定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但如果一声不吭,又明显是心虚。 怎么办? 他需要快速做出应对! 王扬向窗外望去,颓然地叹了口气: “东海之滨,祚土琅琊。勾践行霸之地,始皇刻石之所。千年乡梓,一朝沦丧。举头见日,不见琅琊。” 琅琊在今天山东境内,历史悠久,底蕴厚重,可如今已被北魏占据。王扬抚今追昔,神色悲恸。双眼被阳光一刺,微微眯起,大有怆然泪下之意。 刘昭被眼前一幕深深触动,甚为感慨: “想不到,之颜的乡土情怀竟如此之重。如今侨姓子弟,大多安居江左,早不复北顾矣!想我涅阳刘氏亦是百年前从南阳迁居此处,可现在全族上下包括我在内,都以荆土士族自居,可真是数典忘祖了。” 谢星涵则没有被丝毫带偏,清清冷冷地说道: “王公子祖籍琅琊,我们已知晓。方才问的是户籍,而非祖籍。王公子户籍在何处?是建康吗?琅琊王氏大多都世居建康,各族支脉我虽然不能都认全,但多少有些了解。公子是哪一脉的?住建康何处?乌衣巷?马粪巷?难不成是丹徒临沂的?” 我靠! 家国之悲你都不动容? 你陈郡谢氏也是侨姓啊! 妹子你没有心吗?! 眼见谢星涵咄咄相逼,声声询问,王扬心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怪我了...... 王扬正色说道:“谢娘子,你才貌双全,在下确实非常欣赏。可婚姻大事,历来由父母媒妁相主。你若真想了解我家世,也该托人相问,哪有这么直言相询的?” 谢星涵:??? 刘昭:(*+﹏+*) 王扬站了起来,向谢星涵一揖:“在下十分感激谢娘子垂青!但我现在确实不想考虑婚配之事,抱歉了。” 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一抹嫣红从谢星涵白皙的脖颈上涌起,迅速漫上她晶莹如玉的脸颊。 刘昭赶紧解释:“之颜,你误——” 王扬抢先说道:“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好歹我是当事人,你也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才是!再说学问大事,不比拉媒重要?为谢娘子另找人家吧,我这就先告辞了” “你站住!”谢星涵站了起来,气得声音都有了颤音:“我......我没——” “谢娘子请自重!我们真的不合适啊!” 王扬故意抬高声音,重重一抱拳。 谢星涵再博学聪敏也是个冰清玉洁的贵族小姐,从小家教森严,众星捧月,哪见过这个阵势? 被王扬这么一说,仿佛她真是不知廉耻般求着他娶自己,结果又被当众拒绝! 她羞怒交加,只觉受了奇冤大辱,一着急竟差点哭了出来!气急之下解释也解释不清,只是勉强憋出几个字:“你胡说!我没有......我根本没有......” 王扬见此有些心软,欺负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不欺负就要被查户口,哥是黑户,不经查啊! 所以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谢娘子你别哭,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单恋——” 谢星涵本来还没哭,可被王扬这么说,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绣鞋一跺,便跑出门去。 “世侄女!世侄女!”刘昭赶紧去追。 王扬舒了口气,只要谢星涵不在就好办了。刘昭一心向学,为人也很厚道,就算他要查户籍,也比谢星涵容易搪塞。 ...... “之颜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这么莽撞!人家是谢令家的女公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行上门,以求嫁娶嘛!”刘昭抱怨道。 “我也是,真是昏了头了!我看她对我的事那么感兴趣,而您又介绍她身份,我还以为......唉,您和谢娘子说,我书呆子一个,让她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刘昭见王扬一脸“悔恨”的神情,便转而安慰说: “这件事你不用太过担心,谢侄女不是小器之人,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王扬心想:那就借您吉言了。 “其实谢侄女不是对你的事感兴趣,而是想问你户籍地在哪,入没入过当地的郡学。如果没有,方不方便挂籍,入荆州郡学?” “入郡学?”王扬疑惑道。 刘昭不好意思地说: “我知道,凭你的学识,就算去国子学做博士,或者去竟陵王府做西邸学士,也足以胜任。再说以你的门第才华,自可平流直进,坐至公卿,根本也没必要走明经策第这条路,只是如今郡学确实遇到了困难......” 然后刘昭便把王馆学的渊源,以及它和郡学之间的矛盾争端给王扬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而后说道: “其实我个人荣辱颇不足道,只是郡学上承的是荆州学派,而荆州学派最重《今文尚书》。可王馆学却要完全废掉《今文尚书》,只立《古文尚书》! 若真让他们得逞,那荆州传承已久的《今文尚书》之学将在我这一代彻底断绝! 学绝道丧,此学者之大厄,亦学者之大罪也!” 刘昭起身整衣,对着王扬一揖到地: “所以老朽为荆州学脉,请之颜挂籍郡学,代郡学出战!若胜则天不丧斯文!若败则时命如此,亦感之颜恩义,绝无怨尤!” 《尚书》记录上古帝王言行,是儒家五经之一。 今古文《尚书》之争是《尚书》学史中的重要事件,其过程甚为复杂曲折。 简单来说是从汉代开始,《尚书》出现了两个版本: 一个是由历经秦汉两朝的老儒生以先秦古本为底本,口述传授,再由汉代通行的隶体字写成,是称《今文尚书》。 另一个是从孔子家宅的墙壁中发现的,用秦汉之前的古文字写成,是称《古文尚书》。 关于哪个版本是权威的问题,两汉学者争得如火如荼,由此衍生出不同的诠释方法和学派,到了东汉后期,才逐渐有合流之势。 可是在东晋时,有人又献了一本《古文尚书》,并声称这才真正的古本!全书共有五十八篇之多!其中还有二十五篇是前所未见的!所以此书一经问世,便成为了权威版本,促使《古文尚书》之学大兴,这也是王馆学要裁撤郡学,成为荆州唯一官学的底气所在。 王扬心知其中曲折,也很想帮刘昭的忙,可这里牵涉不少问题。 ———————— 注:学界有一种意见认为《今文尚书》在两晋之交已经亡佚了。其实未必。不说主流意见《今文尚书》托《古文尚书》而传,也不说民间私藏这种无确证的推理,单说《隋书·经籍志》载有《一字石经尚书》六卷,所谓“一字石经”即汉灵帝时的“熹平石经”,当时《今文尚书》是官学,所以刻的便是《今文尚书》。唐修《隋志》载之,可见唐初官方图书馆(即秘府)尚可见今文尚书拓本,所以亡佚之说太过绝对。 第46章 购扇 且不说王馆学的创立者就是那个大大有名的豫章王,而主事的祭酒是河东柳氏,如果自己真的出战,会不会得罪这些大人物? 单说自己是个黑户,还顶着琅琊王氏的冒牌身份,就不该引人注目。 刘昭看王扬为难,叹道:“我知此事甚不易行,毕竟王爷原本倾向王馆学,所以虽然许以十万钱为胜者酬赏,其实不过——”刘昭说到“十万”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得很含糊。 “多少钱?”王扬立马来了精神。 “十万,奖给胜者。若之颜取胜,这十万钱便是你的了!”刘昭劝诱道。 王扬有些心动, 自己穿越而来,一贫如洗!连衣服都是借钱买的,现在总共欠了刘昭一万六千两百钱! 就算刘昭不着急自己还钱,那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白吃白住吧。 想到此处便问道:“先生方才说挂籍是什么意思?” 刘昭见王扬意动,忙解释说:“就是把你原来的户籍做个转借,先挂在荆州,然后才能入郡学。” 同时心道:之颜连挂籍都不懂,看来真是一直埋头学问,不太通世务啊。 王扬想了想,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刘昭是否能帮忙解决户籍的事,他斟酌着用词,轻声问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户籍怎么办?” 刘昭吃了一惊:“没有户籍?什么叫没有户籍?你不是住在义兴吗?难道没上户籍?” 王扬长叹一声:“不是我不想告诉先生,而是此间事殊不足为人道。”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刘昭很自然地便联想到这可能涉及琅琊王氏的家族隐秘,豪门恩怨,并自行脑补了一出关于私生子的大戏。 “所以即便我愿意入郡学也没办法。挂籍起码得先有原户籍吧。”王扬试探说道。 刘昭一看有戏,立即问:“如果能解决户籍的事,你愿意代表郡学,出战王馆学吗?” 王扬正色道:“我必尽全力,不负先生所托!” 刘昭大喜,可很快便忧愁起来:若是为寻常无户百姓办理入籍,那自然不难,但之颜可是士族啊!这如何是好呢? 王扬见刘昭为难的表情,问道:“先生,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如果检籍之前的话,那确实好办,可现在......”刘昭担心王扬反悔,话风一转,故作轻松道:“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直接办原籍虽然不可能,但若挂籍的话,让我想想......” 王扬站起身:“那您先想着,我出城一趟,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刘昭担忧道:“之颜,七天后就是论学之日,柳惔学问精深,万不可小觑啊!” “放心!”王扬笑着拱拱手,走出房门。 刘昭则继续发愁:这户籍该怎么办啊! ...... “哇!这就是荆州城啊!好大!好高!” 小阿五站在城下,仰着头,看得呆住了。 巍峨的城池和阿五小小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去上面看看吗?”阿五兴冲冲地问道。 “城头不让随便上的。” “哦。”小阿五有些沮丧。随即眨着大眼睛:“一般人不让上,但像公子这么好看,这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上的!” “阿五啊,不是什么时候拍马屁都管用的。” 小阿五哦了一声,然后问道:“拍马屁是什么意思?” ....... “公子,什么是楼?” “这就是楼。” “这是什么楼?” “呃......” “公子,‘呃’是什么意思?” “在不知道或者不好回答的时候,就可以说呃。” ...... “公子,这儿有草丛吗?” “你找草丛干嘛?” “呃......” ...... 就这样,一大一小在荆州城里闲逛。 小阿五是第一次进城,当然兴致勃勃,王扬作为穿越没几天的“新人”,兴致也不小,两人停停看看,一路走到市场。 当时的市场有围墙,有大门,还有官府办公用的旗亭市楼,是受官方管制的集中买卖场所。 市门有四,各有道路通向市场中心,交汇而成“十”字。 道路两旁店肆成列,商贩云集,街摊巷铺,叫卖声嚣,好不热闹。 王扬带着手捧荷叶包,正大嚼“白茧糖”的小阿五走进一家卖扇子的店铺。 白茧糖是当时流行的甜食,大概做法是把糯米饭捣碎压成饼,晒干之后切条油炸,最后沾上糖粉,用荷叶装着,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江米条”。 只是这一小包没几条的白茧糖居然要价二十三文!王扬之前看到一根旧马鞭,才卖十文钱而已,不由得感慨这“江米条”真不便宜啊!(中古史料记钱数多云xx钱,但其实xx钱就是xx文钱的简称,xx文钱也是当时习用,只是全称使用的频率不如简称高而已) 店家见王扬气质不凡,衣着如士族,热情向他介绍各种精致罗扇,王扬之前看了好几家,在这儿又看了一圈,终于确定此时折扇尚未发明,心中有数。问道:“你们这儿可以定制扇子吗?” “当然可以,敢问公子想要定制什么类型的扇子?” 王扬给老板详细描述了一下折扇的样貌,费了不少的口舌才让老板弄清这是个什么东西,老板大感费解: “公子做这劳什子的物件干什么?这儿这么多既美观,又方便的扇子,不都比那物件好用?那东西扇起风来都不如蒲扇吧!再说本来就是扇风用的,为什么要把它折叠起来呢?” “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找到足够坚滑的纸,别一叠一展间就撕坏了。” “或许.....可以?只是这种硬纸一般很糙厚,上不得文人雅士的桌案。” “没关系,只是纸一定要是白色的,色泽要亮,要鲜白如雪!做这样一把扇子要多少钱?” “这......这小店没做过,还要试做,这物料费,人工费都不少......”老板说着瞧了一眼王扬,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这样吧,我也不多要,就两百钱吧。” 没等王扬说话,小阿五突然开口道:“公子,我就说去那家买,那家只要五十钱啊!” 老板看着阿五纯真无邪的大眼睛,不疑有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问道:“是哪家?我跟您说,不少小作坊都习惯糊弄事,看着要价低,其实不会精心做的。” 王扬心中默默给小阿五点了个赞,拍拍阿五的头,很自然地接话道:“可那家要两天,我希望明天就能拿到。” 讲价二人组编起瞎话来都不脸红,可谓配合无间。 老板忙道:“明天中午前就能做出来!” “那我在你家做,给你四十钱......” “你——”老板正要发作。 只听王扬续道:“每扇四十钱。做得好,一共三十把扇子就都在你家定了,要七天内做出,你做不做的到?” —————————— 注:1胡三省以为折扇在南齐时已有,即“腰扇”,此观点学界已驳斥甚明,不赘。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看周一良先生《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杨祥民《扇子的故事》。 2【作者有话说】里引的文献,“舂之为粢”的“粢”字,中华书局2022年版作“左米右咨”,但这个字输入法打不出来,所以我用的是杨雄《方言》里的“粢”字,异体同义,专指稻米磨成的饼。 3其实之前每一章下的【作者有话说】都会引一条和那章内容相关的史料,或与正文中的器物饮食相印证,或叩那章主题,暗示章中某个想法的来源,或表明章中所反映出的当时社会之礼俗风气。 但系统不知道怎么搞的,很多都没放出来,问了后台,说是直接发发不出,得改动一下才能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多加了个句号就放出来了,也是神奇。所以如果看到之前“作者说”中有“句号连连看”的现象,不要奇怪。。。。 第47章 惊马 “七天内三十把?这时间太赶了,价格又压得这样低,就算做出来,质量也不会好......”老板兴致缺缺地抱怨不停。 王扬轻松一笑:“那如果我说,七天后,每把让你挣一千钱的话,你怎么说?” “多少?!”老板瞪大眼睛,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公子说一千钱!”小阿五竖起一根手指。 王扬笑而不语。 “公子是来拿我寻开心的?”老板脸一沉。 “本公子哪有这个闲工夫?三十把扇子要十把黑柄,二十把原木色柄。 七日后,你先把黑柄扇拿出卖,每把售价一万钱。 另外二十把原木色柄,等黑柄卖光再拿出来,每把卖八千,不可降价。 我有办法让这三十把折扇销售一空! 黑柄卖出一把,一万钱里给你提一千钱。原木色柄的卖出一把,每把给你提八百。 怎么样?这钱你赚不赚?” 老板都听傻了,若非看王扬穿着像个士族,肯定以为他得了失心疯!那样一把没啥用的破纸扇,居然要卖一万钱!上哪找这么多傻子?!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小公子发疯就随他疯,反正就算卖不出去,自己又没损失,便换上笑脸道: “那就多谢公子了。只是我这是小本生意,三十柄扇一共一千两百钱,公子您是付现钱,还是——” 王扬随手取出一百钱放下: “不用找了。你先做一柄给我看,明晚前送到司马街的郡学,就说找王公子。记住,钱不是问题,质量第一。做得好我就在你这儿继续定三十把,如果做得不好,这买卖就算吹了。” 老板见王扬出手阔绰,乐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却根本想不到这个士族公子现在根本付不起扇钱。 王扬又细细叮嘱一番,说折扇要做出什么样的效果,老板都点头记下。 王扬出店后,小阿五不解问道:“明明四十钱就能买到,公子你为什么给他那么多啊?” “该省钱要省,但该花钱的时候也不能含糊,不然就可能坏事。比如说这折扇,以前从来没人做过,也没人会做。如果店家心不甘情不愿,哪能尽心竭力?所以一定要给些甜头,让他既高兴又觉得未来可期,这样才有动力。” 小阿五若有所思,说道:“那阿五做错了,不该说四十文。” “你没做错。这价呢必须压,不然老板以为咱们是冤大头,比方说,如果一上来就报价一百文,就算成交他也未必满意,说不定还觉得要少了呢。但先敲定四十文,再给他一百文,他就会喜出望外。同样是给一百文,效果却完全不同。” “好像有点懂了,但这是什么道理啊?” “人情如此。你听过‘朝三暮四’的故事吗?” 阿五摇摇头。 “从前有个人养猴子,他和猴子们说,以后每只猴子,早上领三颗栗子,晚上四颗栗子。猴子们很不高兴。那人马上改口说,好吧,那以后早上领四颗,晚上领三颗。猴子们就都开心了。阿五觉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王扬循循善诱地问道。 “呃......公子,能不能......买包栗子......” 王扬:-_-|| ...... “这也不到一袋啊!说好的是一袋!” “不够满!请装满一些!” “再满一些!” 小阿五紧盯着小贩的动作,声声督促。 小贩的“手抖绝技”遇到阿五确实没有什么施展的空间,栗子装得满满的,以致于最上面的几颗栗子滚落于地。 阿五赶忙跑去捡栗子。 小贩没好气道:“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装不下了!” 王扬笑道:“阿五,回来,这些够了。” “闪开!” 只听一声呼喝! 马蹄声疾! 一人骑着快马飞驰而至!!! 阿五刚捡起两颗栗子,便觉脑后生风,转头一看,只见两根粗壮的马蹄向她踩来! “阿五!” 王扬吓得魂飞魄散,却根本来不及相救! 众人只道这小女孩下一刻便会惨死在马蹄下, 可谁知路旁突然窜出一道青影,如风似电,抄起阿五,滚地而走! 青影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一个前滚翻,腰间黑色剑鞘一横,打得马蹄啪的一声脆响! 马蹄奋起,嘶鸣彻空! 马上男子紧急勒住马脖,马匹受惊,一头撞到对面店铺的石墙上。 另一边,青衣人抱着阿五翻到路边,以手撑地停下。 那人本来头上戴着斗笠,可刚才这么一滚,斗笠落下,露出三千青丝如瀑,随风飘扬。 竟是一个美丽女郎! 这么美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路旁众人都鼓起掌来。 “阿五!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王扬赶忙冲了过去,从那女郎手中接过阿五,前后查看。 小阿五也被吓傻了,扑到王扬怀中,为了保持形象,忍着不哭。 王扬摸着小阿五的头,连声安抚。 青衣女郎站起身,王扬也赶紧跟着起身,作揖道:“多谢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 女子点头:“没事。” 声音清清冷冷,无形中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她做男装打扮,身材高挑劲俏,腿线修长,和谢星涵一样,无当时一般女儿家的忸怩之态。 只是谢星涵表现出的是聪明练达与完美教养混合而成的一种从容自若,沉静又不失活泼。 而此女则是清孤冷峻,高挺的琼鼻与秀冷的眉峰又为这种清冷感增添了几分倔强锋利与冷淡疏离的味道。 仿佛任何喧闹、任何意外都不能打扰到她,就像方才的惊险状况,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致于她清美幽冷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 “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敢伤我的马?!” “散开!都散开!” 一个下颌胡青的青年男子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身穿浅蓝色裤褶服,衣上无甲,手腕处却有皮制护臂。 “裤褶”也叫“袴褶”,是南北朝时流行的套装。具体形制是上短衣、下长裤,因其轻便简捷,故而成为当时军中惯穿的武服,不分兵将贵贱。 当男子看到青衣女郎的俏脸,满面怒气顿时化为殷勤笑意:“姑娘怎么样了?没伤到吧?” 女郎面无表情,径直向前方走去,男子微笑抱拳相迎,继续搭讪:“我乃——” 可女郎眼中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男子的笑容一僵,解释道:“姑娘,我只是担心你受伤,没有别的意思。” 女郎自顾自地走到道中间,弯腰去捡斗笠。 周围人见男子讪讪的模样,都暗自窃笑。 男子笑容一点点地收敛起来:“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女郎拍着斗笠上尘土,不向男子看一眼。 男子声音渐高:“是听不见啊,还是不会说话啊?” 正当气氛变得紧张时,突然有个男子声音说道: “你倒是会说话,可惜不会说人话。” 第48章 冤家路窄 男子循声瞪向王扬,目光一扫,落在一身粗麻小衣的阿五身上,眼中顿露轻蔑之意,问王扬道:“你家孩子?” 小阿五感受到了男子的不屑,小手向下拉了拉粗麻衣角,想把上衣弄平一些,可却徒劳无功,几道褶皱就像波浪一般,这面平完,那面又起。 她担心给王扬丢脸,低头躲到王扬腿后。 王扬感受到阿五的窘迫,想把阿五从腿后拉出来,可阿五却死活不肯。 王扬只好拍了拍小阿五的头,坦然道:“是我家孩子。” 男子更觉不屑,冷笑一声:“好,既然给你们脸,你们不要,那就别后悔。” 此时青衣女郎已重新戴上斗笠,正要离开,男子喝道:“谁也不许走!” 他伸手一指:“给我看仔细了!我这可是纯种的辽西大黑驹,市价至少在三万以上,就算想买也未必买得到。你们伤了我的马,赔钱吧,每人两千,不给就别想走!” 一匹马要三万,这岂不是比房子还贵? 王扬记起黑汉说过,盖瓦房得用一两万钱。 此时阿五突然晕倒在地,王扬大惊,赶忙把阿五抱起:“阿五!阿五!” 男子冷眼旁观,压根没当回事。 小阿五偷偷睁眼成缝,小手扯了扯王扬的衣衫,然后继续闭目装晕。 王扬哭笑不得,放下阿五,小声道:“没必要,他过失在先,咱们不需要赔钱。” 阿五哦一声,又藏回王扬腿后。 青衣女郎忽然道:“这不是纯种大黑驹。是辽西大黑驹和江淮黑马杂交的小黑驹。” 男子一愣,他本是信口胡吹,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懂马?只好改口道: “小黑驹也得两万,你们每人赔一千吧。废话少说,赶紧拿钱!” 王扬清了清嗓子: “齐律,禁众中走马。 凡走马城市杀人者,不得以过失论! 你于闹市骑快马,若非这位女侠出手,你现在已摊上人命官司了!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哎呦?这儿还有个懂刑律的?说不定也是个小寒门吧,不报个家门为自己撑撑腰?”男子语气嘲弄。 王扬一笑:“不必。就事论事,我也不欺负你。” 主要琅琊王氏的身份是假的,户籍又没办好,实在没底气招摇过市。 王扬的回答早在男子的预料之中,虽然王扬穿着勉强入于士流,但没随从也没牛车,还和那个穿得像个麻袋似的小鬼是一家,想来也没什么家世,应该哪个落魄寒门的子弟,最多便是个不入流的小士族。男子一贯在荆州城中张狂惯了,自然不会把王扬放在眼里。 他轻笑道:“你不欺负我?哈哈哈哈!好,那我真要谢谢你——” “不用谢。”王扬接口道。 男子脸一沉:“知道老子是谁吗?居然跟老子谈齐律?老子在这条街上骑马骑惯了,从来没人敢多嘴,你居然敢跟我谈齐律?” 王扬慢悠悠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大齐的法律管不了你,天老大,你老二,横行无忌,整个天下,你谁也不放在眼里,是不是?” “我没这样说!你不要无中生有!”男子急忙否认。他再狂也不敢接下这话,这总共没多少字的话里,可隐藏着能杀人的刀子! 王扬突然双眼一瞪,大声质问道:“那现在说你违反齐律,闹市走马,差点杀伤人命,你敢不认?!” 小阿五冒出头来,学着王扬严厉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重复道:“你敢不认?!” 男子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陡然间被王扬这么一喝,双眸逼视,竟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情急之下叫道: “我乃巴东王骑卫长!有紧急军情送呈王爷!不受常法所拘!反而是你们,伤了我的马,耽误军情要务,都得法办!” 青衣女郎冷冷说道:“军中报信,例当插红、白、蓝、黑四旗。密信不拘。但倘若你有密信,就不该告诉我们。若真是紧急军情,便是马死了也不能停留,你却在这儿纠缠良久。不是胡编,便是渎职!” 男子一惊,此女竟如此熟悉军中事务,身手又这么好?! “你是谁?是荆州本地的吗?你怎么知道军中的事?” 青衣女郎不答。 男子上前几步,声音转厉:“问你话呢?!姓氏?户籍何处?把斗笠摘了!” 女郎后退一步,左手贴近剑柄。 男子叫道:“鲁阳移文,有北谍入!你二人截伤军马,耽误军情,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别有用心!” 他指着街边的一个小贩:“你马上到市楼去,叫市令立即来拿人!” 市令乃市场长官,主管市场交易和秩序。 王扬见此事难了,只好背水一战。 他随手一指人群中一人,做出颐指气使的模样:“你到郡学去,让郡学祭酒刘昭立刻来见我!” “郡学?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心中生疑。 郡学祭酒虽然是学官,品级却是不低。而刘昭更是四大士族之一的涅阳刘氏。而此人竟随口招呼,仿佛刘昭可以任他驱使一般。 王扬正要亮出“假招牌”,只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刘先生一向醉心学问,琐碎小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王扬转头一看,见一个身穿粉衫、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走了出来,瞧也不瞧王扬,而是向男子欠身道:“王将军,我家娘子的车在那边,请您过去。” 以男子的职衔,实在不能被称为将军。少女这么叫,显然给足了男子的面子。 男子很高兴,刚想问“你家娘子是谁”,可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黄牛小车。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王扬也随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居然是谢四娘子的车! 冤家路窄,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男子躬身抱拳在车窗旁说话,距离太远,实在听不到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的功夫,男子便走了回来,狐疑地打量了王扬几眼,然后向围观百姓道:“散了散了,别堵着道。” 百姓们一时间不明所以,还在原地围看,男子怒道:“再挡路便让市令来抓人!” 大家赶忙散开。男子也骑上马,径直离去。 王扬知道应该是谢娘子替他解了围,便准备迎上前致谢。 可谁知牛车停都不停,并且仿佛有意似的,在快经过王扬身边时突然加速!带起路尘一片,把王扬弄了个灰头土脸。 谢星涵在牛车内仍旧保持着最标准的坐姿,辛苦地忍着笑,侍女小凝放下车帘,欢喜道:“扬到啦扬到啦!扬了他一身!他正咳着哩!” 谢星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柳腰一弯,蝶骨轻动。美丽的双眸亮晶晶的,笑意之中,好像藏着闪耀的星光,兴奋道:“你说,要不咱们掉头,再扬他一次?” 第49章 名士 宅院深深,竹翠森郁。 王扬和刘昭走在竹林小道中,前面由一位衣衫整洁的年轻仆人引路。 刘昭欣赏着竹林景色,只觉心旷神怡:“你家主人倒是会选地方,城里的宅子还能有这么大片竹林,可不多见。” 仆人道:“主人说,这是当年竹林七贤的竹林转生于此。” 刘昭笑道:“这话也只有他能说得出来了。”然后向王扬小声说道: “我这朋友人不错,只是性子有些痴怪,人评其‘有阮籍之风’,如果到时不小心冒犯你,你可千万别见怪!” 这宅子的主人名宗测,字敬微,是荆州城中的大名士。为人狷狂不羁,素有高名。 当年豫章王镇荆州,曾厚礼请他去做参军,他辞而不就。 五年前,庐陵王任荆州刺史时,以蒲车束帛之礼,请宗测出仕,亦被拒绝。 连王爷的面子都不卖,脾气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南朝地方行政是县、郡、州三|级制。荆州城属于江陵县,故而又称“江陵城”;江陵县属于南郡辖内,而江陵城恰好也是南郡的首府,故而又有“南郡城”的别称;南郡城又是整个荆州的治所(类似于省会)所在,所以才有“荆州城”之名。 所谓“一城三名”,就是这么来的。 宗测的儿子宗睿现任南郡丞。南郡丞是南郡郡守的副手,大概相当于省秘书长,管理户籍正是他的职权之一。所以刘昭这次带王扬来拜访宗测,正是为了户籍一事。 既然是求人办事,那王扬也就没有什么可见怪的了。更何况此人还有魏晋名士之风,这就引得王扬好奇心起,很想见识一下所谓的“名士风采”。 三人穿出竹林,只见一片小湖横在眼前。 湖边草地上有七块面平如镜的长石,成弧形排列。 其中一石上面,有一个身穿白色宽衣的男子,正闭眼低吟,坦|胸而卧,神态悠闲。 三人走近,只听他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王扬听出,这是竹林七贤之一——向秀思念嵇康等旧友,写的《思旧赋》中的句子。 刘昭走上前去:“敬微,这是又有出游之意了吗?” 宗测闭着眼睛说:“刚买的宅子,我可不出门。我这是神游。” 说完继续吟道:“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刘昭早习惯了宗测的脾性,见他不睁眼看人也不生气,调侃问道: “向子期怀念旧友而作《思旧赋》,现在你老朋友到你面前了,怎么也不看一眼?” 宗测翻了个身,背对刘昭、王扬:“我昨日兴起,下帖请你,你又不来。现在我兴尽,又有什么好看的?” “我当时有事啊!我和你说,我正在整理一卷奇书,指摘《尚书》——” “停停停停停!你们儒家那摊子事儿可千万别和我说!” 刘昭本想借此话题顺理成章地引出王扬来,可没成想刚说一句便被打断,只好从长计议:“那客人来了,你总得让个座吧。” 宗测这才坐起身,转了过来,睁开眼睛,没看刘昭,也没看王扬,而是盯着身旁六块大石,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更不可能......” 刘昭问道:“你干嘛呢?” 宗测这才看向刘昭,兴奋说道:“明阳,你看这七块石头,像不像七个座位?” “是很像.....” “这石头就摆在竹林之后,岂非天意?” 见刘昭还是不懂,宗测激动说道: “这就是竹林七贤当年的座位啊!时隔两三百年,竟能如此相似,这不是旷世奇缘是什么! 这宅子以前的主人说,这七块石头立在这儿好久了,是天生的石座。他有时晚上,甚至能听到有七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当时还以为是闹鬼呢! 我就是为了这七个石座,才高价买的宅子! 昨日我等了一夜,没听到说话声,想来七贤他们也不会每天都来。不过反正宅子现在是我的了,总有能等到的一天。到时我朝以老庄自娱,夕与七贤为友,其乐何哉!哈哈哈哈!” 刘昭看了王扬一眼,眼神很是无奈。 王扬倒没太笑话宗测,他觉得自己的中二之魂被点燃的时候,大概也没比宗测好多少。 刘昭笑道:“说不定是原主人为了把宅子卖你,特意找的石座,编的故事。” 宗测瞬间呆滞。 刘昭忙道:“我开玩笑的。” 王扬觉得这个玩笑好像就是真相。 “无所谓!”宗测一挥手,“即便真的如此,那也是主人为了我才凑的这竹林七座,其意甚诚!这也冥冥之中的定数,因缘际会,要假我宗测之手,再现竹林之游!” 他依次指着石座向刘昭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你看,这是嵇康的座,这是阮籍的座,这是山涛的,这是向秀、王戎、阮咸。我坐的是向秀的座。” 王扬大觉有趣,刘昭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坐阮籍的座,你不是最倾慕阮籍吗?” 宗测一脸震惊:“阮嗣宗的座我怎么可能有资格坐?!阮籍、嵇康、山涛,这三人的座我不配坐;王戎非我辈中人,他的座我不屑坐——” 刘昭听到宗测贬损王戎,担心地瞄了眼王扬。因为王戎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先贤,万一正好属于王扬一脉,那可就不妙了。见王扬面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宗测继续发表怪论:“刘伶、阮咸不如我,坐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向秀嘛,和我差不多,倒是可以一坐。” 宗测说完看向刘昭:“来,明阳,你坐刘伶这儿。” 刘昭:(-__-)b 刚说完刘伶不如他,让我坐刘伶这儿,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不如你的意思吗?! 他也没和宗测计较,要是连这点事都计较,那两人早就做不成朋友了。 刘昭没有入座,而是介绍起王扬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天才少年,王扬王之颜。” 王扬谦虚道:“不敢。晚生王扬,见过宗先生。” 宗测对王扬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现在什么人都敢称天才了!” 刘昭责怪道:“敬微,你太过分了,之颜可是我的座上宾——” 宗测一点面子也没给:“那就让他回你郡学坐去!这七个座位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要不让他去屋子里坐?” 刘昭拿宗测没办法,只好向王扬投去甚为抱歉的目光。 王扬也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宗测不矫饰,喜恶全由本心,不藏着掖着,也算难得的真性情。史称阮籍擅为“青白眼”。见俗士,则以白眼对之。宗测刚刚翻的那个白眼,还真有点阮籍的遗风。 第50章 至情无情 求人办事,还要啥自行车啊! 坐不坐的都无所谓。 把户口问题解决了就行! 王扬想得倒是很开。向刘昭摆摆手,使了个眼色。 刘昭也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坐下,向老友表明来意。 岂料宗测刚听了个开头就打断刘昭,表现得很抗拒。 “别说了别说了!这种俗事你还找我,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再说我又不懂这些,你要是想办什么事,直接找宗睿!” 刘昭道:“你儿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样是倔脾气,这种事你若不开口,他哪能应我?” “不管不管,这些俗事我从来不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你郡学要倒的事我都没管,弄假户籍这种事我就更不会管了。” 刘昭皱眉:“什么叫假户籍?人家本来就是琅琊王氏的,只是以前没上户现在补办一下,怎么能说——” “扯淡!士族哪有补办的?真要补办也是人琅琊王氏找尚书省协调,你跟着操什么心?不说这个了。话说你郡学是不是真要倒了?那你跟我改玄学吧,儒家那一套真的没意思。” “放屁!” 刘昭急了,也不惯着,敢诋毁学问,就是老朋友也要骂! “我不来说你老庄虚谈,你也别诋毁我孔圣大义!便是郡学倒了!我也坚守善道,九死不悔!” 宗测双手交叠于脑后,缓缓躺下,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这是《庄子·齐物论》中的话,意思是愚蠢的人被困在大梦中没醒,但还自以为醒了,说什么君啊臣啊的话,实在是鄙陋极了。而儒家是最讲君臣名分的,所以这句话正刺了刘昭刚才说的“孔圣大义”。 刘昭有求于宗测,只能不理他的讽刺,窝着火,继续恳求道: “我知道你对儒学的态度,所以郡学的事我也没找你帮忙,只是这件事非得你出面不可。你就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宗测懒洋洋道:“我是学庄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庄子最讲无情,你跟我谈什么交情?” 王扬突然插话说:“庄子不是无情,反而最深情。” 刘昭神色一僵。虽然他是研究儒家的,但也知道庄子提倡无情。王扬这话,明显是违背常识的。不过也不怪他,年纪如此小便学通《尚书》,大概没有时间涉猎道家典籍。 宗测压根儿没太当回事,轻笑道:“你怕是连《庄子》都没读过吧。” 王扬平静说道: “老子云:‘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只有当亲人之间缺乏孝慈时,人们才会去提倡孝慈。 只有当国家昏乱危亡的时候,忠臣才能凸显。 同样的道理, 什么样的人才会高呼‘无情’之道? 那便是怀着深沉感情的人。 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 不及情的人更谈不上有情还是无情。 只有一往深情,被深情所苦的人才会向往无情,琢磨出无情之道。 《庄子》书中常叹‘可不哀邪’、‘不亦悲乎’、‘悲夫’、‘岂不亦悲哉’,这些悲叹林林总总,不下二十几次,真正无情的人又岂会说这些?” “之颜......你......” 刘昭大为震惊! 他一直以为王扬儒学中人,没想到居然能谈老庄?! 宗测也坐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王扬,表情严肃起来:“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不是无情是什么?” 王扬反问:“若真无情,又何必鼓盆?何必歌之? 此乃无可奈何,作旷达语以自解。 鼓盆而歌,不过是长歌当哭之意! 天下事,一遇无可奈何,最是苍凉。 阮籍母死,阮籍下棋食肉,蒸肥豚,饮酒三斗,何也? 以放肆不近情理之行,欲遣心中块垒矣!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真正薄情之人,又何来相忘之说? 薄情人不必忘情,唯深情者才需忘情。 所谓‘不如相忘’,不过感叹之言,看似无情,恰是多情语。 所以说大音希声,大雪无痕,至乐无乐,至情无——” 宗测“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声音颤抖: “至情无情!至情无情!说得好,说得好啊!我读《庄子》四十几年,竟没参透!” 他冲上去拉住王扬的手,把他拉到山涛的座位上:“来来来,王老弟,你坐这儿,接着说!” 刘昭还处于无比震惊之中,直愣愣地看着王扬:“之颜,你,你怎么,什么时候.......” “别打岔别打岔!”宗泽撸起袖子,挥手打断刘昭。 王扬也站累了,顺势坐了下来,为了解决户口问题,继续说道: “庄子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故设奇言怪谈,眇末宇宙,戏薄圣贤,状似诙谐之辞。 人皆知屈子之哀怨,而不知庄子之哀怨。 屈子之哀怨在一国,而庄子之哀怨在天下。 屈子之哀怨在一时,而庄子之哀怨在万世。 《庄子·在宥篇》中说:‘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 能出如此悲天悯人之语,岂是无情者哉? 此即所谓‘天下沉浊’,而儒、墨皆不能救,故庄子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于正也!” “说得好!说得好啊!” 宗测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看向刘昭: “怎么样,你总说老庄消极,无益世道,却不知庄子有如此忧世情怀吧!” 刘昭没好气地说道: “你得意什么?你不也是才知道的吗?” 宗测热切地招呼王扬:“来来来,王老弟,你起来,别坐山涛这儿,坐嵇康这儿!你这番高论,当得此座!” “没事,我坐这儿挺好。” “这怎么能挺好呢!山涛岂能和嵇中散相比?!” 宗测坚持要给王扬换座,王扬也只好“客随主便”。 “王老弟,你接着说。” 宗测搓着手,表情殷切,脸颊似乎因为兴奋而泛红。 王扬续道: “庄子言蜗国相争,伏尸百万。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之颜!”刘昭见王扬言辞出圈,立刻制止,然后警惕地看向四周。 此时南齐建国不过十一年的时间。开国皇帝齐高帝(也是当今天子的父亲)当年可是刘宋王朝的臣子,掌权之后效仿曹丕,逼宋帝禅让,这才夺得天下。所以庄子所谓“窃国”的话题,实在是犯了朝廷的忌讳。 第51章 西昌侯女 宗测大袖一挥:“没关系,今日听到这话的只有三人。每人重复一遍,自然没人告密......” 刘昭侧目斜视,一副“你在搞笑吗”的表情。 宗测兴起,不理刘昭,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小火苗,叫道:“我先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说完看向男仆。 男仆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宗泽又看向刘昭。 “我不说!你这纯属胡闹!”刘昭愤而斥道。 宗测哈哈一笑,向王扬道:“没事,刘学究不会出卖咱们,你放心,接着说。” 王扬也暗悔失言,不过自己只是引用庄子的话,确实无影射之意,难道还真能因为这一句话就翻车?话说这时候有文字狱吗? 不管怎么样,小心还是没错的,王扬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要谨慎,一边收尾道: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 大惑者,终身不解! 大愚者,终身不灵! 庄子悲天下愚,哀天下惑,悲其不幸,哀其不争。 眼极冷,心肠极热。 眼冷,故是非不管。 心肠热,故悲慨万端。 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 虽未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王扬说完,宗测和刘昭仿佛石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番立论是王扬融合了历史上几位学问大家的观点和他自己的读书感悟而得,末尾则直接挪用了清代学人胡文英的经典妙评。 对于生活在对庄子的研究尚处于开拓阶段的宗测和刘昭来说,这种心灵上的震撼是不言而喻的。 “之颜,你.....你竟通玄学?” 刘昭难以置信地呼出一口气,终于问出这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当时人把《老子》、《易经》、《庄子》合称“三玄”。玄学就是研究三玄的学问。 自魏晋以后,玄学大兴,几乎能与儒学齐头并进。所以士人通玄,本没什么可惊讶的。但问题是王扬对《尚书》研究如此精深,明显是纯粹的经学弟子!再加上他又如此年轻,怎么能同时对玄学有这样深刻的理解呢? 如果论精深程度的话,王扬是《庄子》第一、《老子》第二、《周易》第三。尤其是《周易》,他虽然上过《周易》研究的专业课程,并和其他课程一样,拿到了系内第一的成绩,但说“通”这个字,实在是不敢。 别的不说,就让他不看任何参考文献,凭空把《周易》几种可能的打卦方式都打一遍,他就打不出来。怎么敢说通呢? 王扬拱手道:“不敢说通,略懂而已。” “你要是略懂,那我岂不是白痴?”宗测缓过神来,一把拉住王扬的手:“走走走,王老弟,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王扬对宗测动不动就拉手有些不适应。虽然他也知道,先唐文献中所谓“携手”一词,大多是指男性朋友之间的动作。 刘昭看准时机,忙问道:“那之颜户籍的事......” “包在我身上啊!不过王老弟你得先帮我个忙!明阳,你先回去,我和王老弟先走了啊!” ...... 幽室轩窗,小园香径。 两个少女正对坐品茗。 其中一个少女身穿白绫碧纱裙,腰身如柳,锁骨纤巧。伸手将一盏茶推到对面。 皓腕一舒,衣袖滑褪,露出好似象牙一般的细白肌肤,正是谢家有名的四小姐——谢星涵。 坐在谢星涵对面的女子身着黑金绸缎霓裳,金纹镶边,裳长曳地。 随衣勾勒的玲珑曲线,再加上那张堪称祸水的脸,散发出一种端庄高贵与妩媚妖娆混合而成的奇特美感。 这便是“帝京三姝”中最神秘的一位,西昌侯之女——萧宝月。 如果说谢星涵气质如雪,沉静之中,还难掩伶俐俏皮之态。那萧宝月则是纯纯的清媚入骨,一颦一笑间,都藏着一股天然风情,摄人心魄。 她抿了一小口茶,长眸微阖: “沫沉华浮,焕如积雪。妹妹的茶,烹得是越发精进了。看来慧绪师太教得不错。只是慧绪的茶道学自蜀中玄畅禅师,颇染蜀风,喜加檀叶和大皂李。妹妹自作主张,换成了莲子、菖蒲,意思虽好,却和巴东茶格格不入,可惜。” 谢星涵浅笑吟吟: “姐姐女中诸葛,七窍玲珑心,本来就不易入睡。若是喝正宗的巴东茶,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姐姐今日刚到荆州,便知我和慧绪师太学茶的事,可见眼观六路,劳心太过,我用菖蒲代檀叶,可是一片好意。” 萧宝月笑道:“你这丫头,嘴上向来不让人。我才说了一句你的茶,你就说我劳心太过。你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名声太大,搅得荆州年少寤寐思服,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谢星涵俏脸一板:“什么寤寐思服?姐姐休要胡说!” 萧宝月美眸一闪:“还瞒我?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那掌中轻的楚腰,说的可不就是我们小星涵吗?” 谢星涵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想起王扬,握拳咬牙道:“这个登徒子......” 萧宝月放下茶盏:“好了,世间好色之徒多的是,略微有点文思的,便欲逞笔,大都是些白痴蠢蛋,哪有什么真才实学?你要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谢星涵星眸轻眨:“那徐三公子呢?才学深博,朗赡多通,连我父亲都说他有‘良史才’,起家官便是著作佐郎,前途无量,这才是有真才实学吧!” “徐况?不过一书呆子而已。”萧宝月冷笑一声,看向谢星涵:“你提他做什么?” 谢星涵想了想,说道: “都说你家要和东海徐氏联姻,还说徐况对姐姐情根深种,而姐姐也对徐况青眼有加,萧伯伯还誉其为‘国之才子’。” 萧宝月打了哈气,懒懒道:“连你都知道了。” 谢星涵大惊:“难道这是真的?!” —————————— 注:1当时称姐为“姊”,但不管是单叫“姊”,还是叫“阿姊”,对于现代读者来说,没有那个文化语境,感受都不如“姐姐”来的准确,所以为了避免出戏,还是用姐姐。 2现在把茶叶放在茶盏,然后注沸水的做法兴起于唐末,南朝时尚未出现。关于当时茶文化的特色后文还会提及。 3伏笔还有一些细节线索记不清没关系,目前冰山只露出一角,后面会反复深描,迟早会清清楚楚地全景呈现出来。 4《比丘尼传·集善寺慧绪尼传》:“时有玄畅禅师,从蜀下荆,绪就受禅法究极精妙。” 第52章 登徒子 “算是吧。不过我对他青眼有加是不可能的,还有我父亲那句也明显是客套话,徐家有意宣扬此事,一来抬徐况身价,二来逼我就范。” 谢星涵气愤道:“徐家竟如此卑劣!” 萧宝月无所谓地挽了挽发梢:“卑劣算不上,只是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 “你不生气?” 萧宝月双眸清冷: “没什么好生气的,柳老国公卸任尚书令以来,此职便由竟陵王兼任。 徐孝嗣为五兵尚书,正是竟陵王的下属,与竟陵王朝夕共事,情好甚笃。 但此人最是滑头,不肯就此和竟陵王绑定,所以又要与我家联姻,以结好太子。 这种时候,我父亲自然不会把徐孝嗣往外推,而太子也有意笼络徐孝嗣,所以这文章就落到了我身上。 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萧宝月的父亲西昌侯萧鸾是人所共知的太子党,谢星涵一听太子和西昌侯都有意促成这门婚事,不由得担忧道: “那姐姐怎么办?” “我若是不想,他们谁也不能逼我。不过我长你三岁,已是嫁得迟了,便是再拖,早晚也是要嫁的。反正世间男子多是庸碌无能之辈,我又何必挣扎?嫁谁不是嫁?” 萧宝月唇角轻蔑一挑,一副看轻天下男儿的神情。 谢星涵劝道:“庸碌无能者虽多,却也不乏真正的才子。” “才子又如何?不过卖弄文采,雕琢辞句,便是文盖相如,诗超曹植,又于世何益?” 谢星涵正色道: “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自古大才子立言者有之,立功者亦有之,上观天文以察时变,下观人文以化成天下。 诗三百有美刺之德,汉大赋有讽谏之义,莫不流传千古,万世称颂,怎能说于世无用?” 萧宝月看着谢星涵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伸出手,掐了掐她俏美的脸颊,忍俊不禁道:“瞧你这认真的模样儿,以后肯定嫁个大才子!” 谢星涵打掉萧宝月的手,嗔道:“我是为你担心!你还拿我打趣!” 正玩闹间,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叫喊的声音。 小凝匆匆而来:“娘子,宗先生来了,正在外面捶门大喊,说要见您。可他事先没下名刺,门房不敢开门。” 谢星涵客居荆州,门户甚严,没有拜帖约见,一向大门紧闭。听说是宗测,笑道: “他哪会下什么名刺?想来是不服输,想把那部郭象手写的《庄子注》讨回去,听说他那儿还有部《老子道德经注》,也是古本,看来也要输给我才罢休。” 萧宝月站起身,身段窈窕,如明月初升: “小星涵继续赢他,清清谈、学学茶,这很好,不要插手杂事。我从角门走了。” “姐姐别走啊!我还要请你教我,该如何保住郡学!” 一般人只当萧宝月天生丽质,性子清冷,是帝京三姝中最深入简出的一位。但谢星涵却知道,这位姐姐智计谋算,超逸绝伦。胸中韬略,足以盖过朝堂上多少须眉男子。人们都以为西昌侯是太子的智士,其实背后还有西昌侯的女儿——萧宝月! 萧宝月嫣红的双唇一抿,妩媚迷人,声音绵柔道: “你看,这就是杂事。等你们家船一到,盘完货,安顿好生意,就马上回建康。记住,不要和巴东王搅在一起。” 萧宝月说完便走,毫不停留。 谢星涵品着萧宝月的话,呆了一呆,见萧宝月就要走远,叫道: “姐姐!你来荆州真的是为了游览名胜吗?” 萧宝月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动了动修长白细的手指,留下一个清艳无俦的背影。 ...... 谢宅外,宗测一手拽着王扬,一手咚咚咚地叩门: “谢丫头!你出来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王扬一脸尴尬,试探接道:“我知道你在家?” “你怎么知道?”宗测疑惑道。 “宗先生,我真的肚子疼,你就让我走吧!” 王扬实在不想来见谢星涵。 虽说这小美女确实养眼,但毕竟结了梁子,并且人家昨天才在市场上帮他化解一场危机,现在就帮宗测去她这儿找场子,岂不是又增新怨? 宗泽停止敲门,疑惑问道:“真的肚子疼?” 王扬马上道:“是啊是啊!确实是疼!” 宗测立刻用力捶门,大声道:“快开门,我兄弟要如厕!” 王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吱—— 大门打开,小凝满脸笑容地向宗测行礼:“我家娘子请先生进——是你?!” 小凝见到王扬,脸色一变。 宗测豪气大作:“叫谢丫头出来!我今天找了个清谈高手,一定杀杀她的威风!” “你不能进!我家娘子没请你!”小凝脸色不善地盯着王扬。 门内几个家丁闻此都警惕地看向王扬。 宗测不管不顾地拉着王扬往里走:“他是我兄弟,和我一起,有什么不能进的?” 小凝赶紧小跑回报主人,宗测怕谢星涵得了风声藏了起来,也跑步追上,一边跑还一边招呼王扬跟紧。 王扬想走,可一来还要仰仗宗测办理户籍,二来已经进门,谢府家丁环伺,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快步跟在宗测后面。 小凝和宗测几乎一起到达。 檐廊下,已铺好锦缎坐席,几案茶具,麈尾檀香,一应俱全。 谢星涵跪坐于织锦之上,眉目婉然,姿态优雅。 “娘子——” 没等小凝禀报,宗测便说:“谢丫头!这么久不开门,是怕了我吗?” 谢星涵微笑道:“宗伯伯,愿赌服输,上次连输两局,还不服气吗?” “你少得意!这次我找了个清谈高手!定叫你俯首认输!” “是吗?在哪?”谢星涵笑着问。 “王老弟,怎么才来?快点!” 王扬在几位家丁的监视下,表情囧囧,姗姗来迟。 谢星涵见到王扬,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王扬急忙作揖道:“昨日多蒙谢娘子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宗测一愣:“你们认识?” 谢星涵小拳攥紧,喝道:“来人!将这登徒子打出府门!” 众家丁气势汹汹,直奔王扬而去。 王扬嘴炮可以,武力值却低,遇到这种突然动手的场景,只能边退边叫道:“谢姑娘,有话好说!” 此时他脑海中突然出现昨日市场上,那个青衣女郎的身影。 如果自己有她的身手,还用怕这几个家丁? 第53章 清谈高手 宗测张臂拦在家丁和王扬之间:“都别动手!” 看向谢星涵:“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谢星涵柳眉含怒:“问他自己!” 宗测转头问王扬:“你到底做什么了?登徒子......难不成你???”顿时向王扬投去敬佩的眼神。 这是什么眼神啊!! 王扬来不及吐槽,赶紧解释道: “没有的事儿!昨日上午,谢娘子问我家世,我还以为,以为她想......” “你还敢说!”谢星涵想起那个场景就脸颊发烫。 “我也不想说,那是误会啊!” “那落拓江湖载酒行呢!难道也是误会?!” 谢星涵眼圈一红,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因为这首诗,被那些轻薄子弟乱传乱议,甚至成为妓馆中的流行曲目,真是太丢脸了!!! 宗测乐了,问王扬道:“我前一阵就听外面唱这曲诗,敢情是你写的啊?你写的曲还是辞?辞写得好啊!曲子配得不行......” “不......辞和曲都不是我写的!我又不懂诗!更不懂曲!”王扬赶紧否认。同时心中疑惑,外面怎么会唱这首诗?我也没和别人说过呀!难道是小胖和人说的?也不对,小胖之前写的都不愿意给人看,怎么可能传这诗? 其实就算传了也没大碍吧,诗中赞的是谢安功业,也没什么忌讳的话......难道是谢安狎妓之事惹争议了?不对啊,这是六朝时代,《世说新语》和正史都记此事,以彰谢安风流,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哦,是了,她应该是比较恪守礼教,属于传统派,所以不喜欢名士风流那一套,觉得别人宣扬祖辈狎妓之事,有辱家声,那第一句诗的马屁就算是拍马蹄子上了...... 王扬正琢磨间,谢星涵已经气极:“把这登徒子送到江陵县衙!我要告他个戏辱士女、悖礼伤教之罪!” 王扬心中一沉。 一个是怒极的贵族少女,一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名士。 这件事看似不大,但若处理不好,就有崩盘的可能。 其实自己还要代表郡学出战王馆学,谢星涵就算看在刘昭的面子上,应该不至于把自己送到县衙治罪。 再说就凭自己写那一首咏史诗,再加上给小胖编造了个乐家先祖欠谢安恩情的故事,说治罪有点过吧。 可问题是他身上还有个大隐患,现在户籍的事还没办好,万一谢星涵失去理智,真把他扭送县衙,再被核查身份,这后果...... 不行! 得扭转局面! “我知道了,谢娘子一直对我怀有敌意,原来是误认为这首诗的作者是我。”王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还装?!”谢星涵越想越气。 “我确实听过这首诗,但我不知道谢娘子为什么认定这诗是我写的。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这两句写得其实不错......但绝非是我所作,我可以对天发誓。”王扬无比严肃地说道。 这两句是杜牧作的,要找你找杜牧去。 这里他玩了个文字游戏,他只说这两句不是他写的,可旁人听来,却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整首诗都和他无关。 谢星涵看王扬信誓旦旦的样子也有些起疑,毕竟她认定王扬是那日拦车喊话的人,只是觉得声音相像,却无真凭实据。小凝同样也没看到那人面貌,只听声音确实不好作准......正寻思要不要把那日随行的四名家丁叫来认人时,王扬说道: “好吧,既然谢娘子不信,那就去县衙分辨清楚,也能还我一个清白。这就走吧。” 王扬负手于后,转身就向外走。心想:宗老哥你还不来拉我?我去了县衙,谁帮你找场子啊! 宗测一看清谈的事要黄,赶忙拉住王扬:“王老弟你别生气!县衙那鬼地方,哪是咱们这些人去的?” 又转头向谢星涵道:“谢丫头,一首小诗,本来就是些风言风语,傻子才当真呢!要真闹到县衙去,还是从你府上去的县衙,好事者不更跟着起哄?” 谢星涵俏脸如冰,沉默不语。 王扬赶紧递上台阶:“且不管这诗是不是我写的,总怪我行事轻浮,不然谢娘子怎么不认为这诗是别人写的?所谓苍蝇不叮——” 王扬正自我批评,见谢星涵星眸一眯,立刻改口道:“还是我自己言行有差,这就向谢娘子赔罪。” 他向谢星涵深深一揖。 宗测打圆场道:“丫头,其实都是误会一场,说开也就没事了。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找你清谈的,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适合一谈,何必花时间在这种小事上?” “我不想见这人,让他出去再说。”谢星涵瞪了一眼王扬,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怎么行?我又谈不过你,王老弟是我特意请来的援兵,他走了我怎么办?” 谢星涵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一脸傲娇的神情:“我不和这种轻薄之人清谈。” 宗测斜眼道:“你不会是怕输吧!” 谢星涵冷哼:“激将法对我没用。” 宗测小声对王扬说:“王老弟,快帮帮忙,只要你胜了他,户籍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好吧,为了上户口,继续拼吧! 王扬略一思索,便道:“算了,我们还是走吧,我刚得罪她,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以前我赢过她一次,说不定就是因为那次,才让她有些嫉恨我,若是再赢,岂不是欺负人了?” 声音看似压低,实则音量不小。 谢星涵实在忍无可忍,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时候赢我了?” “《尚书·禹贡》,三江之辩,你不是输得心服口服吗?还说:‘公子学识英博,小女子佩服’。你不记得了?” 王扬捏着嗓子,学着谢星涵的口吻说道。 太贱了!!! 谢星涵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想揍一个人,暴揍!!! 小凝也气得不行,娘子身份高贵,天才横溢,什么时候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谢星涵手按锦席:“那是经学!!若是换了清谈,你在我手下走不过三番!!” 清谈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士大夫间的特色活动,指以三玄为主、旁及其他玄学哲理的学术论辩,又称“玄谈”。 “番”是清谈中的术语,一问难,一做答,是为“一番”,一般清谈若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劲敌,则从早至晚甚至辩到百番的都有,谢星涵说三番就能拿下王扬,那是根本没把王扬放在眼里。 谢星涵家几代人都是清谈大家,她耳濡目染,从小便浸润此道。 当年东晋大才女谢道韫以清谈名盛当时,让多少名士自愧不如。谢星涵有“小谢道韫”之称,其清谈功力,可想而知。 而在谢星涵的眼中,王扬是典型的儒学弟子。 虽然天下儒玄双通的也有不少,但像王扬这么年轻就能在《尚书》学领域彻底折服刘昭,其用力之勤,用心之专,可想而知。 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专”就不容易“博”,像王融那种既博且专的天才,世间能有几人?那可是本朝第一才士! 所以谢星涵虽然对王扬《尚书》学的功夫很服气,但说到清谈,却没把他放在眼里。 —————————— 注:不少人对清谈有误解,认为清谈只谈三玄,其实不是,清谈的范围非常广,虽然以三玄为主,却也旁及佛学及其他宇宙人生哲理,甚至包括人物点评。对这一点感兴趣的小伙伴可参看唐长孺先生的《清谈与清议》以及唐翼明的《魏晋清谈》。 第54章 登徒子好色辩 王扬做出兴致缺缺的样子:“还是算了,一会儿赢了你,你又找茬生气,然后翻旧账什么的,太累。” 他要借此机会堵一下谢星涵的嘴,这样万一以后谢星涵再提以前的那点恩怨,他就可以说这是她因为清谈输了,所以嫉恨找茬。 “少废话!我跟你谈!但你若是输了,给我当十天奴仆,端茶送水,听我调遣,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幼稚...... 不如来点实惠的。 王扬道:“好。但如果你输了,你帮我抄一部书,六天内抄三百份,做不做得到?” 谢星涵挑眉:“这书有多少卷,多少字?” “不多,只有一卷,四千多字。” 谢星涵不以为意道:“简单。我请十位佣书,每人每天抄五份。” “书的内容,六天内不能外泄。”王扬补充道。 “可以,我把他们拘在府内,六日后再放。” 财大气粗就是好啊! 王扬心中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自己若是有本钱雇人,也不至于要用打赌的办法。 “谢丫头,如果你输了,可要把郭象手写的《庄子注》还我。”宗测补充道。 谢星涵微微一笑:“可以。但如果我赢了,你要把那部有王弼印章的《老子道德经注》送我。” 宗测急了:“你若赢了,不是有王老弟给你当奴仆吗?” 王扬:→_→ 合着你是一点血都不想出啊!!! 谢星涵道:“那是我和他的赌注,和宗伯伯自然另算。” 宗测看看谢星涵,又看看王扬,心中很是纠结。 一方面,王扬的“庄子深情论”精彩绝伦,如果拿到清谈中,必能折服谢星涵。 但另一反面,清谈可不只是立论,还有辩驳往返,宗测来得太急,还不知道王扬的辩才如何。 正为难间,只听王扬随口说道:“一卷《道德经》而已,压上吧。” 宗测对王扬轻飘飘的语气有些不满:“一卷《道德经》而已?!王老弟,你知道那是什么朝代的抄本吗——” “什么朝代的都不要紧,因为她赢不了。” 宗测睁大眼睛,见王扬明眸墨眉,长身而立,神色淡淡。清风微拂间,吹动白袷衣,更显神韵高致。他脑子一热,信心莫名高涨:“我信你,赌了!” 谢星涵瞟了一眼王扬,神色冷漠。 心中活动却是:好想揍他怎么办...... ...... 日光倾洒,淡云微度。 谢星涵、王扬两人对坐。 谢星涵目光冷厉,看着王扬;王扬则微笑回视她。 论辩尚未开始,气氛已经紧张起来。 宗测抢先道:“王老弟有‘庄子深情论’,请王老弟为主,申论叙理。” 当清谈的对象只有两人,则一人是主,一人是客。 “主”先申论,而后“客”驳难之,主再作答。此为清谈之一般程序。 宗测为王扬抢“主”的角色,自然是因为他对王扬的“庄子深情论”很有信心,要王扬先声夺人,打谢星涵一个措手不及。 谢星涵轻笑一声: “拿准备好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他立庄子深情论?那不如我来立‘登徒子好色论’。” 这本是一句讽刺王扬的话,最后六个字还特意加了重音,哪知王扬立即接口道: “谢娘子错了,窃以为登徒子非好色之人,娶妻生子,人之常情,焉可谓好色?宋玉作《登徒子好色赋》,实在是先入为主,不辨情由,冤枉了登徒子。” 王扬说“冤枉”二字时,有样学样,重重咬字。 《登徒子好色赋》是宋玉的名作,讲的是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诽谤宋玉好色。宋玉说自己东邻的女子美得倾国倾城,登墙偷看他三年,他都没有答应与之交往。而登徒子之妻奇丑无比,登徒子却一连和丑妻生了五个孩子!最后宋玉问道:“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从此,登徒子便成了好色的代名词。 谢星涵纤白的手指搭在茶杯上,轻轻敲着: “其妻蓬头挛(luan)耳,齞(yan)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而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非好色而何?” “妻丑不嫌,正说明其非好色之人。且夫妻生子,天经地义。若以生五子为好色,则尧有十子,舜有九子,难道谢娘子的意思是,尧舜皆为好色之君?”王扬反问。 谢星涵微微一怔,她本是随口引述宋玉文章中的话,却万没想到王扬竟借题发挥,一副纠缠到底的架势。直接开启了一个清谈话题。 她不愿示弱,辩道: “妻丑不嫌,非不好色,而是已经好色到了无所挑剔的程度。生子非好色,然于无所挑剔之中,肆其所欲而连生五子,则好色可知也。” 王扬见谢星涵端坐如松,板着小俏脸,义正辞严地在那儿胡说八道,就觉得好笑: “肆其所欲,你懂什么叫‘肆其所欲’吗?” 谢星涵玉靥一红,稍稍有些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平静说道: “孔子曰:‘过犹不及’,又曰‘以礼节之’,‘肆欲’便是‘不节制’,‘不节制’便是‘过头’,过头便是‘好色’。” 谢星涵没被王扬带偏,始终紧扣论点。 王扬立即抓住谢星涵的话头,质问道: “娶一丑妻生五子便是不节制,这是谁规定的?” “我。”谢星涵理直气壮地回答说。 王扬愕然:“你凭什么规定?” “凭我立论说登徒子‘好色’,则好色的定义在我。我说这是不节制,这便是不节制。” 谢星涵端起茶来,呷了一小口,一副悠然之态。 这已近乎于诡辩,但一时间还真不好反驳。 宗测紧张地看向王扬,生怕他无言以对。 王扬决定给这个擅长辩论的小美女下一个钩子: “如果按你对‘好色’的定义,那我也叫好色?” 谢星涵懒得回答,睫目微垂,一副“你以为呢”的表情。 王扬继续诱导道:“那按你这么说,好色还真不是贬义。” 谢星涵鄙视道:“当然是贬义。” 王扬缓缓道: “告子曰:‘食色,性也。’《礼记》中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易》以乾坤为基;诗三百始以《雎鸠》之唱。圣人尚不讳言,何来贬义之说?” 一口气连举四部经典,来势汹汹。 至此,王扬成功开辟了论辩话题的第二战场,开始合围! 第55章 星涵 谢星涵此时已意识到被王扬引导话题至此,但仍然镇定自如: “《左传》云:‘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贪色即好色,好色为淫,淫为大罚大罪!” 王扬立马抓住谢星涵话中的漏洞: “非也。淮南王叙《离骚传》,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则好色未必是淫。” “好啊!”宗测捶着腿面,激动叫好。 谢星涵吃了个瘪,顿了顿道: “《孟子·梁惠王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好色是疾是病!” 王扬微微一笑: “《孟子·万章上》说:‘好色,人之所欲’,‘知好色,则慕少艾’。” 谢星涵语气转急: “《礼记·坊记》云:‘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色若可好,何必远之?” 王扬不慌不忙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细腰,宫娥多饿死。细腰当然无错,可楚王却不该好——” 说到这儿,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谢星涵那可堪一握的窈窕腰身上,谢星涵小脸一沉,便要发作,王扬赶忙移开视线,继续说: “色亦无错,然君子忧百姓效仿过甚,故对外远之。” 谢星涵咬牙,恨恨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夫子说的这句话,可没说好色不好。” 谢星涵抓住机会,反问道:“如果色是好的,那夫子为什么说‘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下句是‘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难道斗也是不好的?”王扬快速说道。 谢星涵应声答道: “当然不好!夫子说过‘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王扬皱眉,严肃说道: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是不是斗? 孔子为鲁摄相,七日而诛少正卯,这是不是斗? 孔子曰:‘国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 这,是不是斗? 若国家危亡之际,不斗而何? 若正义涂炭之际,不斗而何? 若生民受辱之际,不斗而何? 该斗之时,虽千万人吾往矣! 该好色之时,虽妻丑,亦无所怨!” 宗测正喝香茶,听着王扬慷慨陈词,听到最后一句时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心想王老弟果然厉害,就一句玩笑话就能诌到这种地步,也是没谁了! 谢星涵精巧的琼鼻微微翕动,柔嫩的手指也在袖中绞起,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宗测笑道:“谢丫头,这局你可是输了。” 谢星涵俏脸稍紧,只觉王扬诡诈异常。 先是抓住自己一句戏言突然发难,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步步设陷,引导话题,借由她对他登徒子的怒气和对他好色的嘲讽,诱使自己露出破绽,最后一击而胜,又回证最开始的论点。可谓环环相扣,章法谨然。 她虽觉不服,但毕竟是大家闺秀,只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承认了失败,神情一松,微微颔首道: “王公子心机深沉,舌灿莲花,这一局是星涵输了......” “星涵?你叫谢星涵?是哪两个字?”王扬好奇问道。 当时女子的闺名轻易不外传,即便荆州城里那些追捧谢星涵的少年,大多也不知道谢星涵的真名,只能称其“谢四娘子”。 谢星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心神失守,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 但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姑娘,既然说了也就没有再遮掩的必要,轻声说道: “星光的星,海涵的涵。” 王扬点头道:“影疑星泛晓,光似露涵秋。好名字。” 谢星涵星眸微眯:“你不是说你不懂诗吗?” “咳咳。”王扬尴尬地咳了两声,“略懂,略懂不算懂——” “那这两句呢,也是别人写的?” “是别人写的。” “你!” 宗测叫道:“等一下!谢丫头,如果你认输了,那赌注.....” 谢星涵神情冷了下来:“欠你们的赌注我当然会给,但方才这局所论题目太过儿戏,并非正式的清谈。” 她看向王扬,精美的小脸逆着光,下颌至到玉颈的曲线被映照得光彩动人。 “王公子可有胆量与我再比一局?这次谈真正的玄学。” 王扬看着谢星涵一身白碧纱裙,如小仙女一般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只觉赏心悦目,问道:“如果你又输了,怎么办?” 谢星涵螓首微微仰起,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此时谢家下人来报,说门外有郡学仆从给王公子递来一张字条。王扬接过字条一看,急忙说道: “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我晚些时候让人送来那卷书给你抄,六天内——” 谢星涵道:“抄三百份,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宗测问:“王老弟你这是要去哪啊?我还准备带你去西沙洲访友......” “我去见一个故人,下次,下次再聚。” 王扬离开后,宗测催促道: “丫头,快把《庄子注》给我,我也不在这儿碍你眼了。” 谢星涵吩咐说:“小凝,去给宗伯伯取书。” 小凝走后,谢星涵给宗测倒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宗伯伯,你是怎么认识王扬的?” “嗨,说来也巧,今早刘昭带来他找我办户籍,我说我不——” 宗测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语。 “办什么户籍?”谢星涵淡淡问道。 “办什么户籍?我说办户籍了吗?哈哈哈!你听差了!我说的是拌糊剂!你不知道,我最近搞了几味药,要在一起搅拌成糊,制作成药剂,所以叫拌糊剂!” 宗测打了哈哈,强笑了几声,转移话题道: “王老弟在我那儿做了一番庄子深情论,一下子就把我和刘昭给震了。我给你讲讲吧,保准你没听过!” 谢星涵星眸闪烁了几下,笑了笑,说道:“也好。” 第56章 奇怪的调令 王扬回到郡学,见黑汉正在等他。 黑汉一见王扬,单膝跪倒,抱拳叫道:“公子救我!”声音殷切又带有几分焦急。 王扬道:“快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是!小人今早接到调令,调小人去天门郡戍守。天门离荆州城四百多里地,小人这一去,可能得年底才能回家,就没法照顾阿五了......” 唐以前六尺为步,三百步为一里,一里合一千八百尺。南朝一尺长24.7厘米。这段距离不算太远,步行两日内便能到。 但军中月假只有三天,黑汉往返便需要四天,根本来不及。那里的队主又不知道好不好说话,说不定根本不允许他攒假长休。 并且天门近南蛮,戍守压力比这儿大得多,甚至有可能普通的月假都保证不了,那样就没办法常回家照看阿五了,甚至每个月送粮送钱都成了问题。 王扬听黑汉说了一通,问道:“天门近南蛮,会有危险吗?” “小人不知道具体会被派到哪儿,但不管派到哪里,都肯定比阿曲戍要危险得多。 现在世道有些乱,一个月前曹公林哨所就被屠了,那还在江陵县境内! 天门郡地处蛮中,蛮子恐怕更加猖獗。但小人是兵户,本来不该挑剔危不危险的,可是这项调令来得似乎有些......奇怪。” 黑汉露出很是纳闷儿的神情。 王扬目光一凝:“怎么奇怪了?” “戍役一般都是从本郡征发,很少旁及外郡。就算人手不够,要从别处调,也是整屯整戍的调。即便是抽调,也是各屯戍自己选人。可我这个调令是直接发给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们队就调了你一个人吗?” “是啊,连我们队主都觉得奇怪,还问我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故意调去天门郡的。还以为我到了那儿就能升官呢!我刚开始还想会不会是公子的安排,但我后来又想,公子知道阿五的事,不会调我去外郡。再说就算真要提拔,肯定会说明啊。” 王扬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以前出现过类似的事吗?” 黑汉想了想说:“从来没有,两年前我们曾被抽调到永宁郡,但那也是整队的抽调,军官被点名要的例子倒有,可我就是一卒子啊,怎么会点到我的名呢?难道是军府改了规矩?” 王扬沉默。 此事透着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现在不知道妖在何处而已。 如果有妖,是针对黑汉的吗?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退一步讲,即便没有妖,那天门是危险之地,最好也不要让黑汉去。 这个忙得帮,当初若是没有黑汉在散骑常侍上的改口,说不定现在已经寄了。尽管王扬替黑汉还了钱,算是已经回报过了,并且黑汉如今对他似乎已经没多少助力了。但王扬与人相交,大多论情不论利,这也是为什么他以前能交下不少“真朋友”的原因。 什么是真朋友? 不因有利而来,亦不因无利而去,只凭真心相交,绝不因利益而背叛,这便是真朋友。 若只要遇到对自己有助力的人便亲密交往,只要朋友可能会麻烦到自己便恨不得马上甩开手离得远远的,未必真能走得很远。 黑汉见王扬不说话,心中甚是忐忑:“公子......” 王扬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黑汉无比感激地看着王扬。 他来前特意求薛队主给的假,最怕的便是王扬不愿相助。 毕竟,王扬已经帮他帮得够多了。 ...... 王扬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带黑汉去找刘昭,请刘昭帮忙。 刘昭这个人有两个大好处,一是心思纯粹,二是与人为善。也不会深究黑汉是怎么从一个戍卒变成王扬的临时侍从的。 他听王扬说完,为难道:“军中我实在说不上话呀。” 王扬趁机道:“如果能直接脱兵籍的话更好。” 黑汉嘴唇一抖,他之前有过这种奢望,还曾在王扬面前特意提过此事,甚至他最初讨好王扬的目的也是这个。可王扬当时没有任何表示,他也就息了心思。 可没想到公子竟然还记得! 刘昭眉头紧锁: “脱兵籍?这种事更难! 正规的军户放免都需要报尚书省去籍,一般要么是立了奇功,要么是天子发明诏恩赏脱籍。 下诏的话,前朝孝武帝时曾经有过两次,都是特典。本朝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 私下请托的以前不少,但自从检籍之后,管理就越发严苛了......” 刘昭在给王扬想户籍解决办法时便提过一次“检籍”,今天是第二次提。王扬对南齐历史不熟,但却知东晋、刘宋都曾有过“检籍”之举。 “检籍”是检查户籍的简称,简单来说就是清查户口。 自五胡乱华、北方沦陷之后,大批北人南渡,造成户籍混乱。 一方面,世家大族藏匿人口,将百姓纳为自己的私奴私兵。 另一方面,很多百姓或为生存,或为求晋身之阶,也愿意托庇于士族, 还有不少人为了免除赋税兵役,或花钱冒籍士族,或假死逃籍,或收卖办事文书,改换年龄,总之各有妙招。 时间越长,其弊越甚,最后导致在籍百姓越来越少,户口簿册,谬误百出。 为了维系国力,东晋和刘宋都曾施行过不止一次的检籍。 南齐也和前两朝一样,从开国伊始便实施检籍之策,当今天子登基后,又大力推进检籍进程,不仅严峻法令,重惩冒籍者,还设立校籍衙司,专门督检户籍,甚至曾因此政策激起了震惊全国的叛乱。 王扬此时并不知道南齐检籍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他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搅到这场已经结束了四年之久的叛乱余波中去。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刘昭突然说道。 “六日后白虎道场论学,王爷赏胜者十万钱。你若胜了,便谢绝钱财,向王爷讨个恩赏。 直接放免兵户的话有些困难,但你以琅琊王氏的身份,求王爷把他的兵籍转成你的属籍,也就是部曲,王爷应该会应允。” 部曲在南北朝时指依附于士族的户口,地位高于奴婢,寄于宅中为门客仆从,武装起来便是护卫家兵。 虽然是私兵,但名义上仍是朝廷武装,战时亦会随主人出征,属于官方认可的国防力量。因此部曲和兵户之间偶见转化,比兵户转为平民要容易。所以地方军府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会把官府兵户赐给士族为部曲。比如方镇官员去职时,就有赏送部曲之例,当时称为“送故”。 黑汉惶恐,连忙说道:“小人怎值十万钱!没事的!小人去天门郡也没什么的!” 王扬道:“别的你不要管,你就说你想不想做我部曲?” 黑汉低着头,强忍住哭意,手搓着衣角,停顿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当然想,小人做梦都想!!” “好,那就等到六日之后。” 黑汉黯然:“可是小人等不到六日之后了。调令让小人‘接令即行’,小人是苦求队主,这才换来一天安顿家小的时间,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第57章 闯门 王扬问道:“有办法拖延几天吗?比如生病什么的......” 黑汉苦笑:“小人是兵户,命贱如草,除非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但若上面查问,查出我装病,一定会被军法从事。” 王扬转而问刘昭:“谢娘子会有办法吗?不需要直接脱兵籍,只要能让军令延迟六日便可。” “她面子倒是不小。只是一来她不是荆州本地的,人头不熟;二来她能说上话的都是高门贵族。但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士兵的调动去找荆州司马吧!像调发戍卒军令这种事,应该属于外兵参军的职责。可这种下级军官,哪有资格认识谢家的女公子?” 司马是荆州军队的二把手,找荆州司马就相当于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调动去找军区副司令。虽然动静太大,但只要能管用就行。 王扬道:“没别的办法了,请她帮忙一试吧。” 刘昭犹豫片刻,说道:“有一个人若肯出面,这件事便不在话下。” “谁?” “庾易。此人乃西楚士族领袖,名望甚高,门生故吏满荆州,即便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 以仕宦而论,新野庾氏一门是荆州四族里最闻达的一姓,朝中位至五品以上官者便有三人。他的长子现任荆州主簿,次子你见过,便是我的学生庾于陵。” 王扬喜道:“是子介啊!那我正好托他去请他父亲出面!对了,子介呢?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他?” “他......请假在家。”刘昭欲言又止。 “请假?他生病了吗?” “应该是被他父亲禁了足。不过你还是可以去他家一试,看能不能见到他,庾易这个人虽然......但你毕竟是琅琊王氏。” ...... 庾宅内,假山中, 庾易一身白绸寝衣,手执长剑,身体舒展,正缓缓挥动。 “主人,门外来一个琅琊王公子,自称是二公子的好友,前来探访二公子,拜会主人。”管家双手呈上王扬的名刺。 庾易早听儿子说过王扬的事,但他没有去接名帖,而边舞剑边说道:“就说我们出门了。” 管家有些迟疑,候在原地不动。 庾易做完两个剑招动作道:“怎么还不去?” “主人,这......毕竟是琅琊王氏......” 庾易对着空气一剑刺出,口中轻笑道:“哪来得那么多琅琊王氏......” ...... 庾宅门外。 王扬和黑汉离去。 王扬知道管家在蒙他,因为如果庾易真的不在家,那又何必进去问呢?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带着黑汉去找谢四娘子。 可没成想她也不在! 王扬问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那谢府门房口风紧得很,一概推说不知。不过他们接了谢娘子的命令,等王扬送书来。 王扬叫黑汉回郡学取书稿,不是刘昭笔录的《尚书今古文指瑕》,而是他昨夜独自新写的一卷小书,一共才四千多字。按照现代的观点看,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文章。 不过古代成书不一定要有很多字,比如《道德经》就五千多字,《孝经》也才不足两千字而已。 谢府门户甚严,没有主人命令,也没请王扬进门等候。 王扬就在门外,一直等到黄昏,还是不见谢星涵人影。 他把书稿交给门房,交待等谢娘子回来后,马上告知谢娘子,说他有要事相商。 然后便带着黑汉去找宗测。寻思宗测说不定会有办法。 谁知宗府的人说宗测去了西沙洲,今晚不回来了。 王扬有些心累,这真想办个事,找个人都找不到。靠别人办事好难! 诶? 为什么一定要靠别人呢? 难道离了他人,我王扬就办不成事了?! 黑汉今天跟着王扬到处跑,虽然没见成效,但已经是感激涕零了。 “公子,要不算了。去天门嘛,也没什么的。我把阿五托付给邻居,多给些钱也就是了。或者等公子向王爷求情后,再把我召回来。” “你不能去天门郡,这调令有问题。”王扬突然说。 “有问题?”黑汉见王扬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不符合常理就是问题。天门郡为什么要从荆州调戍卒?如果是本郡士兵不够用,急需从外郡调发,也该像以前那样整戍整屯的征发,哪有指名道姓,单调你一个人的?你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可......可万一上面随便从兵籍簿子中圈的......” “你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万一’上。你想没想过,如果这件事确实有问题,那目的是什么?” 人总是有侥幸心理,有时明明意识到不对,却还会劝说自己是“想多了”。 这其实是惰性在作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耗费精力去思考以及应对并不一定会发生的危险。 黑汉愣住,难道上面真的有人会针对他这个穷兵户? “走吧。”王扬说道。 “公子,我们去哪?” “回郡学,我要问点事,再借几样东西。” ...... 夜幕降临,晓月初升。 一辆牛车缓缓停在一座高墙深院、装饰气派的大宅门前。这便是荆州外兵参军焦正的住宅。 王扬放下车帘:“他住这儿?不是说身份卑寒吗?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坐在王扬对面的是刘昭的管家,姓何。刘昭醉心学问,日常事务都交给何管家打理。 何管家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公子的话。小人都打听清楚了,就是这里。焦参军的确出自庶民之家,连寒门都算不上。后来从军,行伍出身,积功升至军官。据说曾在京城禁军中呆过。后来不知怎么的,被调到荆州任外兵参军,三四年了都没升过。官职虽然不大,但一到荆州就挑好地段买了这座大宅,似乎并不缺钱的样子。” 王扬点点头,道:“都安排好了吧?” “一切准备妥当。” “一会儿有无礼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何管家惶恐道:“公子哪里的话?公子放心,主人已嘱咐过小人,一切都听公子吩咐。” “好,那你听着动静。” 何管家先是俯身作揖,然后拍了拍手,车外一名仆从掀开车帘。 王扬振衣下车。 牛车旁,八位郡学仆从早已恭候在侧,齐声道:“公子。” 王扬神情冷漠:“踹门。” 仆从走到大宅门前,对着朱红大门就开始猛踹。 “谁啊?别敲了!” 大门打开,走出一个看门人,喝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王扬径直而入,目中无人。 第58章 参见公子! 看门人急了:“诶!这位公子,你怎么——” 郡学仆从一拥而上,把看门人拦在一边,看门人忙叫道:“来人啊!有人闯门啦!” 王扬大步向里走去,口中喊道: “焦正!你个王八蛋滚出来!我琅琊王氏百世荣光,就凭你个贱奴也敢动手脚?” 园子内窜出几个执刀的护院,直奔王扬而来,可一听“琅琊王氏”四字顿时不敢妄动。 焦正带着几人快步走来,听到王扬的话也是一愣。 “你是焦正?”王扬目光扫过这个身材矮壮、穿得像个地主老财似的的男人,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 焦正上下打量着王扬,眼神不善:“你是——” “王公子?王公子!”何管家跑到王扬身边,躬身道:“大人在郡学设宴,来了不少刘氏子弟,都等着见——” “没空,告诉刘昭,我忙着呢。” 何管家唯唯而退。 郡学,刘昭,刘氏子弟......是涅阳刘氏! 难不成这少年真是琅琊王氏的人? 焦正眼角一跳,向护院使了个眼色,护院赶忙出去查看。 焦正身份虽卑,但曾有过在京都禁军中的经历,见过的大人物可不少。眼见王扬如此嚣张跋扈,反而不敢发作,抱拳道:“在下焦正,敢问公子——” 王扬直接打断,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密报竟陵王,诬我族叔于荆州夺人田产!你全家有几口人,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焦正身边的几个健奴气不过主人被骂,纷纷撸胳膊挽袖,只等主人下令,便要来打王扬。 王扬冷笑道:“都活得不耐烦了?等不及拉你们主子陪葬是不是?” 此时出去查看情况的护院回来了,和焦正低声说了停在外面的牛车有涅阳刘氏的族徽。 焦正赶忙喝止众奴仆,澄清道:“公子所说,我一概不知!再者,我哪有资格向竟陵王报信?” 顿了顿又试探问道:“敢问令族叔是——” 王扬语气很冲:“装什么蒜?难道荆州城里还有其他的琅琊王氏吗?” 之前王扬说琅琊王氏,焦正便想到了那位隐居在寿康巷丁家老宅的神秘大士族王泰,只是听说王泰年近四十,与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合。所以还在纳闷儿,难道荆州又来了一位琅琊王氏? 此时听王扬这么一说,便以为王扬所说“族叔”指的便是王泰。 赶忙行礼:“原来令叔——” 王扬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这个官当得好啊,吃着荆州的饭,心中却想着竟陵王,挑唆亲王,污蔑朝士,我现在就报给巴东王,看他容不容得下你!” 王扬这番话听得焦正心惊肉跳。 竟陵王?巴东王?挑唆亲王,污蔑朝士? 话虽说得简略,但焦正却觉得有点听明白了。 这小公子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说自己向竟陵王密报王泰在荆州夺人田产,从而指责自己表面上是荆州的官员,巴东王的下属,可实则是竟陵王的私党! 竟陵王如今为司徒辅理朝政,是三公之一,权势熏天!自己如果真是竟陵王私党,还至于窝在这儿,做这么个屁大点的小官?! 除非是被特意安插到此地,秘密针对巴东王的。 难道巴东王和竟陵王在暗斗? 可这种级别的斗争,哪里是他这小人物能搭上边的? 再说这种秘闻是自己配听的?!! 焦正大呼冤枉: “这位公子,我不知道您从哪得到的消息,可我根本没和竟陵王通过信!更不会告令叔!别说令叔没夺人田产,就是他夺了......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告啊!” 王扬目光一冷:“你敢辱吾叔清名?” 焦正急忙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打个比方——只是......” 焦正酝酿着措辞: “只是公子,焦某身份再卑,好歹也是有官身的人,您闯门而入,又对我横加责骂,可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王扬语气微嘲:“就你这么个小官也好意思说是什么‘有官身的人?’就我家的门人都比你品级大。我的身份是你配知道的?” 你他娘的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琅琊王氏就了不起啊! 老子要是琅琊王氏,现在都做骁骑将军了!还至于被你个傻缺嘲讽? 难道是个人进来说自己是琅琊王氏,我他娘的就得跪迎?! 焦正按捺住心中怒气,抱拳道:“公子不说姓名身份,焦某怎好——” “王公子,王公子!” 何管家带着一个侍女来找王扬。 他娘的,把我家当聚会了!焦正心中暗骂道。 王扬皱眉:“不是让刘昭等着吗?你怎么又来了?” 何管家躬身垂首禀道:“这位是谢四娘子的婢女,来请王公子的。” 谢......谢四娘子?! 焦正瞪大眼珠子。 王扬之前吩咐过何管家,一会儿可能有两拨人找他,一拨是谢家的,一拨是送扇子的。 谢家的这拨着急要用,所以让人在谢府门口等着,等谢娘子一派人来就直接领到焦正家。送扇子这拨不急,如果来了郡学,就让他改送到焦正府邸。 婢女屈膝行礼:“娘子回府了,请公子过府——” “让她候着。”王扬大剌剌道。 婢女睁大眼睛,抬头看向王扬,似乎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对主人如此无礼! 王扬看着婢女无辜且茫然的眼神,心中微有歉意,不过为了打消焦正的疑虑,也顾不得了,用随意的口吻道: “你回去和她说,本公子现在忙着呢,等明儿有空再去瞧她。” 焦正快惊掉了下巴,其惊吓程度不下于方才听王扬说什么竟陵王、巴东王。 这可是陈郡谢家的谢四娘子啊!!! 多少名门贵少,欲求一面而不可得。 这人居然说什么“明儿有空再去瞧”?! 这是人话吗?!!! 何管家心道:这可能就是王公子说的“装比”吧。话说装比装比,到底是哪两个字? 婢女气得脸色铁青,是你先来找我家娘子,然后娘子才我让请你过去的,现在说得怎么跟我家娘子求你过去一样? 毕竟是名门侍婢,即便被气极了也没有坏了礼仪,她行礼告退,下定决心要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学给娘子听! 焦正赶忙打了手势,暗示一个家奴跟上这个谢府婢女。 等王扬转过头来,焦正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抱拳道: “卑职荆州外兵参军焦正,参见琅琊王公子!” 第59章 留宴 身份是什么? 身份是他人和自我的社会定位。 有时候只要他人和自我认可,便可以伪装甚至成为那个身份。 比方说,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管一个路人叫老师,那在旁观者看来,这个路人就是学校的老师。 再比如说,两个知名演员在访谈里共同称呼一个人为导演,那观看节目的观众就会认为那个人是导演。 在王扬导演的这场戏里,刘昭和谢四娘子都是知名演员,一同为王扬这个无名导演作证。 这可比王扬在林子中被黑汉那群士兵围住,自说自话的证明要可信得多。 王扬冷哼道:“少来这套!你暗通竟陵王,诬陷我叔——” “卑职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望王公子明察!”焦正声音洪亮,显出几分武人气质。 王扬露出怀疑的神色,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可能啊,明明说是姓焦啊......” 焦正心念一闪,忙道:“敢问公子,是谁向公子说,我焦正密告竟陵王,诬陷令叔的?” “是竟......”王扬装作差一点说出,但又及时醒悟的样子:“这岂能和你说?” 难不成是竟陵王身边的人? 但如果是竟陵王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把这件事栽到我的头上? 难道有人要害我? “王公子,卑职这么个品级微末的小官儿,怎么可能和竟陵王有联系?更没胆量去诬陷令叔!望公子明察,还卑职一个清白!” 王扬想了想,问道:“荆州城里姓焦的官儿,除了你都有谁啊?” “这......”焦正被这么突然一问,有点发蒙,只能赶紧开动脑筋,边搜寻记忆边说道: “西曹书佐焦循,录事焦文央,租曹从事焦......焦晃?不是,不是焦晃,好像叫焦况? 主簿府里好像也有一个姓焦的,还有城防司,那儿有个都护也姓焦,还有......这这荆州官员太多,如果再算上各府衙的佐吏,卑职也认不全啊!” 就是因为多才问的你,我就不信你一个办公室主任能把政军各系统的人都认全? “难道是重名?又或是说的不是名而是字?”王扬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嘀咕了一声,然后问道: “焦正,你字什么?” 焦正低下头:“卑职无字。” 名字名字,但当时大部分人都是有名无字的。 当时能取字的,要么是贵族豪强,要么是有知识传承或者特殊际遇之辈,焦正出身普通农家,哪里会取什么字? 后来做了军官,眼界渐开,却也不敢给自己取字,因为即便取了也只能遭人嘲笑。就像他很羡慕士族坐的那种牛车,但却不敢买一样。 士庶天隔,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我可能弄错了?我再查查吧。荆州人头我不熟,你多担待。走了,不送。”王扬毫无诚意地道了句歉,背着手,转身便要向外走。 焦正哪肯错过这个结交琅琊王氏的机会?头脑飞速运转,想怎么才能把王扬留下,突然灵光一动,叫道: “公子稍候!我家中有名录,记了不少同姓官员。请公子在寒舍稍坐片刻,待我把这些官员名字找出来,一一指给公子。” 说完又马上补充道:“耽误不了公子多长时间。” “好吧。”王扬“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 “快!把那几个好看的婢女都撤走,换丑的上去伺候!越丑越好!把外面粗使的那两个丑丫鬟也叫进来!” “老爷,您这是什么道理?这小公子的身份可——”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嫣儿呢?嫣儿在哪?快让嫣儿换上新衣,画好妆,出来见客!” “叫后厨不要做些大鱼大肉的俗菜,这样的贵公子什么没见过?让他们都拿出绝活来,上本地的特色菜......不行不行,我还是亲自和他们说吧。” 整座大宅都因为王扬的到来忙碌起来。 在此期间,那位跟踪谢家婢女的护院回来了,确认了那婢女确实是谢府的人。焦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忙碌得也就更起劲了。 ...... “公子,卑职真是该死!我明明记得那册子放在家的,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可能是落在兵曹衙门了。现在衙门已经闭门了,这样,卑职明天一早就去取!” “公子,正好到饭点了,就在寒舍吃顿便饭吧!” “卑职心中不安,请公子一定给卑职一次赔罪的机会!” “公子,您这边请,小心门槛。” ...... 王扬冷眼旁观焦正“表演”,剧情完全按照他预先设想的方向进行。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料到了。比如焦家的婢女怎么都这么......一言难尽...... 这么一看,倒是他焦正的女儿还算周正。 不! 在这些婢女的对比下,岂止是周正,简直算是美人了! ...... 不得不说,焦正家的菜做得确实不错,尤其那道“鸭煎”和“酿炙白鱼”,色泽鲜美,香气扑鼻,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即便放在现代餐厅也完全可以作为招牌菜。 不少人认为,没有味精等现代调味品,古代菜肴必定寡淡少味。其实中华饮食,底蕴深厚;一味之细,精研入微。 就拿这道“酿炙白鱼”来说,虽然没有味精、蚝油,但它用醋、秘制鱼酱汁、腌酸越瓜(当时叫“瓜菹”(zu))、葱姜桔作为调料腌制,等烤到半熟的时候,还要刷苦酒、杂鱼酱豉汁。 可惜王扬要凹人设,所以只是随便下几筷。不然要一碗米饭配上这些菜吃,肯定能吃爽。 席间,下人通报说郡学的何管家领着一个人来,说是给王公子送扇子的。 王扬让把来人直接领到饭厅来,和焦正道:“订了个新鲜玩意,保证你没见过。” 扇子到手,王扬打开折扇,只见扇柄漆黑,扇面如雪,具体构造,和他之前嘱咐的一样,甚合心意,合扇说: “很好,就按这个做,六天之内,做出三十柄来,到时钱一起算,只要质量如一,好处少不了你的。” 扇店老板本来是准备要定金的,但见了郡学和这大宅的气派,又从何管家口中得知,这位是琅琊王氏的公子,而这宅子是外兵参军的家宅。再加上王扬上次出手阔绰,便没开口要定金。而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让王公子满意。 王扬见老板“上道”,便让焦府仆人领他下去喝杯酒水,再赏些菜肴。 仆人不敢做主,看向焦正,焦正当即斥道:“混账!王公子吩咐,还不照办!” 第60章 侍寝 所以扇店老板虽然没收到定金,却也借着王扬的光,在外兵参军的府上美美地吃了一顿。 焦正女儿焦嫣眨着眼睛,娇声问道: “公子,这样的扇子嫣儿从来没见过,好像是纸做的?不怕坏吗?这一开一合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能借嫣儿看看吗?” 王扬道:“就是做来玩的,你要是喜欢,以后送你一把。”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的纸扇却没有给焦嫣看。 焦嫣见王扬不与,也不敢再行纠缠。 而焦正则更认定王扬是纨绔子,喜欢新巧猎奇的东西,心中暗暗琢磨以后应该如何讨王扬欢心。 杯盏相推,觥筹交错。 焦正一家卖力奉承,劝酒劝菜,王扬先是高冷,几轮酒喝下来,也开始言笑不拘,气氛渐入佳境。 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求见王扬,这次给王扬带了张小纸条。 王扬看着纸条,脸色变了变,问焦正道:“老焦,你之前说你是什么参军来着?” “卑职现任外兵参军。”焦正赶紧接口道。 “哦对,那城外戍卒的人员安排和调动是归你管吧。” “是,卑职参掌府外兵曹事务。戍卒调动正是卑职的职责之一。” “行,那我托你办件事——” 焦正马上道:“公子尽管吩咐,只要卑职能办,一定尽力!” 王扬装模作样地又看了眼纸条,然后才看向焦正,边说边注意他的表情变化: “阿曲戍、黄魁幢、下属第十二队,有个叫黑汉的兵户,他明日要调天门郡,把这个调令取消了吧。” 焦正脸色顿时一僵,王扬想安排哪个戍卒他都能办,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黑汉呢? 他甚是为难地说道:“这种调外郡的调令,军籍已经转到外郡了,想要取消还得找外郡协调,卑职自己也不好办啊。” 王扬怀疑焦正此言有假。 疑点有二。 一是王扬提到黑汉时,焦正神情的变化。 这很可能说明他对黑汉的调令有印象。 一个外兵参军,怎么可能对一个小戍卒的调令有印象呢? 除非这一调令不同寻常。 二是焦正答话言辞闪烁,若此事他真的没有办法,他应该说自己“不能办”,而不是“不好办”。 “不好办”的意思可能是“不愿意办”。 当然,也说不定是王扬想多了,真实情况可能是事情确实不好办,又或者焦正为了让王扬记下人情,故意渲染此事难办的程度。 王扬不动声色地饮了口酒,酒樽在桌案上一落: “焦参军,你胡乱搪塞,是欺我不通军务是不是?” 由“老焦”变成“焦参军”,焦正心中咯噔一声,慌忙道: “卑职怎敢搪塞公子?!只是此事涉及外郡调发,章程很繁杂,卑职也是没办法啊!” 这当然是搪塞。 焦正可以撤销调令,只是他收了别人的钱,不得不帮别人办事。 若是换了其他人,焦正大不了把钱退回去就是了。 可那个人的话,焦正还真不能得罪。 一边是好不容易搭上的琅琊王氏,一边是不能得罪的那个人。 唉!做人难啊! 他略一迟疑,问道:“卑职敢问此戍卒和公子有何渊源?公子取消他的调令,是想.....” “多的你不要问。这个人我正在用。这样吧,我也不逼你,你把调令延后六天,六天之后,随他调到哪儿,我都不再管。” 这个好! 延后又不代表不办,只是晚点办而已,既不得罪那人,又帮了王公子。 两全其美! “公子放心,若只是延后六日,那包在小人身上!” 王扬似笑非笑:“那就多谢焦参军了。” “不敢不敢,能帮公子办事是卑职的荣幸!卑职还有卑职的女儿,都一直仰慕琅琊王氏的风采,今日见到公子这般一等一的人物,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嫣儿!还傻站着做什么?公子酒杯空了,还不赶快给公子满上?” ...... 酒宴一直持续到中夜(晚上十二点左右),期间王扬想趁机试探出关于黑汉调令的隐情,但没成功。 焦正也有意无意地打探王扬的家世背景,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两人都假装喝醉上头,谈得热络,实则心中清醒,彼此防备。 宴毕,王扬准备回郡学,便差人回郡学叫车。 焦正赔笑道: “夜路不平,公子何必再受颠簸之苦?不如今夜就在卑职家里歇一晚,明早卑职再送公子回去。” 王扬心想:在这儿睡一夜也没什么。这么晚了也就别折腾郡学的车再过来了,再说还要让焦正办黑汉的事,也不好太扫他的面子,便同意了。 焦家的上房早就准备妥当,用竹竿支起的青琐雕花窗,摆着文房四宝的红漆长书案,案上还点着一对蜡烛。 锦被熏香,纱帐宽榻,香是晚宴前现买的白檀香,纱帐是从焦正好友赵功曹家借来的。 总之是用尽心思模仿士族家中的陈设。 模仿得到不到位暂且不论,单就房间的宽敞和家具的精致程度而言,可比王扬在郡学中住的学舍要好。 王扬洗漱完毕,换上焦家准备的寝衣,正观看房间陈设,焦正的女儿焦嫣便来给王扬送茶。 她身穿轻薄的白练裙,里面的紫色抱腰胸衣若隐若现,双颊微红,长发湿漉漉地披下,一副刚沐浴完的样子。 要说这白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hold住的,气质、颜值、身材,哪一样欠缺,都容易陷入呆板。像谢星涵那样的小美女,穿白裙活脱脱一个小仙子,她如果演小龙女或者黄蓉,一定火遍大江南北。 但她没演技啊,性子还挺傲,要是上什么无限超越班,肯定会怼遍导师哈哈哈哈。 王扬思路跑偏,全然没注意焦嫣进来后又倒茶,又整理烛台,又去铺床。 可床早就被下人铺好了,她又没什么好铺的,便只能在床边磨磨蹭蹭地平整床褥。 王扬回过神来,说道:“焦姑娘,夜深了,快回去睡吧。” “嫣儿......不困。”焦嫣嗫喏道。 “你不困我困了啊。” 焦嫣低下头,声如细蚊:“嫣儿想留下来侍奉公子。” 第61章 女贼 王扬一怔,问道:“是你想还是你爹想?” “是......” 爹爹说了,跟了王公子注定只能做妾,说不定连妾都做不上,只能做个外室。 但这可是琅琊王氏的外室!比做那些大姓豪强的正妻还要清贵!若是生了儿子,再运气好些,说不定有机会能入族谱!那可就是跻身士族了!还是第一流的士族! “这是咱老焦家百年都碰不上的一飞冲天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当然,爹爹也不逼你,你若是不想,那就算了。” 士庶天隔,士庶天隔! 焦嫣耳边回响起焦正的话,心中忆起那些士族娘子们有说有笑登上华丽牛车的模样,又看了看王扬清秀的眉目,坚定说道:“是我想。” 王扬摇头道:“我不用人侍奉。” ...... “拒......拒绝了?我让你多弯腰你弯了吗?” “人家不要,我能怎么办!”焦嫣又羞又恼。 焦正见女儿眼圈红了,叹了口气道: “没事。这种人要么就是家教很严,要么就是从小在女人堆里泡大的。我看他行事,以为他是纨绔子,所以想他今夜没女人会不习惯,正好趁虚而入,可没想到这小子到嘴的还不吃——” “爹!”焦嫣跺着脚,哭了出来。 “不哭了不哭了,他不要拉倒!以咱家的家底和爹的官位,士族咱攀不上,那就争取嫁个寒族,也能光耀门楣了。”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王扬送走焦嫣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对着窗前明月,想起留在现代社会的亲人朋友,甚感思念。不自觉有了做文章的兴致,当即趁着醉意,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昔见羊叔子叹天下不如意事,恒十居七八。 余虽年少未有际遇,犹未能恝然于心。 每想曩时不可复追之事,郁郁难释, 偶倾积愫于寤寐,寄凭噫于寸阴。 至顾月影而醒其不可再更,颓然起坐,怳有所亡。 庄子言梦饮旦泣,盖别有深意也。 往日无事,多从诸友游。 独处则诗书音影自娱,同宴则落拓侧帽,吹牛谈笑, 然自穿越以来,懿亲戚属,密友昵交,曾无一人在侧——” 文章刚写得入了兴,一个黑影便从窗外飞了进来! 支窗的竹棍被扫落,那扇青琐雕花窗啪的一下关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在眨眼之间,烛台倒,烛火灭,纸张飞, 一个冰凉的物体横在王扬喉前, 是匕首! 一道女声从王扬身边响起,声线微凉:“别出声。” 紧接着院中便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雕窗间的缝隙,将女子和王扬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是你!”王扬看清女子的长相后吃了一惊。 琼鼻挺直,眉峰利落,眼眸清幽如深潭,肤色冷白似霜雪,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生人勿进的气息。 正是昨天在市场上救下阿五的青衣女郎! “起身。”女郎面色如冰,用匕首逼着王扬离开窗子,避免被火光照到。 她个子很高,几乎到王扬额头,夜行衣熨帖那修挺身段,显得紧绷有力。 两人面对面,脚步同时挪移,仿佛在跳舞。 女郎的呼吸落到王扬的脸上,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多了丝旖旎的光景。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公子?睡下了吗?方才家中进贼,贼人身手很好,没有惊扰到公子吧。” 匕首微微一横,随时准备划破王扬的血管! 王扬调整呼吸,叫道:“睡下了,我这儿没事,有劳焦参军了。” 门外顿了一下,道:“公子没事就好。小人告退。” 脚步声逐渐远去。 王扬作欣喜状道:“你不记得我了?昨天在荆州大市,你从马蹄下救了个小女孩!我本来要好好谢你,但你一转眼就不见了。” 说着便很自然地去拨女郎的匕首。 女郎匕首一紧,压到王扬脖间的血管上,冷声道:“别动。” 王扬强笑着套近乎:“我不动,你把匕首拿开些。你昨天救了我的小妹子,我还没报答你,不会害你的。” 女郎的匕首没有丝毫放松,声音毫无感情:“你为什么在这儿?” “嘘。”王扬向门口指了指,悄声道:“上床。” 女郎以为外面有脚步声,正凝神静听,然后便看见王扬开始脱裤子。 窸窸窣窣...... 女郎清幽的眸子瞬间睁大, 她用了足足三秒钟才明白当前正在发生什么!脸上很快泛起一阵嫣红,仿佛冰雪中绽放的寒梅,美丽不可方物。 手腕一翻,匕首寒光,一掠而过..... ......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焦正提刀闯入,后面跟着六七个手执兵器火把的护院。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惊呆在原地! 王扬坐在书案前,裤子半褪,下身覆盖着凌乱的纸张,一只手还抓着已经熄灭的烛台,烛蜡在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记。 王扬脸色苍白,捂着纸张盖严下体,暴怒吼道:“都给我滚!” “小人告退!” 焦正领着众人慌忙退出房间,每人都憋着笑,神色古怪至极。 等走远后焦正最先笑出声来,然后众人咧嘴笑成一片。 焦正挥手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嘴都严点,谁要敢泄露,我割他舌头!” 众护院一同遵命。 焦正回头望向王扬住的方向,心中感慨。 不怪乎是琅琊王氏,癖好也不一般啊! 还他娘的滴蜡,玩得可真花呀...... ...... 屋内,王扬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想起之前劲风涩眼,匕首贴面而过,还是心有余悸,边穿裤子边说道: “你看,我没害你吧。” 床上纱帐内传来幽冷的声音: “七步之内,刀无虚发,你若不信,大可以一试。” “我没事试这个干嘛?你救过阿五,我还欠着你人情,别说你飞刀厉害,你就是不会飞刀,我也不跑,反正无仇无怨,你又不会害我。” 王扬当然想跑,并且在焦正进门前,差点就实施了。 但如果真那么干了,大概率有两种结果,一是直接被女郎一飞刀干掉,二是被当做人质挟持。 他不知女郎的身份,如果是一般的飞贼,焦正应该会尽力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可如果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怨,那就不好说了,搞不好就是玉石俱焚。 成功逃脱的希望也有,但他不敢赌。 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帮着女郎隐藏了行迹。 女郎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 她对王扬刚才的示好全无反应,声音清冷依旧。 —————————— 注:南北朝时“寒族”的概念指地方豪强大姓、下级官僚地主之家,阶级地位比庶民之家要高出许多。比如焦正家如能持续几代做类似“外兵参军”这样的官,也可以晋为寒族。一旦入寒族,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免除赋税和劳役,从此便区别于普通百姓的“役门”。(因为百姓要服劳役,所以叫“役门”。) 寒门的阶层是变动的,家势不继的话也会被重新打回百姓。比如《宋书·宗越传》:“宗越,南阳叶人也。本为南阳次门。安北将军赵伦之镇襄阳,襄阳多杂姓,伦之使长史范觊之条次氏族,辨其高卑,觊之点越为役门。” 次门就是次于高门士族的意思,广义上可以等同于寒门,宗越家就从寒门被贬成百姓,后来宗越一步步升官,启奏天子,又把门第升了回来。 天子能插手寒门次门的门第升降,但遇到真正的高门士族就不行了。“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这句话便出自南齐这个时代,这后面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背景。等第三卷到了京都会更详细的体现。 第62章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王扬摸索着将铜烛台上的蜡烛拔下,说道: “一则你跳窗的时候把支窗的竹竿弄掉了,二则我说话声并不像睡了的样子,三则他走得太过干脆了。他当时虽没要求进屋,可其实心中已经起疑。既然起疑,就一定会来探查。” 女郎又问道:“那你脱......为什么?” “房间就这么大,纱帐也不厚,借着火光,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问题!我脱了,他们注意力就都在我这儿,并且不敢细看。也是机缘巧合,正好你碰落了纸张和烛台。” 王扬说着将烛台藏入右袖中。 “碰落纸张、烛台又如何?” “呃......这个很复杂,一时说不太清。”王扬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把袖子往下抻了抻。 纱帐被拨开,女郎走下床,坐到王扬对面,目光冷冷:“我问,你答。不许说谎。” 王扬正色道:“你昨日救了我小妹子,对我有大恩,我当然不会说假话。尽管问就是,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姓名,身份。” “在下姓刘名比,是荆州郡学的学子。”王扬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认识焦正?” “今天刚认识。” “来他家做什么?” “找他算账。” “算什么帐?” “他在兵籍册子上动手脚,把我一个手下调到外郡去了。” 两人一问一答,毫无停顿。 女郎不说话了,盯着王扬,似乎在判断什么。 王扬则暗思脱身之策。 “他很怕你?你是士族吗?”女郎忽然开口问道。 “在下涅阳刘氏。怕谈不上,最多表面上有几分敬意。” 说士族身份是让这女人行事有所忌惮,但又担心把身份说得太高,变得奇货可居。所以王扬就换了个涅阳刘氏的马甲。他这几日都和刘昭在一起,万一女郎详细问起涅阳刘氏的情况,他也能应付几句。 女郎美眸微微眯起:“你不是涅阳刘氏。” 王扬心中咯噔一声,脸上却做茫然状:“啊?” “你昨日在市中,扬言叫郡学祭酒刘昭来见你,你若与刘昭同族,不当直呼其名。” 对,我忘了这茬,失误了。 王扬笑道:“你别看我年纪小,但辈分比刘昭高,算是他五堂叔,平日无外人在时,我都称他的表字‘明阳’,昨日在市集,担心旁人不知,这才直呼其名的。” 刘先生,得罪了!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女郎没有再追问,似乎认可了这套说辞。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扬趁机道:“外面守卫应该已经松懈了,女侠可以趁现在潜行出去,等天亮的话,就不好走了。” “这个不劳你费心。你现在喊人,叫府内下人把焦正唤到你房中,就说有要事相商。记住,只让焦正一个人入内。” 王扬暗道不好,推脱道:“这么晚了,他怎会听我的话?一定不来的。” 女郎淡淡地扫了王扬一眼:“焦正此人,贪慕虚荣,攀附士族。你是涅阳刘氏,有事相唤,他一定会来。” 王扬赶紧说:“这次不一样,他之前带人搜索女侠行踪,还在警惕中,我突然唤他,他必定生疑——” “无妨,你去叫吧。” 王扬声音关心且急切道:“他若生疑,必定带人——” 女郎直接打断:“这些你都不要管,你现在就叫他来。” “可是——” 女郎亮出匕首,寒光乍现: “刘公子,请你明白,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王扬不知道焦正来会发生什么,但兵戎相见,难免殃及池鱼,混乱之中,他虽有逃脱的可能,却也有不小的风险。 他猜测,这妹子可能会先杀焦正,然后再挟持他冲出焦府。这之后灭不灭口就不好说了。 且不说焦正还要办黑汉的事,王扬不想他死。就单说如果焦正真的遇害了,自己就算活下来,也得被官府追查,到时假冒士族的事一漏,那可就惨了。 所以王扬打定主意,绝不能按这女人说的去办! “我不去。”王扬直截了当地说道。 女郎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直说软话、攀交情的王扬突然硬气起来。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女郎提起匕首,冷冷望去,盯得王扬全身发寒。 但他微微一笑,说道: “当然不会,因为你不蠢。杀了我又达不到目的,没有任何好处,只能白白提高焦正的戒心,以后你下手就更难了。 再说我虽不是什么甲族贵胄,但也是荆土世家。我若出事,必定全城搜捕凶手,我的家族也会全力复仇。 姑娘身手虽好,但想要全身而退,却也未必容易。” 女郎也不答话,手一动,匕首向王扬刺去! 她是吓我的! 一定是吓我的! 她杀我没好用,反而有害! 并且她救了阿五,有侠义之心,应该不会...... 匕首直刺而来,毫无停止之意! 王扬笑容顿失,瞳孔疾缩! 这是要寄了???!!!! 其快如风的匕首尖刃在王扬眼珠前骤然停下,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是被精密控制的机器,说停就停。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 女郎看着王扬吓得没有血色的脸,缓缓收回匕首。 王扬吞咽了一下,这才察觉身后衣衫已被汗水打湿! 心想自己战五渣这件事得赶紧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短板有时候很致命啊! “你之前说我救下那个小女孩,对你有大恩。你不报恩吗?” 王扬镇定心神,说道:“我是想报恩,但我从来不稀里糊涂地报恩。” “怎么才算不糊涂?”女郎目光幽冷。 “你让我叫焦正一个人进屋,你想做什么?”王扬反问道。 “劫持。”女郎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额?难道不是杀人? “劫持焦正做什么?”王扬又问。 “我要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女郎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扬。 王扬说道: “你要找我帮忙,总得让我知道前因后果,然后我才能判断能不能帮你。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帮忙,这我怎么帮?我这个人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该帮的时候,就是担着天大的干系,也绝不含糊!但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拿我当傻子!” 声音爽朗且豪气,一副性情中人的做派。 心中却道:开玩笑,要是帮你劫持朝廷官员,那我就是傻子! 他之所以要问个详细,一是拖延时间,缓和僵局。二是探查对方的来路,借以制定对策,寻找弱点。 女郎盯着王扬,王扬毫不露怯,直接回盯过去! —————————— 注:甲乙丙丁,甲居首位。在南北朝的语境下,甲族的使用很是严苛,特指第一流的高门望族,与二三流士族判然有别。有些论著把甲族当的概念扩大化,当成“世家”(比如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简编》)来使用,失去了甲族的本义,不确。 第63章 弃市案 女郎看了一会儿,从里衣中拉出一个挂在颈上的物件,然后微微低头,解下脖后红绳。 轻声道:“伸手。” 王扬伸手去接,那件带着女郎身体温热的物件落到王扬掌中。 想到自己的贴身之物现在被这个陌生男人握在手上,女郎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很快便把手收了回来。 王扬走到窗边,对着窗子缝隙中透出的月光细细查看起来。 这是一方极为小巧的铜印,上呈拱形,也就是学术界所谓的“瓦钮”。瓦钮上还穿着红绳。 印上刻着五字篆文——冠军将军章。 女郎深吸了一口气道:“家父便是前冠军将军,领禁军前军主将,陈天福。” 王扬:谁??? 见王扬没反应,女郎不解:“你不惊讶?” “呃.....” 我该惊讶? 可谁是陈天福我都不知道,惊讶什么? 冠军将军这个官职倒是有点印象,但这个官具体有多大,王扬也没什么概念。但既然说是禁军中的主将,那应该是不小了吧。 但南北朝时武将的地位不高,甚至被清流高门所歧视,比宋朝重文轻武还来得厉害。不过如果本身是世家大族领着武将的职衔,那就另当别论了。 门阀世族的时代就是这样,一切以血统门第为核心。 陈姓,南朝有什么士族姓陈吗? 见王扬沉吟,女郎有些怀疑地问道:“你不知道我父亲的事?” 王扬略显尴尬:“抱歉,我一直沉心学问,不太知道朝中的事。” 女郎大感奇怪:“四年前的‘上将弃市案’震动天下,你竟不知?” “呃.....四年前我年纪尚幼,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你总知道唐宇之之乱吧。” 王扬:( ̄▽ ̄) 女郎愕然:“你连唐宇之叛乱的事都不知道?” 王扬听女郎语气,估计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自己一问三不知可能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只能努力找补道: “我当时太专心学问......” 见女郎目露疑虑之色,王扬马上道:“古时董仲舒治学,三年不窥园!我前几年也是这样,还请陈姑娘多担待!” 哦,原来是个不通世事的书生。 但怎么总觉得这小子有些不老实呢? ...... “永明三年冬,富阳人唐宇之因抗检籍之政,聚众为乱。 三吴响应,声势浩大,连下桐庐、钱塘、盐官、余杭数十城,杀东阳太守、宗室萧崇之,官军不能抗。 四年春,于钱塘称帝,窃称吴国,伪年号兴平——” 造反一年都不到就称帝? 王扬听到这儿摇摇头。 只听女郎续道: “宇之势盛,地方难制,天子以冠军将军陈天福为前军将军,任主帅;以中宿县子爵刘明彻为左军将军,为副将;率宿卫禁军前、左两军平叛。 军至钱塘,大破宇之,乘胜进兵,平定诸郡县,传宇之之首至于京都。” 女郎说到儿便停住,王扬见对方不再说话,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禁军于平叛之余,大肆抢掠,搜金刮银,不分士庶。三吴之地,所过狼藉。百姓怨声载道,士族群议汹汹。 此案上达天听,朝廷追查,言陈天福为敛财,纵兵劫掠,又将所掠财物,偷运回京。 天子震怒,判陈天福斩首弃市,曝尸于街,刘明彻免官削爵,付东冶为奴......” 女郎说到这儿,声音微哑。 原来如此。 我说她身上怎么总有股冷冰冰的决然意味,看她年纪和谢星涵应该差不多大,四年前父亲惨死,也算是童年创伤了吧。 女郎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不是认为我父亲死有余辜?” 王扬心道:这......确实不冤..... “但我告诉你,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冤枉的?” “是。我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也不缺钱用。 父亲生活规律,不讲吃穿,除了好武好马,也没有什么嗜好。 自我母亲去世后,不仅没有再娶,连妾都没纳过。 家里根本就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他劫掠做什么? 况且他治军一向很严,还常和我说京中高官贵戚很多,告诫我凡事忍让,总无大错。所以他平日行事规矩低调,从不与人发生抵牾。 这样的人说他纵兵劫掠,还把几大车的财物偷运回京,无论如何我也不信。” 王扬想了想,问道:“你说令尊是冤枉,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我知道,阿爹绝不会做这种事!并且有一个疑点,我父亲在斩首前就已经死了。官府推定,认为他怕牵连亲属,畏罪自杀。” 王扬疑惑道:“自杀还能斩首?” “民怨沸腾,公开处斩以示交待。”女郎平静说道。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人都死了,再杀几次都一样。” 王扬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怀疑你父亲不是自杀?” “......我......不知道。父亲的确可能为了避免牵连而自杀,因为如果最后被定的是劫罪,那么我按律会被罚入兵籍。” 王扬点头道:“齐律劫罪,同籍期亲补兵。牵连的不光是你,还有你的叔伯姑嫂,堂兄姐妹。” “你通刑律?”女郎有些意外。 “略懂而已。”王扬暗暗提醒自己,齐律得继续钻下下去才是,转而问道:“既然你认为令尊有可能自尽,为什么又说这是疑点呢?” “如果是普通的案子,查实未清,以我父亲的官阶,自尽之后的确有可能不议罪。但此案如此震动,父亲当真以为一死便可以了罪?总不会是想以一死求得天子的同情吧。” 女郎声线清冷,语气中微现嘲讽之意: “不过天子或许真的给这个昔日爱将留了那么一点同情。 定案后我被判罚没为官奴,但有司竟破天荒地准许我依三品官女之例,赎金抵罪。 没有上面旨意,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当然,也可能只是想要钱罢了。” 王扬心道:原来南齐时也有赎金抵罪的制度,看来多存钱还是非常必要的。只是不知道赎金的具体标准是多少。 “我交了赎金,几年来查访父亲的亲信旧部,发现他们或死或贬,或逃或散,几乎没有过得好的,只有一个人例外......” 王扬心中一动。 —————————— 注:不少书中把“唐宇之”误写成“唐寓之”,这是古代“宇”的异体字“?”和“寓”形近,传写讹误造成的。所以不少古本也是错的,以错传错,逐渐流衍开来,以致于唐寓之反倒成了流行的写法。 第64章 断指以谢公子 “难道此人是焦正?” “不错。他当年在禁军前军中任我父亲近卫伯长,负责护卫主帐,甚得信任。 此案之后他便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他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知死在何处了。 直到两个月前,我才在江州找到当年我父亲的先锋营尉,这才得知,负责押送财物,并首告我父亲纵兵劫掠、偷运赃物的便是此人! 所以他不仅没有获罪,反而因为首告作证,并助朝廷寻到那笔赃款立了功! 虽然被调出禁军,但从品级上,任外兵参军也算是升迁了。境遇比我父亲的其他部下,好了不知有多少。” 女郎说到这儿一顿,声音多了几分温度: “他陷害我父亲,又害了这么多人,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擒住他,问出实情吗?” 她深深地看向王扬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王扬手指在腿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几下突然停住,说道: “你没说实话。” “你什么意思?”女郎声音转冷。 “你先说你父亲不可能烧杀抢掠,又怀疑是焦正诬陷的他,是不是?” “那又如何?” “此案如此之大,断不可能只因为焦正的口供就定令尊的罪。 再说令尊乃一军主帅,若真是下令劫掠,定然不会只有焦正才知道,而且这个命令也不会只传达给一个小小的近卫武官。 就算由他传达,但如此大事,难道其他将领不来请示核实? 你调查了那么多你父亲的部下,怎么可能不问当时是不是你父亲亲自下的命令? 但你刚才却绝口不提,想必结果不如人意。 你既已知道结果,又夜闯焦宅,真的是为了问实情吗?” 女郎盯着王扬,美眸中寒光闪烁: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王扬平静地与女郎对视:“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想找我帮忙,就应该说实话。”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就这么对视着,房间内寂静得可怕。 过了半晌,女郎冷笑一声,说道: “你猜得不错,我是问了父亲当年的那些部下,都说是父亲亲口下的命令。我虽不愿信,但众口一词,却不由得我不信。焦正是我要问的最后一人,如果他也这样说......” 女郎微微有些失神,她确实不知道,如果最后真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这几年来,她耗尽家财,奔走江湖,就是为了替父亲清洗冤屈。 可倘若父亲没有冤屈,倘若他根本是罪有应得!那...... 不, 不会的! 相比于朝廷所谓的公告,相比于那些部下的证词,她更相信父亲的人品,她更相信她认识的那个阿爹;那个沉默寡言、喜欢给她做汤饼的阿爹,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爹,女儿信错了您了吗? 王扬见女郎神色变幻,清幽的眸子中闪现凄然之色,心道这或许是一个脱困的良机,如果能说服她主动离开,那自己也就能脱离险境了。 他正要说几句劝解的话,女郎突然伸手,一把捏住王扬左手手腕! “哎疼疼疼!你干什么?” 王扬只觉腕骨处疼痛欲裂!右手握拳,忍住拿出袖中烛台回砸女郎的冲动。 以他战五渣的实力,烛台只是临死相拼的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用。 女郎先从王扬手中取回印章,放入怀中,然后拿起匕首,眼神决然: “我不愿伤你,但我一定不能让阿爹含冤莫白! 如果被处斩的人是我,那我阿爹也会相信我,拼尽全力还我清白的! 焦正我必须擒下,我数到三,你若不应,我便断你一指,直断到你答应为止。 事毕之后,青珊必断指以谢公子!” 女郎声音幽冷,像黑夜中的寒冰。 王扬真的害怕了,急道:“陈姑娘,有事好——” “一。” 王扬用力挣扎:“你别——” “二。” “这根本不是办法!我没了手指也不会——” “三。抱歉。” 匕首挥下! “你父亲是冤枉的!但这样问是问不出来的!”王扬紧急脱口道。 匕首在空中停住。 “继续说。”女郎声音毫无感情。 王扬看着悬在空中的匕首,心脏剧跳,赶忙说道: “你想,如果你父亲真是冤枉的,那这里面的水一定很深!深到让所有人作伪证,深到你父亲根本没有机会自证!倘若焦正说的是假话,那他根本不会因为你擒住他便翻供,因为翻供就是死!你当然可以用酷刑威逼,但这样的证词有用吗?再说万一焦正宁死不说实话怎么办?你就算杀了他,令尊的冤屈也洗脱不掉!你杀了朝廷官员,必是死罪!你死之后,谁为令尊洗脱冤屈?!” 他用最快的语速一口气说完,心中忐忑至极,嘴唇发干,自己残不残疾可就在这女人的一念之间!至于这女人会不会被刚才的话说动,他实在没有把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女郎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王扬见她出神,心中蠢蠢欲动,想用烛台偷袭,却因为战力差距,始终下不了决心。 “那你说怎么办?”女郎开口问道。 “我怎么知——” 女郎眼眸微眯,匕首一动,王扬立即改口道:“此事包在我身上!逼问不如套话,我套他的话,一定可以套出真相!” “套话?这么重要的事,能被套话套出来?”女郎面露不信之色。 “对啊,套话是很讲究技巧的。你看,你进房不到半个时辰,但你的话不是也被我套完了吗?” 王扬本想用这个小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岂料女郎手上一紧,王扬手腕顿时剧痛,仿佛马上就要断掉! “开玩笑啊呃!开玩笑的!”王扬弯着腰,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当然不是开玩笑,套的就是你! 女郎放松力道:“那你把焦正叫来套话,我藏起来,不动手。” “现在?” “当然。” “现在怎么套啊?” “不能套?”女郎再次用力。 你特么...... 第65章 做错了不让说? “你懂什么叫套话吗?!套话讲究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没头没尾,我之前吃饭又没提过,大半夜把人叫过来,人家不起疑?起疑了还怎么套?!再说此事干系如此重大,若真有隐情,他能轻易告诉我?铺垫、火候、分寸,这都得掌握好,你什么都不准备,空口白牙,上去就问啊!” 王扬疼得急了,也不再赔小心,劈头盖脑就是一通训。 女郎倒没生气,眨了眨眼,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这套话讲究契机,得天时地利人和。我现在空有一个士族的名头,还不足以让他彻底信服,得等他完全信我服我,然后才好下手。” 女郎将信将疑:“那你如何让他信你服你?” “我自有办法......” 见女郎脸一沉,马上补充道:“你等着吧,六天之后,我的名头会响彻荆州城!” 女郎疑色更盛,怀疑王扬在使缓兵之计,王扬道: “你若不信,六天后自然见分晓,那时焦正一定更加敬我。所谓无欲则刚,焦正有欲,自然不刚,到时任我拿捏!” 王扬为取得女郎信任,大放豪言。 女郎沉思不语,王扬又道:“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先放了我,六天之后,你再来找我,到时你就知道真假了。” 女郎松开手,王扬松了口气,说:“这儿太不安全,要是被焦府的人发现你,那就糟了。你趁着夜色先逃出去。我就住在郡学,六天后你再来找我。” 女郎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王扬。 王扬有些心虚,改口道:“你再坐一会儿也行,反而离天亮还早。” “刘比,你是不是认为我傻?” 刘比? 哦对,那是我。 当然是你傻,你不傻难道我傻? 王扬正色道:“怎么可能?姑娘冰雪聪明,和‘傻’字完全不搭边啊!” “那你让我走?我走了你好逃?好报官?好设埋伏,等六天后我自投罗网?” 哎你这个人,瞎说什么大实话?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既然答应了姑娘,就一定做到!”王扬一脸正义。 女郎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王扬。 “好吧。”王扬败下阵来,“那你说怎么办?” “我跟着你,直到你把事情办完为止。” 我靠,还讹上了? “这怎么跟啊?我是一个人住进来的,焦家知道啊!” “我先潜出焦家,等你出焦家后再和你汇合。” “这不妥吧.....孤男寡女的......” 女郎随意把玩着匕首,锋刃来回闪现让王扬心惊肉跳:“你如果再油腔滑调,我就按江湖规矩,让你流血一升。” 你牛比,哥先不跟你计较,等着,有账以后算。 王扬赔笑道:“姑娘别误会,我只是说,这我身边突然多一个人,不太方便啊。”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救了那小姑娘,今日又救了你,你就当回报——” “等等!你什么时候救我了?!你在开玩笑吗?” 王扬没发现,这妹子居然还挺有幽默感?! 女郎眸光平静,气质幽冷如雪: “当你在右袖中藏了烛台,一直准备刺我,但我却留着你不杀的时候,我就已经救了你一命。” 王扬: ̄▽ ̄~* 他将袖中烛台抖到地上,尴尬笑道:“玩笑,玩笑而已。” “这样的玩笑最好少开,不然我会当真。还有,我事先提醒你,如果以后发现你有骗我的苗头,我会毫不留情的出手。” 嗖! 寒光乍现! 匕首急如流星,贴着王扬的耳朵飞过,铮的一声钉在墙壁上。 王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耳朵发冷,赶紧伸手去摸,发现没缺什么也没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不行不行! 总这么吓人谁受得了啊! 难道从此以后便受制于人? 惊魂不定之下,王扬回头去看匕首,然后站起身,走上前去,把匕首拔了出来,冷着脸道: “你如果再这么莽撞,那谁也没办法帮你。” 王扬用匕首指着墙上刚刚留下的印记,训斥道: “你做事不动脑子吗???以后焦家查看房间,发现了这个,起了疑心,怎么办?” 女郎被王扬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敢这么和她说话。想了想说:“我把它刮掉。” 王扬一敲墙面,语气更为严厉: “你看看!这么深,怎么刮?!难道刮下一层来?刮成个坑?都这么大了人,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啊,会飞刀就了不起,就得随时炫!不炫手就痒!是不是?!” “你!”女郎被说得恼了,一双美眸瞪向王扬。 王扬毫不客气地回瞪:“看什么?做错了不让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细节不对就足以毁了整个计划!你就说焦正发现不对怎么办?!” 女郎粉嫩的唇动了动,似乎想出言争辩,可最终没说出什么,只能垂下眼眸,轻声道: “那现在怎么办?” 王扬看了看匕首留下的痕迹,冷声道:“你过来,就着这一竖,再添三笔,刻个‘王’字。” “为什么刻‘王’字?” “让你刻你就刻,我这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女郎咬了咬唇,思索再三,还是乖乖地接过匕首去刻字。敛气静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王扬见她听话的样子,心中乐开了花,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自己不是一直想解决战五渣的事吗?现在机会不是来了? 等女郎刻完字,王扬让她坐下: “你跟在我身边可以,但咱俩得约法三章,如果你不答应,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事情也就办不成,那你不如现在直接一飞刀把我灭了。” “刚才的事是我冒失了,但如果你敢趁机提出无理要求——” “放心,都是合理的。第一,你不能再对我使用武力。咱俩是合作关系,我也是帮你的忙,你动辄威胁打人,一来伤害我的尊严,二来影响我的判断,三来破坏我的心情,我心情不好,谋划就容易出错!再说我们若是心不和、力不齐,也不易成事。” ———————— 注:西晋时一升标准量合今天202.3毫升。所以《晋书·阮籍传》载阮籍听闻母亲去世后“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才能成立。南齐时一升的标准量已经变为297.2毫升,涨幅不算大,所以失血一升不是要命的惩罚。 第66章 佳人如画 女郎思考片刻,道:“我可以不对你使用武力,但前提是你别耍花招,如果让我发现你用心不正,这一条就作废。” “没问题。第二,你跟着我需要一个名分,对外可以说是我的护卫。在这期间,你得真的表现得像个护卫,尽到护卫的职责。既不惹人怀疑,也算我替你办事,你回报我一场。” 女郎墨眉微蹙,犹豫说:“可是......我没做过护卫。” “这个不难,跟在我身后,保护我安全,听我的吩咐......” “听你的吩咐?你若吩咐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这个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叫你做恶事——” “端茶送水一类的事我也不做。” “行啊,你是护卫,又不是丫鬟,但你对我的称呼得改改,我毕竟是士族,没人的时候可以随意,但在外人面前,你得叫我‘主人’......” 女郎扫了王扬一眼,冰眸犀利,目光如剑,之前犯错的小女孩形象已全然不见。 王扬立即感受了到了危险的压迫感,一看要崩,马上补充道:“或者叫公子也行。” 女郎收回目光,颔首道:“你是涅阳刘氏,本来就当得起‘公子’二字。” “呃......其实我不姓刘,而是姓王.....” 女郎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想起他一开始信誓旦旦地介绍自己身份,说得跟真的似的,竟然都是骗她的!当即眼神一寒,五指攥起。 “别忘了第一条是怎么说的!”王扬赶忙提醒道。 女郎盯着王扬,语气不善:“你到底是谁?” 王扬既然准备让女郎充当他的护卫,也便不再瞒她:“在下姓王名扬,字之颜。” “郡望?”女郎问。 所谓“郡望”是中古时期的特殊概念,原指郡中的显贵世族,意为某姓世居某郡为郡中名望。后来用作世家大族原籍地的代称。 魏晋南北朝崇尚门第,故称人与自称多叙原籍郡望,而不及现在的居住地。 比如刘昭家族迁居荆州已超过百年,但人们提起,还会称呼他们为“涅阳刘氏”,而不是“荆州刘氏”。 王扬略一迟疑,还是答道:“琅琊。” 女郎一惊:“你是琅琊王氏?” “是。” “琅琊王氏怎么可能在这儿?” “游学。” “游学?” “我说过,我是荆州郡学的学子。” “你既是琅琊王氏,要入学怎么不入国子学,为什么入郡学?”女郎大感疑惑。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是假的呗! 王扬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而是说道:“这个涉及家中辛秘,恕我不便相告。” “那你能和东冶令或者少府卿说上话吗?我父亲的副将刘明彻将军正囚于东冶为奴,我一直想问他当时情况,可苦于没有门路。公子若能帮我见到刘将军,我愿做公子十年的护卫,以为回报!” 东冶设在京都,是主管鼓铸冶金的朝廷机构,也是关押囚徒服劳役的场所。那里管理严苛,看守严密,想见其中的囚犯,难如登天。 但既然是琅琊王氏,那说不定有门路!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王扬。 王扬只好说:“抱歉,我不认识他们,说不上话。” “那你家中有人能——” “我家这一支无权无势,我这个士族就是空架子,甚至连户籍......总之,我帮不了你。” 其实如果想让她尽心护卫,听从差遣,此时给她画饼是最好的选择。 但王扬却不忍心这么做。 为了活命,不得已骗人是一回事, 但为了私欲,让一个想查清父亲罪案的姑娘一直空怀期待地给他卖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努努力,或许有可能拿捏焦正,成功套话;但要说结交什么东冶令、少府卿,甚至居中联系,让她和京都诏狱中的罪囚见面,那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拒绝。 女郎的眼神又黯淡下来,王扬本想继续提第三点要求,但见她失落的模样,便暂时没开口。 没成想女郎很快调整好状态,主动问道:“第三呢?” 也是,如果这点挫折都经不起,也不可能一直调查到现在还不放弃了。 王扬继续说:“第三,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焦正真的有所隐藏,那探问真相,就会变得无比艰难。所以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务求一击必中。要等待合适的契机才能下手。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还有,我何时铺垫,何时探问,这个时间点要由我来把握,你可以督促,但不能强逼。” “那如果契机一直都不来呢?如果你一直拖延呢?” 王扬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尽全力探明此事。” “好,那在此期间,我也尽全力做好你的护卫。但如果你一个月后还拖着不问呢?” 王扬叹了口气:“那你就可以使用武力了。” 女郎点头。 两人就算达成合作了。 “焦正见过你的脸吗?”王扬问。 “没有。” “他不认识你吧?” “不认识。” “那就好,你先走吧,明日到郡学门口等我。” 女郎起身,走到窗前,踩在透过窗格缝隙洒进来的月光上。 王扬突然问道:“对了,你之前说要断指的时候说了名字,叫青什么?” “不重要。” “你是我的护卫,我得知道你名字!不然在外面你叫我公子,我总不能叫你陈姑娘吧。” 女郎沉默片刻,道:“青珊。” “哪两个字?” “青色的青,珊瑚的珊。” “陈青珊。”王扬默默念道。 “王公子。”陈青珊回眸,高挑的身影倒映在月光中。 “嗯?” “如果你失约,我会杀你。”陈青珊认真说道。 王扬心下一凛,郑重说道:“放心,必不负所约。” 女郎翻身出窗。 ...... 第二日,焦家请王扬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王扬又像说笑话一样提了句昨日喝醉后一时兴起,于墙上刻字的事,焦正则大拍马屁,说一定要保留此字,以待公子名满天下之日。 王扬其实对焦正印象还好,但不是因为焦正费力讨好,而是他确实没发现焦正有什么恶迹。虽说出卖自己的老上级,但倘若上级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站出指证也没什么毛病。唯一略有可疑的一点是焦正似乎还挺有钱,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饭后,焦正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辆简易的牛车,将王扬送到郡学。 王扬待车走后,站在郡学门口,寻找陈青珊的身影。 “公子。” 只听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 王扬循声看去,只见陈青珊青衫长剑,从银杏树后走出,树舞春风,佳人如画。 ———————— 感谢小伙伴们送的礼物,我都收到啦!本来设置了感谢贴,但感谢贴和作者说冲突,只能发一个,所以一想与其舍掉作者说里的史料文献,还不如实实在在地精研文本质量。其实你们喜欢读我的文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希望各位小可爱把这本小说当成一场长途的穿越旅行,每天跟着主角来到一千年五百多年前的世界进行游历和冒险,慢慢体验当时的风土人情、特色饮食、刀光剑影甚至血雨腥风。(对于我来说也同样如此) 古代有所谓“神游”一词,《周易》说得很好:“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如果各位小伙伴能在这本书里体验到神游的乐趣,则余愿足矣。 想起法国大作家纪德在他日记中说的:“读一本书,在我看来,就是神游体|外,和作者共度半个月。” 我是既没时间也没能力半个月更完的,平时写作已是见缝插针,电影游戏,弃若浮云(坚毅脸!)再说这本书的篇幅也不允许啊(不过如果土拨鼠之日降临,那我绝对有信心一试!)所以,只好勉强大家多和我待一段时间了...... 第67章 让公子一瞧 今日郡学有两件大事。 一是有琅琊王氏子弟入学听讲,白袷单衣,青春年少,应对问答之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二是他带了个美人护卫,冷眸青衫,长腿错落,抱剑立于学堂门外,不言不语,清冷自持。 这两人太过引人注目,以致于前面小半堂课,不少学子心猿意马,频频回顾,挨了刘昭的戒尺。 刘昭一来为了搬回学生们的注意力,二来有王扬在座,不敢轻忽,所以拿出全部功力,为众人讲解《尚书》精义。 众学子这才收敛心神,渐渐地沉浸在学问之中。 王扬也听得很认真,有种回到了学校的感觉。 刘昭精研《尚书》几十年,其学术见识,自有独到之处。王扬虽博览后世大学者诸般高论,但听刘昭的见解,仍然会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所以说,不明章句,不通训诂,便读不懂《尚书》,连基本的辞句都不能理解正确,又谈何其他?但读《尚书》最忌‘死于句下’。章句太苛,训诂太过,亦不足取。汉儒说‘曰若稽古’四字至三万余言,不知治《尚书》之义,原在于通经致用——” 刘昭正讲得认真,众学子也正听得入迷,正在此时,不知谁在外面喊了一声“谢四娘子来了!”瞬间引爆了课堂。 众学子哗然一片,争相起身去看。 刘昭拍案怒喝道:“都给我坐下!” 学子们见老师发了火,这才不敢乱动。 刘昭板着脸道:“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你们看看自己——” 话还没说完,何管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可爱少女,王扬一眼便认出,这是谢星涵的贴身侍女,小凝。 “大人,谢娘子近侍,小凝姑娘求见。” 刘昭见到小凝很是惊讶,谢星涵之前来郡学都是轻车简从,隐蔽行迹,这回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有什么急事? 再说何管家为什么要把人领进学堂? 先安排到茶室候着,然后再私下禀报一声不就是了? 刘昭看向何管家,何管家则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或许是太过出乎意料,或许是慑于老师的威严,又或许等待着听下文, 众学子见是谢娘子的侍女,都侧目而视,心中感慨:连谢四娘子的侍女都长得这般水灵,那四娘子得美何种程度? 众人屏气静声,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学堂内落针可闻。 刘昭向学生们道:“你们稍等,我去去就来——” “先生不必。”小凝屈膝行礼,“我家娘子想见王公子。” 王扬眉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王公子......” 刘昭看向王扬,王扬赶紧摇头。 刘昭又问:“哪位王公子?” “当然琅琊王公子。”小凝兀地看向王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公子请随我来。” 所有学子齐刷刷地看向王扬! 王扬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凝笑得好像有点不怀好意。心想: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找我算账来了?又或者写诗的事露了? 我自己可不能去,要去也得等刘昭一起!有刘昭在,起码还有个转圜余地。 便拒绝道:“我在上课,还请转告谢娘子稍等。” 此言一出,学子们都瞪大眼睛,甚至突现抽气之声! 毕竟是琅琊王氏啊,竟敢让谢娘子等! 连站在门口,不动如松的陈青珊都回头看了眼王扬。 小凝皮笑肉不笑,加重语气说道:“娘子现在正在等你。” 刘昭道:“之颜啊,既是谢侄女找你,你快去吧。” 王扬淡淡说道:“学问千秋事,余皆不足道。让她等着。” 刷! 折扇张开,扇白如雪。 众学子:(⊙o⊙) 刘昭:+_+ 小凝:>_<# 陈青珊:(→_→) 何管家眼睛微亮:好像越来越明白王公子说的“装比”是什么意思了。 所有人都定格在当场,只有王扬用纸扇扇着风,当然,他一点都不热。 这波是装到了,虽然装比易遭雷劈,但为了扇子的销路,不装不行啊!这次试水,看来效果不错。 刘昭定了定神,开口道:“既然是千秋事,那也就不差这一点时间了。” 说着走到王扬身边,小声道:“不是要紧事,谢侄女不会来课堂上找人,你快去!” “我要继续听您讲学!”王扬坚定说道。 刘昭没好气道:“你再听下去,我这学就讲不成了!” 刘昭一再相催,课也不讲了,学子们都在等,王扬也不好再僵持,只好跟着小凝出了学堂,当然,他没忘记把陈青珊带上。 几人来到郡学后院,谢家牛车停在院中,周围分站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仆人。 谢星涵独立于车旁,黄衫清丽,明秀出尘。 小美女是漂亮,光站得不动就赏心悦目,要是不找麻烦就更好了。 王扬拱手为礼:“谢娘子无恙。” 谢星涵先是看了一眼陈青珊,然后颔首屈膝,姿态优美: “听公子说‘等明儿有空来瞧我’,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劳王公子大驾?所以主动过来,让公子一瞧。” 王扬尴尬道:“谢娘子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昨日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不是冲着你,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还请娘子万不要跟我这等俗人一般见识。” “是不是冲着我很快就能知晓。” 谢星涵抬起手,柔嫩的手指弯了弯:“来啊,认一认,是不是见过?” 四个青衣仆一同转身,看向王扬。 王扬扫了一眼四人,说实话,一个人也记不得了。但从青衣和短棍的装束上,他大概能猜到,是那日和乐小胖拦车、撒面粉时面对的那四人。 看来谢星涵是要追查到底了。 不过既然他记不得那四人的脸,那四人也未必能记得他的。更何况自己现在换了衣服。反正没有监控,只要不露怯,我就不信几个下人敢咬死说认得自己? 王扬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敢问谢娘子,他们是......” “王公子不记得了?你们见过的。” 第68章 崇文不贱商 王扬不解道:“是吗?在哪?” 谢星涵冷笑一声,问下人:“认出来了吗?” 四人互相看了看,显得有些为难,其中一人说:“好像有点像,但离得太远,不敢肯定。” 谢星涵道:“近前看,仔细认认。” “是。” 那人盯着王扬的脸,一步步走向王扬。 王扬咳了一声,青影一动,陈青珊已挡在他身前。 谢家仆道:“请让开,主人命我近前。” 陈青珊冷眸不语。 谢家仆听主人没给出新的命令,知道这是默许动手的意思,便道:“得罪。” 身形一转,便欲绕过陈青珊,没想到一柄剑鞘突兀而至,再次拦路!当即伸手去抓剑鞘! 剑鞘横扫,短棍相应, 只听啪啪两声, 谢家仆人捂着左肩处退后三步,竟已被陈青珊戳中! 另外三仆见此一起上前,谢星涵叫道:“退下。” 四人躬身退回原位。 陈青珊也站回王扬身后。 谢星涵上下打量着陈青珊,语气微冷:“好俊的身手,好俊的美人儿,王公子不介绍一下?” 王扬见陈青珊轻松击退谢家健仆,喜得眉飞色舞,只觉捡到了宝,折扇轻拍手掌,忍住笑意道:“这是我的护卫,身手嘛也就一般,还算过得去吧。” 陈青珊眼眸微微眯起。 谢星涵见王扬贱贱的模样,呼吸几次,忍住怒意:“你昨天找我什么事?” 王扬一愣:“我什么时候找你了?” 谢星涵眸色森然。 “哦对。”王扬想起来了,他当时带着黑汉,想找谢星涵解决调令的问题,“我当时有事找你。” “什么事?”谢星涵好奇道。 “呃......现在没事了......” 谢星涵自认心性不错,可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擅长气人的特殊本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竟让她心中生起几次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她小袖一拂,便要上车离开,刚走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板着俏脸,转身问道:“你让我抄的那卷书,有后续吗?” 王扬没料到她问到此事,想了想道:“有。” “是答案吗?” “是。” “那些问题你都答得出来?”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答案写出来?!” 王扬写的那卷书是由一条条“尚书学”中的疑难问题组成的,起名叫做《尚书百问》。谢星涵见到后苦思冥想,竟连一道题目也解不出来,连睡觉都没有睡好。 “我要写出来谁还买下一卷?我这卷提问,叫预热,等预热好后,我下一卷作答,到时卖得肯定火爆。对了,说好抄三百份的,算今天还有五天,你盯着点进度,别耽误了。” “你......你要卖书?”谢星涵表情惊诧。她本以为王扬让她抄了那么多份,是要分送学界名流的。 “对啊!”王扬理所当然道。 当时没有印刷术,没有版权,市上卖的书大多都是不知转抄了几手的手抄本,即便是刚著成的新书,只要一在市面上流通,立马就会被传抄。所以才会有“洛阳纸贵”的成语。 故而做书籍生意的,要么就是四处搜罗古书、奇书的书商,要么就是专门雇请佣书的老板,很少有作者自己卖书的。 “你让我抄的三百份都要卖?” “对......啊,再送刘先生一份,还有子介一份,我自己再留一份当纪念吧,谢娘子如果喜欢,那也送你一份,除去这四份,剩下的都卖。” 王扬说完又想起一人,回头问陈青珊道:“要不要给你留一份?” 陈青珊:(→_→) 谢星涵睁大星眸:“那些书商只会买一份你的书,然后抄上成百上千份,你难道不知?” “知道啊,但我的书最及时,并且价格还不贵,更关键的是我有钩子,能把这些书一份不落地卖出去。” “什么钩子?”谢星涵大感疑惑。 王扬一脸神秘:“到时你就知道了。” “鬼点子倒不少,可惜不走正道。”谢星涵斜了王扬一眼。 王扬不爽道:“我怎么就不走正道了?” 谢星涵严肃说道:“俗云‘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你专精《尚书》至此,却把心思放在这种商贾小事上,在荆州还好些,要是到了建康,你必被物议所非。” 物议是南北朝时常用的一个词,指外界风评议论。 中古时人很重物议,比如南齐开国皇帝篡位后,曾经问大臣:“吾应天革|命,物议以为何如?” 连皇帝都关心,士人亦所不免。 王扬不赞同谢星涵的说法,说道:“黄金再不如一经,关键我没黄金啊!不用心思哪来的黄金?再说商贾是小事吗?我不这么认为,自古崇文贱商,我虽崇文,却不贱商。文能为天地立心,商可为生民立命。” “商为生民立命?”谢星涵神色古怪。 王扬也没兴趣给谢星涵讲解经济学原理,便敷衍道:“我随口说的。” 谢星涵冰雪聪明,一眼看出王扬不屑作答,不服气地说:“你少瞧不起人,货殖之利,工商是营,不是只有你才懂经商。我很早便打理家中产业,这次来荆州,就是处置生意上的事。” 王扬脸上有不信之色。 谢星涵看起来像是那种琴棋书画都玩得转的,但要说打理产业,处置生意...... “荆州几大锦场倒闭,缺布甚急,我家货船还有八天就到,满满十五艘船锦缎,到时你自知真假。不过我可是居中主持,不会亲自抛头露面地操办。士族经商的很多,我家也不例外,但大多都居于幕后......” 说到此处,谢星涵深深地看了王扬一眼: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因小失大。你将来是要定品入仕的,一旦染上商贾之色,轻则位宦受损,重则弹劾议罪。” 王扬何尝不知道这点,只是他实在缺钱,又无亲信人手,只好自己上阵,不过如果黑汉真能脱去兵籍,倒能多出一个可用的人。 至于定品入仕,王扬不敢想。 一来琅琊王氏的身份毕竟是假的,就算托关系上了户籍,这假的也真不了,中正定品,肯定有严格的程序,自己这假士族恐怕过不了关。 二来萧齐王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覆灭了,做官时机不对,搞不好把自己折进去。 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攒些钱,然后再谈其他。 “娘子忠告,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王扬瞧了眼谢星涵的脸色,话题一转:“请问娘子家的船队到荆州卸下锦缎之后,还要运货回建康吗?” —————————— 注:南北朝时一面继承以往贱商之思想,一面上至世家大族、皇子官僚,下至黎民百姓,甚至军人行伍,多有营商者。盖在上中|央政|府不强力,故无法维持一个严苛的统一政策;在下世家权大财多,亦有经商之优渥条件。以致于当时天子多有好商贾之戏者。由上至下,此风遂不能止,故成《隋书》所谓之“人竞商贩,不为田业”的局面。 而朝廷财政不振,亦赖商业贸易以增添收入。这点《隋书·食货志》看得很准,说南朝抽商税名为惩罚,实则“利在侵削”。正因如此,南朝虽偶有天子下诏压制商贾,但始终零散不成体系,下及隋唐。与两汉抑商政令的一以贯之不可同日而语。罗章龙先生谓“隋唐之间,尚未有如汉代系统之抑商理论与政策”(《中|国国民经济史》第七篇),此说甚是。 第69章 有钱养护卫,不如换衣 谢星涵道:“当然,船队往返,一般是不空船的。” “那要运什么回去?” “这要看建康和荆州的市价差,以现在的时节来说......”谢星涵突然停止,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扬目光闪闪:“我有一笔生意想和谢娘子谈。娘子请看......” 他张开纸扇:“此物名为折扇,是我找人订做的,世间唯此一柄。不用时可收拢,像这样.....还可以在手中把玩......”王扬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转了两下扇子,结果手一滑,扇子差点落地,赶忙双手齐用,才勉强接到。 谢星涵、陈青珊都是一副“静静看你表演”的神情。 王扬咳了一声: “总之此物用起来风流倜傥,比罗扇、团扇什么的好多了!此扇成本二十钱,售价百钱,我准备运一万柄折扇发往京都卖,你只需要负责出船运货和在京都的销售,最后卖出多少钱,我分你一半。你让令尊大人用上一柄,再分送给你那些叔叔伯伯们,用不了多久,这一万柄折扇就会销售一空!到时卖出百万钱,你分到手就能有五十万!” 王扬越说越高兴! 谢星涵蔑了王扬一眼,伸出白腻的小手,掌心朝上,仿佛一个高贵冷傲的公主。 王扬有求于人,只好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折扇。 谢星涵仔细查看着折扇,口中说:“倒是个新鲜物件,但使用时来回开阖有些麻烦,除了少数人图好玩之外,谁还会买?” “这可不光是好玩啊!你把扇子给我,我给你演示。这扇子得这么用。” 王扬接过折扇,刷的一下张开,发出利落清脆的声音,做公子摇扇状:“感觉到了吗?” 谢星涵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陈青珊则无语地撇开视线。 王扬有些尴尬:“你暂时不懂,没关系,五日之后,此扇必定风靡荆州。到时你就知道这扇子有多受欢迎了。” 谢星涵星眸一动:“好,如果真的风靡,那我就与你合作,不过前提是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午有一个清谈雅集,你随我去,我要和你再比一局,堂堂正正地比一局。”谢星涵无比认真地说道。 “说得像上回不堂堂正正一样......” 谢星涵星眸微眯,隐现杀气。 这“合作伙伴”可不能得罪,王扬马上道:“我愿意与娘子再比一局。” “你若输了,就把你真实的来历告诉我,不能说谎。”谢星涵特意在“真实”两字上加了重音。 王扬心中一跳,微笑道:“真实的来历?谢娘子什么意思?” 谢星涵不说话,饶有兴味地看着王扬,眸中星芒闪烁,仿佛带有穿透力,足以看穿对方隐藏的所有秘密。 是哪里露破绽了? 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谢星涵就这么看着王扬,一直看到王扬全身不自在起来,这才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呀!王公子是害怕我问吗?” 笑容天真,又有一丝狡黠的俏皮。 王扬也笑道:“这有什么?谢娘子如果赢了我,我自然如实相告,可如果谢娘子输了......” 他打量着谢星涵,目光含笑,兴致勃勃,只是来回看,就是不说话。 这次轮到谢星涵发毛了,向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王扬哈哈大笑,学着谢星涵之前的语气道: “我没想做什么呀!谢娘子是害怕我做什么吗?” “无聊。”谢星涵转身,轻移莲步,登上牛车。 小凝悄悄地瞪了一眼王扬,然后换上礼貌的笑容:“下午申时初刻,我家娘子来接公子。” 王扬道:“不用麻烦,告诉我地址,我自行去便可。” 小凝微微一笑:“只怕没有我家娘子,公子未必进得去。” “是哪啊?” “小凝。”谢星涵在车中唤了一声。 小凝得体地向王扬一欠身,掀帘进入车中。 牛车缓缓启行,王扬想了想,快步上前说:“多谢谢娘子。” 车窗内传来谢星涵沉静的声音:“顺路而已。” “我说的是谢娘子今日来郡学找我的事。” 王扬猜测,谢星涵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名见他,是帮他铺垫身份。甚至亲自接他去雅集,可能也有这层意思在。 因为这样一来,琅琊王氏在郡学上学的事很快就会传遍荆州,这样他日后代表郡学出战就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虽然谢星涵此举是为了郡学,但王扬还是很感谢她。 毕竟有陈郡谢氏小姐的背书,他的身份也就更可靠了。无形中可以减去不少猜疑和麻烦。 谢星涵没有作答,牛车在安静中前行,不过才行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王扬疑惑上前,谢星涵掀开车窗帘一角,说道:“你有钱养护卫,不如换件衣服。” “换衣服?”王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衣。 “真正的郁林布在阳光下透淡黄之晕,当今天子数次乘龙舟游江,撑船近侍之衣皆用此布。你的衣服用料似是而非,一般人或许瞧不出来,但懂行的人只需一眼便知真假。” 王扬愣住,一时间有些脸红,假名牌的事差点连他自己都忘了。 当然也是他有意遗忘,因为他必须把那衣服想象成是真的,然后才有足够的底气扮演琅琊王氏的身份。 说起来有些惭愧,一个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买不起的琅琊王氏,真的是琅琊王氏吗? 就算可以解释,但总会引起怀疑吧。 谢星涵不怀疑吗? 如果怀疑,那今日为什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 是因为与王馆学论辩的事要用到我,所以暂时隐忍? 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又或者大张旗鼓本身就是危险的开始? 王扬神思不定之时,牛车已经远去。 此时陈青珊犹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的郁林白袷衣......真的是假的吗?” 第70章 雅集 庾府深处,八个家丁环绕着一间竹舍。 竹舍内, 庾于陵闭目盘腿而坐,嘴唇干涩,脸色憔悴。 这是他绝食的第三天。 庾易一身青碧色长袍,缓步走入屋内。 庾于陵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见到是父亲,便以手撑地,想起身行礼。 庾易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罢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这些虚礼做什么?” 庾于陵还是执拗地站起身,对着父亲作揖,声音微弱:“礼不可废。” 庾易冷声道:“礼不在貌,而在心。你们儒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算什么,要挟吗?” “儿子不敢要挟父亲,只是想回郡学。” 此时门外传来随从的禀报声:“主人,饭菜到了。” “送进来。” 两个仆人拎着食盒,躬身而入。 庾于陵道:“拿走,我不吃。” 仆人一声不吭,将盒中的菜品食具一一陈列,有两碗清粥,四样小菜,两碟糕点。 庾易淡淡说:“又不是给你吃的。” 仆人为庾易准备好坐垫,然后躬身退出。 庾易悠然坐下,端起粥,安闲地喝了起来。 “汉赋云:‘犓牛之腴,菜以笋蒲。’笋如果做得好,比牛肉还好吃。会稽人做笋喜欢蒸,说是有‘味全之妙’,我不喜欢。我喜欢用高汤煨,或者用熟油炒,炒得油光四溢,最好下饭......” 庾易夹笋放入口中,双眼微闭:“唔......入味了。” 庾于陵听着父亲咀嚼的声音,艰难地咽着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饭菜。 “坐下,我们边吃边说。” 庾于陵嘴唇一动,正准备再次申明自己绝食的原则,便听父亲说道:“哦,我说错了,是我边吃边说,你坐着听便好。” 庾于陵也确实站不动了,只好坐在父亲对面,闻着菜肴的香气,只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瓦解。 庾易夹了筷鱼肉:“郡学裁撤已定,你兄长没和你讲清楚吗?” 庾于陵正在恍惚,听到父亲问话,强行把目光从鱼身上挪开,收敛心神道: “事定不定由天,心尽不尽在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为郡学尽一份心。况且......况且有王、谢两家相助,事未必不可为。” “王谢?”庾易轻轻一笑,“谢朏倒生了个好女儿,把多少高门公子都比下去了。至于王家,你说的是那个王......” 庾易一时间想起不起人名。 庾于陵道:“王扬。他学问精深,远胜于我,单论《尚书》一门,我看就算国子学的博士,也未必强于他!” 说起王扬,庾于陵一崇拜的表情。 庾易微微仰头想了想,忽然说道:“这个人你以后不要见了。” “为什么?”庾于陵愕然。 庾易将碗底剩的粥吃完,用白巾帕擦了擦嘴,站起身:“还有一碗粥是你的。” 庾于陵皱眉道:“父亲,我——” “东阳不振,庠序衰废。我可以给临川郡王写信,推荐刘昭出任东阳学官,郡学学子愿意跟着去的,都可挂籍东阳。前提是你把这碗粥喝了。” “东阳郡?”庾于陵一愣,“可东阳郡在扬州,不在荆州啊!” “只要学问可以传承,荆扬又有什么分别?借着这个机会,把你们学派传到东阳,说不定是个发展的锲机。当年郑玄师从马融,学毕辞归,马融喟然而叹:‘郑生今去,吾道东矣。’而今荆学东渐,难道就不能有蔚然成势的那一天?” 荆学东渐...... 庾于陵眼睛微微发亮。 “这个提议只在我出门前有效。” 庾易背着手向门外走去。 “多谢父亲大人指点!” 庾于陵缓过神,急忙大口地喝起粥来。 ...... 下午申时初刻,谢娘子的朱络黄牛车准时停在郡学门口。 小凝屈膝向满面春风的王扬行礼,微笑道:“王公子学安。” 王扬心情很好,因为刚才刘昭告诉他挂籍的事已经办妥,上午在郡府的户口簿子上造了册,现在王扬算是有荆州的“临时户口”了。 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挂籍需要注明原籍,虽然有主办官员——南郡丞宗睿的周旋,省去了以公函发问原籍核对的步骤,但原籍地还是要写的,所以宗睿就自作主张,写了王扬那从没去过、更不知道在哪的家乡——义兴。 关于把义兴当做王扬家乡的事,纯粹是刘昭酒桌上的“一厢情愿”,王扬从来没承认过,当然也没否认过。 可不写义兴又能写哪呢? 王扬也好将错就错,义兴就义兴吧。 反正终于脱离了黑户状态,王扬底气壮了不少,虽然远不能就此坐实琅琊王氏的身份,但起码在荆州州内有据可查,应付一般的查问足够了,也算给他的身份增添了一份保障。 王扬笑着跟小凝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登车,小凝脸色一变,忙伸臂拦住王扬:“王公子这是何意?” “上车啊。”王扬莫名其妙。 “这是我家娘子的车,公子坐的车在后面。”小凝不知道王扬是怎么想的,居然妄想和娘子同乘一车!! 这个时代男女交往风气尚不如宋代以后那样严苛,非婚姻关系的男女同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以谢星涵的身份性格,自是从来不与男子同乘的。 王扬也没想那么多,便带着陈青珊上了另一辆牛车,小凝还记着王扬妄图和娘子同车的事,小声嘟囔了一句登徒子,然后交给王扬一张纸,上面记着今日参加雅集之人的身份信息。一共有三人。 首先是河东柳氏柳憕,乃柳国公之子,巴东王友(亲王友乃官职,而非朋友之义)、王馆学祭酒柳惔之弟。 其次是琅琊颜氏颜幼成,乃巴陵太守颜腾之之孙,平南参军颜幼明之弟。 最后是承办雅集的主人,也是本次清谈的裁判,庾易。 纸上没有写出庾易的官职,只有一句话:新野庾氏之主、荆土士族之首! 不得不说,这谢星涵心还挺细的,大概是考虑到他人头不熟,所以先给个大概信息了解情况。 不过她这份介绍本身就写得很简略,对于王扬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像“平南参军”、“巴东王友”这样的官职,他实在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具体级别有多高。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既然能和谢星涵、庾易玩到一起,这两个n世祖的身份绝对不会低。这就让王扬开始思考,一会儿清谈时的策略问题了。 __________ 注:1陌生男女同车之事《搜神记》、《风俗通义》皆有载。魏晋南北朝时风俗较为开放,远非南宋以降,礼法大兴之后那样存在诸多禁忌。像现在开玩笑说魏武好人妻,其实就是那个时代文化氛围的一种体现。这种宽松的风气其实在汉代就有苗头。关于这一点,彭卫的《汉代婚姻形态》总结得不错,可参。 2关于南北朝时没有炒菜和铁锅的谣言澄清见91章尾注。 第71章 祖上王右军 当一个假贵族偶然混迹到几个官n代当中去,应该怎么做? 装比打脸? 不不不,那是有主角光环加持,无论怎么作都不会死的龙傲天的做法。 吊打他们,清谈第一,有什么用?能得着一分钱? 至于交朋友,王扬也没有这种想法,因为自己这身份是假的,对那两个人脾性根底又不了解,说不定朋友没交好,底反而露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韬光养晦,保持一种既不得罪人,又不和人过分亲近的状态。如果能让人不注意他就更好了。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算上自己,一共就五个人,有个琅琊王氏,人帅才高,怎么能不被注意? 那就勉为其难的平凡一点吧。虽然很难,但要尽力。 王扬极其“不要脸”地劝慰自己。 陈青珊坐在王扬对面,清冷精致的脸颊上浮现一丝恍然的表情:“我知道了。” 王扬一愣:“你知道什么了?” “什么流行款......你是没钱吧。” 我晕! 居然还在想这个问题? 天然呆啊! 王扬上午给她“普及”了“流行款”这一概念,用来搪塞“假名牌”的事,没想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会没钱?!”王扬干笑了两声。 还完高利贷,又和黑汉对半分,剩的五百钱打赏卖扇的用了一百,买炒栗子用去八钱,给阿五买衣服花了九十七钱,两人吃烧鸭、赤仓米饭、藿菜羹花了四十六钱,还剩二百四十九文的巨款! 这能叫没钱吗?! “我不是说了吗,义兴那儿士族都流行这么穿,真的郁林布反而没人买,这叫潮流——” “你连玉都没有。”陈青珊突然说道。 她虽不出身士族,但毕竟是将门之女,久居京城,见多了贵族子弟。一番接触下来,觉得王扬气质虽好,倒要说有钱,呵呵。 王扬嘴硬道:“我不喜欢。” “你也不用熏香。” “大丈夫不用香。” “你没有牛车......” “我喜欢走路!” “你的随从——” “行,我没钱。”王扬只好承认下来。 陈青珊见王扬没好气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抿唇道:“真正的郁林衣多少钱,我可以借你。” 王扬有些诧异地看向陈青珊。 陈青珊道:“别误会,我是看你这个世家公子实在混得有点惨,要不我先借你点钱,到时你再还我,一个月三分息。” “三分息?你咋不抢呢!”人家杜三爷一月才一分息! “那就......两分?”陈青珊试探问道。 王扬:→_→ ...... 牛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庾府内,在庾府侍从的引导下停车,王扬、陈青珊下车,见谢星涵一袭鹅黄衫,俏脸如雪,清风吹过,黄纱衣襟翻飞有如蝴蝶。 “谢娘子!”王扬笑着打声招呼。 谢星涵看了眼陈青珊,低声道:“你有钱雇美人护卫,就没钱换衣服?” 王扬只好重复应付陈青珊的那套说辞:“你不知道,我们那儿其实流行这种细纺的葛布,郁林布反而不太受欢迎,觉得俗气......” “所以你没钱。”谢星涵若有所思。 “谁说我没钱了!” “你连玉都没有。” 王扬:...... 谢星涵见王扬吃瘪,心情很好,和颜悦色道:“要不我先借你点,月五分利。” 王扬无语:“你咋不要十分呢?” “你要是说十分,我就多借你点。” 王扬:...... “王公子,谢娘子,请随我来。” 几个侍从引导王扬等人穿过花园。 王扬试探问道:“庾易知道我要来?” “他们只知道你是琅琊王氏,在郡学就读,其余一概不知。”谢星涵说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两个字:“放心。” 王扬看了眼谢星涵,心虚说道:“这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谢星涵笑了笑:“是吗?那王公子可真是心怀坦荡啊。” 王扬觉得谢星涵好像知道些什么,句句意有所指,但她到底知道些什么,王扬心中也没底。 几人进入漆木回廊,回廊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待客廊厅。 漆木铺地,三面翠植。 王扬等人向廊厅方向走去,这时听到一个高谈阔论的声音: “清谈什么最重要?感觉,就是感觉! 感觉对了,在清谈中取胜就像拈花摘叶一样简单。 那日巴陵郡四个顶尖的清谈高手围攻我一人,我连口茶都没喝,就和他们辩。 我一指地上日影,说日影动前,要是我不能破你们论,我就直接认输!结果怎么样? 就四个字, 势如破竹! 那就是感觉到了。” 这谁啊,这么能吹? 王扬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锦袍公子,坐在廊厅右侧。 此时下人高声唱道:“陈郡谢娘子到!琅琊王公子到!” 廊厅主位上站起一个相貌清癯的瘦高男子,一身飘逸长袍,萧疏轩举,气质不凡。正是庾易。 他微笑拱手:“陋室寒舍,得王谢同临,幸甚之至。” 王扬作揖回礼,谢星涵行礼道:“先生客气。要说幸运,我们才是幸运。先生蝉蜕嚣埃之中,卓然尘秽之外,高名遍于荆楚,今日能得先生主持清谈,幸莫大焉。” 庾易笑道:“都说‘谢令有女’,果然不虚,请坐。”然后向王扬点头道:“王公子也请坐。” 华袍公子也站了起来,一团和气地向谢星涵、王扬揖手:“四娘子无恙.....这位便是王兄吧!小弟琅琊颜幼成,表字安康,幸会幸会!” “在下王扬,字之颜,见过颜兄!” 古代交际,以互相称兄为敬,不论年齿。当双方还不熟悉时,对方称呼你为兄,你如果当真,顺势称呼对方“弟”,那就有些二愣子了。好在王扬不是小白,这才免的闹笑话。 叙礼毕后,众人入座。陈青珊佩剑站于王扬身后,青衫落落,长腿笔直,倒让王扬看起来颇有世家公子的派头。 颜幼成好奇问道:“敢问王兄是琅琊王氏哪一支,为何会来荆州游学?” 王扬见谢星涵静静地看着他,心道,她带我来此,或许也有借他人之口探我身份的意思。他知道这种场合无法搪塞,早有准备,坦然道: “在下祖上乃晋时名臣,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王右军?!”颜幼成一惊。 谢星涵眉心动了动。 只有庾易面色如常。 第72章 麈尾争夺战 王羲之曾经做过右军将军,所以别称王右军。 南北朝时世家大族甚重家讳,所谓家讳便是父祖的名讳。不仅不便直呼自己父祖的名讳,当着别人的面,也不好提及那人父祖的名讳,否则可能会被视为冒犯。 本来家讳的范围很窄,只限于父、祖两辈之名,但为表尊敬,也有旁及先祖之例。 所以颜幼成用的是官职代称,王扬此前替乐小胖给谢星涵写信,称谢安为“谢太傅”,而不是直呼其名,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王扬道:“惭愧,先祖名闻天下,只是我这一支家道早落,说起来实在愧对先人,不提也罢。” 说到伤心处了,你们总不好问了吧。 谢星涵樱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按捺住没有开口。 关于王扬家中没落一事,颜幼成早就心中有数。 因为琅琊王氏贵盛的支脉大多集中在京都建康,这些子弟就算要走经学这条路,也不会入地方郡学,而是直接进国子学。这王扬在荆州郡学读书,显然出自地方上的旁支,只是他没想到,此人居然是王羲之的后代! 但王羲之的后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颜幼成还是有些好奇,只是王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再问就有点得罪人了,便宽慰道:“咱们衣冠之家,起落之事常有,以王兄的才华,一定能重振家业。” 谢星涵在一旁道:“说得像你知道他的才华一样。” “王兄当然有才,不然四娘子哪能邀王兄参加清谈?我听说长城公主想和你清谈,你一直不允,怕是瞧不上公主的学问吧。” “我可没这么说。”谢星涵捧起茶盏,眉睫微垂,宁静之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清贵之气。 “那就算我说的吧。四娘子当世才女,高标自持,能入四娘子法眼的能有几人?说起来就连我也曾差点败在四娘子手上。” 谢星涵放下茶盏,静静说道:“去掉‘差点’两个字。” 颜幼成急道:“就是差点!我那日是头疼——” “嗯,连续两次头疼。” “你不头疼你不知道!我是专门找过医家看过,还用了药的!若非头疼,我怎么可能不继续谈下去?钟会的《四本论》我从小倒背如流,嵇康的《声无哀乐论》我批点几过,为什么说‘心有盛衰,声亦隆杀’......” 然后整个廊厅都回响起颜幼成滔滔不绝的声音。 王扬心想,这哥们儿是真能侃,不过听他言辞,确实有点东西。 谢星涵则淡定饮茶,一副充耳不闻的姿态。 陈青珊听得烦了,呼吸声微重。 王扬回头小声道:“要不给你找个座位,你去坐吧。” 陈青珊摇了摇头,既然答应做护卫,就要尽职。 庾易则面带微笑,不说话,只做看客。 “.....那次跟济阳江氏三兄弟谈,来回多少番?那是谁也不认输啊!最后我一言而决!一句话!就一句话!定了乾坤,你们猜是哪一句?” “是哪一句?” 颜幼成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不远处来一道声音。颜幼成大喜,站到道:“是文深兄到了!” 一个面貌英俊、贵气十足的青年男子走来,皮肤白皙,紫服玉带,身后跟着四个随从。 这是参加今日清谈的最后一人。 南朝一流高门,河东柳氏的公子,柳老国公的爱儿,王馆学祭酒柳惔的宠弟——柳憕柳文深。 他先和庾易叙礼,又向谢星涵问好,然后和王扬寒暄了几句,最后笑问颜幼成道:“安康,你继续说,定乾坤的是哪一句啊?” 自如得体,傲气含而不露,这是王扬对柳憕的第一印象。 与颜幼成不同,柳憕对于王扬的个人信息是一点没问,连旁敲侧击,略微打探的意思都没有。 说起来柳憕、颜幼成两人对他都算友好,起码表面上是如此。一上来就轻视找茬、无脑挑衅的富几代,那是小说中的想象,现实中并不多见。 更何况这两人都是真正的贵族世家,言谈之间,自有分寸。就连颜幼成那样的话痨,宽慰起王扬来也是点到即止,并不会给人以不舒服的感觉。 颜幼成摆手道:“你来了,我还哪敢班门弄斧?定乾坤也得看对象,有柳大公子坐镇,这乾坤我也就定不了了。先说好,一会儿清谈时你开口可得缓缓,不然我们就都没得谈了。” “乱说,有谢娘子、王公子在,哪由得我擅场?就是应对安康你,我也未必能如意。我听说你最近读《逍遥游》颇有心得,自谓发前人未见之真义......” 一说起这个话题,颜幼成又刹不住闸了,口若悬河道: “我那次夜中读《逍遥游》十过,反复揣起文辞,在十一遍时突然懂了,《逍遥游》的中心立意是什么?不是逍遥,不是无所待,更不是游无穷,而是一个‘大’字——” 柳憕打断道:“行了行了,要是听你说完,那清谈就得改明天了!你先把话留着,留到清谈时再说。” 王扬听得心中一震,他少读《庄子》,但直到读博之后始悟《逍遥游》一篇的题眼在一个“大”字上,当时自以为是新见。后读明清之际的大学者林云铭的《庄子因》,方知他早就说过《逍遥游》“通篇以大字作眼”。 颜幼成生于南齐,年不过二十,未见后世研究,却独得此见,比林云铭早了一千多年,甚是难得! 颜幼成被打断也不生气,爽快道:“行!”望向庾易:“庾先生,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等谈完还要跟您讨杯酒喝。” “好。”庾易伸手一招:“上麈尾。” 麈尾的全称是麈尾扇。 麈是鹿的一种,《逸周书》云:“武王狩禽,麈十有六。”即是此兽。 相传麈鹿一出,群鹿随之,以其尾所转方向为准。 麈尾扇是一种以麈尾毛装饰的长柄扇,刚开始时魏晋名士喜执麈尾扇而谈,盖取麈鹿领袖群鹿之义,以彰风雅,此风渐盛,后来成为六朝清谈时的必用物。 立论人执麈尾,为主,其余人为客,客若问难成功,则夺其麈尾,主若重立新论,亦可夺回。 简单来说,清谈便是麈尾的争夺战。 所以谢星涵败在王扬手下,一直不太服气,说那不是正式清谈,一来话题非三玄之学,二来就是她还没来得及执麈尾立论,结果就被王扬抓住话头诘难,用今天的话,有点“不讲武德”。 ———————— 注:王扬专攻的领域不在庄子学术史,故而见到林云铭的说法合于己心,便甚是推崇。却不知以大字为纲的见识并非独出于林云铭,而是明中后期一些学者的共同认识。比如郭良翰的《南华经荟解》就引过明代学人吴默《庄子解》的说法,谓:“此篇以大字为纲”。 第73章 庄、老异同辨 侍者用漆盘呈上一把竹柄麈尾。 庾易看向四人,问道:“谁愿捉此?” “我来!”颜幼成叫道。 见王扬三人都不说话,庾易便吩咐侍者便将漆盘送到颜幼成面前。 颜幼成伸手去拿,可还没碰到麈尾,却突然停下,手悬在空中。 颜幼成先看看柳憕,再看看谢星涵,最后礼貌性地看了眼王扬,有些心虚地说道:“你们真不要啊?” 柳憕摇头,谢星涵笑而不语,王扬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幼成鼓起勇气想要拿起麈尾,可一想到有柳憕、谢星涵在侧,实在没有底气立论,便缩手道:“我嗓子有点干了,还是先休息休息,听你们立论吧。” 柳憕微微一笑:“那主讲人就从我们三人中选,四娘子、王兄,岂有意乎?” 王扬、谢星涵都没说话。 柳憕见微知著,道:“既然都这么谦让,那就我来吧。” 颜幼成一听柳憕要来,立马急了:“你不能立论!你一立论,固若金汤,那我们还谈什么?只有认输的份了。” 谢星涵眉头微皱。 柳憕一笑:“‘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世上哪有什么固若金汤的立论?既然有论,就是让人破的。” “不行不行,汝之盾坚,莫之能陷也!要不......”颜幼成看向王扬:“要不让王兄来吧,我还没听过王兄的立论。” 柳憕也想探王扬的底,便顺势道:“那就请王兄——” 王扬行事沉稳,对于出风头这种事一向没什么执念,并且来前打定主意韬光养晦,便推脱道: “我没什么新论,还是你们来吧。” 谢星涵见三人推来推去,俏脸稍紧,清声道:“拿麈尾来。” 三人立即噤声。 侍者将麈尾呈到谢星涵座前,谢星涵利落地拿起麈尾,说道:“我有庄、老相异论,诸君静听。” 相异? 居然是相异,不是相同? 包括庾易在内的四人,都整理心神,仔细倾听。 “世谈玄学者,皆称老庄,合《老子》、《庄子》并观之。以其说一脉相承,俱为道家之渊薮。然我以为《老》、《庄》乃两种学问,判然有别,不可包而并举也。 其一、老子言帝王之术,言治国之道。故曰‘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而庄子用意则不在此。庄子以有天下为累,不如保养己身,故盛赞“让王”,曰‘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又曰:‘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故老子讲治国,庄子讲治身。” 谢星涵说完第一点顿了顿,横挥麈尾,纤美的手臂牵动鹅黄衣袖,露出一小截秀腕,皓白如雪: “其二、老子重胜负,教人不争,实则是为了争。故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云‘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着眼点皆在一个胜字。机心重矣。 然庄子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故而庄子言‘坐忘’、言‘离形去知’、言“神全”,皆去机心也。顺其自然,何谈胜负?” 谢星涵手中麈尾又是一挥,动作随意,却显得余韵悠长: “其三,老子讳死恶死。故曰:‘死而不亡者寿’、曰‘强梁者不得其死’、曰‘舍后且先,死矣’。皆以死为不好之结局。 然庄子以死生为一体。如日夜春秋之换,无可悲之事,更无可厌恶之由。故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故其妻死,鼓盆而歌;夜梦骷髅,言其死而不愿复生,曰‘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此三点,皆与老子异。故我谓老、庄似同而非,迥然而别。” 谢星涵说完第三次挥动麈尾,神色宁静,如神女讲道,波澜不惊。 麈尾三挥,而立论已毕。 廊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星涵看向王扬:“王公子以为如何?” 柳憕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而颜幼成则正在苦思冥想之中,根本没注意谢星涵先问的是王扬。 王扬拱手,一脸敬佩之意:“高见甚是。” 谢星涵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庾易见没人说话,便道:“四娘子立论精奇,名理通胜,若无可难者,则——” 话音未落,颜幼成从苦思中醒来,大叫一声:“我有!” 他看向谢星涵,眼中战意十足: “你说老子讲治国,庄子讲治身,我以为大谬! 老子难道不讲治身吗? 老子云:‘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这不就是治身吗? 庄子难道不讲治国吗? 也讲啊!否则《应帝王》这一篇是哪来的?” 谢星涵轻摇麈尾扇:“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此落脚点仍在天下,而非爱身,是教人如何选可托天下之人——” 颜幼成就等着谢星涵解释这一句,兴奋地接口道:“《庄子·在宥篇》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爱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如果按你刚才的说法,那庄子不也是落脚点仍在天下,而非爱身吗?” 哈哈! 栽了吧!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星涵眨眨眼:“所以庄子为避免后人误会,特意说了:‘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又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这不是明白告诉你,以治身为主吗?” 颜幼成见谢星涵这么轻易就化解了他的攻势,不死心道: “那他还说‘绪余以为国家’,这不是也是治国吗?” “你吃饭多,吃菜少,我说你以吃饭为主,有问题吗?” 颜幼成神色一僵, 可恶! 然后又想起什么,马上道:“那《应帝王》——” 这回谢星涵连话都没让他说完,直接答道: “不说《应帝王》只是取帝王事说无为之理,就算你强说他讲了帝王之道,那《庄子》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应帝王》只此一篇,这不又回到了‘吃饭为主’这个道理上吗? 我说庄子讲治身,是指他与老子侧重不同,比如说郡学的刘先生课上讲《尚书》,中间穿插一点《礼记》加以印证,课后我概括说刘先生这节课讲了《尚书》,何错之有?” 第74章 破论 颜幼成被问得张口结舌,僵了一会儿开始揉太阳穴:“哎呦不行,我得缓一缓,头又疼了。” 谢星涵:(→_→) 颜幼成再次败在谢星涵手上,心中耿耿,便想到了借兵:“文深兄!你来!”顿了顿又道:“可不许怜香惜玉啊!” 柳憕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庾易道:“颜公子小屈,柳公子可申乎?” “屈”与“申”都是清谈中的术语,前者指受挫,后者指申辩。 柳憕拱拱手,又是一笑,还是不说话。 谢星涵道:“柳公子如果有驳斥之说,星涵洗耳恭听。” 柳憕就是在等谢星涵相请,见她终于开口,先看向王扬:“王兄先请?” 王扬看破柳憕“端架子”的心思,心道:这哥们儿有点装啊,又不是禅让登基,还要三让三请? 谢星涵直接向王扬道:“王公子请指教一二。” 柳憕眉尖又是微微一跳。 王扬夸道:“谢娘子才辩清通,辞喻赡博,我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哪里敢谈指教二字?还是让柳兄来吧。” 谢星涵瞥了王扬一眼。 柳憕道:“王兄过谦了吧,听宗测说你清谈赢了谢娘子一次,怎么今日惜字如金?” “真的?!”颜幼成一下子坐正了。 他之前看王扬一直不开口,又想到王扬是郡学弟子,以经学为业,便以为王扬清谈功夫不行,但如果真的赢了谢星涵,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琅琊王氏,家中落魄,经学弟子,儒玄双修? 有点意思啊! 王扬道:“上次游戏一谈,侥幸而已。今日谢娘子立论精深若此,我哪敢妄置一辞?” 哦,原来是花架子。 颜幼成瞬间失了兴趣,坐姿一颓,又靠到凭几上去了。 谢星涵小脸上泛起笑意。 柳憕又问了一次:“王兄确定不来?” 你磨不磨叽啊! 王扬拱手道:“在下学力实在有限,柳兄请便。” 柳憕这才缓缓说道: “方才安康驳其一,我就接着他说,驳其二。四娘子言老子着眼点在胜字,故而机心较重。我以为胜和机心未必相关。如果言胜便是机心,那庄子说‘胜物而不伤’,又说‘以众小不胜而为大胜也’,岂不也成了机心了?” “这不一样,老子所言的胜是极功利的胜,弱胜强,柔胜刚,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近乎算计,可用为权诈。故韩非引老子之说,言勾践‘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主道》、《扬榷》诸篇,亦申《道德经》之意,用为人君御下之术,机心深矣。” 柳憕一笑:“弱胜强,柔胜刚,皆自然之理,说理便是功利?那我说树高于草,鹏大于学鸠,虎豹熊狼,猛于鸡豚牛羊,岂不是亦是功利——” 谢星涵立即道:“当然是功利!庄子讲齐物之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举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你区分树草鹏鸠,自然是功利。” 糟糕,小星涵要被人抓话柄了。 王扬一听谢星涵这么说,便觉不妙。 果然,柳憕笑着反问道:“既然道通为一,那你为什么要说老、庄相异呢?” 谢星涵顿时噎住。 柳憕淡然续道: “其实四娘子说的第三点也可以驳。老子非讳死恶死之人,否则不会说‘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又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此分明是超脱勘破之言,而非惑于生死者。 只是人情讳死恶死,圣人欲行教化,不得不借人情所恶之事取譬说理,以警众心,即以庄子言之,亦有‘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之句,非庄子以死为不好之结局,只是寓言借事言理,不得不如此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略作环视: “孟子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书最忌死于句下,若困于一两字之内,陷于三四句之间,而置整篇文辞于不顾,则易昧于真义而不察,以致南辕北辙,终身不解,惜哉!痛哉!凡我辈读书之人,于此处,不可不慎矣!” 柳憕神情略带惋惜之意,微微地摇了摇头。 谢星涵表情凝重,低头沉思,却找不出破解之辞。 柳憕看向王扬:“王兄以为如何?” 你总cue我干嘛? 不过孟子的读书法确实是千载不易之论。 王扬拱手道:“柳兄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高见甚是!” 王扬上次说“高见甚是”是针对谢星涵的立论,现在又把这四字用到柳憕身上,转变得甚为丝滑,完全没有违和之感。 谢星涵细眉一挑。 颜幼成抚掌道:“文深兄之谈,理胜名通,足堪定论!此次清谈,拔头筹者,非文深兄莫属。” 柳憕失笑道:“若是如此,四娘子定是不服的。四娘子,可愿把麈尾一借?” 交出麈尾,便相当于立论被破。 柳憕名虽为借,其实是夺。 谢星涵虽然不愿,却没有办法,只好把麈尾放在托盘上,由侍者送到柳憕面前。 柳憕拿起麈尾,轻摇三下,朗声说道: “道家者流,成于老庄。两人都说‘道’,说‘无为’,说‘正反’,说‘绝圣弃知’。 庄子承于老子,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便说‘大道不称’;老子说‘大辨若讷’,庄子便说‘大辨不言’;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庄子便说‘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 故太史公说庄子‘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信矣! 当年王夷甫问阮修,老、庄与儒教同异,阮修答曰:‘将无同’。此言甚善。 老庄与儒家都无异,老庄自己又如何能有分别呢? 《庄子·天下篇》言:‘道术将为天下裂’,非道术本身之为裂,而是为天下谈者裂矣! 谢娘子此论虽奇,却裂大道,混异同,新则新矣,然难免空疏之弊!” 柳憕言罢以麈尾一敲桌案,声音清亮:“庄、老相异论,破矣!” 第75章 还请王兄指教 “破矣”二字,回声阵阵,再配上清风穿廊,纱帘四荡,氛围感拉足。 不是,就这么认真的吗? 难道是有什么旧怨? 王扬看看柳憕,又看看谢星涵,觉得柳憕虽然有才,但下语未免太激烈了些。 颜幼成更觉得奇怪,他可是熟悉柳憕的,柳憕为人虽傲,却算不上张狂,平日说话办事,也讲圆融,对谢四娘子,那更是友善有礼,怎么今日毫不客气地打起脸来了? 谢星涵则端坐如常,丽质盈盈,神情平淡,丝毫不见窘迫不悦之态,只是星眸微微闪动,目光下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王扬之外,最超然物外的当属庾易了。他本就不关心清谈谁胜谁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次不好推脱的交际罢了。 此时见柳憕擅场,便道:“如果诸位都没有意见的话,此次清谈,便以柳公子为胜。” 颜幼成最先响应:“文深兄卓识,吾等莫能及也!” 庾易看向王扬,王扬道:“柳兄高见——” 谢星涵突然侧向王扬,纤手掩口,悄声道:“你若胜不了他,扇子的生意便吹了。” 王扬瞪大眼睛一咳,急转口风:“还是有些许瑕疵。” 谢星涵人星眸一弯,眉如新月。 陈青珊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幼成看向王扬,目光惊诧。 柳憕和颜悦色地说道:“还请王兄指教。” “指教不敢当,请问柳兄,‘道术将为天下裂’一句,典出何处?” 柳憕泰然道:“《庄子·天下篇》。” 王扬点头:“那我再请问柳兄,《天下篇》中历数各家学派,为什么将关、老并为一处,而自己单列一家?” 柳憕脸色微变,略一停顿说:“庄子卓然成家,单列有何不可?” 王扬立刻道:“是了!既然卓然成家,那自然是有自己的学问,若都照搬老子,何以成家?定然是与老子有不同之处。” 谢星涵忍俊不禁。柳憕脸色稍冷:“卓然成家未必要不同,集大成亦可成家。” “‘集大成’典出何处?” “《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 “所以柳兄的意思是,孔子的学问是都照他人学来的,孔子之学和他的老师们并没有不同?”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孔子开宗立派,怎么......” 柳憕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笑了一笑说道: “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王兄考校字词,就算是寻得一二口实,又有何意义?不过是言谈上的取巧罢了,于玄理无益。” “好,我们便说玄理。老子曰:‘无名天地之始。’然庄子曰:‘道无终始’,一言有始、一言无始,此是老、庄矛盾处。” 柳憕皱眉:“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又没说‘道是天地之始’。” “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是无生万物。又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道生万物。无即道。所以王弼说,道者,无之称也。” 柳憕一怔,意识到被王扬绕进去了,立即摆脱纠缠:“道生万物、无亦生万物,是道与无俱生万物。” 王扬马上问道:“万物之生本于一源,如何有二?” 柳憕应声答云:“人之生有父母,造化之生有阴阳,如何不能有二?” 可以可以。 反应很快嘛! 王扬心中暗赞一声,换了一种打法: “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又谓‘泰初有无。’所以‘无’即是‘道’。” 柳憕立马说:“前句出老子,后句出庄子,立论概念不同,岂能混为一谈?” 王扬微微笑道:“既然庄老无异,道通为一,如何不能一起谈了?” 糟了! 中计了! 柳憕看着王扬的微笑,心中一寒。 自己当初驳倒谢星涵的论点被这小子用到自己身上了。怎么办?! 颜幼成一直听两人辩论,越听越紧张,目光来回切换,此时见柳憕难以作答,身姿竟不自觉地向前倾。 而谢星涵则一直妙目盈盈地看着王扬,不曾有半分挪移。 王扬见柳憕不答,便继续说道: “其实庄、老相异之处不少。庄子言逍遥、言大鹏,言百川灌海,言蜗角之国,渺末宇宙,戏薄圣贤,开阖大矣。老子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小心慎微之处,过于庄子。 所以老子所推崇,无过圣人,庄子却多言神人、真人、至人。 老子曰:‘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然老子所大之圣人在庄子心中为小,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三者之中,圣人最下。 老子书中喜用常字,曰:‘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无遗身殃,是谓习常。’ 然庄子喜言天地之大化,故重‘无常’。所以《大宗师篇》中说:‘化则无常也’! 老子说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庄子亦说无为,然庄子之所谓无为者,是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是知其不可奈若何,而安之若命。 所以庄子说‘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这‘不得已’三字是精髓,而老子则孜孜以教人君——” 王扬说到这儿,柳憕立刻打断道:“《庄子·天地篇》言:‘以道观言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庄子分明也教人君!” 王扬理所当然道:“是啊,此是其‘不得已’处。” 谢星涵、颜幼成闻此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庾易亦展颜而笑。 柳憕一哽,竟不知出何言以对。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论证缝隙,就这么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 只听王扬继续说道: “老子用心于治世,故而有小国寡民之畅想,庄子于世却常在趋避,所以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老子言道,玄妙高上,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庄子言道,则说‘道在蝼蚁’、‘道在屎溺’。 《天下篇》中说庄子之学‘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又说老子、关尹之学‘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实是说 庄、老侧重有别,故其同,虽班班可考;其异,亦不可抹杀!” 王扬顿了一下,清清嗓子,总结道:“所以我说,谢娘子所立庄、老相异论,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 注:颜幼成、谢星涵、柳憕、王扬四人的清谈功力都被我削弱了,按原来的设想,他们还要再辩几轮的,但为免这段拉得太长使得大家读得过于繁琐,只好精简。 我估计可能有的小伙伴会不愿意看这种学术辩论,但“清谈”包括后文会出现的儒家论学,以及金陵卷中王扬那场震动天下释家的“辩经”与北朝卷里引发一连串意外后果的“问难”、“说法”,其实都是那个时代重要的一面,并且也和故事主线及人物塑造息息相关,几句话略过固然写得轻松,但却没劲,巨幅画卷正在展开,请诸君允我徐徐为之。 第76章 公子,我吃好了 王扬说完,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要知立论人本是谢星涵,所立之论必是经过琢磨酝酿而得,虽然是当场说出,但事先准备的时间有多久,是与人参详还是自己独见,谁也不知道。 而王扬先驳柳憕,然后又就着谢星涵的论点洋洋洒洒,一就而成。其精巧复杂程度,甚至超过谢星涵的原论,这等学识才辩,怎能不让人惊异? 隔了许久,颜幼成才叹道:“果然是琅琊王氏,华族煊赫,五百年家声,信不虚也!” 谢星涵嘴角微微上扬,浮出一抹心悦诚服的笑意,螓首轻垂,仿佛花中仙子俯首:“是王公子胜了,星涵认输。” 柳憕则脸色黯沉,嘿然不语。 庾易年轻时曾喜欢过清谈,如今则兴味寥寥,故而虽见王扬大放异彩,暗赞此人学识才辩,却也没太放在心上,见柳憕不说话,便道: “王公子叙致精丽,神锋辞俊;柳公子亦是才藻奇拔,不知柳公子之论尽否?” 柳憕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向王扬一揖:“王兄才思,在下钦服。” 王扬马上站起身,回礼道:“取巧而已,柳兄的才华,才叫人佩服呢!” 王扬说的“取巧”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实话,毕竟他比柳憕晚出生了一千五百多年,其间研究日深,大师辈出;中外论著、学术理路,新见者浩如烟海!如此熏陶出的眼界识见,自非柳憕能比。 庾易起身,肃声说道:“永明八年四月十八,清谈胜者,琅琊王扬!” ...... 清谈过后,庾易留宴,并让长子庾黔娄作陪。这也是为庾黔娄日后仕途铺路。 庾黔娄虽年长于王扬几人,又官居荆州主簿,但在宴席上却只能坐在末位。 因为王、谢、柳三家都是南朝一流高门,颜氏门第比三家要低一些,但仍高于庾氏。 新野庾氏虽在荆州称雄,但和这些贵姓比起来,却大大不如。即便换做更尊贵的颍川庾氏,也难与之相抗,除非是东晋时期的颍川庾氏,那才有的一比。 庾易能主持此次清谈,主要是因为荆州地利之便和自身名望,再加上与皇帝的一点私交,故而让这几个贵族少年甚相礼敬,但他在宴上不太说话,与清谈时一般,显得有些兴致缺缺,负责待客社交的主要是庾黔娄。 “尝尝这个。”王扬在觥筹交错的间隙给陈青珊盛了一小碟烤鹅肉,当时名叫“鹅炙”。 他劝了陈青珊好几次,让她下去吃饭,可陈青珊说要尽护卫职责,就是不肯。 而当时贵庶之分甚严,王扬也不好要求庾易为陈青珊添席,否则便是对席间士族的不尊重。 所以王扬只好隔三差五给陈青珊递吃的。 刚开始陈青珊还很矜持,但架不住王扬殷勤相劝,再者看着这些菜肴,也确实饿了,所以便站着吃了几碟。 “王兄,你对护卫是真好啊!”颜幼成朝着王扬嘻嘻笑道。 陈青珊缩回手,没去接鹅炙。 王扬不理那些,起身把碟筷放到陈青珊手中,小声道:“想吃就吃,不用理旁人。” 然后坐回原位,泰然说:“自家护卫,护我周全,我当然要对人家好一点。” 好一点,好到床上去了吧! 佩把剑就叫护卫?蒙谁呢? 不过看着倒有几分气势,尤其这腿啊,又长又直又有力...... 这小子护卫选得好啊,一般护卫,床下护卫,大美人护卫,床上也能护卫哈哈哈! 哪天我也淘弄个女护卫来...... 颜幼成几杯酒下肚,笑得愈发灿烂。不过开玩笑也讲究分寸,他和王扬不熟,也摸不清对方性格,不好太往下三路上说,所以只是心里想想,口中道:“王兄真是怜香惜玉!” 坐在王扬左边的谢星涵只是低头吃鱼,吃得非常非常认真。 “姑娘哪里人?”柳憕突然问陈青珊道。 这句问得看似无意,但也许有心。 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可万一柳憕借此拐到王扬身上,借机探问,那就不好了。 主要因为王扬还没来得及和陈青珊商量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陈青珊会如何回答。 他想抢在陈青珊说话之前,打岔过去,但这样又显得有些奇怪。 事实证明王扬的忧虑是多余的。 因为陈青珊压根没准备回答,她小口吃着鹅肉,仿佛没听见柳憕的问话。 “这位姑娘?” “姑娘!” 柳憕连叫了两声,陈青珊才停止吃肉,看向柳憕,眼神疑惑。 柳憕有些尴尬,只好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陈青珊眨了眨清幽的眸子,低头继续开吃。 有点意思。颜幼成眯眼看戏。 柳憕吸了一口气,怒气值噌噌噌往上升。 王扬忙道:“柳兄,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发音有点困难,吐字不清,所以羞于开口......” 柳憕道:“原来是这样......” “公子,我吃好了。” 陈青珊把空碟放到王扬桌案上,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柳憕:??? 王扬:???! 真是天然呆啊!!! “这句怎么说得这么好?也是奇了.......”王扬神色尴尬。 柳憕冷笑饮酒。 庾黔娄见气氛有些不对,便转移话题道:“颜公子,令兄去岁出使北虏,现在已经回来了吧?” “回来了,这次行程比较快,两个月前到的建康。”颜幼成顿了顿,环视四座,一脸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我兄长他们到的时候正赶上北虏元旦朝会,碰到了高丽使者。” 柳憕斜觑:“这有什么稀奇的?高丽人向来首鼠两端,两头讨好。” 颜幼成对高丽也是大为不满: “先帝在位时高丽人来朝,先帝给高丽王赐号骠骑大将军!咱们的大将军跑北虏那儿朝贡,这算怎么回事儿!” 谢星涵道:“高丽来朝,不过贡些特产礼品,但他们给北朝上贡,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柳憕语气微嘲:“是啊,一年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谢星涵父谢朏如今做中书令,柳憕父柳老国公去年刚卸任的尚书令,中书、尚书两省最高长官,向来被称为宰相。所以谢星涵、柳憕都算是相门子弟。 故而一说起这个话题,两人都有些内幕消息,比如高丽给北虏上贡的具体数额,庾黔娄虽是地方中层官员,颜幼成兄长虽然才作为副使出使北魏,却也是不知道的。 颜幼成听了大怒,一拍桌案:“我就说嘛!北虏怎么对高丽人这么好!这次朝会排座,居然让我兄长他们和高丽使臣连坐!” ———————— 注:《魏书·高句丽传》:“后贡使相寻,岁致黄金二百斤,白银四百斤。” 南北朝时,高句丽改国名为高丽,当时中华指称其国时亦新旧名混杂而用,南朝官方文书中称呼“高丽”的较多。学界习惯称其为“高氏高丽”。也就是本章中几个贵族少年谈论的高丽。它的疆土大概是东北部分地区加朝鲜半岛北部。和几百年后建立起的王氏高丽不是一个。 第77章 论南北形势(上) 古代坐席分为连坐和独坐,设置独坐是比较尊重的坐法。 东汉朝会时,百官联席而坐,光武帝特诏尚书令、御史中丞、司隶校尉三位重臣专席而坐,所以京师号曰“三独坐”,表尊崇之意。 现在北魏让南齐使臣和高丽使臣连坐,明显是贬抑南齐的做法。 柳憕冷哼一声:“北虏猖狂,高丽亦不知天高地厚。” 庾黔娄推测说:“这是为了报复上次李彪出使我朝,正副使不许登殿的事吧。” 颜幼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划了几下: “不让李彪登殿,还不是因为他家世寒卑,以致有贵庶之隔!要是北朝派正宗的高门士族来,岂有不让他上殿之理?” 谢星涵凝神思虑,沉吟道:“北虏这是一举三得,一是贬我朝正统,二是笼络高丽,三是挑拨我朝和高丽之间的关系。” 颜幼成气愤难平,声音渐高: “我大齐对于这些胡虏实在是过于优厚了!往年魏使每来,我朝哪次不优礼崇之?安置虏使,未尝与诸小国同列!即便他李彪非衣冠之辈,不能入殿,但他离境时,天子亦以殊礼相送,亲至琅琊城,命群臣赋诗送别!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当年淮阳一役,虏军大败,青、徐间义民蜂起,抄虏运车,袭杀虏兵,南归者是一批接着一批。那时候正是北伐的大好时机!若非当时先帝登基不久,未遑远略,只是遣使以示怀柔,否则现在有没有北朝还未可知!” 说到这儿他神情略黯,叹了口气道:“可惜时机已过,如今,如今......” 柳憕突然说道:“现在南北无战事,已近十年,我大齐兵强马壮,国运昌隆,正当尽起精锐之师,剿灭北虏!以我愚见,大军可分三路: 一路出荆、襄,叩关、河; 一路出徐、豫,捣许、洛; 一路出青、冀,指彭、沛! 步骑并合,水陆交掩,大兵一出,中原必有投袂而起者! 到时内外共伐,三路齐进,破贼必矣!” 王扬听了忍不住发笑,马上低头吃菜,及时隐藏了神情。 颜幼成则听得热血沸腾,叫道:“好啊!柳兄!将来你若为帅,我一定跟着你建功立业,克复神州!” 庾黔娄沉默不语。 收复神州,谈何容易? 先不说打不打得赢,光以荆州而论,只是防守,州内开支便不足以应付,还需朝廷额外拨付资费两千万钱,五千匹布,外加三万斛粮食。 即便这样仍然不够,还要另外从江、湘二州再运六万斛粮,可谓捉襟见肘。 要是再北伐,钱粮从哪里出?国库能支撑得住?就算能,能支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慷慨激昂的颜幼成,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柳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庾于陵。 同样的血气方刚,同样的朝气蓬勃。 或许是自己在官场呆久了,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这样如何能成事? 像柳憕说的那样,豁出去干他一次,说不定反而能建奇功? 庾黔娄正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全然没看到自己的父亲正以手支额,挡住泛起冷笑的嘴角。 颜幼成正在兴头上,看向王扬、庾黔娄,拍案道:“王兄、庾兄,到时咱们一起上阵,阅千里江山,取万户封侯,如何?” 庾黔娄拱手道:“敢不从命!” 王扬抬头,笑着拱手:“甚好甚好。” 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向王扬,柳憕声音微冷:“王兄对我的话颇为不屑,想来是另有高见喽!” ??? 这你都能看出来? 你咋不问庾黔娄呢? 王扬一脸无辜:“没有啊!柳兄高见甚是!” 柳憕冷笑一声:“之前清谈,王兄便说什么‘高见甚是’,结果最后呢,是自己‘甚是高见’!王兄若有不同意见,便请明言,我洗耳恭听。” 怎么冲我来了? 不会就因为下午清谈赢了你吧? 难道是传说中的小心眼? 那我这次再驳你的话,你岂不得直接恨上我了? 你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有什么用? 我是你老师? 还是你给我课时费? “柳兄真是误会了,我根本没有不同意见。” 柳憕显然不信,冷笑不止。 谢星涵忽然道:“我也想听王公子的看法。” 你想听多啥? 王扬摇头:“我没有看法。” 谢星涵盯着王扬:“君子诚之为贵。王公子不诚。” 王扬笑了笑:“谢娘子说的是,我这人一向不够君子。” 谢星涵与王扬的座位相近,她星眸中黠光一闪,身子倾向王扬,手掩樱唇,悄声说道:“既然王公子自承不够君子,那合作的事就......” 王扬无语:“你也不能一招反复用啊!”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反正我又不缺生意。”谢星涵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也不是白用你家船啊......” 柳憕看着谢星涵和王扬低声说话的模样,神情越发阴沉。 颜幼成好奇问:“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星涵微笑:“王公子说了,他另有看法。” “我什么时候......” “这招是最后一次用。”谢星涵迅速说完,便重新坐正,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王扬没办法,只好说道: “柳兄忠义之心,我是很佩服的。只是南北之争,讲究形势,形势不全,不能成功。如今大势不利于我而利于敌,轻言北伐,于国无益——” 柳憕鄙夷道:“我看王兄是被北虏吓破胆了吧。” 王扬不理柳憕嘲讽,继续说道: “所谓形势,分为地势、国力、兵将、事机等等,其他的先不说,仅以地势而论,以南抗北,其要有三。 其一,守江必先守淮。 长江防线数千里,一处被破,即入腹心。画江而守,本就处于劣势。 要守长江,必先守淮水!以江淮之地为折冲。 淮水支流甚多,上可勾河洛,下可连长江。南朝得之,则中原失其屏障,北朝得之,则江南失其樊篱......” 直到此时,庾易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王扬,目光开始郑重起来。 ———————— 注:荆州每年用度的具体数据出自《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荆州资费岁钱三千万,布万匹,米六万斛,又以江、湘二州米十万斛给镇府。”这是豫章王主荆州时的数据。花费如此巨大有特殊原因,一是当时北魏军动,荆州军事压力增大。二是豫章王受宠权重。故而史书说这是“近代莫比也。”现在是巴东王主政,资费自然不可能有这么多。再加上天子对巴东王的态度、国力损耗等种种因素,所以我向下做了调整。 第78章 论南北形势(下) “故而自古南北相拒,必争江淮间数镇。 东吴出兵,屡攻合肥,以其连通长江淮水,而为江淮间要冲。 然终东吴之世,不能得淮水,故卒为晋所吞。 苻坚大军,投鞭断流,其势如泰山压顶,然终不能饮马长江,以晋能保淮水也。 如今尚不能守淮,谈何灭寇?” 王扬说到这儿发现座中几人目光有异,都以一种极古怪的眼神看他。 谢星涵弱弱地说道:“王公子......那个......我们没丢失淮水呀......” 王扬:??? 南齐时还能保住淮水?! 那还可以啊! 中|国大势,东汉以前在东西,东汉以后在南北。 自三国以来,南北对峙的格局屡屡出现。总结南北攻守之道的论著也不罕于史。王扬方才所论,便是综合了历来南北相拒的历史经验与数位军事地理大家如李焘、顾祖禹等人的见解,自是千古不易之论。就连淮海大战时,国军集重兵于徐蚌,也是本着“守江必守淮”的战略原则。 可问题在于王扬于六朝之中,最不熟悉的便是南齐历史。以致于误以为当时已丢了淮河。 柳憕笑道:“王兄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居然能夸夸其谈,我实在是佩服王兄啊!” 颜幼成也乐了,王扬在他心中越来越高大的形象开始迅速崩塌。 就连庾黔娄也不由得摇头,心想此人见解看似不俗,但连本朝守境在哪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攻守之道? 只有庾易面沉似水,等待王扬继续说下去。 在庾易看来,相比于王扬高屋建瓴的论断,这点错误可谓白璧微瑕。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一个连这种常识都没有的人,是怎么能有如此识见的? 王扬有些尴尬。 南朝一代不如一代,刘宋失淮北、淮西,南齐不如刘宋,肯定不能收回失地,如果还能守淮,那就意味着...... 他想到此处,不慌不忙道: “仅守淮南叫什么守淮? 不能守黄河,则守淮北;不能守淮北则守淮西;淮西亦不能守,不得已乃守淮南! 今我朝仅能守淮南,谈何守淮? 淮北之镇,莫重于彭城;淮西之镇,莫重于悬瓠。 控彭城则可从泗水入淮,控悬瓠则可从汝水入淮。 宋失悬瓠,淮西九郡俱陷!失彭城,淮北四州尽失! 若要守淮,先当取此二城,以为固淮之根本!” 柳憕、颜幼成、谢星涵、庾黔娄尽皆呆住! 陈青珊望着王扬的背影,凤眸睁得老大。 庾易以手据案,下意识便要站起,又及时回神,稳住身形。 庾黔娄拱手,郑重说道:“王公子文武全器,识见卓绝,敢问家传何业?师承何处?” 王扬呵呵笑道:“纸上谈兵,纸上谈兵而已!切莫当真!” “王兄,接着说啊!其二其三是什么?”颜幼成着急问道。 “哪有什么其二其三,都是随便一说,浅薄得很。今日宴饮极欢,聊得也差不多了,该散了!” 王扬不想继续说了,今天风头也出得够多了,并且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赶紧把最后两卷《齐律》读完。 颜幼成立马不干了:“别啊王兄,正说到兴头上,怎么能散呢?!” 庾黔娄道:“现在时辰还早,王公子何必着急?府中进了几样新鲜瓜果,正好解酒,我马上叫人送来!” 谢星涵也连声催促:“你别吊人胃口,快说后面两条!” 庾易静静等待,虽无饮酒之意,可手指却来回摩挲着酒杯。 王扬只是推脱,谢星涵故技重施,便要以生意之事胁迫。 王扬直接打断道:“事不过三。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 谢星涵见王扬严肃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自己再以此事威胁,他可能真的就连生意也不做了,便没有继续。 开玩笑与放肆都是分时机的,聪明人总能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及时停止。 谢星涵便是如此。 柳憕虽讨厌王扬,却也想知道以南抗北的另外两个要点是什么,但他可不愿意出言相请,见王扬推脱不说,心中越发生厌。 庾易忽然说道: “桓温尝云:‘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自王衍尚浮虚,山河沦丧,五胡乱华,清谈误国之论,不绝于耳。 然推清谈之始,原非止说玄理,亦有言国事者! 魏晋之际,说‘才性之辨’意在论选才,言‘圣人体无’实有意于君臣。 故而仅以三玄之学为清谈,实在失之狭隘。 所以我以为,方才所论南北形势,亦是清谈! 今日以清谈始,以清谈终,甚快! 王公子若能卒论,我当以此玉相酬!” 庾易解下腰间的青色玉佩,向王扬出示。 “此玉名为‘沧溟’,是我随身之物,王公子若不嫌弃,我便赠给公子!” 沧溟玉状如朱雀,温润无纹,其色淡素,似透非透。 此玉一出,颜幼成便叫道:“好玉!真是好玉啊!” 柳憕见一直淡然的庾易,也表现对王扬论断的兴趣,神色更沉。 庾黔娄心中一惊,他知道王扬所论精妙,却万没想到会得父亲如此看重! 谢星涵向王扬低声道:“这是古玉,色谓‘澄潭水苍’,有价无市,快答应。” 王扬看着那块青玉和庾易一反常态的样子,心中一动,便道: “那晚辈就斗胆狂言了。其二,守江必固荆襄。 荆襄者,长江之脊背也。东援三吴,西控巴蜀,得之则可全东西之势......” 夜半阑珊,灯火通明,满堂之上,四座寂静,只有王扬一人之声。 “荆州制建康之上流,襄阳制荆州之上流。故武侯隆中之对,甚重荆襄!向北则连汉水、淯水以争形势。关羽自襄阳攻樊城,曹操失措,以襄阳之地,北接宛洛,可自此以溃中原腹心,虽魏武之善用兵,亦有不能抗者......” ...... “山东、荆襄,犹江南两翼!据山东可固淮泗上游,据荆襄可固长江上游。两翼张,则江南之势张!譬如徐达北伐——” “谁北伐???” 王扬一时失言,竟把元明之际的例子都举了出来,马上改口道: “呃......徐......许是将来有一天,欲达北伐之全功。可从淮水出,先取山东,再略河洛......” ———————— 注:1傅斯年《夷夏东西说》开篇便说东汉以后常分南北,三代及三代以前,分东西。不管结论正确与否,此等见识,甚见气魄。有的东西看着或许觉得简单,但就这一层窗户纸,可能上千年都没被有捅破。所谓人人意中有,人人口中无,就是指这种情况。 我们现在说地籍经常说你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以南北为要点作区分,但不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两汉时说“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函谷关、崤山至重,所以介绍地籍,常说关东关西,山东山西,东汉末年开始就逐渐演变成南北。东西魏的后三国时代,延伸至隋唐,都还存有这种东西划分之余风。 2清谈与政治党争之关系,可参陈寅恪先生《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与唐长孺先生《魏晋才性论的政治意义》。 第79章 士当以器识为先 宴罢人散,明月侵廊。 庾易负手立于窗前,王扬酒宴上的话,句句回响在耳畔: “巴蜀据长江上游,下临吴楚,其势足以夺长江之险。无建康,则江南无头;无巴蜀,则江南断臂。故秦先并蜀,然后吞楚。晋欲灭吴,亦先灭蜀。以蜀为长江上游,顺流东下,可分江南形势也。” ...... “欲固江南者,必争于蜀;欲窥中原者,亦须据蜀。祖逖北伐,无巴蜀之援而终不能成。桓温取蜀,故能入洛。刘裕收蜀,乃克长安。荆、蜀俱全,首尾相连,方能合东西之势,以抗北朝。此孔明汲汲以倡吴、蜀联合之故也!” ...... “退守江左,襄阳不如建康;进图中原,建康不如襄阳。经营荆襄,调动三吴之财,蓄养巴蜀之力,外以淮水为屏,如是,江南方足自守,经营大业,莫过于此!自守有余,乃可兴北伐。时机不至,徒逞热血以倾大军,误国坏事,莫此为甚!” ...... “父亲。”庾黔娄送客回来,打断了庾易的思绪。 “王扬说什么?”庾易当头问道。 庾黔娄没想到父亲会专门问起王扬,迟疑了一下,答道:“他打听小弟的事,话里话外为小弟求情,想让小弟回郡学......” “你现在去撤掉竹舍外的人手,告诉阿介,他可以回郡学了。” 庾黔娄很是吃惊:“父亲,您不担心小弟又搅到......” “去吧。把今晚的情形,尤其王扬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小弟。还有,明日你去仔细查一下王扬的户籍,记住,不可声张。” 庾黔娄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拱手道:“是。” 庾黔娄退出房间后,庾易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在书案前坐下,凝神提笔,开始写信。 信的第一句是:“沧溟幽人谨拜宣龙居士.......” ...... “父亲!” “进来。” 庾于陵走了进来,步履轻盈,面带喜色,又叫了一声:“父亲!” “有话就说。”庾易停笔,盖住信纸,看向小儿子。 庾于陵兴奋说道:“父亲!我早就说过吧,王兄学识精深,绝对不是一般人!只是我没想到,他连玄学都这么厉害,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韬略!我看就是和王融比也未必能差多少......” “你见过王融吗?”庾易面无表情。 “这个......没见过,但儿子想......” “没见过就敢妄言轩轾?”庾易声音严肃,“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你这次回郡学后,少说多听,以身边人为师。不要只学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功夫,还要学身边人的眼界器识。器识者,器局识见也。士当以器识为先,否则书读得再多,不过是‘两脚书橱’而已。” 庾于陵躬身行礼道:“是。”然后偷偷看了眼父亲,小声道:“您说的‘身边人’,指的是不是王扬?” 庾易重新执笔,低头继续写信,口中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庾于陵忍笑道:“可您昨天不是刚说完让我以后不要见他吗......” “滚。” “儿子告退!” 庾于陵见好就收,赶紧溜走。 ...... “你盯着我干什么?” 牛车内,略有醉意的王扬被陈青珊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青珊问。 王扬看着陈青珊清冷如玉的脸,笑道:“我是你主人啊。” 嗡! 剑音铮鸣! 长剑倒着滑出剑鞘,剑柄剑身从王扬耳旁快速掠过,撞到车厢壁上,打出梆的一声闷响,把王扬吓了一跳。 “你干嘛!你是我护卫,我是你主人,有问题吗?!” 总不能南北朝时“主人”一词就已经“污名化”了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王扬理直气壮地向陈青珊发出质问。 陈青珊清清冷冷地收回剑:“没问题,但你笑得太轻浮。” 轻浮就轻浮,反正你别再问我是谁就行。 “你懂兵略?”陈青珊忽然问道。 “纸上谈兵,叫什么懂兵略?对了,你是将门之女,你才叫懂吧。” 陈青珊摇头:“我爹教过我一些,不过我爹知道的是疆场之上,两军冲杀,你在酒宴上说的是两国相争,形机之势,这个我爹也说不出来。” “还是你爹厉害。你爹是能真正带兵上阵的武将,我这是文人谈兵,上了战场说不定就是赵括、马谡。” “士族一般都看不起武将。” 南朝士族可以掌兵,可以为帅,但对于真正上阵,冲锋厮杀的武将,却很少看得起。而在同等品级之中,文官也比武官更加荣耀。 所以南朝士族做武官,常有兼领之例。即于一个清贵的文官官职之外,兼领武职,也叫“帖领”。这还指的是高级军职。至于低级将佐之位,则更不屑为。 王扬自然知道南朝这一弊病,想起南朝最后被北朝所灭,叹道:“那是矫情。北朝如此强盛,我们若不重武事,早晚被北朝所并。” 陈青珊有些费解:“你为什么总说北朝强大?我听说北虏国运日下,撑不了多久了。”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 “如果真是这样,不说长安、洛阳,淮北应该早就收复了吧。” “南北通使已久,一般不会轻启战端。” 王扬笑了笑。 陈青珊又道:“我爹也说,如果真要开战,北虏打不过我们。” “你爹和他们打过吗?” “那倒没有。” 王扬心想:你爹是京城禁军,兵源器械都是最好的,又不曾与北人交战。换做真正镇守边关的将领,就未必像你爹那么有信心了。 他也没有细说,只是道:“对于敌手来说,宁肯重视,也不要轻视。” 陈青珊点点头。 王扬又说:“以后遇到宴会这种情况,你下去吃饭就好,不用一直站着。” 陈青珊认真说道:“我既然答应了做你的护卫,就要尽做护卫的职责。” “但——” 陈青珊眼眸清幽如深潭:“我希望你在办答应我的事时,也能像我这样用心。” 第80章 万无一失 皓月冷,夜未央。 华屋内,柳憕摆弄着桌案上的一卷古书,看着地上的火盆,神色阴沉。 他毫不爱惜地把书握成竖卷,攥在手中,越攥越紧, 忽然手一松,举起书便要掷向火盆。 “阿深。” 柳憕字文深,小名阿深,在这座府邸中,能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一人。那便是这座宅邸的主人,官任“巴东王友”兼“王馆学祭酒”,柳惔。 《南齐书·百官志》记云:“诸王师、友、文学各一人。” 师、友、文学乃王爵三官,是朝廷为宗室诸王选派的佐官,皆为六品。主要负责陶冶诸王学养、匡正献策。 从“师”、“友”的名称便能看出,此官职虽名为诸王下属,却有着较为超然的地位,再加上职事清贵,故非高门子弟有才俊者,不能当其选,这就是所谓的“王佐之职”。 而柳惔做了“巴东王友”之后,当时号为“华选”。由此便可想见柳惔的名望之高了。 兄长的声音传来,让柳憕的动作顿时一滞。 一个身穿翠色绣云纹锦衣、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从柳憕的手上拿过古书,翻看了几眼,淡淡说道: “这卷《投壶变》北国有没有抄本我不知道,江南可就独此一份的孤本。只怕连皇家的秘阁都没有副本。谢四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柳憕声音僵硬:“她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柳惔一笑: “花了那么多心思给谢娘子弄到了这卷书,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准备烧了。就因为她跟旁人多说了几句话?再说你这个气生得好没道理。你从没跟谢娘子说过你的心意,谢娘子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和旁人多说几句又有何妨?王谢之间本来就有渊源,就是世家通交或者故交旧识也说不定,你又何必——” “阿兄,五日后的白虎道场论学,如果郡学派王扬出战,你一定要打败他!让他输得一败涂地!!”柳憕恨恨说。 柳惔好奇道:“郡学会让一个学子出战?难道他学问比刘昭还好?” “我不知道他经学如何,但此人极有辩才,玄学功底很深......” “哦——我知道了——”柳惔故意拖着长声,手指点了点弟弟,一副了然的神情:“你本来准备在四娘子面前大展才学,引得青睐,结果被抢了风头,所以就——” “阿兄!你到底帮不帮我出这口气!”柳憕见兄长还在跟他开玩笑,有些恼了。 柳惔也不戏谑了,严肃说道: “阿深,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气局万不可狭小。你也并非输不起的人,怎么今日钻了牛角尖?士不可以不弘毅,没有雅量,如何致远?” 柳憕憋下一口气,敷衍道:“我懂了,兄长教训的是。” 柳惔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向心高气傲,在心上人面前连输两场,还是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难免想不通,便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 “你的路还很长,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再太放在心上。” 柳憕目光一闪,趁机说:“普通的胜败自然没什么,但有的胜败却很关键,比如说五日后的论学......” 柳惔呵呵笑道:“你信不过你兄长?” “阿兄的才学,我自然有信心,只是那个王扬......” “儒家论学和你们清谈不一样,辩才并非关键,实打实的学问,方是第一要义。那个王扬越擅清谈,在经学上下的功夫就越少。就算他儒玄双修,也不可能在经学上超过我。” 柳憕知道兄长说得有理,以兄长在儒学上的造诣,本来没有什么可担心,可回想起此前种种场面,还是心有余悸,再次提醒道: “王扬此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深不可测,又极有心机,能韬光养晦,阿兄万万不可轻敌!” 柳惔心想,看来自己这个弟弟真是被王扬赢怕了,居然对他如此忌惮。不禁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见弟弟还是一脸忧思的表情,便说道: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轻敌的。《古文尚书》胜于《今文尚文》,这是定理。我专攻《古文尚书》,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况且我还做了特别的安排,可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什么安排?”柳憕精神一振。 柳惔低声说了一番,柳憕顿时大喜:“好啊!阿兄做得好!阿兄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柳惔苦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确实有失公平。以我本心而论,实不愿如此。只是这次论学牵扯甚大,所关乎的并非是我柳惔一人的荣辱,只好用些手段。”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阿兄这是行事周全,又有什么好挂心的?再说就算没有这一步,他们也不是阿兄的对手!” 柳惔见弟弟兴奋的样子,不悦道:“此非正大之道,不得已而用,却不可得意。” “是。”柳憕敛容拱手,心中却暗暗期望郡学能派王扬出战,然后被阿兄当众击败。 ...... 王扬这几天的整块时间除了锻炼身体,每天坚持做波比跳、俯卧撑等运动,便是泡在刘昭的藏书室中,一待便是大半天。 刘昭知道几天后就是与王馆学那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论学决战,为了不让王扬分心,也只能强忍住找王扬探讨学问的愿望,一心扑在整理《指瑕》书稿上,只在吃饭或者休息的间隙,见缝插针和王扬聊上一会儿。 刚开始他怕王扬压力太大,事先想好了一大篇说辞,准备好好开导王扬一番。 可他后来发现,这小子神色轻松,讲讲笑话,逗逗女护卫,又和庾于陵还有几个学生闲谈漫说,从街巷趣事侃到朝野见闻,完全不像有压力的样子啊! 当然,如果刘昭再仔细观察一会儿就会发现,王扬一般只是起一个话头,然后便当了听众,话题只要一有停顿的迹象,他就顺势接上,巧言妙语,以助谈兴,让话题继续延伸。总之王扬一到,聊天总能聊到热火朝天。 更让刘昭确定王扬根本不紧张的是,他发现这厮在藏书室里可不是专门看儒家著述,竟还捡些地志游记,旧史杂传什么的,看得不亦乐乎! 唉,这种时候让之颜力挽狂澜,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再说这不是之颜的义务,更何况学问又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事,以之颜的学问功力,应该是比较有信心的吧......不过还有两天就要论学了,能不能不要再读《杂嫁娶房内图术》了,你这样让我有点没底(*>﹏<*)...... ———————— 注:《杂嫁娶房内图术》四卷见《隋书·经籍志》,此书唐初仍有,如今已经亡佚。王扬穿越之后看见亡佚之书再现,自然心喜而阅,才不是因为书名的原因,才不是...... 第81章 胜负在我 白虎道场论学的消息传开之后,轰动了整个荆楚学界。 刘昭、柳惔俱是一时名家,两人代表各自学派,公开论辩, 其胜负结果决定着荆州官学的归属,也被视作《尚书》今、古文优劣的最好证明。 这是儒林大事,也是荆州学坛多少年来都难遇的盛会。 远近郡县的学子书生,经师鸿儒,无不急装行囊,整车备驾,昼夜兼程地向荆州城赶。 到了论学这一天,白虎道场内人满为患! 事先布置的三百座席全部坐满! 四下站立者不知凡几! 道士们早都退到后观中,闭门不出。道场全被儒生占据,到处都是作揖问候,谈论学问的声音。 郡学作为本次论学的主角,在道场中心广场的正南方,设有木棚专席。 自从刘昭带着几位教习和众弟子入席后,便不断有人前来拜会,其间不乏刘昭的故友同道。 而王扬也被刘昭不厌其烦地介绍给拜访者,通名问好、作揖寒暄。一套礼节再三重复下来,可不算轻松。王扬趁着间隙看向对面王馆学的坐席,也是同样的人潮不息,而柳憕在应酬答对之间,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交,同时一笑,遥相揖手,其乐融融。 “他笑得有点假。”陈青珊在一旁说道。 王扬还在微笑:“我知道。” “你也一样。” “......” 入场处突然爆出一阵惊呼,人群纷纷避到两侧行礼,三位老先生宽袍大袖、须发皓白,缓步而行,前有门生开路,后有弟子相侍,所至之处,众人皆礼敬让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是今日论学的三位裁判:徐伯珍、陆欢、沈驎士。 他们负责问辩设难、裁决胜负,当时称作“都讲”。 三位都讲的姓名很快传遍全场。众人早知今日论学,必有经学大家坐镇,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请来这三位名冠江东的大宗师!! 此三人皆为当世名儒,皓首穷经,著作等身,海内学子,无不敬服。朝廷早就想请这三人入国子学讲经,三人却累召不应,没想到今天居然同时来到荆州! 柳惔带王馆学众人出棚相迎, 而刘昭则脸色大变,凄惶叹道:“荆州郡学,不复存矣!” 王扬甚是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之颜你有所不知,此三人皆崇《古文尚书》,尤其陆欢,在天台山开馆聚徒,专授《古文尚书》,驳斥今文之学。让他们主持论学,必然倾向王馆学!” 庾于陵怒道:“先生,不能再忍了!所谓论学,就是一个过场而已!与其陪着他们演戏,不如趁这个机会,公开向王爷抗辩!让大家论一论是非曲直!” “没这么简单!”一身男装打扮的谢星涵入棚,交领白衫,外罩竹叶青纱袍,头上挽了个清清爽爽的发髻,加以白玉小冠,瑶簪横插,活脱脱一个俊美书生, 细看两眼,便知是女扮男装,只是她坐得偏僻,四周又有护卫绕身,一般人不能近前。 “晚生谢涵,见过刘先生、王公子、庾公子。”谢星涵按照男子之间相见的礼节,向刘昭三人揖手。 “谢......谢侄女?!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刘昭吃惊道。 王扬也是一呆,心道这小美女底子是真硬,穿男装都这么好看。 庾于陵则恭恭敬敬地向谢星涵行礼。 “单独设帷帐太扎眼,所以换了男装。”谢星涵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说道: “我来是告诉你们,万不可就都讲的事向巴东王发难。 白虎道场论学,七日前才出公文。徐伯珍住九岩山,陆欢居吴郡,沈驎士讲学在吴兴,怎么可能及时赶到? 一定是早早得了消息,提前上路! 论学的主意是巴东王定的,人选也一定经过他的同意,这就说明这件事是早就谋划好的,就算不是他亲自谋划,也一定有他的默许。” 谢星涵压低声音说:“可以装成急症发作,拖延论学时间,这期间我想想办法,看是否有机会更换都讲人选。” 刘昭甚是为难:“这......这恐怕不行吧......众目昭彰之下,如何装病?” “世伯是道德君子,自然不能当众装病。但让某人来装,一定得心应手。”谢星涵说着向王扬微微一笑。 王扬:??? 庾于陵还是坚持自己刚才提出的建议,说道: “如果巴东王有意安排,就算真能推迟几天,也不会同意更换都讲!推来推去,结果都是一样,不如趁着今日群儒会集,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说!群意汹汹,众怒难犯,巴东王未必会公开袒护王馆学。” “不可!”谢星涵断然道,“巴东王此人性刚,喜恶随心,癫狂如雷,若是公开质问,必然激怒于他,有害无益!” 刘昭不能决,问王扬道:“之颜,你觉得哪种办法更好?” 王扬想了想说:“我觉得都不好。” 谢星涵看向王扬:“那不知王公子有何妙策?” “我的妙策就是......照常。” “照常?”刘昭三人俱是不解。 “照常论学,都讲在人,胜负在我。”王扬一挥折扇,鬓发飞扬。 这几天他练习了多次用折扇“耍帅”的动作,现在这手折扇功夫已经是“驾轻就熟”,再也不会像之前给谢星涵演示那样出洋相了。 果然,王扬的话配上他的动作让谢星涵三人都是一愣。 庾于陵歆羡叹道:“王兄风姿俊秀,肃肃萧萧,与此扇相得益彰。话说这扇子是哪里买的?样式新奇,我从来没见过。” 王扬哈哈笑道:“此扇现在价值万钱,不适合买。回头我送你一柄。” 庾于陵吃惊:“万钱?这么贵吗?” 谢星涵不屑道:“你听他胡吹。便是七宝画团扇.......不对,现在是讨论扇子的时候吗?!” 她瞪了王扬一眼,拉回话题道: “这可是论学,不是清谈。胜负不在你,而在都讲。且不说你到底能不能赢过柳惔,就算你真能把柳惔说得无言以对,但都讲仍然可以用‘巧言舌辩不足道’为由,宣布柳惔获胜。” 刘昭面色凝重地接口说:“义理之争,评判在心,无一定之规。尤其今古文之辨,聚讼数百年,根本没有定论。如今三位都讲都支持《古文尚书》,此战确实无可胜之机。” 王扬神秘一笑,悠悠说道:“那可不一定......” 第82章 琅琊王对河东柳 论学的时间本来定在巳时初刻,连甚受巴东王倚重的谋士,王府舍人孔长瑜都来了,可就是不见巴东王的身影。 刚开始时众人还能安静等待,可等到后来议论抱怨声渐起,孔长瑜也很焦急,一连派了几波人去找,足足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孔长瑜听到轰鸣如地震一般的马蹄声,这才放下心来。 一支二十几人的马队赫然冲进道场,掀起阵阵尘土! 众儒生狼狈躲避,接连摔倒了三四人。 一个背负大黄弓的锦袍青年一马当先,直接跃上道场中间的大石坪高台! 马上青年体格雄壮,面庞棱角分明,浓眉上扬,阳刚英武之气溢出,在一众儒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双眸精光闪闪地扫了人群一眼,随口说道:“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台下学士,尽皆变色。 此人便是皇四子,巴东王,使持节,都督荆、湘、雍、梁、宁、南北秦七州军事,兼镇西将军,荆州刺史——萧子响! 不说他迟到了这么久,连一句交待的话都没有,单说他这个出场方式,实在是骇人耳目。 如此场合,身为镇守亲王,当依礼用车驾乘舆,哪有挎弓跃马的道理?这是论学还是讲武? 不少儒生见此都暗暗摇头。 巴东王完全不理会众人目光,翻身下马,昂然落座。座是鎏金镂雕榻,背后一面虎画屏风。 骑卫长王冲天,捧弓立于其侧。 王扬愕然发现,这位为巴东王捧弓的武士,正是那日在市场上纵马闹事之人! 王府舍人孔长瑜上台,开始宣读巴东王“教”文: “云润风翱,草露之滋方渥;星华月动,山灵之雨久濯。 倾倾兰茝,必待阴泽而后芳;灼灼鹓凤,岂无醴泉而止渴。 秀出牛斗,景福遍被华林;灵效江汉,风雅浸臻庠序。 日轮将起,时变观乎天文;兆基振业,兴废系于学运! 夫我荆州之学,肇迹于......” 所谓“教”,是当时的一种文体,天子发文曰“诏”,王侯发文曰“教”。 所以这篇冗长的教文名义上属于巴东王,当然没有人会认为这真的是王爷所写,其大概率出自正声情并茂朗读此文的孔长瑜之手。 让孔长瑜开场其实是很不合适的。 因为他虽然受巴东王信任,但其官位是“王府舍人”,角色相当于管家,品级低微。 南齐官制,自长史以下至于诸曹参军,皆由朝廷任命,所以叫“朝廷命官”。而像王府舍人、骑卫长这种府内事务官,则是由巴东王自行选用。 所以孔长瑜从身份属性来说,更贴近于巴东王的“私属”,而非正式官吏。 既然是私属,那有什么资格为官学之争开场? 但考虑这件事是由巴东王决定的,众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孔长瑜念完教文,便让论学的双方登台。 柳惔一身碧翠绣金袍,头戴进贤冠,仪表堂堂,昂然上台,气宇甚是不凡。 王扬则内穿湖青交领绮衫,外罩一件宝蓝色连云纹罗衣,由于年未满二十,尚不能着冠,只戴一副青角巾,手拿折扇,眉疏目朗,步履从容,俨然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这身行头是他昨日以沧溟玉为抵押,在成衣店赊的账,总共花了七千八百钱。 倒不是王扬豪奢,而是今日场合特殊,绝不能让人怀疑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所以只好换掉那件“假名牌”。 即便这样,他还是尽量控制着成本,里衣用的是“绮”,而非更贵的“绫”,更没有买“锦”,而外衣则用的是会稽苎麻纺的上乘罗衣,比普通的罗织物轻薄柔软得多。 这身衣服虽然算不上多么名贵,但为高门公子所穿,绝不会有“掉价”之嫌,这样就可以了。 至于没到二十岁加冠礼,不用着冠,那更是节省了一笔开支。 其实王扬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多少岁了。 说来也奇怪,穿越之后对于原本身体的记忆是一点没继承,他只是凭借相貌和身体,感觉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后来刘昭帮他办挂籍,又特意问他年龄,王扬随口说“十八”,当时没想到可以省去一笔冠帽的开销,更没想到他这个随口说的年龄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他的仕途之路息息相关。 “河东柳惔,表字文通,官任巴东王友、王馆学祭酒。”柳惔向王扬揖手。 王扬回揖:“琅琊王扬,字之颜,郡学学子。” 两人相对而揖,衣服一蓝一碧,在阳光的照射下交相辉映,色彩鲜明,煞是好看。 柳憕心中冷笑一声,向坐在东南角的谢星涵看去,只见谢星涵正专注地看着台上。 自王扬开口后,台下的低声议论之音,已连成一片: “居然是琅琊王氏!” “哪来的琅琊王?” “王扬?王扬是谁?你听过吗?” “刘昭为什么不上台?” “刘昭不上台,请来了的琅琊王!” “琅琊王对河东柳!有看头!” “......” 孔长瑜扯着嗓子喊道:“永明八年,岁在庚午,都讲首启,吴郡陆欢!” 嗡! 铜钟敲响! 都讲三席中,沈驎士年七十一、徐伯珍年七十六、陆欢年八十。三人之中,年龄最长的陆欢拄着拐杖缓缓站起。 陆欢毕生治经,究心绝业,隐于天台山,教授不倦,弟子常数百人,世称儒宗。所著《古文尚书解诂》、《尚书今古文异义考》、《古文尚书疏略》、《古文尚书集解叙义》等书百万余言,国子学引为教材,三吴间皆宗之。 众儒生见陆欢站起,尽皆息声。孔长瑜亦俯首弯腰,向陆欢深揖。 陆欢面容苍老,双眸却极其有神,缓缓开口,声音绵长:“第一论,论《尚书》今古文优劣,两位谁先?” 柳惔淡淡微笑:“《古文尚书》优于《今文尚书》之处太多,我若先论,恐占时太长,还是请你先说吧。” 先声夺人。 台下治《古文尚书》的人都是会心一笑,支持今文者则嗤之以鼻。 王扬看柳惔自信满满的样子,提醒道:“柳大人确定?我要是先说,你可能就说不上了......” 众人都认为这是王扬对柳惔方才言论的回击,柳惔也根本没把王扬的话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信口胡吹,唯有柳憕顿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注:1在王扬买衣的那个店中,“绫衣”比“绮衣”贵,那只是就特定款式的衣物而言,而非“绫”的价值一定高于“绮”。 中古史料中言贵重织物一般单独称“绫”,称绮的时候时有加限定词,比如《太平御览》引《晋令》云:“第三品以下得杂杯之绮,第六品以上得服七彩绮。” 《宋书·礼志》亦云三品以下不得服“杯文绮”,六品以下不得服“七缘绮”。(宋承晋制,所以“三品以下”的“下”字的应该是古书讹误,当作“上”,缘字不是讹误就是同义称谓。)则绮的内部亦有上下之别。 考古学上习惯把斜纹地上起斜纹花的叫“绫”,把平纹地上起斜纹花的叫“绮”,其实在南北朝时未必如此。 2小伙伴们请放心,上面说到未来如何如何的地方,都不是关节着笔处,只是个情节铺垫。就像满林红枫,随手拈出一叶不太在意一样。真正伏笔的地方,我是不会剧透的。 第83章 证伪 柳惔胜券在握,也不生气,微笑道:“你若一定要谦让,那我先论也可以。现有古文尚书优于今文五十五处尤著明者,你确定要听我先说?” 五十五处?! 居然列出五十五处之多! 不愧是连经学大家王俭都看重的柳家二公子! 座中发出一阵讶异之声。 今文阵营则大为紧张,刘昭更是眉关紧锁,面色凝重至极。 “五十五处?!那还是我先说吧。”王扬清了清嗓子,冒出一句话来:“其实,《古文尚书》是假的。” 众儒生脸色茫然,都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听清了。马上开始询问起来:“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家的?”“古文尚书什么家?” 不是王扬发音不清楚,而是根本没人会把尚书和“假”这个字联系在一起。 柳惔也是一愣,不确定问道:“你说《古文尚书》是什么?嘉德?” 王扬重复道:“《古文尚书》是假的。真假的假。它是伪书,是后人伪造的。” 场中先是一静,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疯了吧!” “他居然说《古文尚书》是伪书,我没听错吧?!” “呵,这是自知不敌柳惔,所以故作奇论。” “如此严肃场合,怎能说这样的话?!简直荒谬!” “刘昭怎么选了这么个不学无术之辈上场!” 《古文尚书》乃儒教经典,天下人所共读,传承已久,别说说这是伪书,就是连想都不敢这么想! 不光是研究《古文尚书》的学者没想过,便是《今文尚书》的拥护者也没有想过! 因为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不可能的!! 说《古文尚书》是假的,就和说“《论语》是假的”、“孟子是不存在的”这种话一样,只有无知妄人才会这么说! 所以可想而知王扬的话在现场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柳憕本来担心王扬有什么奇招制胜,现在听王扬放此大言,顿时放心。 因为这种把传世经典指为“伪书”的论调根本不着边际! 就算退一百万步,他真猜对了,也根本无法证明! 所以这场论学他兄长赢定了,而王扬也注定成为一个笑话! “之颜这是怎么了?!他虽然年轻,可做学问一向沉稳,如今这是怎么了......” 刘昭也慌了神。 之前王扬一副颇有把握的样子让他稍微恢复了些信心,他虽然不知王扬为什么在三位都讲都崇尚《古文尚书》的情况下,仍然有底气上台一战,但想到王扬平时种种让人惊奇之处,他还是选择相信他。 可现在王扬的这番话却将这种信任瓦解了! 如此场合立如此狂论,实在是太轻浮!太草率了! 庾于陵也大为不解,他本来甚是崇拜王扬学识,可今天王扬的话却让他实在无法苟同。 谢星涵则美眉紧蹙,眸中隐现忧色。 三位都讲看王扬,则更像看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柳惔因为之前弟弟的提醒,还以为王扬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心中还有些好奇,如今听他这么说,瞬间丧失了兴趣,看着王扬,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想: “此人看来是清谈中人物,有才无学,非能对谈学问之辈。刘昭选他上场,焉有不败之理?” 王扬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所以给众人留了个吐槽接受的时间,待下面声音稍减,朗声道: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诸君现在笑我说的话,但等我论述之后,便不会发笑了。” 果然是清谈风格。 这是正经的研讨学问,不是玄谈辩论! 柳惔不屑再以王扬为对手,说道:“若是哗众取宠的话,便不必说了。” “柳大人之前说,可以列出《古文尚书》优于今文者五十五处,我可以列出《古文尚书》乃伪书之证九十九条,不过真要证其为伪,也不必说这么多。我只问柳大人三个问题,柳大人只要能答上,我立马认输如何?” “信口开河!有辱斯文!” “还九十九条,怎么不说两百条啊!” “论学大典,岂能儿戏?!” “这人是琅琊王氏哪一支的?不怕丢了他们王家的脸面?” “堂堂琅琊王氏来郡学做学子,可见家世一般,还有什么好问的?但毕竟是赫赫名族,如此博人眼球,简直是哗众取宠嘛!” 不等柳惔开口,不少儒生已经开始鼓噪起来。 众人本来就不信王扬的话,待他说出能列出九十九条证据之后,便更加认为王扬在夸夸其谈,大吹法螺。 刘昭只觉头痛,手按太阳穴;柳憕则满脸笑意,等着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柳惔越发不屑,负手转身,不再看王扬。 陆欢正想把王扬驱逐下台,便听王扬开口说道: “第一问,先秦西汉之文从无‘影’字,《周礼·大司徒》曰‘土圭测景’;《庄子·齐物论》言‘罔两问景’;《淮南子》曰‘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贾谊《过秦论》‘赢粮而景从’,皆是以‘景色’之‘景’,指代‘影子’之‘影’,则东汉以前,尚无“影”字。何以《古文尚书·大禹谟》中云:‘从逆凶,惟影响’,此‘影’字何来?” 全场顿时一静。 刘昭揉太阳穴的动作也瞬间停住!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先秦真的没有‘影’字吗?” “好像还真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带《孟子》了吗?我记得那里好像有影字......” “是吗?快找!” 柳惔没有转身,想了想说道:“此乃后人抄写古本时,以当时之新字改写,有什么稀奇的?” 众儒生纷纷点头,觉得柳惔说得有理。 庾于陵问刘昭道:“老师,柳惔说的.......” “嘘!别说话。”刘昭怕听不清王扬后面的话,马上制住了弟子的提问。 王扬故意说道:“原来如此......所以古文尚书传承这么久,天下所有抄本都同时改了这个字。还真是巧啊!” 柳惔坦然道:“永嘉之乱,书籍亡佚,祸不减于秦火。《古文尚书》亦散亡。幸天不丧斯文,晋豫章内史梅赜献古文副本,古文遂得传焉。故如今天下《古文尚书》,皆从梅赜本出。梅赜乃晋时人,葛洪亦晋人。葛洪《字苑》中已有‘影’字,则当时抄写者据当时风气,改景为影,有何不可?” 刘昭叹了口气,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倒柳惔。 第84章 大哉问 台下尽以柳说为然,却不知一个早已被众人遗忘的事实正悄然浮现出来,即所谓“古文尚书”,它的版本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古老,梅赜献书时正当东晋初年,距此时还不到两百年。 而王扬就是要借这个问题提醒众人,虽然都叫《古文尚书》,可如今世间流传的《古文尚书》,并非两汉时的《古文尚书》,而是一个叫梅赜的人跳出来宣称,他家中有《古文尚书》。 这便是伪《古文尚书》! 王扬见目的达到,继续说道: “柳大人答得好。那我再请问。上古记言之史,例不书四季。以《今文尚书》言之,如《康诰》云:‘惟三月哉生魄’;《多方》:‘惟五月丁亥’;《洪范》:‘惟十有三祀’;《金縢》:‘既克商二年’;皆记年、月、日,绝不记四季。 盖《尚书》记言,《春秋》记事。《尚书》本记言语之书,于时间上不甚措意。像《牧誓》等篇连月份都不记,遑论四时。而《春秋》专记史事,以时间顺序编次为文,故记事每言春夏秋冬。 此乃两书史法不同,文例亦有不相同之故。 可《古文尚书》‘泰誓’一篇,开篇即言‘惟十有三年春’,这个‘春’字,岂是《尚书》记言之例?” “这......” 柳惔面露难色。 座中不少学子都低头翻书,全场都是书卷翻动的声音。而众人看向王扬的眼神也再无轻视之意。 都讲席上,三位老先生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一脸郑重。 即便是支持《今文尚书》的人,如刘昭、庾于陵、谢星涵等,也都沉浸在苦思之中,绝无闲暇露出丝毫喜色。 柳憕则大为着急,只希望兄长能马上想出反驳的话来。 巴东王却左顾右盼,神色轻松,仿佛心思并没有放在这场事关重要的论辩之上。 过了半晌,柳惔转过身,也不再背手,看了眼王扬道:“文例不是绝对之事,一时破例,也是有的。” 声音再也无之前的底气。连他自己都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王扬也不深究,只是轻轻一笑:“哦,柳大人想问题果然通达,佩服。” 台下有人听了这句话突然笑出声来,柳惔还在想之前的问题,也没有心思接王扬的话。 王扬继续发问: “商周庙制不同。商代祭五庙,故《礼纬稽命征》云:‘殷五庙’。《吕氏春秋》引《商书》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 至周朝始有七庙之说,《汉书》韦玄成议曰:‘周之所以七庙者,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也。’ 故周祭比商祭多出两庙,即文王、武王之庙,由是‘五庙’变‘七庙’。然《古文尚书》中所谓商代名相伊尹所写之《咸有一德》一篇,文中言‘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可伊尹之时,何来七庙?此为第三问。” 柳惔瞠目不能答。 四座学士,尽皆呆住! 谢星涵樱唇轻颤,呢喃道:“大哉问......” 在一旁的侍女小凝暗自吃惊,心道:这位王公子还真是了不得,竟把柳家二公子都问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惔如木头一样杵在台上,不能发一声,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王扬的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若是单问也没什么,可若连在一起的话...... 柳惔额头冒汗,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继续想下去。可又忍不住不想! 时间就这么静静流逝,眼见柳惔像石化了一样一言不发,三都讲中性格最为急躁的徐伯珍忍不住了,替柳惔大声回答道:“古书字辞讹误,本属常事,有什么?!” 徐伯珍早年丧妻之后便不复娶,一心学问,究寻经史,遂成名家。所住阶户之间,木皆生连理。门前梓树,一年便合抱。当地人谓之“学动苍天”。 如此名望,下场和王扬对答,实在有以大欺小之嫌。 再说都讲干预论学,本就是违规之事。可在场却没人觉得奇怪,反而有理所当然之感。 因为王扬要驳的不只是柳惔一人,而是要把整个古文尚书学派否掉!!!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徐伯珍一人,就是三位都讲一起开口,也没什么稀奇的。更何况现在柳惔明显不是王扬的对手! “原来是讹误。”王扬点点头,“那我再提一问,《史记·周本纪》曰:‘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渡孟津。’《汉书·律历志》据《三统历》说‘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再期,在大祥而伐纣’。 所谓‘再期’,即服丧两年,九年加两年,亦是十一年伐纣。 唯有《古文尚书·太誓篇》说‘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说是十三年伐纣。 则《史记》、《汉书》,何不从《古文尚书》十三年之说? 是司马迁等人皆未见《古文尚书》乎? 汉时人未见,而我等却见之,岂非咄咄怪事?” 王扬看了看徐伯珍,学着他的腔调道:“又或者,这也是‘字辞讹误,本属常事’?” “你......”徐伯珍的脸迅速涨红。 另一位都讲沈驎士,隐居吴差山治学四十六年,箪瓢咏业,笃学不倦,游学者多依之。前朝时为本郡太守所荐,诏任奉朝请,不就。永明六年,诏征国子学博士,又不就。时人有语:“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成市”。 此时他捋着白胡子,从容笑道: “太史公虽博洽,然所记舛误之事亦有不少。你以汉时之书证古书非,何不以古书证汉时之书非?《尚书》、《史记》相抵牾,自然以《尚书》为准,晚出书不足据也。” 徐伯珍激动地一拍桌案:“正是如此!” 王扬用扇骨敲了敲掌心: “解得好!既然晚出书不足据,那我们便以《尚书》证《尚书》。《汉书·律历志》引《尚书·伊训篇》曰:‘诞资有牧方明。’郑玄《典宝》注引《伊训篇》云:‘载孚在毫’,又曰:‘征是三朡’(zong),这是东汉时的《古文尚书》。可今本《古文尚书》的《伊训篇》,却没有这三句,这又做何解呢?” 沈驎士原本如春风拂面的笑容,彷佛在瞬间被冻结!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第85章 独步 徐伯珍强作镇定道:“脱漏三句而已,有何稀奇?” 王扬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来,《三统历》引《毕命丰刑篇》言:‘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丰刑》。’而如今的《古文尚书》却没有这十六个字,想来又是没有什么稀奇的脱漏喽?” 徐伯珍顿时语塞。 台下一个儒生突然激愤叫道:“说不定是《三统历》引的《尚书》是假的!” 王扬挥扇而问:“你知道《三统历》是谁写的吗?” 儒生不能答,另一位学者站起,语气不善说道:“是西汉刘歆,那又如何?” “刘歆与其父刘向共同校订秘府藏书,所编藏书目录《别录》中明确记载有‘《尚书》五十八篇’,此方为真《古文尚书》!刘歆又力主立《古文尚书》为学官!刘歆为西汉大学者,难道他见的版本是错的,反而在三百年之后,梅赜的版本才是对的?” 王扬说完看向沈驎士:“先生方才说‘晚出书不足据也’,那我请问先生,刘歆所见《尚书》,与梅赜所见《尚书》,到底何者为晚出?” 沈驎士张口结舌,不知出何言以对! 西面座中,又有一学士抗声辩道:“王公子方才所举皆汉时征引之例,汉承秦焚书之后,古书残缺,如何可信?” 王扬笑了笑: “汉在秦后,古书残缺尚不可信,那么晋在秦汉之后,残缺更甚,岂非更不可信?你说我举的都是汉代的例子,好,那我便引先秦书为证。《墨子·尚同》载《古文尚书·大誓篇》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今本《古文尚书》则无此句。难道墨子见的《古文尚书》也不可信吗?” 座中专攻《古文尚书》的一众儒生,见王扬对答如流,毫无迟滞,尽皆失色! 柳憕更是如坠寒潭之中! “今本《古文尚书》为伪,其证甚多!” “其一、据《汉书·艺文志》及《楚元王传》,汉时《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而今本《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则多出二十五篇,此为篇数之异。” “其二、汉本《古文尚书》存有篇目之名《汩作》、《九共》、《典宝》,而今本《古文尚书》无此诸篇,此为篇名之异。” “其三、东汉学者马融所举《尚书·太誓篇》未收之先秦文献所引《太誓》五则逸文,今本《古文尚书》皆据马融之说收入,却不及马融所未举者。如之前说过的《墨子·尚同》引‘小人见奸巧’十三字,此为内容之异。” “其四、《左传·庄公八年》引《尚书·夏书》曰“皋陶迈种德”后,鲁庄公言:‘德乃降。’三字。今本《古文尚书》竟将此三字作为大禹的讲话收入!这是伪造者的纰漏处。” “......” 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关于《古文尚书》的疑点,直到宋代的“疑古思潮”兴起后,才有人注意到,但仍然无法撼动《古文尚书》的权威地位。这种怀疑争论持续六百多年,期间涌现出不少学人加以考证推理,却始终不能廓清真相。 直到清代大学者阎若璩,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以沉潜三十余年之功,写出《尚书古文疏证》一书,列举《古文尚书》为伪作之证九十九条,使迷惑千年的《古文尚书》之伪,大明于世,遂成学界之定论! 阎若璩其功虽伟,但考证亦有不完善处。所以同时人毛奇龄撰《古文尚书冤词》,专驳阎若璩的错谬。后续又有不少学者或纠正、或补充的研究,终使《古文尚书》之伪成为定论。 而王扬则综合了这些学者研究的精华,立论自然高屋建瓴,进退有据。 表面上,他是以一人之力驳倒全场《古文尚书》学者,实际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些光耀千古的大学者们! 就像你带着所有厉害的武林绝学,穿越到《天龙八部》,则虽乔峰、段誉不能抗。 正如黄健翔的解说一般: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是即便王扬知道,那三个裁判会偏袒对方,可他仍然有底气一战的原因。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闪电侠上场踢球,还用担心黑哨的问题吗? 所以当柳憕期待兄长把王扬打得落花流水时, 王扬却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兄长作为对手,他的对手是场中所有信奉《古文尚书》的学者! 此时已无人再能出言与王扬相辩,场中只有王扬一人侃侃而谈的声音。 一众硕学鸿儒,全都呆若木鸡,不能更置一辞。 刘昭正奋笔疾书,用速记之法,拼尽全力,誓要把王扬所言要点记下。 谢星涵盯着王扬,全神贯注,生怕听漏了一句。 但不是所有与会者都是关心学问的。也有单纯来凑热闹的。 比如谢星涵斜右方有两个学子,本就无心向学,刚开始听王扬论证《古文尚书》是伪书时,还是一脸震惊,觉得不可思议,到后面就开始喋喋不休地瞎侃起来: “......这小子有福啊,你看那个美人护卫,一看就是通房的。” “琅琊王氏多厉害啊,一般人都是丫鬟通房,人家护卫也通房!” “这大长腿绝了!啧啧啧!要是去蒹葭馆,一定是头牌!” “可惜脸太冷。” “我就喜欢冷的。” “那是你贱。” “你不贱?” 两人嘀嘀咕咕,周围认真听讲的人都向他们投去不满的眼神。可两人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感觉越是这种场合,越能聊得开心! 谢星涵柳眉一挑,向小凝吩咐了一句,小凝传出主人的命令,四个腰别短棍的青衣仆上前,捂口抱腿,两人抬一人,悄无声息地把那两个正侃得兴起的学子拖了出去。 附近的人都看向谢星涵,谢星涵旁若无人,继续听讲。 徐伯珍见局势失控,神色甚是焦急,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陆欢道:“陆老,你得说句话啊!” “陆老?” “陆老!” 陆欢摇头苦笑:“真是后生可畏,我又能说什么呢?” 徐伯珍忿忿,白胡须乱抖:“难道陆老也认为《古文尚书》是假的?!千年之教、圣人之言,凭这毛头小子几个吹毛求疵的考证,就说是假的?!” 陆欢沉吟不语。 沈驎士也劝道:“是啊!此战关乎绝非个人荣辱,若让此子得志,以后天下治《古文尚书》的学者该如何立足?!古文一脉,岂非就此断绝?此乃古文经典存亡之秋,请陆老勿必出面,主持大局!” 第86章 变起 台上,王扬仍在滔滔不绝地举证:“其二十三,《古文尚书·大禹谟》言‘龟筮协从’,却不知‘筮’字乃后世语,《禹贡》言‘大龟’,《盘庚》言‘卜稽’,《西伯戡黎》言‘元龟’,独不言‘筮’,考三代之文,则——” “好了。” 陆欢忽然出言打断道。 由于许久都没人出一声,此时突然有人说话,全场都是一愣,然后马上寻声望去。 “王公子闳肆渊博,才辨聪明,可皇皇巨著,古辞雅驯,岂后人所能空造?试问以公子之才,能否伪造出蒙蔽天下才士数百年之伪书?” 这两句问的就有些不讲道理。 讨论这本书是不是伪作,你提不出反证,就来问我能不能伪造一本...... 王扬谦虚道:“我自然没有这个本事——” 陆欢不等王扬说完,悠悠说道: “自梅赜献书以来,天才英杰,不罕于世,可却无人质疑此书是伪作。难道公子自许学识智慧,数百年来堪称独步? 如果公子之才,真的独步古今,可却仍然无法伪作其书,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伪造出《古文尚书》? 如果公子认为,自己的学问智慧,尚不足以超过以往的那些大才,那为什么他们都信任《古文尚书》,而公子却偏偏生疑呢?” 王扬:??? 我在这一本正经地论学理,结果老先生您跟我玩诡辩? 是谁告诉我论学是论学理,和清谈迥然不同的?! 偏偏这样的说辞,竟然还引得不少人连连点头! 喂! 他连一个正经的反证都没提出来好不好! 你们也太容易被说服了吧!! 王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改口说“给我几年的时间,我也能造一本”,那老先生就会说:“那就等造出来之后再论吧。” 知识分子一旦无耻起来,那可是很“无敌”的存在。 王扬也不跟陆欢纠缠“自己是否比古人聪明的问题”,这样就中了陆欢的圈套,而是扣住陆欢说“皇皇巨著,古辞雅驯,岂后人所能空造”一句,反问道: “《古文尚书》之文,多剽窃改窜他书文字,如何叫‘空造’?” 陆欢温和问道:“《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二十五篇,你的意思,每一篇都有剽窃改窜吗?” “是。” “好啊,那王公子便说说《大禹谟》一篇的剽窃改窜之迹吧。”陆欢光风霁月地说。 《大禹谟》乃今本《古文尚书》独有之文,若是抄袭他书,不早就被发现了? 所以陆欢虽然这么问,却根本不信王扬能说什么来。 岂料王扬应声说道: “‘万邦咸宁’,剽取《易传》‘万国咸宁’; ‘舍已从人’,出取《孟子·公孙丑上》; ‘不虐无告’,杂糅《庄子·天道》‘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与《左传·文公十五年》‘不虐幼贱’二语为一; ‘地平天成’,照抄《左传·文公十八年》引《夏书》原文; ‘惟兹臣庶’,袭自《孟子·万章上》; ‘俾予从欲以治’,取《荀子·大略》引舜之言:‘维予从欲而治’。 ......” 王扬娓娓而谈,将《大禹谟》中袭改他书之处一一点出,铁证如山!把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而陆欢也因为这种强烈的精神冲击而变得有些呆愣麻木,再不能出言反驳。 徐伯珍不死心,问道:“那《仲虺之诰》一篇抄袭在哪?” 王扬刷的一下收扇道: “‘惟有惭德’,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曰‘犹有惭德’。 ‘慎厥终,惟其始’,出《老子》‘慎终如始’。 ‘殖有礼,覆昏暴’,取《左传·闵公元年》‘亲有礼’、‘覆昏乱’。 ......” 王扬声音一停,沈驎士马上问道:“《汤诰篇》的剽窃在哪?” “‘降衷于下民’,化用《国语·吴语》‘今天降衷于吴’; ‘聿求元圣,与之戮力’,抄《墨子·尚贤》引《汤誓》......” ...... 三人连番发问,一一求证,王扬都应声而答,绝无停滞。手上折扇开合自如,一挥一抖之间,尽显气定神闲,潇洒从容。 四座中,翻书搜检之声大起! 有的老儒生座前书卷堆得如小山一般,正手速飞快地寻找比对,一卷接着一卷,可又怎能跟上王扬的语速?弄得是手忙脚乱。有人的为抓王扬的错处,专心查考一句,结果忙了大半天,劳而无功。 庾于陵望着台上王扬口中对答,手中挥扇,清风之下,衣裳飘然而举,风姿隽爽,烨然如仙人一般,心中敬仰已极。只觉能和王扬相交,实在是一大幸事! 刘昭则有些恍惚,略一停已经酸麻的手腕,微微叹道:“之颜惊才绝艳,不输王融啊!”然后马上又继续抄写起来。 巴东王萧子响对这些经史向来不感兴趣,之前听得哈欠连连,可现在见王扬源源不竭、应答如流,亦觉惊诧。 谢星涵则平静如初,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扬,秀美的眉宇间,微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 柳惔站在台上的边缘处,不言不语,两眼发直。 柳憕看看王扬,看看谢星涵,又看了看兄长的模样,脸庞被一层阴霾笼罩。 “《伊训篇》:‘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此句分明改自《墨子》引《黄经》:‘舞佯佯,黄言孔彰。上帝弗常。’ ‘舞佯佯’改成‘谟洋洋’;‘黄言孔彰’改成‘嘉言孔彰’;‘上帝弗常’改成‘上帝不常’!不过是变了几个字,便改头换貌,可见伪造之草率——” 话音未落,陆欢突然直挺挺地从座上栽倒! “夫子!” “陆老!” 王扬愕然住口,众人赶紧围上前去。 “没气了!夫子没气了!”一个弟子哭喊道。 徐伯珍大喊:“快寻医师!” 全场哗然! 王扬亦是大惊,当下便想下台查看,却不知谁喊了一声:“不要让害死陆老的凶手跑了!杀人偿命!” 陆欢的几个弟子红着眼睛,竟直接冲上台去! 有几名不忿《古文尚书》被证伪的胆大儒生,也趁机起哄,撸起袖子,带头跑向王扬,口中喊道:“为陆先生讨个公道!” 又有人趁机叫道:“他仗势欺人,污蔑典谟,害死陆老!大家一起上啊!为陆老报仇!” 全场顿时大乱! 柳憕的仆人喊完话,便按照主人吩咐,趁乱离开道场。 巴东王此时虽然一言便能止住混乱,但他见到这种场面竟直接就乐出声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王府舍人孔长瑜担心出事,赶紧请示:“王爷——” 巴东王挥了挥手,意思很明显:“别打扰我看戏”。 孔长瑜知道王爷性格,也不敢再劝。巴东王身后二十几名侍卫没有王爷的命令,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混乱扩大。 谢星涵立即站起,吩咐道:“保护王公子!” 四个青衣仆拔出腰间短棍,赶去救人,却哪里来得及! 王扬当时见有人冲上台,立刻向反方向跑,却不料反方向也有三人上台,正好迎面撞上! 三人不容分说,抡起胳膊便要动手,只见一个青影闪过,剑鞘如风,啪啪啪三声,三人直接被打下台去! “小心!”王扬见陈青珊身后有人扑来,赶忙出拳相阻! 陈青珊动作快如闪电,脚尖绷直,如同长枪一般直击来人! 一个侧踢,后发先至! 只听砰的一声,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落台下! 巴东王眯眼看着这一幕,挖了挖耳朵道:“身手不错。” 此时后面三人哇哇叫着冲了上来,王扬大喝一声:“我乃琅琊王氏子!不要命的过来!青珊,拔剑!” 第87章 读完《尚书》的最快用时 长剑出鞘,刃泛寒光! 陈青珊持剑而立,气息冷冽。 闹事者见状,顿时不敢向前。 此时谢府四仆和刘昭、庾于陵带领的郡学弟子们也赶到台前,形成人墙,防止再有人冲上石台。 谢星涵高声道:“王爷在此!凡有趁乱殴斗、起哄闹事者,都抓起来!交由王爷处置!” 巴东王本想“神隐”看戏,却被谢星涵当众点出,斜了谢星涵一眼,轻笑道:“就属这丫头心眼多。”然后没好气地抬了抬手。 孔长瑜见微知著,赶紧上前几步,喊道:“不要乱!都回到座位上!谁再动手,严惩不贷!” 此时包围陆老先生的人群又爆出两声惊呼: “师父醒了!” “陆老还活着!” 之前要为老师报仇的几个弟子赶紧下台去看师父,想浑水摸鱼揍王扬的人也不敢再动手,都做鸟兽散。 王扬听到陆欢没事,也松了口气。 “陆老!你说,我在听!”徐伯珍凑到陆欢跟前。 陆欢嘴唇发紫,轻轻颤动,声音断续:“此子......天才纵逸,远过于我......有此读书种子,天下......幸甚......” 说完便晕了过去。 弟子们也不顾什么论学什么王爷的,赶紧送老师去医馆。 陆欢这一离场,接下来的事情倒有些不好办了。 按规矩,三都讲讨论定输赢。如今缺了陆欢,程序上是有瑕疵的。 并且按照原定顺序,这论学还有第二论、第三论,然后互作问答,都讲发问,最后才能定胜负。可王扬直接在第一个环节就把整个古文学派否掉了!以一人之力横扫全场!连三位都讲都在被横扫之列!这后续程序也没法进行了。 所以无论从实际形势上,还是陆欢在离场前说的话,王扬都是毫无疑问的胜者。 可现在的问题是,不管徐伯珍还是沈驎士,都不愿裁定王扬获胜。 因为一旦认定王扬取胜,就表达他们也认可《古文尚书》是伪作的结论,那自己数十年研究《古文尚书》之功,不都成笑话了?往日所书专著,不尽成废纸?! 当然,也不全是如此功利的因素,即便从学术角度来讲,认定《古文尚书》为伪,乃是天大的事,总不能凭你王扬讲一通,就认了吧。 虽然听着确实很有道理,但具体如何,还需要考索推敲,两人都研究了一辈子《古文尚书》,谁都不愿如此草率地接受王扬的结论。 但要说硬判王扬输,两位老先生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人家一个人舌辩群儒,三都讲一起下场,都被驳了个哑口无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好意思硬说人家论学输了?就算豁出去不要脸了,也没法服众啊! 不想判赢,也不能判输,所以就陷入沉默而又古怪的僵持中了。 骑卫长王冲天素来心胸狭窄,还嫉恨那日在市场上失了颜面的事,他知道王爷倾向王馆学,此时眼睛一转,俯身向巴东王说道: “王爷,不如以都讲缺席为由,宣布此次论学结果待议,或者直接作废......” 巴东王笑道:“那两个老家伙要脸,难道本王就不要?”他松了松筋骨,看向王扬,问道:“你手中拿的那是什么?扇子吗?” 谁也没想到,在此种场合下,巴东王与王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当然,王爷这句提问,正好问到了在场不少年轻学子的心坎处! 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关心,甚至超过了胜负! 王扬心中一喜,原本还设计了几个引出扇子出处的桥段,现在有王爷询问,反倒省事。 “此扇名为折扇,是我从荆州大市西面的‘凉友斋’中买的,说是天下间只有此店有卖,乃是一位隐士高人的发明。那位隐士在发明此物时还写了首小诗: 不要千金裘,不做万户侯。百年如一梦,此物最风流! 我当时瞧着有趣,便买了一柄,暇日把玩,确实有些意思。只是价钱不算便宜,要一万钱一柄,整个凉友斋一共也就只有十柄而已。” 谢星涵嘴角微微一动,弧度微妙。 巴东王向孔长瑜道:“去,叫人买几把回来。” 孔长瑜马上交代下去。 场中那些家资富有的学子们也赶紧派出各自的随从。 王扬心中暗爽! 他当时特意让店家在三十把折扇中做出区分,要十把黑柄和二十把原木色柄,并且定了两千钱的差价。 如果他刚才直接说有三十柄,那王爷说不定就没这么感兴趣了,抢购效果也肯定不如现在这样好。 巴东王吩咐完扇子的事儿,才回到正题,向众人说道:“这么拖着也没意思。这样吧,王......什么来着?” 孔长瑜提醒道:“王扬。” “对,王扬,本王出个题目,你要是能答对,这次论学的赢家就是你。你要是答不对,那就另说,怎么样?” 王扬心想“不怎么样”,明明是我赢了,还来这套。 但王爷可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王扬只好拱手道:“请王爷出题。” “行行行,让我想想......” 大家都知道巴东王好武不好学,见他要出题倒都很好奇,他能问出个什么题目来。 巴东王想了一会儿,拍腿道:“有了!你说,读这《古文尚书》最快需要多久?” 众人都是一愣。 这算个什么题目? 关键是也没有标准答案啊! 怎么判断对错啊? 大部分人心中都觉得巴东王太过荒唐,少数人则怀疑王爷是要偏袒王馆学,所以问了这么个没道理的题目,到时对错还不是由王爷自己解释?你说最快两个时辰能读完,王爷就说错了,还能更快,你能如何? 反正这种问题没有任何客观依据可言,王爷说你错,不错也错。 刘昭、谢星涵等人见此情景都不禁担心起来。 王扬闭目思考了片刻,睁眼道:“最快要用一眨眼的功夫。” 满场儒生,一脸懵比! 巴东王也不明所以! 他本来就是随便问一题取乐,没想到这人答的比他问的还随意! 我可以随意,但你不行。 巴东王脸一沉:“一眨眼的功夫你能读完?你在戏耍本王吗?” 刘昭见王爷脸色,担忧至极,心想王扬为人,亦庄亦谐,时有放肆随便之举,若是平常倒也没什么,但这位王爷行事,向来恣意无忌,若真是把他惹恼了,可不好收场。 谢星涵则暗暗筹思了几条对策。 至于王冲天、柳憕两人当然很高兴,巴不得让王扬惹怒王爷。 王扬道:“我说的是实话,怎敢戏弄王爷?” 巴东王脸色更沉:“你现在就读!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一眨眼读完!” 王扬眨眼间快速说道:“古文尚书。” 然后看向巴东王:“读完了。” 巴东王:??? 众人:??? 静默了一会儿,巴东王哈哈大笑! 憋笑的众人这才跟着笑出声来。 第88章 挣家底 巴东王抬指点了点,笑道:“好你个王扬!有点意思!这次论学......就判你赢!郡学以后便是荆州唯一的官学!” 柳惔听到这句话豁然抬头,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无力说出口。 谢星涵清美的眉间,笑意如雪一样融化开来。 而柳憕看着王扬,眼神愈发阴沉。 郡学学子中立即爆出一阵欢呼声! 所有治《今文尚书》的学者都喜笑颜开! 而那些研究《古文尚书》的儒生们则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 徐伯珍、沈驎士两人脸上尽是不甘之色,但又没有任何底气去找王爷理论。他们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今日之后,《今文尚书》之学恐怕要大兴于世,而《古文尚书》一派将日渐衰微,最终再也无力与今文抗衡。 十个军士挑来五大篓堆得满满的钱币,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巴东王向王扬随意说道:“这十万钱归你了。” 此时兜比脸还干净的王扬感觉心跳一下就变快了! 之前他就知道胜者会有十万钱的奖酬,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五大篓古币往这一摆,王扬瞬间有耀眼生花之感! 但是, 他不能收。 答应的事要办,这是王扬的做人原则。 王扬入荆州城后,身无分文,第一晚的住宿就是黑汉提供的,第一顿田螺粥也是在黑汉家喝的。阿五卖发,黑汉押刀,这些情他都记的。 或许有人会说,已经帮还了钱,情就还完了,就没必要再搭精力了。 但人情不是算计,算来算去,不仅没劲,也交不下人。 王扬拱手一礼,高声道:“王爷!在下不愿要十万钱,只想请王爷帮一个忙!” 其实王扬曾想过只辞掉一半的赏赐,自己还能得五万钱,但一来怕王爷不愿帮忙,二来这么做实在有点掉价,让人怀疑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所以只好都辞了。 众人都是一静,不知道王扬这是何意。 巴东王看向王扬,表情古怪:“请本王帮忙?” “是。”王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请王爷赐军户父女二人,为在下部曲。” 侍卫上前,将记有阿五、黑汉身份信息的纸张转呈巴东王,巴东王没有接过,只是隔空瞧了一眼,冷冷道: “我这人不喜欢帮人忙。十万钱是本王事先答应的,你不要是你的事。” 王扬心中咯噔一声,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不过.......”巴东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口风一转,“不过如果你能帮本王一个忙,那就不一样了。荆州去岁小旱,粮价猛涨,士族粮商又囤货居奇,价格越攀越高。府衙屡立告赏,禁人增米价,但价格不降反涨。” 说到此处,巴东王转头问孔长瑜:“你昨天说涨到多少来着?” 孔长瑜马上道:“米每斛三百二十四文。” “你要是能让米价降下来,军户转部曲的事,本王就帮你办了。” 王扬想了数秒,抬头一笑,朗声说道: “这个简单,三天后我家的运粮船就到了,整整十五大船,全是新米!到时我按原价售卖。十天后,又有三十船粮运到,我还是按原价出售!” 听到这个消息,别人还好,毕竟琅琊王氏,运几船粮食算什么。可谢星涵眸中却现出怀疑之色。 巴东王本是随口一问,原也没指望王扬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听王扬真有办法,喜道:“你说话做得准吗?” 王扬道:“当然作准!三日后米价若不降,愿受王爷责罚!” “好!一言为定!三日之后,本王设宴,酬你之功!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还有一事,在下要留的兵户,乃阿曲戍戍卒,明日就要被调到天门郡去,如果误了行程,这后果......” 巴东王摆摆手:“那还调什么?算了!” 王扬喜道:“多谢王爷!” ...... 巴东王走了,五大篓钱却留下了。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以帮忙换帮忙,所以钱要照给;还是根本就忘了钱的事。 或许这个变脸王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要不要钱,人家一万钱的折扇,随口就买几把。如此财大气粗,想来十万钱也不放在眼里。 他是不放在眼里,可我放啊! 王扬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中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哈! 做了这么多天的穷光蛋,终于挣到家底了! “王兄!在下汝南周乔,久仰兄之高名!今日才会,恨相见之晚焉......” “王公子!你说《古文尚书》里孔安国做的传也是假的吗......” “王先生,请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如何解?” “都让开!我乃庐江何氏子!与琅琊王氏有通好之谊......” “吾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王公子!家中有小妹三人,皆有倾城色,请公子过府一叙!” “《古文尚书》典雅醇厚远过《今文》!你竟敢颠倒是非,污蔑圣人经典,我要到国子学去告你!” “王扬!你敢和我论《尚书·禹贡篇》吗?你若有真才实学,便来与我一论!” “......” 论学一结束,王扬便受到众儒生围堵,连刘昭、庾于陵等人都近不得前。王扬根本答对不过来,出也出不去,他心中惦记着一件大事,眼见四面围着如铁桶一般,灵机一动,便喊道: “诸位!所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今晚在郡学设宴,大家喝喝酒,论论学,不亦乐乎?今晚的欢宴只请三十人,有意者便到刘先生那儿下名帖! 还有! 荆州南市‘成德书坊’,有我撰写的《尚书百问》,里面提了一百条《尚书》学的疑难问题,其中一半都和《古文尚书》的真伪有关。能答上三十条者,王某便奉为座上宾!五十条王某引为知交!七十条王某以师礼事之!” 人群中有人问道:“那能答上一百条呢?” “那就洗洗睡吧!王某不交太能吹的朋友!” 众人哄然而笑。 —————————— 注:关于十万钱的价值大家可以参考作者说里引的史料,南齐时垣昙深做临城县令,攒了十万,然后就回家买房奉养兄长了。史书说他“退无私蓄”,就是十万钱连买房带奉养兄长的生活花销,都用里面了。所以也应该算是一笔小财。宋武帝刘裕送女儿出嫁,现钱也就送二十万(《宋书·武帝纪》:诸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金玉。) 当然,宋武帝奉行节俭,史书记这笔也是为了说明他的节俭,可见二十万对于天子嫁女来说算是少的。比如和武帝同时代的到撝,这哥们儿有公爵爵位,家中富贵,一个月就花十万(《南史·到彦之传》:“撝资藉豪富,厚自奉养,供一身一月十万”),对于他来说,十万就是毛毛雨。更何况到撝在当时还不算顶级富豪。 关于货币体系、物价、金银价等后文都会一点点地呈现出来,大家不要着急。现在换算古代货币的购买力等同于多少人|民币,其实大部分都是根据米价金价粗略转换的(bytheway《南齐书·豫章王嶷传》:“嶷为荆、湘二州刺史,以谷过贱,听民以米当口钱,优评斛一百”,一斛一百钱算作优评,可见那时荆州米的常价不过一百,本章中孔长瑜报的价是三百多,翻了将近三倍)。 这种转换意义实在不大,因为包括粮食在内,古代其他东西的价值浮动很大,并且和现代工业社会之后完全是两个概念。时代越往前,可参考性就越小。 所以想了解那时物价,还是要重构当时的物价体系。比如想要知道金某梅中的物价,则不需知明代货币之价值、白银流通之背景、通货膨胀抑或紧缩,只要贯通每人每事用钱多少,便知各人之财力,各物之贵贱,以此推之,人物每一举手,便知心情如何,每一解囊,即见性格怎样,或吝或奢,时吝时奢,皆有具体之原因,动机好恶,也就纤毫毕现了。 张竹坡谓《金某梅》说:“写得色字固是怕人,写得财字更是厉害,真追魂取影之笔也。”此真不易之灼见。“财”之一字实为释读其书之重要关窍。不明乎此,则于人物形象、性格、心情、社交关系、处境、事件、情节桩桩件件皆只能做浮浅观之,不得要领。 我曾经做过金某梅的用钱整理,就是把凡是用钱的地方都分类列出,参照比较,然后一下子就明白当时的钱币购买力和物价了。南北朝的我也做了,但还没有分细类,不过既然写了这本小说,也就权当是另一种分类了。 第89章 同车 王扬向庾于陵使了个眼色,庾于陵见状叫道:“有意赴宴者请到我这儿通名留刺!” 王扬又加了一句“先到者优先考虑!” 众人顿时散去一大半,反去围刘昭、庾于陵。 还有一些人见挤不进去,便直接赶去买书。 王扬见场面实在太乱,怕那几篓钱出问题,便让陈青珊先去看着,嘱咐她等人群散后请刘昭派人运回郡学,他自己则穿过人群,寻找谢星涵的身影。 王扬出了道场,也没看到谢星涵在哪,正准备去谢府寻她,只听身后一声呼喊:“王兄!” 王扬回头一看,居然是乐小胖! 王扬甚是高兴:“兄弟!好久不见!”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帮他的是黑汉,第二个就是乐庞了。到现在还欠着人家两千钱呢! 乐庞见到王扬也很欣喜:“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离开荆州了呢!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不是刚参加完论学嘛,我现在是郡学学子。” 乐庞不是学问中人,听说过论学这回事,但没太关注,更不知道王扬代表郡学出战的事。现在听王扬说了这么一句,顿时生起几分同情,心想堂堂琅琊王氏,就算要走经学这条路也应该入国子学,结果流落到荆州郡学做什么学子,可见家中不如意,他一拉王扬衣袖: “走走走!到我家去!我爹还想见你呢!” “见我?”王扬记得乐小胖他爹是荆州别驾,起码相当于省部级副职,竟然知道自己?这论学不是刚结束吗? “对啊!你那首‘落拓江湖载酒行’我爹很喜欢,说你有诗才——” “哎——嘘!”王扬一听小胖提起这事儿,赶忙把他拽到一边,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那首诗是你传出去的?” 乐庞满腹委屈: “冤枉啊!我都挨揍了还哪敢乱传!是我爹自己在官署吟诗,被别人听到,结果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去,回来还把这事儿栽我头上!又被揍了几下!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你不知道,那日谢家娘子来我家兴师问罪,我可是咬紧牙关,没出卖你!” 王扬感动道:“苦了你了,兄弟!” “好说好说!走!正到饭点了,到我家吃饭,我家新来了个湘州厨子。” “现在不行,现在我有事。这样,你晚上来郡学,晚上我在郡学设宴,咱们晚上再聚!” “也行。那你下回再去我家吃湘州菜啊!” 王扬想了想,嘱咐道:“兄弟,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咱俩的事,你得说咱俩是今天刚认识的,如果有人问刚认识为什么这么亲近——” 乐庞大笑,一拍王扬肩膀:“懂的懂的。放心!我就说今日和你撞了个满怀,结果一见如故!管天管地,还能管咱俩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哈哈哈说得好......” 两人相对银笑,结果王扬笑容很快僵住!因为他发现街角斜对面的黑色马车,车窗帘掀开,露出谢星涵寒霜密布的娇俏小脸。 王扬背后汗毛一竖,车帘也同时落下。 “我我有事,先走了啊!晚上你一定要来!” 王扬撂下句话,着急忙慌去追车...... ...... “谢兄!等等!谢兄——” 王扬追出大半条街,马车这才减速。 车窗帘掀开,谢星涵冷冷道:“什么谢兄?你叫谁呢?” “叫你啊!你换了男装,又换乘马车,不就是要隐藏身份吗?我总不能......不能大庭广众......追着车......喊谢娘子吧。以谢娘子的.......的知名程度,那还不引起......轰......动。话说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把车停一下......” 王扬边跑边说话,气喘不已,心想自己这身体素质真是不好,也不知道要锻炼多久才能调过来。 谢星涵唇线一抖,仿佛封存的怒火就要倾泻而出! “你还敢说!要不是——” 王扬马上道:“说来也巧!刚才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父亲好像在荆州做官。” 谢星涵面无表情。 王扬有些慌,因为接下来的计划需要谢星涵配合,如果她不愿帮忙,那可就糟了。 情急之下叫道:“我真不会写诗!” 他说完就后悔了。 车窗帘被刷的一下放下,马车加速。 “别!谢兄!我找你有事!” 王扬没注意到,街边的酒楼上,柳憕正默默注视着他。心中冷笑:原来是个不通文义的书呆子。 马车越来越远,王扬眼见要追不上了,只好道:“我承认了!是我!你听我解释!” 车速又放慢下来,车窗帘掀起:“解释吧。” 王扬苦笑:“我是......真......真跑不动了......” 谢星涵暗自抿嘴一笑,道:“停车,让他上来。” 小凝大惊:“上......上来?!上哪来??!!” “上车。” 小凝瞪大眼睛:“娘子要让他上马车?!!!” 要知道,主人是从来不和男子同乘一车的!!! “是啊。”谢星涵理所当然地说。 “这不妥吧。会引外人猜测的!”小凝担忧道。 人人都知道娘子不和别人同乘,这要是传出去,肯定议论纷纷。 “哎呀,我换了装,再说这又不是建康,没事的。”谢星涵直接吩咐车夫:“停车,让他上来。” 柳憕看着王扬钻进车中,手掌缓缓攥紧。 车内,王扬累得浑身发热,气喘吁吁,开始脱外面的连云纹罗衣。 小凝立马拦在谢星涵面前,惊恐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王扬把外衣放下,靠在车壁上,无语道:“还能做什么,热了呗。” 小凝眨眨眼睛,这才退开,但仍是一脸警惕的模样。 王扬歇了口气,见谢星涵文文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只有一股幽香淡淡传来,便找话题破冰道:“陆欢晕倒时,多亏谢娘子派人护我!” 谢星涵似笑非笑:“哪用着我多此一举,你那美人护卫不是很厉害吗?她人呢?” 王扬觉得,如果告诉谢星涵,自己让陈青珊看着钱去了,好像有点太丢份儿了,便含糊说道: “我遣她去做别的事了......再说我和谢娘子在一起,安全得很,用不着护卫!” “是吗?”谢星涵露出一丝颇觉有趣的神情,“那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去哪吗?” “去哪啊?” “你不知道江陵县衙的路?” 王扬一惊:“你,你开玩笑吧。咱们是合作伙伴啊!” “有话留着公堂上说吧。” “别别别!多大点事儿啊!我这就和你说明白!” 然后王扬就把那日写诗拦车的事稍加修改润色,讲给谢星涵听,还给她详细阐述了那首诗的原意,尤其着重解释了“楚腰纤细掌中轻”一句写的是谢太傅东山拥妓的历史,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任何影射现实之意! 谢星涵静静听完,说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公子。” “不敢,谢娘子只管问!”王扬态度很好,只想赶快把此事揭过,然后好请她帮忙。 “我先祖有大功于社稷,负海内重望,名留千古!你不讲别的,却偏讲他狎妓之事,难不成是公子心中向往,所以津津乐道?” 第90章 请客 王扬大呼冤枉:“我向往什么啊!来荆州这么久了,蒹葭馆、芙蓉里、洗桐西巷、拂云十三院,我哪都没去过!” 谢星涵、小凝都是一愣。 谢星涵问小凝:“你知道他说的地方吗?” 小凝疑惑道:“没听说过。洗桐西巷在哪?拂云莫非指城西郊那个拂云渡?那儿还有什么十三院?” 谢星涵看向王扬,目光复杂:“你还真是有研究......” 王扬赶紧澄清:“没有没有!都是道听途说!” 谢星涵微笑:“公子就别谦虚了,不妨说说那十三院都是哪十三院,也好让我们小女子开开眼界。” “嗨,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这十三院啊最开始是十三家私娼,后来起屋盖院,连成巷陌,渐成烟花繁盛之所,远不止十三家了。据说风格极是多样,有临水画船,琵琶歌舞;亦有庭院深深,静谧温柔;人称‘小秦淮’!但价钱却比秦淮河上公道得多,我听说芙蓉里宰客最甚,进门甭管点不点姑娘,先——” 王扬正说得兴起,突然注意到谢星涵冷冷的眼神与小凝古怪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道: “我都是听别人说的,人云亦云而已。我真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啊!而是有考证癖。你们也知道,有考证癖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刨根问底......” 谢星涵看着王扬自说自话,丢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王扬全当没看见,开始转到正事上:“不说这个了,谢娘子,你家船是三天之后到吧。” 谢星涵先是不悦地“嗯”了一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星眸瞬间睁大,失声道:“所以你家根本没有粮船!你竟敢跟巴东王撒这个谎!你——” “谢娘子果然聪明过人!我就是来求娘子帮忙的!” 谢星涵又急又气:“我可帮不了你!我家船上一粒粮食都没有,就算临时派人采买,又如何——” “不需要不需要,娘子只要帮我做一件事就行。”王扬低声说了他的计划。 谢星涵闭目细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睁眼,看向王扬,定定说道:“你胆子可真大。” 王扬笑呵呵地拱手:“一般一般,琅琊第三。” 谢星涵一愣:“第一第二是谁?” “这就是说着好玩的,没有第一第二,主要是押韵。比如有人赞你美丽,你就可以说......” “一般一般,陈郡第三?” “不,是很丑很丑,陈郡第九。” “你说谁丑?!”谢星涵眉尖倏然蹙起。 “我丑我丑!这是开玩笑啊,你别生气!”王扬看出谢星涵有点急了,现在有求于她,不敢再逗。 “还开玩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不按你的预料发展怎么办?巴东王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抬出琅琊王氏也没用!” “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一定没问题。因为这不是我的预料,而是经济学原理。” “什么理?” “呃......反正就是自然规律。也不需要知道什么理,你可以多读几遍太史公的《货殖列传》,里面也有同样的道理。” 谢星涵秀眉轻皱:“《货殖列传》我自然是读过的,你说它里面有......”她说到一半停住,星眸微微一亮。 王扬看出谢星涵有所悟,感慨道: “司马迁实在是了不起,我们现在说的史书,都是‘经史子集’确定后的概念,但汉初四部之学,尚未有明确区分。故而与后来史书单纯记事不同,太史公是融合各家学问、以总领一时代之精神的大气魄写史。 由是有刺客,有龟策,有游侠,皆单独成传,都是他对于一个时代风气的认识与总结。所以叫‘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所谓‘一家之言’,就有子学的意味在了。追比诸子,可谓卓然成家矣! 观其《货殖列传》讲商贾地理,《河渠书》讲水利,《平准书》讲经济政策,这等胸襟见识,都不是后来专修一史的史官能比拟的......不是,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王扬说到一半,被谢星涵看得有些不自在。 “经史子集这个词我从来没听别人说过,我们都以‘甲乙丙丁’来代表四部之学。” “哦,反正是一个意思。”王扬之前还真没注意过“经史子集”这一说法起源于何时的问题。不过甲乙丙丁代称四部学问是古文惯例,一直到清代还有人用。 “你通《尚书》,能清谈,知兵略,似乎对乙部之学也颇有研究,你到底是从哪来的?”谢星涵看着王扬,明媚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王扬回避话题道:“你不早都知道了嘛。” 谢星涵盯着王扬不说话,眸中闪着审视的光芒。 王扬则摆出一副“任你怎么看,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怎么,看我很帅吗?” 谢星涵懵懵的:“很衰?什么很衰?哪个字?” 王扬笑道:“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很帅就行了。” 谢星涵表情微妙:“你很衰不很衰我不知道,反正三天后粮价不降,你会很惨。” 王扬信心十足:“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会不降的。” 谢星涵眨了眨眼睛,用很无辜的语气说道:“可是,我并没有答应要帮你呀!” 王扬赶紧套近乎:“别呀!就凭咱俩这交情——” “打住,我们可没什么交情,要请人帮忙,当然要请吃饭了。” “请吃饭好说!晚上你来郡学——” “那儿又有什么吃的?再说那么多人,我才不去。我们去香雪楼,我想吃那儿的花折鹅糕、千金碎香饼。” 荆州餐馆有“三楼两厨一店”之说,都是有名的豪华饭店。香雪楼便是“三楼”之首。王扬曾带阿五在外面“参观”过:两楼三层,飞道相连,修得是富丽堂皇,璀璨夺目。 虽然不知具体菜价,但绝对不会便宜。 不过再不便宜,王扬也有底气。十万在手,还有卖扇子和书的钱,进去吃个饭难道还能出不来? 为了请谢星涵帮忙,王扬做好“出血”的打算,豪气道:“好说!就去香雪楼!” 谢星涵眉眼一弯:“那多谢王公子啦!” “不过我没带钱,要不你先垫一下......” 谢星涵学着王扬的样子,豪气说道:“好说!我借你!十分息!” 王扬一激灵:“十分息?!!!你开玩笑吧!” 利息要本金的十倍,劫匪听了都流泪啊! “没开玩笑,是你让我学《货殖列传》的。《列传》中说:‘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所以后来富甲关中。我自然要效仿啊。说好十分息,一分都不能少。”谢星涵认真说道。 你个大富n代,连我都坑,还有没有人性啊! 王扬心里虽然吐槽,但其实也知道,谢星涵不过是开开玩笑,最多是报复一下那首诗的事,自己如果真的管她借钱,她也未必就要十分息。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人家就是要让你出血才能出气,并且觉得这点钱没什么大不了,坑了也就坑了,那咋办? 再说还得买房啊,自己也不能总住郡学。阿五、黑汉成了自己的部曲,也得安置。生意刚开始,现金流不能断...... —————————— 注:“花折鹅糕”和“千金碎香饼子”出自谢讽《食经》。 第91章 试菜 王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有一项绝技,但很少展示,那就是......” “就是.......” 王扬拖着不说,谢星涵和小凝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 “是.......” “快说呀!”谢星涵一拍坐垫。 “是烹调。”王扬快速说道。 “啊?”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谢星涵两人的意料之外。 王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曾经得到过一卷古书,里面记载了一些早已失传的菜谱,这才知烹调之道,广大精奥。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晏子云:‘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圣人于一艺之微,精于若是。我钻研这些菜谱有些时日,厨艺不说有多高,但胜在一个‘奇’字。奇就奇在我做的菜,你们见也没见过,就连听也没听过!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两个小姑娘被王扬唬得一愣一愣的,香雪楼的提议自然就被抛在脑后了。 三人来到谢府,谢星涵让小凝给厨房里的二十多名下人放了假,并派人严守厨房小院,没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一来是考虑到王扬的颜面,所谓“君子远庖厨”,堂堂的琅琊王氏公子,下厨做饭,传出去不太好听。毕竟王扬不是虞悰那样的美食大家。虞悰以“侍中”之高位,天子之密友,整日钻研厨艺,仍然免不了朝士所讥,谢星涵可不想王扬因为给自己做了顿饭便被非议。 二来是谢星涵要和小凝在这院子里置上一桌,等王扬现做现吃。 王扬对古时厨房陈设不熟,便把小凝叫进去帮忙,谢星涵好奇,也想去看,却被王扬挡在门外:“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星涵琼鼻一皱:“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你会做饭吗?不会做饭进什么厨房?在外面好好候着,等开饭!” 王扬说完直接关上厨房门。 谢星涵呆了一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还摆起威风来了! 她气哼哼地往胡床上一坐,开始打量起这个她从来不曾踏足的小院。 胡床是当时流行的坐具,类似今天的小马扎,之所以带一个“床”字,是因为中古时的“床”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专门用来坐的。正如《说文解字》为床下的定义:“床,安身之坐者也。” 所以“床前明月光”中的“床”,并不一定指今天意义上的睡床。 同样的,李白名气稍减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句,也是如此。 而现在,这个玲珑剔透的美丽少女坐在小马扎上,托腮环顾四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饭,身旁没有郎骑竹马,倒有小小方桌;没有折枝青梅,却有晒干的春笋。温暖的阳光洒在这方静谧的院子中,把少女的衣衫烤得暖暖的。 她越等越饿,越等越好奇,竟不知不觉得趴在小桌上睡着了。等到香味扑鼻之时,睁眼一看,见王扬和小凝已经把四盘菜摆上了小方桌。 王扬彬彬有礼地伸手道:“请谢娘子试菜。” 谢星涵早就等不及了,先夹了个白中透金、形如满月的团子,用丝帕挡住唇,轻轻地咬了,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便觉入口甜酥,继而软糯,微微惊异道:“这是鸡子白?你竟过了油?” 王扬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鸡子白’便是鸡蛋清:“不错。但你这一口咬得也太小了,都没吃到馅儿。得像这样。” 王扬坐了下来,往自己的碟子里夹了一个,吹了吹气,然后咬了一大口。 谢星涵莞尔,学着王扬的样子又咬了一口,这才尝到里面香浓的豆沙馅,绵软的豆沙和酥脆的蛋白衣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奇特新鲜的口感。 她好奇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王扬边吃边说道:“雪衣豆沙。” “雪衣?是哪两个字?” “白雪的雪,衣服的衣。” 谢星涵凝眉,喃喃道:“雪色鲜于玉,轻衣不染尘。雪衣豆沙,好名字。小凝,你也尝尝。” 谢星涵给小凝也夹了一个雪团,小凝虽然早就馋得不行了,但她还是强行忍住,先行礼谢过娘子,然后推辞不吃。 谢星涵见小凝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小凝你干嘛!这儿又没外人。” 小凝心想这儿怎么没有外人,王公子就是外人啊!!! 但娘子已经把雪衣豆沙夹到空中,她也只好俯身接过,红着脸吃了起来。 谢星涵开始试第二道菜,她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肉块,放入口中,只觉酥烂香糯的肉香在口中化开,当真是唇齿留香。 谢星涵吃得星眸微微眯起:“这个好吃!叫什么?” “这叫东坡肉。配上米饭更香。” “小凝,去盛米饭,给王公子也盛一碗。”谢星涵吩咐完又问道:“东坡肉,好奇怪的名字,什么意思?” “呃.......这个......从前东坡上有一头猪,后来被人炖了,所以就叫东坡肉了。” “这......这名起得好草率......”谢星涵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开始吃第三道菜,那是四个大肉丸。谢星涵夹了一个在碗中,低头小口吃着,每口虽小,但速度却并不慢,小凝送了米饭来,王扬把肉丸放在饭上切碎,又淋上一勺汤汁,谢星涵也有样学样。 谢星涵问道:“这道菜又有什么古怪的名儿?” “这叫四喜丸子。” 其实王扬本来想做狮子头的,但一来这个时代没有淀粉,他只好用馒头屑代替;二来为了方便炸透,所以只能缩小体积。 “四喜?为什么叫四喜?” 王扬灵机一动:“见到谢家四娘子,所以很欣喜啊!” 岂料谢星涵根本不吃这一套,反问道:“那你改天见到裴家六娘子,岂不是要改名做‘六喜丸子’?” 王扬赶紧岔开话题,伸筷道:“这最后一道菜最是解腻。” “这是......茄条?” “蒜茄子。” 当王扬和谢星涵在小院中吃饭聊天时,相隔几条街道的铁门高墙内,昏暗的屋子里正传来摔杯子的声音,继而一个声音冷冷道: “不管了,用最后手段!” “这......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他是琅琊王氏。” “他猜不到我们,再说......就算是琅琊王氏又如何?别忘了我们是为谁做事......去准备吧!” ———————— 注:1关于“床前明月光”中“床”字的解释除了坐具、卧具之外,还有井栏、几案、檐廊等等解法,此问题学界尚未有定论。 2南北朝时的烹饪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网上流传说当时没有炒菜,也没有铁锅,其实也都是谣传。比如炒菜,《齐民要术》中记了一道葱花炒鸡蛋,叫“麻油炒之,甚香美”,还有时候菜名不带“炒”,但做法是炒,比如当时流行的一道叫“鸭煎”的菜肴,烹调过程是“炒令极熟,下椒姜末”。 至于铁锅则汉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实物出土不少,大的直径超过一米,陕西历史博物馆、安丘市博、甘肃省博等等皆有藏。不仅实物,著于文字的也不少。不过汉代虽然用铁锅,但却不炒菜,因为那时候常用的食用油来自动物脂肪,温度低便会凝结,也就是古文里常和富贵联系起来的“膏”字,可以用来炒菜但不太方便。到南北朝时植物油开始流衍,滚油热炒的条件也就具备了。 所以王扬的手艺最多让谢星涵吃个新鲜,说露几手便把谢星涵震了,那就太小看古人了。 3孟子引“君子远庖厨”的本义重点在君子有不忍之仁心,但这句话在古代的实际诠释与实践中,却与远离厨房相联系。因为是君子,所以不能亲自操刀。此观念起源早于孟子。《礼记?玉藻》言:“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 所谓“身践”就是亲身实践。这既与先秦时代“君子”的文化要求有关,又与原始祭祀中流传的对宰牲者身份之限制有关。所以孟子这句话虽然讲的是仁心,但背后其实蕴含着儒者身份之蜕变(从巫礼中的“原儒”到君子之儒,也就是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对此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读胡适的《说儒》和太炎先生《国故论衡》中的《原儒篇》) 至于孟子引申为不忍之意:“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就是不下厨房,才能吃的下去。朱熹解得更延伸:“其所以必远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四书章句集注·梁惠王章句上》)这是把不下厨和修身养德联系在一起。所以被鲁迅评价说这是“自欺欺人”的办法(《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 4关于“贵族不吃猪肉”的谣言在93章的尾注中会有解释。 第92章 算身家 深夜,郡学客房中仍亮着灯火,王扬正提笔计算身家,周围摆着钱篓钱箱。 陈青珊双腿并拢,枕臀而坐,仔细地擦拭着飞刀。清冷的眉眼在烛火的映衬下没有增添一丝温暖柔和,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冷媚意味。 冷媚冷媚,愈冷愈媚。 不过王扬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专心致志地做着“穿越以来王氏集团第一次财务报表”。 论学赢的十万钱分给郡学五万,这是王扬早就想好的。 不说他本就欠了刘昭一万六千两百钱,单说今晚的酒宴,还有他这几天在郡学用人用车,吃饭住宿,就没花过钱。 刘昭是赤诚君子,不在意这些用度,但王扬不能白占人便宜,为了避免刘昭拒绝,王扬想了三种说辞,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勉强让刘昭收下。 三十把扇子被抢购一空,十把黑柄扇十万,二十把原木色柄扇十六万,扣除给店主的十分之一的分成,本来应该剩二十三万四千钱。但王扬事先没想到的是,还要交市税! 本来士族是可以免税的。但士族免的是“口税”(人头税)、“户调”(实物税)、田租、关税以及杂税,市税是不能免的。 所谓“市税”就是市场中的交易税,满一万钱的大额交易,每一万要抽税四百,其中卖者出三百,买者出一百。 所以王扬只好交了市税七千八百钱,然后便剩下二十二万六千两百钱。 《尚书百问》三百份,扣去送人的三份和自己留下的一份,剩下两百九十六份全部卖出。每份卖一千钱。 价没有像扇子那样定得虚高是有考量的。 因为这书的字数实在不算多,誊抄起来也不难,几人合看亦属常事,定高价怕是要滞销,而一旦滞销,等那些“盗版”书商一出抄本,那这些书就更难卖了。 所以王扬只是就着热度,把价稍微抬了一点,得钱二十九万。 意外收获是与成德书坊交接这件事是由谢星涵办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她直接交给王扬二十九万整,并没有扣除市税的部分。也就王扬小省了一笔支出。 以上是收入。 开支则是王扬准备制作一万柄折扇,由谢家的船运到京城卖。 这一万柄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王扬让扇店老板做代理,由他整合扇坊与制扇工,王扬也不管他如何跟那些人谈,反正每扇给他三十钱,也就是用三十万钱的本钱把一万柄扇子造出来。 三十万钱的买卖,这中间可操作空间就大了。你老板居中联络,可以压价可以挣油水,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扇子质量不能变。 而王扬也不放心直接就把三十万交给老板然后当甩手掌柜,所以他就让黑汉负责这件事,全程跟进,一来可以防止老板耍花招,比如为了降低成本造劣质扇,二来是要看看黑汉的办事能力,行的话可以重用,不行的话也是一个锻炼。 另一项小开支则是论学之前,欠成衣店的七千八百钱。还有欠小胖的两千。 收入减去开支,王扬手中可用的钱还剩下二十五万六千四百钱,这就可以买房了。 倒不是他在郡学住得不舒服,只是那儿毕竟不是自己家,平时不管是起居还是吃饭,都不好太随便。刘昭待他再好,住得也不自在。 再说还要让黑汉在城中跑折扇的买卖,家里还有小阿五,让他们继续住八营村实在太远。不仅是照顾阿五不方便,有事也不好和自己联络。 更何况那个破茅屋也确实太过简陋了,以王扬和黑汉父女俩的交情,再加上两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部曲,于情于理,都得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王扬和谢星涵吃完饭,便去看房子。 他最开始的想法就是买一个小院,够住就行。可问题是他对外的身份毕竟是琅琊王氏,如果和黑汉他们混住在同一重院落,那便是“贵庶杂处”,不仅会被非议,更重要的是还可能被怀疑身份。 可他又没有那么多预算像大户人家那样买那种几进几出的院落,以致于他看了一圈之后,都想干脆就买个小一点的房子给黑汉、阿五住就算了,自己还是住郡学。 最终他在西北老城的“好井巷”挑中了一处老宅院。这处宅院的优点就是“假二进二出”。 四面房屋围成一院,这叫“一进一出”。 四面房屋共有两重,两院相连,这叫“两进两出”。 王扬看中的这房子却是空有两院,但却没有那么多房间。 第一重院东、西、北三面都是院墙,只在正南街门那侧,有两间临街不加隔断的大通房,可做门房之用,类似于四合院的倒座房。一般给下人居住。所以里面的床也是通铺。 院中有马厩车棚,还有一棵大槐树。 正北院墙处有空门,连接后院。 后院正北是主厅,外加两个打通的宽敞主屋,可作书房、卧室;东西两个厢房;东北角房设灶厨,西南角房为厕所。 王扬睡主屋,阿五算书童,陈青珊是护卫,跟王扬住内院都说得过去。至于黑汉就只能住外院的大通铺了。 因为是“假两进两出”,再上宅龄不新,所以价格不高,并且有讲价的余地,谈来谈去,最后讲定十五万,不过成交条件是王扬必须把百分之四的交易税(当时又名“输估”)给包了。 所以王扬还要多出四千八。 减去买房的十五万四千八,王扬手中的现钱便只剩下十万一千六百钱了。 王扬算完账揉了揉眼睛,养了会儿神,突然问道:“青珊,如果有人要请你做护卫,佣金要多少钱?” ———————— 注:南朝房价几万到几百万都有,当然,千万以上的记载也能找到。王扬买的宅子虽然捡了个小漏,但在士大夫里仍算是中等偏得很下了。士族住的一般的都要四五十万。比如南齐时梁州刺史崔庆绪的儿子崔慰祖“卖宅四十五万”(《南齐书·崔慰祖传》)刘宋时蔡廓为豫章太守,为兄蔡轨起宅,蔡轨“送钱五十万以补宅直”。(《宋书·蔡兴宗传》) 王扬现在还没被京城的房价打击到,更别提还没买别墅(是的,那时贵族圈很流行别墅庄园),等王扬进京后就知道什么是“居大不易”了。 第93章 乔迁 “谁要请?”陈青珊对着烛火查看飞刀刀刃。 “如果,假设有人要请......” “我不做护卫。” “......”王扬被噎了一下,问道:“你不做护卫靠什么生活?” 陈青珊低头,将擦好的飞刀放进连成长串的飞刀囊中:“我有钱。” 王扬一愣:“你有多少钱?” 陈青珊顿时神色警惕:“你干嘛?” “我的意思就是......除非特别有钱,否则还要赚钱啊!”王扬想忽悠陈青珊给他做长期护卫。 陈青珊取出另一把飞刀擦了起来:“我不想赚钱,我想查清真相。” “那你查清真相之后呢?” “没想过。” 王扬趁机道:“要不你就跟着我吧。” 陈青珊擦飞刀的动作突然停止,偏头看向王扬。 王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紧张,马上补充道:“跟着我做护卫。” 陈青珊看了看王扬,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刀刃:“我不做护卫。” 王扬不死心:“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你可以把佣金定高些。可以先做一阵试试看,要是实在不喜欢再——” 陈青珊冷冷地打断王扬的话:“你什么时候去问焦正?” “时机就快来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记得。” “好。”陈青珊站起身。 “别走啊!再谈谈!做护卫送房子怎么样?” 陈青珊径直出门。 王扬不由得叹道:“人才不好留啊!” ...... 第二日,王扬搬家。 新宅里,众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清扫整理,忙成一团。 搬家的事他只告诉了关系比较近的五个人,每人都送了礼。 刘昭的礼最重,送的是文房四宝和各种家具。 他本来是最不愿王扬搬家的,甚至提出只要王扬留下来,他就把自己住的主室让给王扬,自己去客舍住! 王扬和刘昭好一阵解释,说明自己搬家绝对不是因为在这儿住得不好,并保证每三天至少来郡学一次,和刘昭对谈学问,刘昭这才勉强放行。 谢星涵送了一座六扇的木胎彩画围屏,上绘道德君子的劝诫典故,第一幅画的是孔子见南子;第二幅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第三幅是纣王、妲己亡国;第四幅是秋胡戏妻;第五幅: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第六幅:齐庄公逾墙中箭。 王扬越看越觉不对,这怎么六个典故都是诫色诲淫啊?!但也不能给人退回去,只好哭笑不得地收下,摆在卧室的角落里。 庾于陵送的礼物则实惠得多,是成套的酒器食具。 至于乐小胖则送了十大坛“江陵春”,这是荆州有名的好酒,堆在厨房,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宗测的礼物最“别出心裁”。他送了王扬一卷手抄的《离骚》。晋人王恭云:“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按宗测的说法,王老弟搬出郡学,不用再花时间和刘学究讨论俗学,这就叫“常无事”。 至于酒嘛,乔迁之喜,肯定有人送酒,所以王老弟也不会缺。 唯有这《离骚》不会有人送。 故而他宗测就借花献佛,“以有奇气之楚辞,送有奇才之名士”。 除此五人之外,还有一个意外送礼的人,就是庾于陵的兄长庾黔娄,他从庾于陵那儿听说王扬迁居,特地送了二十匹绢。当时一匹绢均价三百钱,二十匹绢也要六千钱了。 因为搬家太忙,所以王扬让大家不必到场,等过几日再做宴答谢。刘昭、庾于陵等人也为了免除王扬招待,只派了运礼品的下人帮忙抬运收拾。 偏生乐小胖是个直戆的,亲自带人送了酒来,又让王扬带着参观了一下屋宅,看到厨房里没备什么食材,说道:“早知道我给你送头猪来。” 王扬笑道:“大猪不用了,吃不了,小猪行,然后就可以试试‘三口一头猪’。” 乐庞诧异道:“再小的猪也不可能三口吃完啊!” “这句话不是事实,而是说来搞笑的,是‘梗’。” “什么是搞笑?什么是梗?” ...... “你买家妓了吗?” “我一正人君子,买什么家妓?” 乐庞疑惑地看着王扬,呆了呆,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恍然道:“哦!这是搞笑!是梗!” 王扬:(╬▔^▔) “这不是搞笑!!不是梗!!” ...... “兄弟,你这屋太空,得弄点字画啊摆件啊什么的。”乐庞环顾主厅。 “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你堂堂琅琊王氏,没摆件容易被人小觑了。再说你这儿连凭几、隐囊都没有,怎么能坐得舒服?” 凭几和隐囊都是当时流行的小型家具。前者一般形制为下三足,上面呈圆弧形,可以后靠、置肘、斜倚;后者则多为椭圆形细软靠垫,有点类似于今天的靠枕。 因为南北朝时尚未发明带靠背的椅凳,所以坐的时候没有支撑,容易疲惫,这时候凭几和隐囊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王扬被乐庞拉着去采购,见陈青珊在布置房间,便没叫她,只是出门前和黑汉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一会儿,让他先盯着。 夕阳西下,黑汉在落日的余晖中边搬东西边大声答应着,整个人干劲十足,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活力。他知道,他一家的命运都从此处改变了。虽然脱兵籍的事还要两天后才能出结果,但既然公子说能办,那就一定没问题! 乐家牛车上,乐庞给王扬数着需要买的物件,想了想又道:“对了,还得买几个侍婢。” 王扬跟乐庞也不藏着掖着,苦笑道:“我手头不宽裕,还买仆婢?一个侍婢怎么着也得一两万吧。” 乐庞笑道:“你这是要买多俊的美婢?在荆州,就算大府里出去的婢女,也不过七八千。一般的良家婢五六千就能下来。” 王扬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你说真的?那小女孩儿岂不是更便宜?” 乐庞没注意王扬神色的变化,只是道:“那当然,一般的小女童不过小几千。品相好的要贵一些,但也贵不到哪去......” 王扬已经没在听乐庞后面说的什么了,他脑中尽是和杜三爷交涉时的场景。 之前和庾于陵带钱回八营村,正撞到杜三爷抢人,那时便觉得奇怪,因为自己已经答应还钱,可杜三爷先是不讲信用,提前来要账;再是不愿收钱,反而和王扬谈判,希望他别管这事。当时王扬便问了杜三爷是不是奔钱来的。 后来杜三爷收了钱就走,他便再没多想。只是以为小阿五一个大活人,又生得可爱伶俐,所以杜三爷宁愿要阿五也不愿要钱。 这种判断基于一个潜意识,就是当时人口买卖的价格和他还给杜三爷那“一万三千两百钱”应该是差不多的。只有这样才会出现还不上钱后,杜三爷要拿阿五抵债的情形。 可经过乐庞这么一说,王扬才发现不对! 如果用几千钱就能买一个小孩儿,那杜三爷怎么会抓了阿五就算抵债?难不成他是大善人? 其实如果王扬不是穿越的人,这个疑点早该发现。之前想办法还高利贷时,王扬问黑汉一万钱的价值,黑汉说过一句话——“把我卖了也不值万钱!” 当时王扬便隐隐觉得别扭,可那时全部心思正用在如何赚钱上,又一想可能人口市价便是如此,黑汉一个大老粗,行情兴许就不如小女孩儿值钱。便没有深思。 现在这么一看,自己还钱杜三爷都不想要,只想带走阿五,这不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杜三爷想干什么? 为什么是阿五? 对了,阿五呢? 今天搬家,就属小阿五最高兴。整个下午她都帮忙搬东西,来来回回,跑进跑出不知多少趟,怎么刚才出门时没见到她? 王扬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叫道:“快调头!回好井巷!” ——————— 注:1不要以现代的货币体系类比古代。觉得庾黔娄送的礼物价值才六千,好像不怎么多一样。其实六千比不少百姓的全部家产还要多。《南齐书·顾宪之传》记永明六年之事:“山阴一县,课户二万,其民资不满三千者,殆将居半。” 《魏书·安定王休传》说“丁不十钱之费”,意思就是打一份工日薪不到十文;这个和《魏书·薛虎子传》记载的士兵薪资能对上,里面说士兵年薪“资粮之绢,人十二匹”,就是一个月一匹绢,南北朝绢布也属于货币之列,绢一匹在当时的均价大概三百钱(南朝《南齐书·王敬则传》:“今机杼勤苦,匹裁三百”;北朝《魏书·食货志》:“绢匹止钱二百,而私市者犹三百。”则南北相差不大),那就是一个月三百,百姓日薪是十文,那一个月也是三百。这大概是底层百姓的一个普遍收入标准。 所以庾黔娄送二十匹绢已经说明他很看重王扬了。梁武帝觉得陆倕的文章写得好,赏绢也不过是三十匹。(《梁书·陆倕传》:“昔虞丘辨物,邯郸献赋,赏以金帛,前史美谈,可赐绢三十匹。”)当然,跟宋文帝赏赐的大手笔不能比。(《南史·徐豁传》:元嘉初,为始兴太守,表陈三事,文帝嘉之。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 至于当时的人口价虽然根据年龄、出身、体貌以及贩卖的具体情形不同,价格有所浮动。但一般都在数千的范畴。比如作者说里的引的史料,那个叫“绿草”的婢女卖了七千。再比如《梁书·刘峻传》:“峻年八岁,为人所掠至中山,中山富人刘实悯峻,以束帛赎之。”帛这里指的就是当时通用的货币“绢”,“束帛”是十匹绢。 (凡物十曰束,计帛曰端,束帛就是十端,两端为一匹,按照郑玄等古人的注,很容易把束帛理解成五匹,但其实南北朝时通行的文例是把束等同于十匹。这个如果佐证起来就太冗长了,仅举一例言之。《南齐书·王敬则传》:“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钱一千,而民间所输,听为九百。渐及元嘉,物价转贱,私货则束直六千。”如果束是五匹,那“束直六千”,一匹就是一千二,不符合“物价转贱”的描述,只有把束理解成十匹,那一匹是六百,这才顺理成章) 所以那个中山富人赎八岁小男孩儿用了十匹绢,按照均价三百算的话,也就三千钱。这算是人口价中比较低的一例。不过这换算的是均价,当时绢价高于均价也说不定。 2有一种说法是宋之前贵族都不吃猪肉,因为没有阉割的技术,导致猪肉味酸。这又是一则历史谣言。早在商代,先民就已经学会给猪去势了,并且依据是否阉割,在甲骨文中“豕”字的字形上做出区分。对于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参考闻一多先生的《释为释豕》。 实物中西周晋侯墓里出土了一个“断尾猪”的青铜像(现藏山西省博),断尾是古代去势技术中的重要部分。北魏的《齐民要术》有云:“其子三日便掐尾,六十日后犍。” “犍”就是阉割的意思。之所以要断尾,是因为“三日掐尾,则不畏风。凡犍猪死者,皆尾风所致耳。犍不截尾,则前大后小。” 所以在魏晋南北朝时猪肉并不会为贵族摒弃。晋代大士族王济请司马炎吃饭,有道菜就是“烝豚”,司马炎觉得“异于常味”,吃美之后特意问了做法然后被震惊了。阮籍葬母,也是“蒸一肥豚”。包括王扬说的“三口一头猪”,这个梗在电影里是烤乳猪,烤乳猪这道菜在南北朝时已经很流行了,当时叫“炙豚”,要烤得“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状若凌雪”。 不过从东汉到魏晋再到五胡,胡民大量内迁,所以羊肉日盛,到魏晋时已经开始有压过猪肉之势,等到了北朝,羊肉便成了北方的代表食材,但没有什么羊尊猪贱的说法。区分猪肉地位高下是宋代才开始流行的观念(关于贵族不吃猪肉的谣言应该也是来源于此处),此中原因,既有饮食惯性的因素,也有医疗文化观念的建构,还有唐末至宋初具体的历史背景,体量足够一篇考证札记了,就不多说了。 ps历史谣言实在太多了,教大家一个简单的辨别方法,如果一个论断以“古代都是什么什么”开始的,那是谣言的概率就不小了。因为古代的概念太大了,不说某一种观念思想,就是某一个物件,每百年兴许都会经历几种变化,把某一特定时间段的特定例子当做泛用的定理,出问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pps太忙了,今天只有一章。其实勉强一点也能更第二章,但我的习惯更之前即时做调整,有时这种调整可能会延伸至几章甚至几十章之后,有时可能加注,为了保证质量,还是先不更了吧。 王孝伯说但使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可称名士。 唉,最是难得半日闲,又不好饮,我果然做不了名士...... 第94章 谋不定不动 “公子,怎么办.......阿五不会乱走的......她从来不乱走的!!!!!” 发现阿五不见了,黑汉急得六神无主,双手微颤。 王扬道:“先别急,你确定刚才在这儿看到阿五了吗?确定是刚刚看见不久,阿五就不见了吗?” “确定!我亲眼看到她来抱柴火,还提醒她别抱太多!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乐庞看着宅门口地面上散落的柴火,疑惑道:“难道有人贩子敢当街掠人?” “人贩子......”黑汉如坠冰窟,“不行,我得去救她!”他不管不顾就往对外冲,却脚步不稳,差点跌倒。 乐庞让下人拦住黑汉,劝道:“你又不知方向,去哪里找?再说也不一定是人贩子,他们吃了豹子胆敢在城里绑人?这样,我把人撒出去找,叫郡学的人也一起。” 陈青珊快步赶来,王扬方才让她上屋顶,查看四周情形。 “怎么样?”王扬问。 陈青珊脸色凝重,摇摇头。 乐庞向王扬建议道:“要不咱们分头找吧,我还可以回家再叫些人来。” 黑汉连忙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无比感激的神情。 王扬沉思不语。 黑汉语带哭腔:“公子!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青珊方才登高四望,没发现任何踪迹,我们就算现在去找,没有头绪,也找不到什么。”王扬顿了顿,说道:“阿五是刚被掳走的。现在酉时早过,城门已关,作案的人没法出城。那阿五就还在城中!黑汉,你和我说实话,你和杜三爷之间,有何仇怨?” “杜......杜三爷?我我一个兵户,怎么可能和他有仇怨?我只管他借过钱,后来公子替我还了债,便再没见过。难道公子认为是杜三爷绑了阿五?可......可为什么?” “你欠了一万三千多钱,杜三爷要拿阿五抵债,他这么做生意,岂不是亏了?” 黑汉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震惊,声音颤抖: “这......这是之前契约上写好的啊!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他只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一万三千多钱,一大半都是抬的利息,我以为他只是想收回本金......怎么会.....怎么可能???” 乐庞插话问:“你们说的杜三爷,是广源邸店的杜三爷?” 王扬道:“你也听说过?” “是。这个人有庐陵王的背景,通着黑白两道,在城里有些势力,不过他是放债的,没听说他有拐卖人口的买卖。” 是了,庾于陵说过,杜三爷的女儿是庐陵王的小妾,广源邸店背后的主人也有可能是庐陵王,如果这样的话报官就未必管用。 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两件事:一、他们把阿五藏在哪?二、找到地方后如何救人? 王扬对着乐庞躬身一揖:“阿乐,我想求你一件事。” 乐庞赶紧扶起王扬:“咱们兄弟客气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帮啊!” “我想请你父亲帮忙,派兵搜查杜三爷的住处。” 刘昭是学官,谢星涵是客居,自己和庾于陵要好,可跟庾家却不熟;宗测的儿子宗睿在做南郡丞,是管户籍一类的事务官......数来数去,自己的关系网中,只有乐庞的父亲最合适帮这个忙。 荆州不仅是民州,也是军府,所以施行的是“州府双轨”,即行政、军事两套系统。 荆州刺史掌管军政大权,是名副其实的“一号”。 自荆州刺史而下,州官系统以别驾、治中为尊,府官系统则以长史、司马为首。 两套系统职权互有交叠,但在北朝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民政自然要为军政让路。所以府官之权一般都大于州官,且有渐有侵夺州官职任之势。 但小胖的父亲乃荆州别驾,居于州官第一位。 别驾全名别驾从事史,类似于副州长。就算被长史、司马压了一头,就算实权大大缩水,那也是荆州领导班子里的头几位人物,要治杜三爷,非他莫属! 乐庞有些为难:“这个......要是搜一般人没问题,可这杜三爷的话.......说起来他倒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庶姓一个,又无官职,大家都瞧不上他,但他有庐陵王庇护,要搜他的宅子,得有确凿证据才行。” “如果人就在里面呢?” 乐庞想了想道:“那也不好办,我爹没兵权,就算要搜也得假手江陵县衙,但如果杜三爷出面相拦,再扯出庐陵王做虎皮,那县衙的人也不敢贸然往里闯。” 王扬缄默。 黑汉此时已经脱离了最开始时慌乱无措的状态,眼见事情陷入僵局,黝黑的脸上现出决绝之色,当即下跪向王扬磕了三个头: “我能跟着公子,是我几生修来的福分!!!公子帮我一家已经帮得够多了,不该再卷到这样的事中去。此事既由我而起,就该由我解决。我欠公子的,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说完便起身往院子里走,他要去取他那口豫章刀。 王扬喝道:“你站住!” “公子!” 王扬脸色微沉:“你怎么解决?无非是拿刀去拼命,拼了命就能救回阿五?就是要拼命也不能这种拼法,谋定而后动!你既然做了我的部曲,总该听我的话!” 黑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了眼圈:“公子,我......” 王扬上前拍了拍黑汉肩膀,声音缓了许多:“我知道你是救女心切,但做事得有章法,越急越乱不得。” 陈青珊忽然道:“我可以出其不意,制住那个人,然后逼问阿五的下落。” 黑汉眼前一亮,瞬间看到了希望,但经过刚才的事,不再鲁莽,而是看向王扬,等他示下。 王扬摇头:“别说杜三爷那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制住的,就算你能制住,他死活就是说不知道,你能怎么办?用私刑?还是直接把他杀了?犯了刑律,杜三爷反咬一口,最后还是找不到人,到时如何善后?” 陈青珊默然。 ———————— 注:关于州府双轨制,详参严耕望先生《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 第95章 定计 乐庞道:“要不咱们先找杜三爷交涉一下吧,如果真是他绑的人,那他绑人总要有目的,是要钱还是怎么着?以王兄的身份再加上我,姓杜的敢不给面子?大家无仇无怨,有什么不好谈的呢?” 没这么简单。 那契约是一年前签的,从上门抢夺阿五,到今天出手绑人,谋划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里面恐怕不是钱的事。 再说既然出了手,就不会承认。更何况自己论学、要部曲、应王爷摆平粮价之事已经传遍荆州城,杜三爷不可能不知道,知道还敢下手,定然是做足了准备。 不能交涉! 这不是交涉能解决的问题! 王扬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向乐庞道: “如果阿五被关在和杜三爷有关的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又没有杜三爷在场,你能说动你爹,派兵搜查吗?” 乐庞想了想道:“那得一定能搜出人来。” “当然。” “兄弟这可得慎重!你实话实说,现在你说阿五在杜三爷手上,到底有几成把握?”乐庞其实不信杜三爷会做绑人的生意,毕竟以他的身份,根本用不着如此犯险。 王扬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七成。” “那不够。要动杜三爷,必须是十成。” 王扬沉吟片刻,说道:“好,我来确认这最后三成。” ...... “今儿什么日子,竟得王公子大驾光临!!!” 焦正对于王扬的造访很意外,他已得知王扬在白虎道场力挫王馆学之事,心中庆幸自己之前和王扬牵上一份交情,还在想等王爷宴请王扬之后,自己看看如何再找机会,和王扬拉拉关系。如果能借此攀上琅琊王氏这棵大树,那就发达了。 他本以为王扬不会记得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还在苦思冥想应该怎么重新搭上线,没想到王扬居然自己上了门! 王扬神情冷峻,也不客套,直接让焦正屏退所有下人,径直说道: “现在没有第三人在场,你的话出乎你口,入乎我耳,没有人能听到。我如今问你一事,你若坦诚,这个情我就记下了,将来必定相还!但你若是骗我,日后被我查出来,到时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焦正见王扬说得郑重,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公子尽管问,小人是绝不敢欺瞒的!” 王扬紧盯焦正:“上次调那个名叫黑汉的阿曲戍戍卒去天门郡,是不是广源邸店杜三的意思?” 焦正瞳孔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扬见焦正神色,便猜到七分,反而安坐,不再看他,懒洋洋道:“你好好想,想好怎么骗我。” 焦正忙道:“不敢不敢!是他,是他让小人帮一个忙,调一个戍卒去外郡,小人当时想着一件小事而已,根本不知道这名戍卒竟与公子有渊源啊!若是早知道......” 王扬全都明白了。 杜三爷针对的就是小阿五! 他本来打算用索债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带走阿五,但被自己挡下;所以又设计调黑汉去外郡。 想来要么是在外郡直接弄死黑汉,然后想个什么办法接手阿五,又或者是还有什么后招;结果又被自己破坏了;现在看黑汉和阿五成了自己的部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劫人!这是志在必得呀! 到底什么理由让他不惜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得到阿五不可? 王扬心事重重地离开焦宅,不过他记着陈青珊的事,所以走前随意提了一句,说最近想吃鹿肉,改天回请焦正。 焦正果然上套,忙不迭地说他家中就有鹿肉,请王扬随时过来品尝。王扬便和他约定,后天晚上酉时初刻,来焦家吃饭。 ...... 王扬出了焦宅,乐庞等人都在车中等候:“怎么样?” “十成了。” “还真是这厮!他绑个孩子做什么?” “我现在有个计划,你们仔细听我说......” ...... 天色已暗,各家掌灯。广源邸店是放债之所,来这儿的多是事有所急,迫切借贷之人。所以一般都要开到深夜。只见一个面目清俊的贵公子身后带着四个随从,大模大样地走进店中,开口第一句便是:“杜三儿在吗?” 这句话把伙计们吓了一跳,这是谁啊,居然敢这么称呼三爷?! 掌柜的见多识广,见此人气质不俗,又如此称呼东家,知道身份肯定不一般,赶紧上前做礼道:“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小人薛峰,我们东家不在,公子有事可以和小人说。” 贵公子身旁的侍从架子也不小,直接呵斥道:“放肆!这是琅琊王公子!我们家公子要见这家店的主人,和你说得着吗?” 掌柜知道荆州城中来了位年轻的琅琊王氏,据说才华甚高,家中背景却一般,只能流落到郡学做学子,但资产不薄,家中生意也不小,几十船几十船的往荆州运粮。 他遇事多矣,见到琅琊王氏不乱,被呵斥了也不慌,而是表现更加恭敬,又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早闻王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人一般的人物!让小人好生敬佩!只是小店的东家确实不在,不知公子找东家有何吩咐?如果是小人能办的,小人拼尽全力也为公子去办,如果是小人不能办的,小人便记下来,等东家来了,再为公子尽心。” 王扬微微一笑:“这件事和你说不着,还是把你们东家叫来吧。” 掌柜略一停顿,小心赔礼道:“小人不知东家在哪。” 这是杜三爷的店,店中若是突发急事,如何告知?怎么可能联系不到? “你要是不愿找也可以,但此事牵扯到庐陵王,关系到杜三的身家性命,我可是给了他机会,但是让你薛掌柜耽误了——”王扬一指薛掌柜。 薛掌柜神情一紧:“我......” 王扬笑了笑,也不听薛掌柜说什么,收回手指,背着手,悠哉迈步:“走喽。” 薛掌柜哪能负得起这样的责任! 他拿不准王扬说的是真是假,但万一是真的呢? 王扬拿住的也是薛掌柜此种心理,毕竟就是一打工的,遇事宁可上报免责,哪敢自己担着? 薛掌柜马上道:“公子稍坐!小人一定尽快寻到东家!” 薛掌柜交代伙计看店,然后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却没注意到,街角墙后,一个高挑苗条的身影趁着夜色,悄悄跟了上去...... 第96章 不被拆穿! 僻巷深处的货栈,四面高墙,墙内不时传来犬吠。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铁门缓缓打开,杜三爷与薛掌柜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大汉。 “你听清楚了?他说庐陵王?” “小的听得真真的,是庐陵王。” “他原话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不要漏!!” ...... 乐府内,荆州别驾乐湛手端茶碗,一脸错愕:“一群小混混敢在琅琊王氏家门口绑人,不要命了?” 乐庞瞧着父亲的脸色,试探说道:“当时王扬正在搬家,估计那些人也不知道是琅琊王氏......” “绑的那个小孩是琅琊王氏吗?” 乐庞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应道:“是。” “什么?!”乐湛啪的一声把茶碗撂在桌上,惊道:“那小孩儿也是琅琊王氏?!” 关于这一点其实并不在王扬的计划内,只是乐庞一时心血来潮的发挥,此时见父亲反应如此之大,正中下怀,心道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又道:“是啊,可能是跟着王扬来荆州玩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他本想夸大一下严重性,让他爹重视此事,这样帮忙也帮得顺畅些,可谁成想乐湛直接急了: “绑了琅琊王氏,那还不反了?!你马上拿我帖子,让江陵县拿人!再去巡城司,找李大用调两队兵,和县衙的人一起,把那贼窝给抄了!务必把人救出来!” 此案重大! 琅琊王氏子弟若是真出了事,弄不上要捅到朝堂上去的! 乐湛一寻思,说道:“不行,我得和州部堂官们通通气。” 乐庞心想:要么这么一搞,自己这谎岂不是扯大了?赶紧劝阻道: “父亲勿急。那帮小混混也就是图财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兵就先别调了,宣扬开了反倒不好......” 他怕自己的解释没份量,马上又加了一句:“王扬也是这个意思,不想大张旗鼓......这样,我先去救人,人救出来马上告知父亲!” “告诉吴律,人若救不出,他县令就别干了!” “是,父亲放心!” ..... 陈青珊和黑汉等在乐府外,见乐庞出府,黑汉焦急问道:“乐公子,怎么样了?” 乐庞拍了拍袖中的纸帖,成竹在胸道:“小事一桩!走,先去县衙!” “县衙有梯子吗?”陈青珊忽然问。 “你要梯子做什么?” ...... 杜三爷这一路走得很急,心中忐忑不安,不过倒不是害怕王扬质问阿五的事。 其实他之前没想过王扬会怀疑他,毕竟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怀疑他,没理由啊! 再者就算怀疑又能如何?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血统再高贵,也无官职在身,不过一郡学学子,可见家中没有强援,好像有个二叔是散骑侍郎,但那又如何?和我身后那座天大的靠山比起来,散骑侍郎还不够瞧! 凭你如何怀疑,反正你动不了我,等明日一开城门,把那小孩儿送出城,此后消磨痕迹,那就更不用怕了。 所以他稳坐钓鱼台,原本没打算理王扬,可王扬提到了庐陵王,这事就不同了。 难道他知道了? 不可能啊!此事如此隐蔽,他不可能知道! 可他是琅琊王氏, 说不定真让他查出些什么? 难道他在诈我? 又或者是从其他地方走漏的风声? 事关重大,杜三爷没法再稳坐了,必须亲自确认! ...... 王扬什么都不知道。 他调杜三爷来,和调薛掌柜去找杜三爷,用的是同一个道理。 薛掌柜怕坏杜三爷的事,不敢随意做主,所以不得不去请杜三爷。 那杜三爷怕坏谁的事? 自然是庐陵王了。 所以王扬为了保证把杜三爷调来,只能用庐陵王当借口,但把杜三爷诈过来只是第一道关口。更难的关是如何把杜三爷绊在这里,给小胖他们行动赢得时间。 此关难在两处, 一是不能让杜三爷看出自己在拖时间。 二是他根本不知道杜三爷和庐陵王之间有什么隐秘,也就谈不上牵扯庐陵王。 但知道,有知道的牵法;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牵法。 就像空手套白狼的商人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要游说一众投资者, 就像一个魔术师要为挑剔又精明的观众展现高明的障眼法, 王扬和他们一样, 唯一要保证的就是——不被拆穿! 杜三爷一到就吩咐手下打烊关店,又屏退众人。 王扬见此情形,也让四个乐府侍从在门外等候。 “王公子,久违了。不知道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杜三爷心中虽然不安,但面上却仍挂着和煦的笑。 王扬看着杜三爷,啧啧道:“你胆子是真大呀!”略一停顿,语气玩味:“当然了,还是不如庐陵王的胆子大。” 这句话没毛病。 你杜三爷仗着庐陵王,在荆州横跨黑白两道,还敢当街绑人,说你胆子大,没说错吧。 至于庐陵王,王扬虽然不知性情,但既然是王爷,说他胆子比你大,也没错吧。 可此言听在杜三爷耳中,却无异于惊涛骇浪! 难道他知道了? 不可能! 就算猜到阿五是自己绑的,但又怎么可能想到是王爷?! 可他为什么这么说?? 杜三爷笑容收敛了几分:“小人不知公子何意?又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王扬折扇敲着掌心,语带嘲讽:“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这么镇定。佩服,真是佩服。” 杜三爷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王公子有话请直说。” 王扬嘴角似笑非笑,眼中露出促狭的意味,仿佛逗弄一个小孩子,又仿佛是戏耍注定逃脱不掉的困兽,缓缓说道: “你确定要我直说?有些话直说出来,恐怕对你不好。”说到儿又是一顿,然后加重语气道:“对王爷,更不好。” 杜三爷眉角不受控制地一颤,心中好像揣了一面咚咚作响的鼓,手掌竟似也要随着鼓点微微颤动,但被他及时止住...... 此时僻巷深处,犬吠声大起,大铁门被敲得哐哐作响。 “什么人?”铁门内响起低沉的喝问声。 “三爷叫我来的。” “哦......” “蠢货,别开门!” “你说三爷让你来的,可知密语?” “知道。” “说。” 月影之下,一群人影顺着竹梯向墙上攀爬。 “说啊!”门里催促道。 一个黑衣女子突然跃上墙头,衣摆如黑色蝶翼般随风起舞。 “墙上有人!抄家——” 飞刀离手,寒光一掠,直接插进呼喊示警者的咽喉! 十几名的弓手出现在墙上,张弓搭箭:“江陵县捕罪,拒捍者格杀!” 月黑风高,大批皂衣捕役执刀涌向铁门...... 第97章 联合抓捕 镇定, 一定要镇定。 杜三爷双手捏紧,努力做出坦然的模样,可那副古怪的表情又怎能逃过王扬的眼睛? 其实也不是杜三爷不老道,实在是做贼心虚、提心吊胆之下,所引发的杯弓蛇影。 杜三爷想,如果王扬一上来向他索要阿五那还好,那样就说明王扬让薛掌柜传话提到庐陵王,不过打着庐陵王的幌子吓他。 他在来的路上还这么盘算希冀过。 可见了王扬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阿五一丢,王扬便找上门,开口不问阿五,直接说庐陵王如何,那恐怕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不一定,他只知阿五牵扯到庐陵王,却不知道如何牵扯,一定是这样的! 杜三爷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却没想到,王扬压根就没把绑架阿五和庐陵王联系到一起去! 王扬只是想,既然杜三爷和庐陵王的关系在这儿,而人们又说庐陵王是广源邸店背后真正的主人,那他们勾结做生意这么长时间,总会有些隐秘不法的事。所以用庐陵王的话题拖一拖时间,却不想正赶上阿五被绑的当口,而阿五之事,又恰好可以牵出庐陵王的一桩泼天大案! 那可是夷灭三族的大罪啊! 再加上王扬之前叫薛掌柜传话,说关系到杜三爷的身家性命。这本是王扬怕杜三爷不来,做的夸张恐吓之辞,可谁能想到,此言却正好锲合了实情!也就无怪乎杜三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杜三爷神情僵硬地说道: “公子可以开小人的玩笑,却不能开王爷的玩笑。便是琅琊王氏,也不能诽谤皇子,构陷亲王。” “开玩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至于诽谤构陷,那更是从何说起?我佩服庐陵王都来不及!” 王扬啧啧两声: “庐陵王,好啊,真是好。陛下第三子,官拜中军将军,加侍中衔,出入宫门不禁,这是何等尊贵,何等荣耀啊!不过以王爷的福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杜三爷脑中轰的一声!!! 只觉周围一切仿佛在瞬间被抽离!连王扬的面目都变得有些扭曲!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王扬瞧着杜三爷的神色,心中疑惑大起。 你俩到底干了啥事,你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 他倒有心套套杜三爷的话,可他对庐陵王所知太少,仅有的一点身份信息还是刚才在车上临时问的小胖和陈青珊。 所以王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杜三爷微笑, 这笑容落在杜三爷眼中,自然成了洞悉一切、智珠在握的表情, 他冷汗直流,不安与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仿佛要将他淹没。 如果是一般的人当然要马上灭口,可此人是琅琊王氏,杀了他自己绝对没有活路。 再说谁能保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说不定这个信息就是别人透漏给他的。他既然敢到这儿来,又屏退侍从,想来是有恃无恐, 他想做什么? 是想威胁我吗?还是想借此和王爷达成什么交易...... ....... 当一大队捕役冲进广源邸店时,看到的是杜三爷面无人色的脸,和王扬讳莫如深的笑。 虽然乐庞没和江陵县令虚构阿五身份,但这是别驾公子出面,拿的是别驾的帖子,要救琅琊王氏的部曲。 别驾府出面什么概念呢?就是相当于州府跨过郡级,直接找市级单位。 那江陵县岂敢怠慢?总共调了一百多人! 县尉、贼捕掾、游徼、贼曹掾史统统到位! 县尉掌武事,直接调来弓手; 贼捕掾乃县吏,主收捕盗贼事。 游徼为乡官,负责巡禁盗贼; 贼曹掾史乃县级狱官,提点刑狱,居然也带人参与抓捕! 这次联合行动的声势太大,以致于当时杜三爷手下一看见到这阵仗都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清剿山贼! 杜三爷刚被王扬吓完,陡然见到这么多官差,顿时摊倒在座位上,以为与庐陵王的事发了,颤声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陈县尉拱拱手:“三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然后转向王扬,躬身抱拳道:“江陵县县尉陈康祖,见过王公子。” 王扬急道:“人救出来了吗?” 陈县尉正要禀报,乐庞、陈青珊、黑汉领着阿五走了进来。 “公子!” 小阿五一见王扬,立马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他腿边,紧紧抱住,小小的身体还在颤抖,语带哭腔地说:“阿五没哭!” 杜三爷见到阿五,身体瞬间僵住。 中计了! 他并非愚蠢之人,只是心虚太过,阴差阳错,这才被王扬唬住。 现在马上反应过来,如果有自己坐镇,那官差根本不敢进去搜人!他们也找不到这小女孩的所在。王扬的意图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再细想想刚才王扬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全是引他自己吓自己!想通这一层,不由得大恨自己愚蠢不察,竟被一个毛头小子钻了空子! 王扬看阿五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这条计策就能找到阿五,他只是推测,杜三爷绑架阿五,不会自己动手,但既然谋划了这么久,总应该亲自去确认安排一下,所以他才让陈青珊跟踪薛掌柜。 又嘱咐乐庞,如果杜三爷离开的地方没有阿五,也要把里面的人扣住,再仔细搜查一番。杜三爷既然通着黑道,肯定有不少不干净的事,随便寻些罪证就有理由深挖下去,到时可以以此逼杜三爷就范。 现在直接找到了人,倒省得那么麻烦了。 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押了进来,一壮一瘦,身上都带伤,尤其左边那个壮汉,右臂浸满鲜血,一进屋便有一股子血腥味。 那壮汉一见杜三爷便嚎道:“三爷救我!血哗哗淌!胳膊,胳膊要断了!” 杜三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神锐利如刀。 壮汉顿时息声。 乐庞向王扬道:“贼窝一共十人,死了五个,一个昏厥,还有两个重伤的,先抬回去了。” 王扬见过那个瘦子,开口道:“你们是杜三爷的手下吧。你,我们在八营村见过。” 瘦子低下头不吭声,壮汉的目光则不自觉地瞥向杜三爷。 杜三爷突然说道:“他们是我的手下,不知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抓人?” 第98章 响当当的汉子 乐庞道:“赵掾史,你说。” 杜三爷一双鹰目,看向赵掾史。 赵掾史:??? 县尉在,你咋不让他说? 他不敢违逆别驾公子,也不敢公然推出陈县尉,再加上自己确实管着刑狱,只好硬着头皮说:“他们劫持了一个孩童,还格拒官府捕......” 杜三爷忽地站起,走到被抓的两人面前,怒斥道: “我一直告诉你们要奉公守法,结果你们把我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居然做下这等不法之事!最后还不是要劳动我在外面为你们周旋?都进去好好吃几日苦头吧,长点教训。” 杜三爷名为斥责,其实是宽两人的心,意思是没多大事,一切有我。 王扬一听便知杜三爷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可不能让杜三爷如愿,既然出了手,那就要一网打尽!冷声说道: “这可不是关几天的问题,劫掠人口可是重罪!至于是掠人和卖,还是劫质召财,审过之后才知道,最低也是髡钳三岁刑。” 髡是剃发,钳是刑具,三岁就是三年。意思就是剃发带着刑具,刑囚劳作三年。 壮汉一听就急了: “三年不行啊!那娇娇肯定和别人跑了!髡是啥?是做和尚吗?我不想做和尚啊!三爷,三爷您得救我啊!” 众捕役见壮汉如此憨愣,均觉好笑。 杜三爷心中咒骂,但却不能当他们面弃车保帅,故作轻松地说: “没关系,就算真判了三年也可以赎金抵罪。” 齐律,赎五岁刑,黄金一斤十二两,每减一年,各以四两为差。 王扬看着壮汉说道:“官爵士族、老幼病女、或过失入刑,或意善功恶,且所犯在赎罪之内,可听赎。你们不符合条件,不能用赎金抵罪。” “那咋办啊?”壮汉一脸焦急。 王扬循循善诱道:“只要你不是主谋的话就好办啊。如果你肯供出主使人,我便和县令说,放了你们,只追究主使人的责任。” 瘦子还是垂着头不吭声,壮汉则突然挺起胸来,大声道:“想让我出卖老大,不可能!我邱大豪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绝不当叛徒!” 杜三爷心中暗骂邱大豪白痴,口中安抚道:“这案子是归江陵县判的,你们不必听旁人恫吓,先进狱中呆几天,家中的事不用担心,我自会照顾。” 小阿五看看壮汉,又看看杜三爷,若有所思。 瘦子知道杜三爷这是家小相威胁,壮汉则浑然不知,认真说道:“三爷,我家中没有要照顾的,您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娇娇?让她别跟别的男人跑了。” 几名官差忍不住笑出声来,杜三爷忍着怒意道:“好。” “谢三爷!娇娇家住汤渚村村东头第二家,您一问老徐家闺女就知道了。” 杜三爷:...... 王扬正愁弄不住杜三爷的时候,小阿五突然说道:“我看到主使人了。” 众人都是一愣。 王扬忙问:“是谁?” 小阿五抬臂指向杜三爷:“就是他。” 满屋哗然。 杜三爷勃然大怒:“你放屁!” 小阿五被吓得躲到王扬腿后,陈青珊剑鞘一横,拦在杜三爷面前。 阿五露出个小脑袋,声音稚嫩却笃定:“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拿着茶壶走进来,看我.....看我有没有被捆好......” 杜三爷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确去看过阿五,不过她当时眼睛被黑布蒙住,根本不可能看到他!他更没拿什么茶壶!可偏生这番话自己又不好解释,只能喝骂道: “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谁教你的?!” 壮汉叫道:“你胡扯!三爷当时背着手,根本没拿茶壶!你敢诬陷三爷......” 所有人都是一静,看向杜三爷。 杜三爷暴怒,上去便是一脚,将壮汉踹翻在地。 乐庞道:“还等什么,把此人拿下!” “谁敢!”杜三爷亮出袖中尖刀,却被陈青珊剑鞘打掉。 众差役一拥而上,将杜三爷按翻在地。 杜三爷瞪着眼:“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王扬!你以为你是琅琊王氏便了不起吗?庐陵王若是知道......” 王扬喝道:“住口!犯了法还敢攀诬庐陵王!拖下去!” “三爷没拿茶壶!三爷是冤枉的!”壮汉直到被拖走,仍在晃着脑袋大叫,众人只觉好笑,可谁也没注意到,那看似憨傻激动的眼神深处隐藏的一抹狡狯。 ...... 深夜,别驾府灯火通明。 乐湛已经得知儿子把兵户丫头说成琅琊王氏女,又把杜三爷抓进大牢的事,气得是七窍生烟! 此时,这位荆州高官的衣摆掖在腰带间,手执枣木长棍,怒目而立,等待逆子回府,周围侍从护卫皆远远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下人跑来禀道:“少......少爷回来了,还......” “逆子!我今晚不打死你就对不起祖宗!”乐湛也不听下人说完,拖棒直奔厅外,杀气腾腾!正撞到乐庞和王扬说笑入府。 “我和你说,我爹最喜欢诗,喜欢读别人的诗,也喜欢自己写,写过不少好诗......” “那伯父还真是风雅之人啊......” 两人正说话间,便看到乐湛拖棍生风的模样,顿时愣在原地。 乐湛见到还有外人,也是一呆。脸上的愤怒还未消散,却又多了几分窘迫。 三人对视,一时间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爹.......这这......就是王扬。”乐庞颤声道。 王扬也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马上向乐湛作揖道:“在下王扬,字之颜,今日之事,多亏伯父仗义出手。” 乐湛把棍子向外一抛,不动声色地拉出掖在腰带的衣襟,上前笑道:“啊!原来是之颜啊!果然一表人才......” ....... 王扬来这儿,一是感谢乐湛帮忙,二是和乐湛商议处理杜三爷的问题。 所有下人已经被屏退,只剩乐家父子和王扬密议。 乐湛语重心长:“人找到就好,我劝你不要抓着这个事不放,让江陵县自己去处理,轻重随他们去。这杜叔宝虽然算不上庐陵王的姻亲,但他女儿毕竟是庐陵王的宠妾,他还帮庐陵王管着荆州的生意,因为这么个人和亲王结怨,划不来。” 王扬按着手指,轻声道:“打蛇不死,恐有后患。” —————————— 注:杜三爷不通律法,不知道从《晋律》开始便有“十岁不能告言人”的法条。意思就是不超过十岁不能告发别人罪证,自然也不能充当证人。所以小阿五的指认其实做不得准。三爷只要稳住不动就没事。 第99章 不做护卫 “你想以这个案子为由头按死他?” 乐湛心想,这小公子看着文秀,手段倒很凌厉啊。 “按死他吧!为荆州除这一害!”乐庞兴冲冲地说。 乐湛瞪了儿子一眼,虚抬巴掌:“我先按死你!” 乐庞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王扬道:“我担心他日后找麻烦。” “这个你放心,我会让县衙给他个教训,并告诫他安分守己,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乐湛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之前被儿子骗得参与了这个案子,好在参与得不深,士族家的部曲被劫,自己为维护治安,督促县衙办案,又不知道办的是谁,庐陵王应该怨不到他身上吧。 再说现在又帮忙调节矛盾,化解恩怨,日后就算有人问起,也解释得开。 最好王扬能放手,这就皆大欢喜了。 本来嘛,双方没什么深仇大恨,一个是琅琊王氏,一个是庐陵王门下,何必硬刚呢? 只是他不好直接提出让王扬不再追究此事,毕竟要顾全王扬的颜面,再说他对这个写出“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年轻人也颇有好感。所以对杜三爷小惩大诫,也算双方都照顾到了。 王扬其实更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发现了庐陵王的秘事。 瞧之前诈杜三爷时,杜三爷吓成那个样子,此事恐怕非比寻常,如果不能就此制住杜三爷,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此做文章,借庐陵王的刀来杀自己。 只是此事牵扯甚大,不好和乐湛明言。自己无官无职,没法插手这个案子。让乐湛冒着开罪庐陵王的风险,帮忙严办杜三爷,也太不现实,不过...... “还有一事我想请伯父帮忙。” “之颜不必客气,尽管说。” “我想让伯父知会江陵县,让他们审出绑架阿五的原因。” 乐湛面露犹豫之色,显然是不太想再插手这个案子。 王扬补充道:“伯父放心,我不想揪着这个事不放,对于如何处理杜三爷,我也不再过问。” “真的?”乐湛一喜,这样最好不过了。 “是,但想请伯父帮我查清真相,不弄清他下手的原因,我心中不安。” “这个简单!本来就该审清楚,正好也可以多关他一段时间,让他长长记性!此事包在我身上。” 乐湛想无非是想掠卖人口为奴或者报私怨这种小事,所以满口答应下来。然后笑吟吟地说道:“之颜啊,正事我们谈完了,现在聊聊那首诗吧......” 此时的乐湛绝对想不到,他随意应承下来的这件事的幕后真相,竟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 清晨,阳光洒满王家小院。 王扬坐在堂中,边就着酱菜、葱花炒蛋喝粥,边看院子里小阿五跟陈青珊练武。 小阿五神情严肃,小脸憋得通红,扎着马步,两只小拳头放于腰间,给人一种一脚就可以踢飞的感觉。 嗯?我这是什么比喻??? 陈青珊青衫磊落,素带束腰,双腿紧实笔直,仿佛风中修竹,几丝秀发掠过脸颊,清冷如画。 “练拳先练肺,练肺之道,首在呼吸,呼气。” “哈!哈!”阿五发了两声喊,打出两拳。 “气要下沉,气不沉则身不稳,再来。” “哈!哈!” “还是不沉。你举起双臂。” 王扬见阿五举手如投降,努力忍住不笑。 “举过头顶,下身不动。”陈青珊拍了拍阿五的胳膊,“打开,伸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阿五眼睛睁圆。 “感受到了气沉吗?” 阿五兴奋地点头。 “这是一个窍门,臂举则气沉。不少拳法起手势都是举臂,其实就是沉气的意思。” 王扬瞧着有趣,走到门口,兴致勃勃道:“青珊,要不明天你也教我几招?” 陈青珊纠正阿五动作,也不看王扬,只露出清美冷俏的侧颜:“你齐律读完了?” “快了。我只挑要紧的记,也没必要一口气都记完。” “我明晚就走了。”陈青珊语气平淡,像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阿五吃惊地抬头看向陈青珊。 “明......明晚?”王扬脸色一变。 陈青珊拍了下阿五的头,轻声道:“吸气,专心。” 阿五努力地吸着气,气息却不平稳起来。 陈青珊帮阿五调整姿势,背对王扬: “你明晚不是去焦正家吗?如果成功的话,我们的约定也完成了。我也该走了。” 王扬急道:“可以不走啊!我出高价雇你做护卫——” “我不做护卫。”声音平静如常。 小阿五却看到,陈青珊清冷的眉眼间凝聚着一抹淡淡的不悦。 “你不觉得我们配合很好吗?我有脑子,你有武力......” 那一抹淡淡的不悦顿时化为愠怒之色,陈青珊回眸瞪去:“你说谁没脑子?” ...... 王扬心绪不佳,且不说陈青珊的作用有多大,就算作为花瓶,每天光看看心情也很好啊! 说到底,留不住人才还怨自己手腕不行,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儿呢?说好的是一个月内办,何必那么着急约在今晚? 可是若让他特意拖延或者有意搞砸,却又不忍心这么做。人家心心念念要查清父亲的案子,自己也不能为了一己之利,就使绊子。 如果说这件事让王扬觉得有些糟心,那他马上就会听到一个更糟心的消息。 ———————— 注:1国术甚重呼吸。《邵元冲日记》中记载民国武术泰斗万籁声(抗战时曾任重庆中|央训练团国术教官)早上教武术,“先以呼吸及炼目力二部,约半小时而毕”。民国形意拳大师薛颠在《象形拳法真诠》中也辟专节讲实修中的呼吸法。 ps“目力”也同样为国术所重,薛颠弟子、有“二先生”之称的国术名家李仲轩记他另一位老师唐维禄教拳“要在夜里练,除了保密,也为养眼神”(见《逝去的武林》“唐门记忆”一章)所谓“养眼神”其实也就是“炼目力”。 2举臂沉气的窍门见于李仲轩讲解形意拳,详参《高术莫用》下编“象形术探佚”。 第100章 水深杀我 “放了?!” 别驾府来人请王扬过去说案子进展,王扬本以为是对杜三爷绑架阿五的调查有眉目了,却没想到杜三爷连一天都没关够,就直接被放了! 乐湛表情凝重:“是放了。他那几个手下供认说此案是他们私下所为,目的是勒索钱财,杜叔宝不知情.......” 王扬心中顿怒,但表情却控制得很好:“当时他手下失言供出主谋,那么多捕役官差都听到了,说不知情恐怕说不过去吧。” 王扬虽然已经放弃用这个案子彻底掀翻杜三爷的想法,但总要给他一些教训,让他以后不敢胡来;再关他一段时间,起码能消停一阵,谁料到他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全身而退?那以后岂不是更加嚣张? 乐湛昨晚信誓旦旦答应王扬说给杜叔宝小惩大诫,还说一定查出真相,结果天一亮人就被放了,也觉脸上无光: “之颜,我昨晚答应你的事恐怕是做不到了。是我想简单了。没想到刘寅会出面。” “谁?” “刘长史。昨晚人犯刚被递到县衙没多久,长史府便派人接手了此案。刘寅是荆州长史,为州府官佐之首,可代行州府事。他又兼着南郡太守之职,正管着江陵县,他派人督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长史相当于荆州的二号人物,权力仅次于巴东王,王扬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居然把长史给调动了! “之颜,我劝你不要再管追着这件事不放了。那四个认罪的手下录完口供后,还未来得及定罪,便已全部自缢......” 王扬震惊地看向乐湛! 脑海中不自觉地出现那个喊着“胳膊哗哗淌血”的壮汉,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娇娇”? 乐湛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缓缓低吟道:“独禄独禄,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 野林乱草,长江浩荡。 一艘乌蓬小船停在江边,五匹快马急奔而至。 马上五人,四人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一人穿黑布衣,头顶斗笠,正是乔装改扮的杜三爷。 “三爷请上船。”其中一名骑客说道。 杜三爷微感不悦:“就这么艘破船?” “为了避人耳目,三爷勿怪。” “我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水粮船上都有,三爷请。” “连行李都不让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犯人!狗日的刘寅,案子都结了,还小题大做。等我见到王爷,自有话说。”杜三爷心中暗骂,下马登船。 四骑一直留在岸边,直到小船完全驶出视线范围,这才离开。 ...... 雨果曾说: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 希|腊史家狄奥尼修斯亦以为下水道是罗马帝国彰显伟大的三种表现之一。 中|国下水道的建造史源远流长,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由道路路基之下的陶制水管组成的排水系统。至南朝时城市中的下水道建设已颇为完善。地上设明渠,地下砖砌暗沟,再配上排水口、排水管道、渗水井,足以承担生活污水与暴雨期积水的排放任务。 此时王扬正站在道边,盯着前方密布网孔的下水道盖发呆。恍惚间有一种穿越回现代的熟悉感。 但他完全没有心情感叹这种熟悉,脑中都是杜三爷的事。 其实有刘长史庇护,杜三爷已经脱罪,没必要再杀人灭口,但他们还是要这么做,原因要么就是把此案做成铁案,保证杜三爷的绝对安全;要么就是掩盖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据乐湛讲,刘寅虽然是寒族,但升迁速度却不慢,在当时世家大族掌权的背景下算是一个异类,做到大州长史已然是位高权重,有什么理由连嫌疑都不避了,去保杜三爷的绝对安全? 难道两人有勾结,杜三爷握有刘寅的把柄?又或者与庐陵王有关? 还有杜三爷到底为什么要抓阿五?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王扬一时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不过这也提醒王扬,后天赴巴东王的宴会,一定要想办法结交那位性情乖张的王爷。 因为如果杜三爷要借用刘寅对付自己,那能压住刘寅的只有巴东王。还有阿五,黑汉有时要去跟折扇的生意,家中没人的时候,最好别让她一个人在家,可以把她放郡学,等回家时再去接她...... 在王扬琢磨这些事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的假身份,正在被四股力量,以四种不同的方式揭破,其中三股力量已经成功,最后一股则正在进行中...... —————————— 注:好奇南朝下水道盖长什么样子的小伙伴,可参看南|京博物院中展出的两晋南朝时代的几个实物,有多小孔的井盖,也有一道道的长条孔,类似现在地沟上的封石砖。 第101章 谱牒学者 宅院破败,瓦屋老旧。 屋中堆着各种书籍卷轴,让这个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更显窄小。 此时一个中年文士正埋头书山,快速翻动着书卷,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停下,执笔在纸上记录勾画。 他的额头上沾满汗水,眼睛因酸涩而微眯,目光中却闪现着兴奋之意。 此人姓戴名志高,原籍山阴,是研究谱牒学的学者,在荆州城中小有名气。 所谓谱牒,是指记录家族世系的文献,包括家谱、族谱、簿状、传记等资料。 南北朝是世族门阀的时代,仕途婚姻,交游办事,莫不先问族姓。朝廷选官以之为依据,官府管理以之为区分,他人津津乐道以之为向往,高门自己以之为荣光。所以谱牒之学逐渐兴起,成为一种单独的学术门类。 当时研究谱牒学最厉害的有两大流派。首推河东贾氏谱学,领学者,司徒府参军贾渊。贾家三代传学,该究精悉,当世莫比。 其次琅琊王氏谱学,执牛耳者,乃已故尚书令王俭。王俭去世后,公推中书侍郎王融为王氏谱学第一人。 这两大学派都是一等一的大贵族,站在维护士族地位和自我标榜的立场,自然热衷研究谱学,可这戴志高却是小白人一个,和士族完全搭不上边。说寒族都有些勉强。家中最多算是当地的一个大姓,略有些资财。 以他的身份,在郡县中做“吏”是完全没问题的。积功累升,说不定能入仕途。又或者专研经学,一路考到国子学去;再或广修学问,举秀才茂贤;也可以修名声走举孝廉的路子,总之,只要运气好也,肯付出,还是有做官的机会的。 即便不做官,以他的家底,小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可他偏生不愿如此。 他十三岁时曾远远望见三位贵族公子身着锦绣华服,风度卓然地站在山头远眺赋诗,六个仆从把山道一拦,不许其他游客上去。连县令家都不敢多说一句。 然后一群侍女开始放置桌案胡床,下设锦席缛缎,迅速而有序地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呈上。 公子们开始用餐,举止潇洒,谈吐优雅,似乎处处都彰显着高门贵族的礼仪与教养,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从此他便无可救药地陷入到对贵族文化的爱恋之中,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相关知识,偷偷练习礼仪与清谈,考究士族的掌故谱系,搜罗各种文献史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他终于考证出,他们家是谯郡戴氏的远亲! 为此他花了一大笔钱,兴冲冲地去认亲,结果被毫无悬念地拒之门外。 他不死心,又开始购买士族服饰,出入那些高门子弟常涉足的场所,购置昂贵的熏香、摆件、器具,为了攀上关系甚至变卖祖业,买了一辆朱红色的牛车! 终于,他结识了一个来本地游玩的世家公子,答应用五十万的价格帮他入籍士族。 戴志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才凑足了钱,却没成想那人居然是个冒充士族的骗子!受骗者多达十余人! 事发后,骗子虽被官府处死,但他被骗的那些钱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 倾家荡产的他成了当地人的笑柄,只能驾着仅剩的牛车和满车的谱牒图卷,离开山阴,来荆州投亲。 到了荆州发现亲人已死,他便卖了牛车,租下一间小屋,有感于被骗的经历,同时也为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贵族幻影,他在为人佣书谋生之余,几乎杜门不出,发狂地研究谱牒学!十几年如一日,居然真让他成为荆州城中谱牒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连郡府整理士族户籍档案时都请他做过校参! 可尽管他研究了大半生的士族,今天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和真正的士族面对面相坐,而这个士族门第之高贵,堪称他生平所见之最! 河东柳氏! 柳老国公之子! 真正的华腴贵少! 何谓华腴? 三世内有令、仆者,方可称“华腴”! 令、仆即指尚书令、尚书仆射,此二职一正一副,总领尚书省,又称“端揆”,乃宰相之意。 也就是说,只有曾祖、祖父、父辈有曾做过尚书令、尚书仆射的,才能称为“华腴”。 与尚书令、尚书仆平级的有中书令、中书监,他们的子弟也可称“华腴”。 至于门下省的长官——侍中,则比尚书令仆、中书令监略低,此职位当时又被称为“宰相便坐”,约等于“预备宰相”。 而散骑省长官散骑常侍、秘书省长官秘书监,地位则又在侍中之下。 此为五省长官情况。 尚书令仆、中书令监再往上是司徒、太尉、司空三公。 三世内有为三公者乃可称“膏粱”! 所以在当时,严格来说,膏粱子弟可不是随便叫的,首先得是高门士族,其次是往上三代,得有人做过三公官,才能称为膏粱子弟。 故而无论谢星涵还是柳憕,都只能算作“华腴”,而非“膏粱”。 此时,真正的“华腴贵少”柳憕正用紫绸帕掩鼻,坐在戴志高对面,防止自己吸入因故纸掀动而产生的飞灰。 不知过了多久,戴志高站起,双腿因长时间没有改换坐姿而变得麻木,但他又要马上行一个标准优雅的揖手礼,所以动作就显得有些笨拙滑稽:“柳公子,小人已经考证完毕。” “结果如何?”柳憕心怀忐忑地问道。 戴志高递上三张满是墨字图画的纸,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绝非琅琊王氏!” 柳憕大喜!放下手帕,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能确定吗?” —————————— 注:关于“膏粱”和“华腴”的定义出自《新唐书·柳冲传》:“郡姓者,以中|国士人差第阀阅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 此论为唐代史家柳芳追述北朝制度,唐长孺先生《论北魏孝文帝定姓族》推断此乃北魏太和十八年“定四海士族”之规定,应该是不错的。 虽然是北朝制度,但选取“膏粱”、“华腴”这样的概念,绝非随意为之,而是反映出当时社会约定俗成的一种观念。 比如要给牛排分级s、a、b、c,当先有s高于a,a高于b之人所共知的观念,然后在定牛排品级时用sabc的分等,人们才不觉得迷惑。 定“膏粱”、“华腴”亦是如此。考南朝史料,关于这类词的使用已颇为严格。以膏粱为例,比如宋武帝刘裕称琅琊王氏的王昙首、王球:“并膏粱世德”。(《南史·王昙首传》)王昙首之父王珣死时获赠司徒,曾祖王导更不用说,活着的时候就做了三公;王球父亲王谧位至司徒,曾祖也是王导。两人都符合“三世有三公”的定义。 再比如南齐时琅琊王氏的两兄弟,王志谓王寂曰:“汝膏粱年少,何患不达?”(《南齐书·王寂传》)王寂乃大名臣王僧虔之子。王僧虔去世时获赠司空,也是三公官。 也有不符合三世三公条件的但被称膏粱的,但那是在特殊场合,比如南北外交时,北臣李孝伯说张畅“君南土膏粱”。(《宋书·张畅传》)张畅也是高门大族,父祖虽显达,但都没做到三公官,所以张畅回答说“膏粱之言,诚以为愧”,这既是谦词,也是确实没达到“膏粱”的标准。 更有意思是特别喜欢自吹的,比如刘宋时的荀伯子“常自矜荫籍之美”,意思就是以自己门第血统自傲,有一次和琅琊王氏的王弘说:“天下膏粱,唯使君与下官耳!”(《宋书·荀伯子传》) 王弘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王昙首的哥哥,王导的曾孙。一家三世两公,称膏粱没问题。可这个荀伯子就差点意思了,他家三世虽然都做高官,但只有曾祖父荀崧做到“开府仪同三司”,三司就是三公,仪同三司就是开府建衙用三公的仪制,近似三公,但严格来说,实质官位其实没到三公。 这就相当于什么呢,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与王扬穿越时代几乎同时的地球另一边,东哥特王子和拜占庭皇子说:“天下顶级贵族,就你和我了。” 拜占庭皇子:??? 荀伯子三世之内的官位虽然不如王弘家,但颍川荀氏的底蕴却是很深的,从时间上说比琅琊王氏起家还要早。这个荀伯子是荀彧的七世孙,他写过《荀氏家传》,里面说自己家“六世九公”,比袁绍家四世三公还牛,所以傲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ps.四世三公是四代里每代都出了三公,论具体人数则一共是五人,所以刘备说:“袁公路近在寿春,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 第102章 大案 “什么?你再说一遍?”柳惔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柳憕兴冲冲道:“阿兄,人就在外面,他还画了几张谱系图,让他进来,一说你就明白了!” 柳惔看向弟弟,目露怀疑之色:“你怎么知道他挂的原籍是义兴?你在查他?” “我也没想到!我本来是想探他家世如何,可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骗子!阿兄,冒籍士族,这可是重罪啊!”柳憕双眼发亮,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有他怎么挂的籍?宗测说王扬玄谈如何如何妙,宗测又是刘昭的好友,宗测的儿子宗睿是南郡丞,肯定是他们做的手脚!” 柳憕兴奋地来回踱步:“对,刘昭介绍,宗测居中,王扬请托宗睿!一定是这样的!只要把这个大案掀出来,他们谁也跑不了!刘昭一倒,正好撤销郡学!阿兄,那王馆学不就可以——” 柳惔脸色一变:“住口!我柳家高门世德,岂能做这种事鬼蜮害人之事?” 柳憕一愣,没想到兄长会是这种态度: “阿兄,你怎么了?那是谁?是王扬!是刘昭!” “你忘了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难堪吗?!” “你忘了王馆学被取消官学资格,你还失了官学祭酒之位?” “你忘了《古文尚书》的声誉就是他败坏的,说不定已经影响了你的仕途!现在你还帮他说话?” “再说什么鬼蜮害人?我又没冤枉他,事实就是如此!不信你叫戴志高进来,让他跟你说!” 柳惔大力扶持王馆学,除了真心拥护《古文尚书》之外,也有扬声誉,攒资历的意思。 他和刘昭不同。 刘昭是地方士族,又无心仕途,郡学祭酒大概率会一直做下去。而他是京都高门,来荆州做官只是一个过渡而已。 巴东王友不过是一个虚职,没什么功劳功绩之说,但如果王馆学在他手上成为唯一官学,他再以官学祭酒的身份弘学兴教,那则会为他的履历添上光彩的一笔! 现在王馆学不再是官学,他自然就没有了祭酒的学官官位,同时也丧失了与王馆学创建者豫章王交下一个人情的机会。说他不懊恼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确实佩服王扬。这两天他废寝忘食,考索典籍,试图找出王扬立论的漏洞,证明王扬是错的,但结果却是他反而开始相信王扬的判断,相信《古文尚书》确实有可能是伪造的! 虽然这对一个研究《古文尚书》十多年的学者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学问讲究的是实事求是,眼下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心中也不自觉地起了爱才之意。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王扬,听他仔细谈谈《古文尚书》的问题,结果现在弟弟突然带来这么个消息! 柳憕见兄长沉着脸不说话,换了个角度劝道: “其实就算把私人恩怨放在一边,此事也不能视而不见。 阿兄你想,这人冒籍琅琊,把巴东王、陈郡谢氏、琅琊颜氏、南阳宗氏包括我们河东柳氏,这么多士族玩弄于鼓掌之间,他到底凭的是什么?一个人能做到吗? 他若不是士族,那这些见识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能装得这么像?这背后会不会有高人指点?后续有没有什么阴谋?刘昭到底是被他骗了还是根本就是和他合谋?!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查清楚,难道任由此人在荆州继续行骗?则我朝纲纪何在?士庶何辨?律法何存?!如果真有一天酿成大祸,谁来负责?阿兄心地虽好,却万不可姑息养奸啊!!!” ...... 玉山笔格,古铜蟾砚。 桢楠木大长书案前,柳惔放下戴志高绘制的那几张王羲之后代家族世系图,沉默不语。 戴志高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按捺住仔细打量这间华屋里精美器具陈设的强烈渴望,很老实地盯着地面看。 柳憕怕兄长心软,准备再劝:“阿兄——” 柳惔打断道:“还有旁的证据吗?” 柳憕道:“暂时没有,不过宗睿是南郡丞,就算帮他伪注户籍,那也只能在郡的层面做手脚,建元元年制,凡郡县注籍,官长审校之后,需上报州府,再行刊录。他根本没有义兴公函,经不起查验,州府这关,肯定是瞒报。只要查一下州府的户籍留档,便全明白了。” 柳惔摇头:“州府的户籍底档我可没有权力查。” 柳憕听出兄长这是松口之意,心中甚喜,目光一闪:“阿兄官任巴东王友,有谏王远邪之责。巴东王后天要为王扬设宴,或有亲近之意,兄长为王除弊,正是职内之任。” 柳惔看柳憕跃跃欲试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好吧,你既然都想这么明白了......我明日便去王府,把此事禀报王爷,不过王爷不太见臣属,我未必能见到。我先写一封信,把此事讲明,你再让这位......这位......”柳惔看向戴志高。 戴志高马上道:“小人姓戴,雪夜访戴的戴,名志高。” “对,这位戴先生,重新整理一份世系图,把文献出处和几个时间点、迁移地这些细节都写得更清楚一些,到时我一并呈给王爷......” 戴志高低袖深揖:“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柳憕忽然道:“阿兄,明天还是先不要去。” “怎么了?” 柳憕想了想说:“王扬身份虽然有假,但既然敢对巴东王许诺,粮船的事应该是真的。粮船后日才能到达荆州,现在粮价降得飞快,若是明日事发,王扬下狱,万一再引起粮价回升,那受苦的还是百姓。” “嗯。你说得很对,这才是正事。”柳惔欣慰地看着弟弟。 第103章 甚可憾也 柳憕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另外还考虑到巴东王任性妄为,行事随意,兄长这封信递上去,说不定就石沉大海。 再瞧论学那天王爷的模样,似乎对王扬颇为赏识,并且还要依仗王扬打压粮价,若到时有意偏袒,那怎么办? 还有王扬虽然是假冒的,但刘昭、宗睿都是真正的士大夫,士大夫帮人伪注户籍,此事可大可小,放在检籍之前,兴许都算不上什么事。现在户籍法令虽然严苛,但此二人只是帮忙挂籍,还不能算作纯粹的伪造,若是有心枉纵,就此轻轻揭过,也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最好的就是当众掀出来,让王爷不得不处理,就是想偏袒也偏袒不得。 柳憕和刘昭、宗睿没有仇怨,但他想帮兄长拿到官学祭酒之位,所以正好借此事扳倒刘昭,不过他知道兄长性情,故而并没有把这番心思挑明,而是换了一番说辞: “还是再等一日,等到粮船到荆州的那天,到时王府大宴,运粮事毕。我们当众揭穿王扬。一来可以当着王爷和众士大夫的面,直陈其事,辨明是非。二来也表明我河东柳氏是堂堂正正与之对质,而非背后谋算,暗箭中人。” 柳惔隐约猜到弟弟的用意并不单纯。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要是写信来说确实不太妥当,再者以巴东王的性子,说不定都懒得看那么多字......其实无论怎样,只要王扬冒姓士族的事一坐定,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可惜此人天纵之才...... 如果有可能,到时还是想想办法,尽量保他一命吧。 ...... 王扬此时尚不知危机已悄然降临,他正为明晚和焦正的见面做准备。 谢宅园子里,韶光明媚,薰风香暖,几缕柳丝趁飞蝶。 谢星涵于花树之下铺碧蓝锦裀,去鞋,只着白绫袜坐于裀上,朱粉未施,肌肤似雪,背后靠白玉凭几,手执书卷,身旁摆一小案,上陈茶具瓜果。 饮茶读书,赏花听鸟,恬静陶然。 近处花丛中,侍女小凝正提着篮子,收集芍药花瓣。 “小凝姐——”一个丫鬟走来。 “嘘!”小凝知道娘子此时喜静,不愿被打扰,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丫鬟苦着脸拿出一小封笺纸:“外面有人求见娘子。” “今天封门,门房没说吗?” “说了,隔着门说了好久,可他就是——” “小凝——”谢星涵被两人嘀咕声打扰,皱了皱眉。 小凝拿过笺纸道:“娘子,有人求见.....” “今日不见客。”谢星涵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退回去吧。”小凝把笺纸还给丫鬟。 丫鬟吐了吐舌头:“我就说娘子不会见,他非说王谢两家......” “谁?”谢星涵放下书,看向丫鬟。 丫鬟以为娘子被打扰得不高兴了,急忙欠身道:“奴婢这就叫人把他驱走。” “等等。把笺纸给我。” 丫鬟呈上笺纸,谢星涵展开,上面写着: “扬谨致书谢娘子左右:娘子无恙!刘先生笔录之《尚书今古文指瑕》已成,予挟来欲请娘子一哂。不想贵府封门,朱门隙窄,拙作纸厚,不能相容,甚可憾也......” 谢星涵读到这儿忍不住一笑,这惫懒家伙居然抱怨宅子门缝太窄,书稿投不进来,还说什么太遗憾了,简直胡说八道!笑完继续看下去: “贵府门人言明日再来,然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敢乞娘子怜予蹉跎之叹,开门一面。临门匆草,揽笔无次,书不尽言,王扬顿首。” 《明日歌》是明代诗作,其中流传最广的四句从诗体讲,近乎于打油诗,以六朝文学标准言之,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作品。但此诗的长处在颇有理趣,词浅意达。谢星涵读到这四句也觉得有点意思,嘴角微微一扬,向丫鬟道:“请他进来。” 丫鬟和小凝一听都愣住了! 府中封门之日,谢绝宾客,从不例外,娘子竟然要破例! “娘子,已经封门了......”丫鬟弱弱地提醒道。 谢星涵歪头想了一下说:“开门,今日就不封了。把他领到这儿来。” 丫鬟低头领命,掩住吃惊的表情。 谢星涵抚了抚头发,又道:“小凝,镜子。” “是。”小凝语气平常,去取镜子,转身之后,眼睛睁得老大!! —————— 注:文学的标准时移世易,宋代觉得好的句子六朝时未必觉得好,明代引以为傲的文章到了汉代很可能会被鄙弃。所以并不是所有“名作”拿到古代都会取得很好的反响。具体还要看当时的文学标准和审美旨趣。举个例子,宋宁宗《开禧北伐诏》,开篇即是:“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这样的句子现在看来可能很容易打动人心。在我们现代的审美趣味下,此句可能会被收入名篇名句一类的选本,或者在网络中作为“很帅”的话被转载。但其实还原到当时的历史语境中,这并不是一个成功的草诏案例。最明显的问题就是比类不伦,有失典雅。 按照当时的文学审美原则,皇帝御宇,其言也神。蠢尔蛮夷,大邦为仇。堂堂王师,正大光明,中华正统,竟以匹夫为对,格调卑下。所以同时代的王应麟《词学指南》评其“开禧用兵,诏谕天下,首联云‘匹夫无不报之仇’,何其陋也”。叶绍翁记其叔父初见此句时说:“以中|国而对匹夫,气弱矣。其能胜乎?”(《四朝闻见录?戊集》)此皆知文者。 现代读者喜欢能被迅速纳入到自身理解范畴中的句子。惟其如此,才更容易引起感情共鸣。故而陈寅恪虽极称许汪藻《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但也指出其名句(见作者说)“亦以语意较显,所以特为当时及后世所传诵”。(《论再生缘》)在现代的这种文学风尚下,“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因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就是比“以德行仁,本性诚之固有;修文偃武,合经纬之自然”更受欢迎,就是胜于“月齐日以得天,而能久照;坤顺干而配地,是以广生”这类现在看起来“无甚奇处”的句子。 但我辈所轻之文,还原到当时语境中,事实却是甚受推崇。比如上一个句子,天子见后大为激赏,叹曰:“数句用经语,该括明备,非卿不能为,真大手笔也。”(《词学指南》)这不是虚誉,而是那句用的文章技巧,极好地契合了宋代对诏体文写作的文学要求,所谓真正的“王言之体”。 故而谢星涵见到《明日歌》,只是觉得有点意思,但却并没有很推许,也就容易理解了。好奇南北时代文学好尚的小伙伴可以去读《文选》《诗品》《文心雕龙》,三书毕,便能对南北朝时代的文学趣味有一个浅略印象。 第104章 空得前尘梦依稀 当王扬被引到谢星涵面前时,谢星涵正若无其事地坐在树下看书,一头秀发垂在身后,用一根丁香色的丝带轻轻挽住,藕荷窄衫,雪白小袜,柳眉方才用产自南都的昂贵石黛以难以察觉的方式轻轻描过,给人一种娇慵柔美的感觉。 王扬从没见过如此“居家”的谢星涵,不由得一怔。 “王公子来了,请坐。”谢星涵像是刚刚发现了王扬,纤手一伸,得体让座。 “哦,好,好。”王扬反应过来,点头感谢,显出几分呆气。 谢星涵见了王扬的反应,星眸微亮。 “公子请脱履。”小凝俯身要帮王扬脱鞋。 “不用,我自己来。” 王扬有些不自在,或许是第一次见谢星涵如此松弛的一面,又或许是脱鞋一同坐在缎褥上,显得有些亲近? 反正他直到坐在谢星涵对面,仍未从不适应中走出。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公子喝茶。” 小凝本想给王扬倒茶,可看见自家娘子已经握住单柄壶,倾茶而斟,便退到一边。 这茶中加了姜枣调味,王扬喝不太惯,谢星涵一叶知秋,说道:“看来公子喜欢清茶,我为公子新烹一壶吧。” “不用不用,这个也能喝。”王扬又喝了一口。 谢星涵见王扬没了往日的神气,心中暗暗好笑,纤手捧盘,呈到王扬面前,微微低头,柔声道:“公子请吃樱桃。” 皓腕如雪,美人无双;姿态温顺,又仿佛小婢。 小凝眼睛已睁到最大!!!!! 王扬大汗:“谢娘子......这是干嘛......” 谢星涵眨眨眼:“星涵这是对公子好一些呀,怎么,公子惭愧了?” 惭愧个头啊! 王扬只觉莫名其妙:“我惭愧什么?” “哦,我还以为公子觉得亏欠于我,心有所愧。” “啊?我亏欠什么了?” 谢星涵悠然念道:“落拓江湖载酒行.......” 王扬一脸无辜:“我上回可请你吃饭了啊!” “吃饭是你谢我帮忙运粮的事。”谢星涵认真说道。 王扬有些不会了:“那......那我再请一次?” 谢星涵柔柔媚媚低下头,委屈巴巴地说: “星涵不敢劳烦公子。不过公子新居,星涵还没有去过。至于星涵送的礼物,公子也没有答复......” 谢星涵说到儿,螓首再低,蛾眉婉转,声音委屈柔顺得让人生怜:“公子......请吃樱桃!” 王扬:∑(っ°Д°;)っ 没看出来! 居然是个戏精!! 王扬只觉头晕,忙道:“得得得,我改天下厨,诚邀谢娘子来我家吃饭,只求娘子赶快恢复正常!”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谢星涵伸直腰身,又恢复了往日清贵端庄、冰雪聪明的模样,说话声音也正常了,悠然问道:“王公子这次来,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王扬见谢星涵星眸如炬,忽然有点心虚:“呃......我是请谢娘子指点拙作《尚书今古文指瑕》。” “不对吧。公子学识独步,论学之日,一人一扇压服全场,名震荆州,我一个小女子又能指点什么?再说我一向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不被公子放在眼里。写了书哪里会想到我?也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主动找我。公子信笺说得好听,但只怕最贴切的是‘我生复明日,万事成蹉跎’一句。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就要成蹉跎了?” 王扬被谢星涵一语道破用心,略觉尴尬。不过想想也真是,自己只有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主动找谢星涵。 “说起来......我还真有两件事要请娘子帮忙。娘子可识得荆州司马?” 司马位在长史之后,主兵事,相当于军区副司令。 王扬记得,当初想办法延迟黑汉调令,曾向刘昭询问谢星涵是否能有办法,刘昭说谢星涵不便出面,理由是“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士兵的调动去找荆州司马”。 如此说来,谢星涵应该认识这位副司令。 果然,谢星涵道:“席恭穆?安定席氏。我刚到荆州时倒是见过一面。我祖父做吏部尚书时,席恭穆曾来请托官职,祖父派了他去尚书省库部曹任职,勉强算是与我家有些渊源。” 王扬精神一振,能说上话就好办了! 到底是高门世家啊!这底蕴确实可以。 “他辖下有一名小官,叫焦正,职任外兵参军。我想请他让焦正写一篇履历自述,就说要为考评做准备。” “考评?你是说年终考课?” 王扬喜道:“还真有啊!对,就是年终考课!” 谢星涵疑惑:“考课是十一月开始的,再说也没有自己写自述的。” “没关系,就这么和他说,让他自己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把他做外兵参军之前的职任,包括功过,调职原因这些,都写清楚。” “你要查他?不对,查他应该去州部调文书档牍,或者直接查吏部的籍册,哪有让人自己写的?” 王扬不答,继续道:“你再我帮找几个人,要生面孔,最好有京都口音,你让他们这么办......” 王扬给谢星涵细细说了一番,谢星涵越听越疑虑,两弯秀眉微微蹙起:“这个姓焦的和你有仇?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下恳求娘子,这两件事最好今天就能办妥,尤其让焦正自述履历的命令,明晚之前要传达给他。” 谢星涵眼眸中闪烁着不悦的光芒:“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让我帮忙,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不和你说也是为你好,避免你卷到某些事中去。至于为什么帮我......”王扬肃然一揖:“王扬并非知恩不报的人。日后谢娘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小凝心道好大的口气,我家娘子是中书令之女,三位兄长除了大少爷之外,仕途俱顺,哪还有什么能用得着你的地方...... 谢星涵却很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俏皮之中又有三分郑重:“你说的?算数吗?” “当然算!” 谢星涵爽快道:“好,我帮你!不过也不用等以后,我今日就有用你的地方。” 王扬凑趣地躬身抱拳道:“请谢娘子吩咐!” “你一会儿信誓旦旦说你不会写诗,一会儿又能冒出几个句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作诗的功夫到底如何,这样吧,你就以现在的场景为题,作首诗我听听。” 王扬迟疑道:“现在的场景......” “怎么了?我这园子雅致,鸟鸣悠扬,风景秀美,花树缤纷,还不适合写诗?你好好作一首,要是作得好,我邀你入京都的覆舟雅集......” 王扬也不知道什么是覆舟雅集,也懒得问是哪两个字,心道建康就算了。京城虽然好吃好玩,但我是不敢去,胡乱诌几句糊弄一下吧,想到这儿便随口做了一首: “柳弄暗香逐白衣,小园深处闻鸟啼。韶华总爱好风景,灵秀偏怜觅静栖。常向花前思晚照,空得前尘梦依稀。穿越谁都不好使,一睁眼来一懵比。” 谢星涵越听越不对,忍不住笑道:“你这写得什么俗诗!!用得哪里的方言??还什么前尘梦忆,你才多大?还装老成......” 王扬看着远处白云,幽幽叹道:“tooyoung,toosimple啊......” ....... ———————— 注:1石黛是古代女子画眉用的眉墨。当时石黛以产自南都(即始兴郡,古代行文惯用古称)的最为有名。所以《玉台新咏序》中说:“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支,偏开两靥”。这个地方特色一直到明代都没变。田艺蘅《留青日札》云:“今广东始兴县溪中出石墨,妇女取以画眉,名画眉石。” 2王扬刚开始穿越时,陌生的荆楚世界对他来说在心理上还是比较遥远的。他想尽办法融入古代,费尽心思解决身份、吃穿、住宅、交际等各种问题,但在本章末尾,他的那首诗和感慨,已经可以看出,小王的心态早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变,现代社会对于小王来说才是恍如前尘。 如今楚天已经不再遥远,王扬也或明或暗地卷入到当时几股潜流大势之中,有些已经浮现苗头,有些还在蛰伏深藏,但无论怎样,王扬再不能跳脱旁观。 所以第一卷《楚天遥》至此完结,明天开始更第二卷——《荆州乱》。(其实我原以为又是考证又是玄谈的,喜欢读的人肯定不会多,毕竟光注释就挺劝退的。但不加注释很多问题又没法说清......本打算歇一阵再开第二卷,主要写作时间实在太少,停两个月可以多存存稿,但看大家又好评又礼物的,不好意思歇了......) 每卷开头都有卷首语,只是系统不支持设置。《楚天遥》的卷首语是萨都剌的两句词:“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荆州乱》的卷首语是庾信的一句诗:“闻道楼船战,今年不解围。” 嗯。 第一卷《楚天遥》,完。 第105章 卷末感言 首先感谢各位小伙伴的支持!你们实在太可爱了!!! 其实大家从《荆州乱》的卷首语就能感觉到,小王同学将要面临的困难挑战要比第一卷大得多。 我知道有些小伙伴希望看小王立即抹除所有弱点,原地起飞,走上巅峰,敌人一跳,反手按死;反派一碰,碾压成尘。 这么写倒是轻松,但意思不大。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于更艰险之中开出一条路来,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很多时候,过程远比结果有趣。 小王同学是“活在南朝”,这个“活”字很重要。 我想借由小王的经历来为小伙们展现一次沉浸式的穿越之旅,不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赶,而是实实在在地体验南朝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那个时代的饮食、文学、宗教、政治、风俗等等。 尽量做到一物之微,皆有所本;一餐之细,必有所据。不说拿出写论文“升天入地求之遍”的状态,但绝对正襟危坐,“闭门人海恣冥搜”,不存在敷衍文字的现象。 我在写的过程中也在澄清一些网络上流传的历史谣言,不过这些谣言实在是太多了。我一是澄清不过来,二是我对这种谣言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上次说过一个辨别谣言的方法。这次再说一个。 如果碰到看起很怀疑的论断,那就可以问一句“典出何处”。 所谓“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一分证据只能说一分,说两分就过了。没有文献支撑(包括实物与文字),何谈论断? 历史谣言一般分四种情况。 一是根本找不出文献支撑,纯是臆测。 二是结论扩大到文献所能支撑的范围以外。 三是只能对文献证据做肤浅式的理解,或是不知反证,或是孤证不立,或是不联系上下文,或是不考察证据出现的历史背景。 四是没有进行对文献证据进行文献学上的检视。 前三者,大抵都不出“想当然”三个字。 因为此三字最容易产生谣言,但只要我们多想几步便不容易被谣言所惑。 比如说“魏晋南北朝时盐是专卖的”这个论断。 真是这样吗?是魏晋专卖,还是南北朝专卖?南朝和北朝都专卖吗?南朝宋齐梁陈每一朝都专卖吗?每一朝中的每个年份里,都在专卖吗? “专卖”又做何解?是只算朝廷直营,还是包含官商合营?南北朝里的专卖形式一直没有变过吗?用“专卖”两字足够囊括这么长时段的盐政政策吗? 再比如“魏晋南北朝吃|人”这个叙述,到底是五胡十六国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还是南北朝时集中发生过吃|人的事? 如果五胡十六国集中,那集中的程度如何?是十六国每一国都这样吗?是普遍行为还是特殊行为?这种行为又持续了多久呢? 东晋和南朝宋、齐、梁、陈相比,发生吃|人事件的频率一样吗?是特定时间段内的特定个案,还是大范围内的众多案例? 南朝每一朝吃|人的事件数目,和汉唐宋元明清这些朝代相比,数量到底是多还是少?除了总数之外,相等时间段内的频率占比,与其他朝代相比,频率是高还是低? 北朝从北魏,到东西魏,再到北齐、北周,他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大家看,只要多问几句,谣言的魅惑力就大大下降了。 至于第四点比较复杂。即便古代文献中的证据也不能就此做准。比如要用宋代的文献,去证唐代如何,就不如以唐代文献证唐代。而唐代文献本身之间,也有性质差别,要根据写作时间的远近,文本体裁的不同,创作倾向和目的等等要素来做综合判断。 再进一步,甚至有时候正史未必比小说要“真”,小说故事情节虽然是假的,但它却能反映出某种“真实性”,比如曾经流行的某样情绪,某种观念,甚至某个谣言,都折射出当时的某种“真实”。而正史则时有修饰避讳之辞,这就需要用其他文献来与“正史”进行“互动”,从文本的“修辞”与“缝隙”处发现隐秘。这个话题谈起来一个学期都挡不住,就不说了。 最后我写一下这本书的写作缘起,作为本章感言的收尾,不过小伙伴们容我偷个懒,这次就不加注解,也不俗易字句了: 刘宋之季,桂阳王休范起兵寻阳,挟上流雷霆之势,欲逞窥窬之望也。 当此之时,都下寒心,莫有固志。讹言兵顿新亭,士庶诣垒投名者千数。 齐高帝凭城抚众:“身是萧平南,诸君善见观。” 当时风采,至今使人倾想。 每读史至此快意处,夜窗默坐,影事上心,若见庆之军孤,侯景内寇,未尝不扼腕振臂,拊心叹息。 惜哉,曩时之不可复追。 英雄无觅,陈迹犹存。每览王在晋所撰《历代山陵考》,称羡不已,至负笈古都,早有寻幽之志。 后游丹阳,览六朝石刻,访微径于草木,快年少于浪游,颇饶萧然自远之趣。 旧传桓温拜高平陵,简文向遂灵见,温但称“臣不敢”而已。既谒齐梁帝墓,若遇此事,必临风摹写,以酬襟情。 然水天闲话,久落人间;京华旧梦,岂可复温? 天禄麒麟虽在,六代豪华,已非畴昔。 无端痴想,恰似孤鸿照影,空自怡悦。 余读史多喜变故,诸如朋党相讦,南北对峙,异代之际,新旧蜕嬗。 盖以此时最见人格。此亦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所谓分乱变异之时,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 以现代学术标准言之,治史忌伤情、又忌好恶。 然若读史,此二忌或难免于私心。 今本生于新世纪之时代,然于千载以上诸事,犹未能漠然。 至如汉文“父老何自为郎”之问,叔子登岘山悲咽之语;或乃权臣篡统,北伐难竟,又生投袂勤王,犁庭扫穴之志。 齐高固然神勇,然赤马入殿,槐下计事一节,尤不喜读。 梁武奇才,中原士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晚年昏聩,仁义未失,台城困日,四方征镇作壁上观,以至辱杀。低徊旧事,憾难遏矣。 人常论魏晋风俗一变,以为东京士风之美,南朝不复闻。 然典午过江,犹有百年之祚;王敦犯阙,不敢革|命。 下至齐梁,君臣屡易。颜见远死节,梁武闻曰:“我自应天从人,何豫天下士大夫事?”天子如是,人情可以想见也。 史事纷纶,纵有梦鸟吞花之笔,更不能预一事,况余拙识伧语,本不待有所创获,漫笔信言,做此小说,以志娱思之雪泥鸿迹,西人谓“entertainanidea”,是也。 愿诸君同我,共得娱思之乐趣,下卷见。 第106章 旧案 第二日晚,焦家庭院里香气四溢。 一条鹿腿被穿在烤架上,两人接力,急转不停,不断有混着料酒的油汁滴下,把下面的柞木篝火打得噼啪作响。 烤架旁设有铁制方烤炉,上下两层,下放木炭,箅子上烤的是用葱白、盐、豉汁腌好的鹿里脊肉片。 烤炉再往左摆着大圆盘食案,上面码着切成两指宽、连皮带肉的鹿头肉。肉旁放的蘸料是特制猪肉酱,这是先在羌族中流行,后来才传到中原的吃法。当时叫做“羌煮”。 厨房里还有一口大蒸笼,正蒸着鹿尾。 焦正为了这餐鹿肉着实费了些脑筋,先是从城外猎户手中购得一头刚捕获的小鹿,然后又特意雇了两个大厨来家中掌勺。由于不知道王扬到底什么口味,干脆就做成“一鹿四吃”,务求让王扬吃得满意。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王扬就是不来! 鹿肉本来就易腥,这一凉一热,失了口感,把焦正精心准备的“鹿宴”全给破坏了! 也怪他缺少待客经验,都不知多买一头鹿备用。这若是放在高门贵户中做个小小的采买管事,也是不够格的。 眼下天色已黑,城门早关,又无处购买,只好吩咐庖厨用剩余的鹿肉重新预备。 焦正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盘算起这两日遇到的怪事。 首先他察觉自己出门被人跟踪了! 刚开始以为是想多了,可就连他的妻女都说上街受到尾随,这就不能不让他重视起来。 然后他发现宅外有人盯梢,他派护院去追,没有追到。 第二日他又收到司马府的命令,让他写一封履历自述,说是用在年终考课上。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 现在才四月末,考得哪门子课? 再说他这种低级武官,向来没有自述履历这回事。 就算要写,也应该写他在外兵参军任上的事!如今让他写上之前的经历职守,还要写明功过,这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又有人向左邻右舍打听他家中来往人口和房宅价格,邻居觉得奇怪才来告诉他,据说来人都操着京都口音,面孔陌生。 他一听说京都口音时心下就咯噔一声, 自己一个芝麻小官,无根无基,与京都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做禁军的那几年,如果京中来人查他......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这些反常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但越是这样的关口越应该交好琅琊王氏。 所以他压下心中忐忑,强打精神筹办鹿宴,谁知王扬根本没来! 正当他准备派人去郡学打听王扬消息的时候,王扬姗姗来迟,身后还跟个了美人护卫。 “对不住对不住!京都来人办案,我二叔让我招待一下,不好脱身,你久等了吧。” 焦正听说“京都来人办案”,心间猛然一震,赶忙道: “不久不久!这鹿腿本来烤得就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是公子福泽深,现在鹿腿刚刚烤好!小人这就吩咐上菜!公子先尝尝这道里脊鹿炙。” 王扬尝了一筷子:“唔!味道不错!老焦,你费心了!” 焦正笑容满面:“公子哪里的话!小人也是托公子的福,才能吃上这么好的鹿肉!” “嗯?这是你家的菜,怎么说托我的福?” “小人家吃鹿肉都是随便一炖,哪里讲究什么吃法?但公子来就不一样了,不好好研究一下烹制之道,哪敢污公子的眼?现在这么一看呀,以前的鹿肉小人都吃瞎了!” “哈哈哈哈你呀是真会说话......” “肺腑之言,绝对肺腑之言!公子要是多来几次,小人家厨子都得上几个档次......” 两人言笑热络,气氛融洽。 陈青珊面无表情地站在王扬身后,不向焦正看上一眼。 焦正一边捧着王扬,一边寻找打探消息的机会,可话茬一过即失,焦正虽然焦急,却也不好隔着这么多句话问王扬说的第一句“京都办案”的事。 王扬也在等焦正问。 可焦正不问,王扬也不好再提,心中打定主意,大不了今晚什么都不说,以后再找机会就是了,宁可从缓,也不能让焦正起疑。 两人说说谈谈,表面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暗地里却各自努力寻找契机。 终于, 焦正劝王扬吃些主食时,王扬抓住机会,再次抛出诱饵,说之前陪客,都吃过了,焦正心中一喜,顺势问道: “能让公子作陪的,身份肯定非比寻常!” 王扬懒懒地说:“那倒也不是。只是我二叔主管这个案子,下面这些办事的人也算我二叔的手下,再加上毕竟是京官,我看二叔的面子上,也得去周旋一下。” 焦正知道王扬二叔是散骑侍郎,散骑官乃天子近侍,由他负责此案,看来承的皇命。 他拿起酒杯,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什么案子还得劳动京官来查呀?” “嗨,就是那个,那个陈......陈天福,一个几年前的旧案......” 焦正脸刷一下就白了! 手一抖,杯中酒水竟洒了一小半到身上。 陈青珊目光一凝,王扬只做不知。 焦正稳住颤抖的手,强笑道:“陈天福那件事不是早都结案了吗?” “是啊!一个陈年旧案,有什么查头?但据说......”王扬故作神秘地压了压声音:“据说这背后牵连很深......” “是吗?”焦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呀,这案子不重要,你以为朝廷上那些人关心真相?” 王扬摇头一笑: “他们是要借这个案子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焦正努力保持神情正常。 王扬讳莫如深:“什么文章连我二叔都不敢说。反正是天大的文章。不过有人做文章,就有人破文章,不管做还是破,都是不能惹的大人物,办案的夹在中间,难呐!所以就只能找替罪羊了。这样双方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天子那儿也好交代。” “替......替罪羊?”焦正脸色难看。 “是啊,你没听过这词儿?杀来顶罪的,就是替罪羊。听说三个备选,有一个姓刘,就是陈天福的那个禁军副将,叫什么.....什么来着......”王扬揉着头,努力回想。 焦正额角渗出了细汗:“刘明彻?” ———————— 注:《齐民要术·羹臛法》:“羌煮法:好鹿头,纯煮令熟,著水中,洗治,作脔如两指大。猪肉琢作臛,下葱白,长二寸一虎口。细琢姜及橘皮各半合,椒少许。下苦酒。盐、豉适口。” 第107章 诈唬 “对,就是他!还有一个当年跟着陈天福,任校尉的,姓章。” 焦正嘴唇哆嗦着:“章......章世安?” 王扬眨眨眼:“是吗?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老焦,你见闻很广嘛。这姓章的家里凑了二十万钱,请求放他一马,所以这替罪的大概就出在第一个和第三个人中。” 焦正只觉呼吸突然变得很费力气,他等待着王扬说第三个人,就好像在等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其实他已经猜到第三个人会是谁,但他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第三个就在荆州,姓焦,哎呀老焦,和你一个姓,说不定是你本家。”王扬笑着说。 焦正脑中瞬间空白,一股冰冷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和希冀侥幸顷刻间烟消云散,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遣退所有侍从,走到王扬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公子救我!” 王扬惊讶道:“老焦,你这是......” “公子!小人曾隶属禁军前军,在陈天福帐下任近卫伯长,那第三个人,说的就是小人我啊!” 王扬一脸震惊。 陈青珊冷眸微眯。 焦正叩头直呼:“小人愿出家财三十万,求公子救小人一命!” 他不知道王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模作样来点他的。但既然京都已经来人查了,那跑是跑不掉了,别说三十万,只要能度过此劫,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至于说这会不会是王扬在诈他钱财,他觉得可能性很小。毕竟是琅琊王氏,世家公子,学问大得没边,再说家里粮食生意又做得那么大,就连王爷都要宴请酬谢,这样的人物会拿这种事骗钱?没必要啊!再说骗这种钱风险很大,如果真是拿了钱不办事,等案发过堂的时候,他肯定要把这些掀出来,王扬这种世家名流,最在乎清誉,不太可能赚这种风险钱的。 焦正却不知,当他把焦点汇聚到三十万钱的时候,就忽视了王扬可能存有的其他真实目的。 “不是,老焦你......你......这么说......他们来荆州要抓的人是你?”王扬做戏做足,还在装作努力摸索情况。 焦正不住磕头:“求公子救我!求公子救我!!!” “老焦你......你先起来。让我想想。” 焦正哪敢起身,生怕一站起就不能打动王扬,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盼着能磕到王扬心软,用力之下,竟磕出血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又没说不救你!” 焦正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救命绳索,嘴唇抖动着:“公子,公子肯救我!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小人今后便唯公子之命马首是瞻!” 王扬语气中带有一丝斥责之意,催促道:“先起来先起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慌什么?” 焦正战战兢兢地站起:“是是,有公子在,定是没问题的。” “也不能这么说,我二叔虽然负责此案,但毕竟还有那么多协办官员,也不好搞一言堂。不过你刚才说你能拿出三十万,是真的吗?” “当然当然。小人骗谁也不敢骗公子!”王扬问起钱的事,顿时让焦正心中好受不少。 “嗯。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得先跟我说说你到底犯的是什么事,不然他们也不敢收你的钱。” 焦正脸现犹豫之色。 王扬怕引起焦正疑心,也不催促,若无其事般喝酒吃菜。 陈青珊眼见要接近真相,心一点点悬起。 “敢问公子,他们来抓小人是因为什么?”焦正试探问道。 “我哪知道?我随便听听就过,也没细问。” “那能不能请公子帮忙询问一下......” 王扬直接打断:“问有什么用?都被当替罪羊了,那肯定是有把柄落人手上了。你知道了,要抓你;你不知道,还是抓你。” 焦正厚着脸皮,讨好地乞求道:“还是请公子帮忙问——” 王扬不悦地把酒杯一撂:“老焦啊你怎么这么不晓事!你如果涉及的是谋逆这种大罪,那我叔父也救不了你,我当然不能参与进去——” 焦正慌忙解释道:“小人没有,小人绝对没有!” “没有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又不知底细,怎么能贸然插手这案子!” 焦正嘴巴微张,似乎想要开口却又很迟疑,眼神中满是犹豫彷徨。 陈青珊见焦正如此吞吞吐吐,心中十分担心他会咬紧牙关不说。如果这样,那王扬有什么办法? 王扬不悦道:“老焦你不想说就算了,这事儿就当我不知道。” “别别别!我说我说!小人当时受陈将军......陈天福的命令,押送所掠财物回京城,小人出于义愤,去建康县衙首告陈天福劫掠民财,有首告功,再加上帮朝廷寻到赃物,所以当时没有给小人定罪。现在想来,说不定是要把劫民财的罪名重新加到小人身上!可小人也是听军令行事,并且小人没参与劫掠!只是负责押送财物回京!小人冤枉啊!” 陈青珊听到一半心就凉了。 焦正的说法和那些人一样,没有内幕,没有冤枉,事实就是如此,几年的奔走洗冤,也成了一个笑话。 王扬听罢直接站起身:“焦参军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告辞了。” 焦正登时慌了:“公子,公子您这是.....” “你这破事我才不管。连实话都不说,将来早晚把我坑了。” 焦正叫冤道:“小人说的就是实话啊!” “实话个屁!你当我傻?就这点事至于重审?至于下来那么多人,千里迢迢来荆州查?”王扬说着愈发不耐烦起来:“算了算了,这两天他们就要动手抓你,到时你去牢里和他们说吧。懒得管了。”说完便向外走。 焦正一看瞒不过王扬,猛地双膝跪地,额头紧抵地面:“公子息怒!小人说实话!当时小人奉陈天福之命,把财物运往制局......” 陈青珊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扬:哪?什么局? 王扬对六朝制度史了解不深,故而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构。但陈青珊知道。 所谓“制局”本来是专管兵器兵役的一个机构。由于兵役中涉及到禁军的兵力部署,所以和天子的关系较为近密,最开始只相当于天子的一个办事处,官卑权低。 至南齐时为了夺领军将军(类似于国防部长)的兵权,制局一跃成为天子的代言人,专制兵权! 制局长官“制局监”由是有“外监”之称。与天子宠幸的中书通事舍人号称的“内监”一武一文,合称内外二监,权势甚大。 如果父亲掠夺的财物根本就不是运给自己的,而是运给制局,那是否说明,劫掠也不是父亲自己的意思,而是制局下的命令呢? ———————— 注:1关于制局监和外监是否相等的问题学界未有定论,不少学者习惯直接把外监当做制局监的别称,其实未必对。张金龙《南朝监局及其军权问题》讨论得比较详细,但还是说得不是很清楚。因为关于外监的资料实在不多,并且史料中还总有和制局监同名互称的例子,我自己读书的感觉是这两个概念应该并非完全重叠,外监范围或大于制局监,不过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印象,并非经过严肃考据后得出的结论,不可信据!本书为了便利,就按照《南史·恩幸传》中的写法,把外监和制局监简单当成一个机构,但不一定符合史实。 2南朝时皇权崛起,为了从世家大族手中夺权,开始重用寒人(包括寒门和庶民),但又由于世家把持选官通道,所以天子只能让寒人担任卑官,用超越制度性的临时手段假寒人以权,内外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崛起的。先唐史书上有时称“小人秉政”,在某些情况下,指的就是寒人当政。所以有的时候说天子“信用群小”,真实情况可能不是天子用了一群道德败坏之徒,而是天子越过士大夫集团和常规制度,倚任私人。 第108章 告不赢 王扬不知道制局的含义,但在焦正面前不便露怯,只是沉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小人押着十大车财物,赶往建康,中途遇到了制局的使者,要小人改道,直接运到一个庄园里,说那是制局下辖的产业。小人虽觉奇怪,但那使者有腰牌,还带了制局的官命文书,再说这钱本来就是送到制局的,小人也只好听命行事。” 焦正说到儿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积攒力气继续说下去。 王扬问了问题的关键:“所以劫掠民财是制局的命令?” “小人不知道。”焦正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王扬便道:“你接着说。” “是。小人完成任务后便回家探望,这才听说禁军劫掠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据说陈将......陈天福已经下狱,还有说他已经畏罪自杀的。小人便想马上赶回去探明情况。没想到那个制局使者突然登门!告诉小人陈天福已死,给小人两个选择,一是把问题都推到死人身上,然后升官发财,二是咬出制局命令改道的事出来,那个使者他会顶罪,然后再反咬小人,我们两人都作为同犯,难逃一死,家小不保.......” 一瞬间,陈青珊清冷的容颜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平日里的淡定荡然无存,瞳光剧震似波,脸色则变得苍白如雪! 王扬担心焦正发现陈青珊的异常表现,便假作踱步,顺势挡住陈青珊,口中问道:“怎么把问题推到死人身上?” 焦正此时已经心神失守,哪还有心思注意一个护卫的表情:“他让小人首告陈天福劫掠民财,并偷运财物回京私藏,让小人指出那个庄园所在,说是把财物运到此处是奉了陈天福的命令。还许诺小人办了这件事后便给小人升官,再给小人一百万钱作为报酬!” 说到这儿,他突然哭了出来,伏在地上,身体颤抖着呜咽道: “小人不是贪图那些钱所以诬陷陈将军!只是将军已经死了,外监权势滔天,小人斗不过!小人没办法啊!!!小人还一家要养!!不能让她们都给小人陪葬啊!!!” 陈天福死只是谣传,那个使者说陈天福死也未必是真,你只是为了诬陷得更心安理得,所以更愿意相信他死了而已。 王扬心中正想着,陈青珊已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手按上剑柄。 王扬一把抓住陈青珊的手,用力一捏,向她摇了摇头。 陈青珊看了眼王扬,这才垂下手臂。 焦正正伏在地上哭泣,王扬上前拍了拍焦正肩膀,语气轻松道:“行了老焦,都过去了,不是谋逆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能保你。” “真......真的?”焦正豁然抬头,脸上泪水还未干涸。 “当然,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替罪的,然后赶紧结案,谁想牵扯更多啊!你之前说的那个使者,叫什么名字。” 焦正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王扬见状道:“既然敢收你的钱,就一定不会动你。但我得把这些细节问明白,也是对我二叔负责。不然你这儿没漏,反而那边漏了,到时不好料理!” 焦正赶忙说:“那边不会漏的。” 王扬语气微露不快:“你说不漏就不漏?凭你一句不漏就让我们担风险?你就说是谁就完了,漏不漏的自有上面担待,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你在磨蹭什么......” 焦正这才呐呐地说道:“他......他就是刘寅,现任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 刘寅?! 又是他! 从杜三爷那件事之后,王扬便格外注意这个人,没想到他居然还与陈天福案有关! 焦正见王扬反应有些奇怪,担心问道:“公子,此事牵扯到刘长史,不要紧吧。” 王扬摆摆手:“不相干的,反正他又不在替罪羊之列。” “那小人那三十万钱什么时候......” “明日我派人来取。” 王扬虽然很有挣家底的动力,但还真不是要贪这三十万。说钱一来是把此事弄得更真一些,二来是掩藏他套问真相的真实目的,三来是给焦正压迫感,四来是让焦正安心。相比于王扬出于善心出头摆平此事,拿钱办事更能让焦正相信。 “是是,小人一定准备妥当。” “老焦,我可和你说好,这三十万不是进我的钱袋子,而是用来打点这些相关的人。他们收了钱,自然不会再查你,这件事呢也就到此为止,但你如果自己泄露出去的话......” 焦正不太相信王扬会一点不沾手,不过能拿三十万摆平此事,已是万幸,马上用力点头道: “知道知道,小人绝对不敢泄露!公子再生之恩,小人永世不忘!” ....... 长街,皓月初圆。 陈青珊一个人走在前面,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显得格外单薄。 王扬快步跟上陈青珊,两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变幻,仿佛一首无声的舞曲。 郡学的牛车则缓缓跟在两人身后。 “你准备怎么办?”王扬首先打破沉默,问道。 “去建康,敲登闻鼓。”陈青珊轻声说。 “证据呢?” “人证有我,物证是那三十万钱。” “不够,焦正一定不认。” “指证刘寅,找刘寅对质。” “刘寅乃荆州长史,岂能听你片言召至?” “制诏:百姓已穷,九重莫达,若欲自申,则挝登闻故以达上听。天子接案,刘寅必至。” 王扬摇头道:“所谓‘百姓已穷’,意即穷尽上诉之手段。讼有枉屈,县不理者,乃诉郡;郡不能伸,乃诉州;州不能断,至于京都有司。有司亦不能理,乃可敲登闻鼓,诣阙上诉。你直接去敲登闻,朝廷不会受理。” 陈青珊停下脚步,看着王扬,月光洒在身上,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那我就一重重告上去。” 王扬迎着陈青珊的目光,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绝对告不赢。” 第109章 挑滑车 “先不说此案是朝廷钦定,各级州府没有人敢翻这个案子。就说你已经告到天子面前,天子愿意审理,你的证据呢?仅凭焦正当时的口述还有那三十万钱,能说明什么?刘寅会承认吗?就算他承认又能怎样?你觉得这个案子背后是刘寅吗?他当时不过是制局中的一个小吏,又是寒族,凭什么去陷害禁军统将?凭他一人之力能办到吗? 还有你父亲,如果劫掠真的是依令而行,那为什么不说明?当然,有可能没有说明的机会。那其他人呢,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再说就算要害你父亲,这个圈子未免也兜得太大了。先下令让你父亲劫掠城镇,搞成轰动朝野的大事,然后又是栽赃,又是灭口,又是收卖,为的就是害你父亲?一个有这么大能量的人,若真是想害令尊,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 陈青珊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感觉自己与真相之间隔着茫茫大海。她拼命地泳,拼命地找,却始终看不到边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好似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没有方向,没有指引。可那股想要为父亲洗冤的执念却在心中疯狂拉扯,同时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束缚。 王扬见陈青珊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呆滞,凉风一吹,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无助脆弱,与之前救阿五时的清冷女侠形象迥然有别,心中不由起了怜意,说道:“此事真相虽然难查,却并非没有转机。关键点有两处——” 陈青珊一听有转机,赶忙看向王扬,之前无光的眼神也生动了几分。 王扬续道:“第一、运财物改道去的那个庄园。你家有庄园吗?” 陈青珊愣了一下,立马摇头道:“绝对没有。我家不是士族,也不是巨商,哪有什么庄园?” “是啊,既然没有庄园,那倘若要陷害令尊,直接运到你家多好,为什么要弄出个庄园来?” 陈青珊略感振奋:“那我去查这个庄园?” “可以,但用处未必大。你想啊,这些人既然要把财物运到那个庄园去,然后又指使焦正首告,那是做好了让这个庄园被查的准备。你现在去查,或许能了解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但这些信息朝廷一定知道!因为他们当时就是从这个庄园搜出的赃物!既是知道却仍然给你父亲定罪,这就说明庄园的问题并不影响你父亲的判罚结果,还有,陷害你父亲的人绝对不怕庄园被查,不然不会把财物往那儿运。” 陈青珊不禁佩服王扬的思路清晰,点头问道:“那怎么办?” 她此时自己都没发觉,她开始越来越依赖信任王扬。 王扬道:“庄园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先查第二处。” “对了,你说关键点有两处,第二处是什么?” “自然是刘寅。虽然无凭无据,审不了刘寅,但不代表没有机会查他。” 陈青珊茫然道:“怎么查?” “这我没想好,不过既然杜三爷的事再加上你的事都和他有关,那我对此人就不得不用点心思了。” 陈青珊大感好奇:“用什么心思?” “那你还走不走?”王扬突然问道。 “啊?”陈青珊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今晚要走吗?还走不走?” 陈青珊这才想起之前说今晚要离开的事,眼见王扬眼中略有促狭的笑意,不由得有些羞恼,别过脸去不说话。 王扬调侃道:“你若是走了,那我还查什么啊。” 陈青珊不知道怎么的,耳朵红红的发烫,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小了:“你......你要是......要是真能查出真相......那我......就跟着你。” 王扬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左手背后,右手两指向前,用戏腔唱道:“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陈青珊:?????????? “对了,明儿我去王府赴宴,你雇一辆车,带着黑汉去焦正家拿钱,拿了钱直接放你房间。” 王扬本想用郡学的牛车,但想了想,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牵扯刘先生。 “放我房间?” “是啊,他诬陷你爹,三十万也算一点补偿。” 陈青珊摇头:“我不要。” “干嘛不要?你这几年奔走查案,花了不少钱,给补偿应该的。” 陈青珊眸中微冷:“这钱脏。” 王扬无语道:“你怎么一根筋呢?那要按你这么说,天下受害者就都别要赔偿了。为什么刑事诉讼之外还可以民事诉......” 他说到一半及时住口,发现陈青珊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青珊心道:这家伙又开始说奇奇怪怪的词了。 王扬也不解释了,直接说道:“反正已经和焦正谈妥了。这钱如果不要,稳不住他。你不要也得要!” 陈青珊道:“那就给你吧。你正好买辆车,总借郡学的,也不太合适吧。” 王扬有些尴尬地一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是我诈焦正诈出来,我要自己留着,不成诈|骗钱财了吗?你是受害人,要这钱没毛病。至于车嘛,暂时先缓缓,我一向主张低碳环保......” 陈青珊:??? ...... 第二日,巴东王在王府宴请王扬,邀荆州文武作陪。上层官员除了荆州长史刘寅因为处理公务抽不开身之外,悉数到场。 左面坐的是府官,前两位依次为长史、司马。长史不到,座位虚空。 右面坐的是州官,前两位是别驾、治中从事。 这四位皆是单列独坐,至司马、治中从事之后,始多排连坐。 这是因为前四官乃州府上佐,又称“上纲”,官高位显,并且都是朝廷直接任命,即便是刺史亦无任免权。 王扬坐在府官一列第一排第四位,就排在谘议参军之后,正对荆州主簿庾黔娄,两人相对拱手问好。 “来人,把王扬的席位挪到我近边来,本王今日是为他设宴,哪有让他坐那么远的道理?” 巴东王一到,便吩咐王府侍从换座。 也不容王扬推辞,六个侍者上前,于王爷右下侧又置一席。 不少官员见此都面露异色。 柳憕则知今日是王扬的死期,见王爷待他亲热,也不生气,看王扬就如同看秋后的蚂蚱一般。 —————————— 呼!第一卷卷末的时候脑子一热决定不歇了,但现实是写作时间实在太少,勉强提速或许能做到,但只能牺牲质量,我又非常非常非常不愿如此,所以除非我有巴尔扎克或卡夫卡那样压榨睡眠的功夫,否则也挤不出更多余暇来了。 尤其要写“活在南朝”这个主题,既然是“活”,那就不能赶,躁了就活不好,要摇曳才能有声姿。并且我是想把每一个“活”的片段写得既考据又有趣。所以从明天开始改成一天一章。 对于缩短每日时空旅行的时长,我感到十分沮丧,请允许我代表我自己并时空委员会引用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篇首的献词,来表达对各位小伙伴的歉意:“我要把我保全下来的我自己的核心奉献给你们——那个与文字无关的,不和梦想做交易的,不受时间、欢乐、逆境触动的核心。” 时间在我前方游弋,我说请慢一点,它便慢了下来,伴我一起,身披暮色,缓步向前。 第110章 王宴 王府舍人孔长瑜见不少官员的神情有异,连连对巴东王使眼色,可这位王爷连看都不看自己这个心腹谋士一眼,只是对王扬说道: “前两天你家粮食还没到,粮价就降了七八成,今早你家船队一来,竟直接跌回原价!粮食卸船后,一袋袋地往城里运,这价格居然又降了三成!我叫人查了查往年的账目,这才知道,现如今我荆州粮价已经回到永明五年的水平!之前粮价居高不下,本王听说有御史准备就此事弹劾本王,现在还不偃旗息鼓?哈哈哈哈!王扬,你这回功劳不小啊!” 王扬客套说:“都是王爷运筹得当,在下岂敢居功?” 巴东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运筹得当,但你也是有功的。” 王扬:...... 众官员:...... “那家兵户过籍的事本王已经命人办了,另外你家后面不是还有三十船粮吗?现在粮价这么低,也不能让你亏了。这样,你运多少,官仓都照每斛一百钱的价格收。孔先生,你让仓曹掾把官仓的——” 王扬有些尴尬地插话道:“王爷,在下有件事,想单独禀报......” ....... 殿厅上,众官员看着王扬坐在巴东王身边,两人正悄声说着什么。 巴东王身后站着王府的防阁将军焦世荣,披甲佩刀,神情肃穆。此时见王扬与王爷挨得如此得近,不禁皱眉,一双虎目紧盯王扬,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 “什么?!”巴东王满脸惊愕。 王扬低头,做出很老实的样子,小声道:“不敢欺瞒王爷。” “那今天到的船队......” “是谢家的船。” “谢朏家的四丫头?我说她怎么要晚到......” “王爷英明。” 巴东王还没从惊讶中缓过劲来,喃喃道:“我这么英明都被你玩了?” “我哪敢玩王爷!只是当时说的就是降粮价,也没说怎么个降法......” 巴东王看着王扬:“你就那么确定粮价能降?万一消息放了还是不降呢?” “不会的。王爷说过,荆州去年只是小旱,粮价居高不下,主要是因为粮商们囤货居奇。他们屯粮就是为了卖,可等外面的粮一到,他们的粮就砸手里了,所以他们不光要卖,还要比同行卖得更早更快!如何更早更快?就是降价。粮价虚高,这市场早晚得崩,只要做低他们的市场预期,就能加速这个进程。” “市......市场预期?” “呃......就是粮商对未来买卖行情的判断。” 巴东王上下打量了王扬几眼,想了想问道:“那些卸下船的,往城里运的那么多粮袋,怎么搞的?” “沙土。” “沙土?!”巴东王眼睛一瞪,然后哈哈大笑:“会玩会玩,你真会玩!” 众人看王扬和巴东王低语了一阵,然后王爷就大笑起来,俱是不明所以。 巴东王笑了几声,面庞突然一冷,目光阴沉:“所以你承认,你之前是骗本王的了?” 王扬一愣,我去,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赶忙解释道: “其实也不算骗,只是事急从权,当着那么多人面,也没时间请示,我只有说得越真,越有底气,才越让人相信我有粮。” “那还是骗!本王不喜欢被骗。你骗了本王,只好付出代价。” 巴东王皮笑肉不笑地搂住王扬肩膀,座中宾客都惊讶于王爷竟然与王扬如此亲近!!只有王扬自己感受到一股真真切切的寒意。 可惜扈从不让入王府,不然如果有青珊在,或许能多点安全感。 其实多也多不了多少,如果王爷真想动他,那就算带十个陈青珊,也走不出王府。 王扬其实拿不准巴东王是在逗他还是来真的,但他凭着和这位年轻王爷仅有的两次接触所得出的判断,笑着说道: “王爷方才说我功劳不小,要不就给我一个机会,以功抵过?” 巴东王见王扬居然说笑一般没什么惧意,眼神中顿时流露出玩味的光芒。 他看着王扬,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意儿:“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出了名的癫狂如雷,发起疯来可不管你姓什么。” 原来你知道自己疯啊! 我也觉得你有疯批潜质。 王扬心中吐槽着,面上若无其事地说:“我怕什么?王爷虽然癫狂,却英明得很,断不会怪我的!” 巴东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说得好!那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你再骗我一次,骗成了,我就不追究了,还送你一样大好处。”顿了顿说道:“很大的好处。” 王扬还哪有心思考虑好处的问题,他没太确定巴东王的意思:“骗......骗一次?” “是啊。”巴东王收回搭在王扬肩膀上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骗吧。” 王扬:??? “现在?” “对,快骗!这么多人还等着开宴呢。”巴东王催促道。 你这是下雪天不打雪仗,吃雪球,就是玩是吧! 骗,骗个头啊! 巴东王看着王扬窘迫的模样,眼中兴致愈浓,悄声道: “马上骗!骗不成我就掀桌子,然后大声说:‘好啊王扬,你竟然根本没有粮食,全是作假!’到时追究你欺瞒上官,以沙冒粮,哄骗百姓,扰乱市场之罪。” 王扬见巴东王兴奋得溢于言表的模样,只觉背后发凉,心想以这哥们儿的精神状态说不定真能干出来,这整个一鸿门宴啊! 巴东王不耐烦起来:“我数五个数,你若不骗,我就掀桌。五、四......” 王扬急道:“等等!怎么算骗成?” “你说句谎,不让我识破,就算骗成了。我看你说你家有粮船的时候,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本王很看好你的!来吧,三......” “等等等等!咱能不能把这个时间延长一些,比如说三天之内什么的,这样才更好玩!现在你知道我要说谎,那我一说你不就拆穿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王扬试图用这种说辞,换来三天设计骗局的时间。可巴东王根本不配合。 “你觉得没意思,但我觉得有意思啊!本王继续数了啊,三,二,一......掀桌喽!”巴东王手按桌案,只听王扬说道:“我在说谎。” 巴东王露出个微笑:“你想出来了?那说吧。” “说完了。我在说谎。”王扬重复道。 “哪里说完了?说的什么?” “说的就是‘我在说谎’这一句,王爷您识别一下,您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谎话?” 巴东王有些懵:“这......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就证明‘我在说谎’这句话是真的,那我在说谎,王爷您没看出来,算骗成了啊!” 巴东王眨了两下眼睛,改口道:“本王重说,这是一句谎话!” “如果是谎言,就说明‘我在说谎’这句话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我就没说谎,我没说谎王爷您说我说谎,还是被我骗了。” 巴东王瞠目结舌,呆了半晌指着王扬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那眼神在王扬解读出来大概就是“你牛比”的意思...... 王扬心想:不是我牛比,而是欧布里德牛比...... ———————— 注:1王扬最后说的这个原型是欧布里德的“说谎人悖论”,欧布里德的悖论灵感来源于厄匹门德“克里特人都是说谎者”断言。后者有漏洞,尚不足称悖论,至欧布里德时改编成悖论。 2王扬上一章唱的是京剧挑滑车的桥段,也就是上章的章名。真不是开车,有人告诉我我才知道产生了歧义,然后又去百度了一下,也没发现这段污化啊,可能原因在我?因为王扬答应的是查真相,所以我把杀他个干干净净改成查他个干干净净?也可能只有文字没有配乐,所以效果容易跑偏...... 我倒不是什么守礼君子,主要如果王扬那段是开车,就不符合那一幕意境了。还是我笔力不足,效果有点砸了::>_<::,为了避免引起歧义,现在改回杀字了。但其实和原文语境的契合度降低了一点。 第111章 今日说法 荆城春酒早,王邸宴初开。 奴仆侍婢们开始传菜,手托珍馐,鱼贯而入,往返成列,川流不息。 王扬看着这排场暗暗咂舌,恍惚间有种看电影大片的感觉。 至于菜肴更是精致,从食具到摆放都颇有讲究。 他尝了口白瓷碗中奶白如脂的鱼汤,只觉鲜美异常。 巴东王看王扬盛汤喝,说道:“这道‘菰菌鱼羹’还可以吧?我荆州的鲫鱼最是有名,别的地方可吃不到。” 还没等王扬说话,一个声音突然道: “王爷说的是。所谓南鲫北鲤,江南以鲫鱼为长,北方以鲤鱼为君。而江南之鲫鱼,又以荆州汉水之鲫为最。所以前朝时盛弘之写《荆州记》,里面说‘荆州有美鲋,逾于洞庭、温湖’。所谓‘鲋’,就是指鲫鱼了。” 王扬心想谁这么能掉书袋,和我有一拼了,寻声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柳憕。 巴东王一笑:“柳家四郎果然博学,我看你定品后,直接来我这儿做起家官好了。” 所谓“起家”是南北朝时官场上流行的一个说法,那时习惯把人生中做的第一个官职叫做“起家”。 中古仕途甚重“起家”官职,起家官如何,不仅代表着门第血统,同时预示着今后仕途的品位。如果能在亲王幕府中以清贵之职起家,也算不辱没柳憕的身份了。 “王爷过誉了,吾生有涯而知无涯。人生如此有限,而学问又如此广博,‘博学’二字哪里敢当?我不过是喜欢吃鲫鱼罢了。” 柳憕说着转向王扬方向:“诶?王兄,我听说你们义兴有一种酒糟鲫鱼的做法,是吗?” 王扬一怔,没料到柳憕会突然提到义兴。 用义兴做原籍地本来源于刘昭的一个误会,但他也没过多解释,因为他本来就是穿越来的,根本没有所谓原籍地之说,所以写成哪都一样。可没想到今日突然被柳憕当众翻出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义兴人?查了户籍,还是问的谢星涵? 王扬有些警觉,上了户籍之后他特意关注过义兴的情况,可那时候没有搜索引擎,能接触到的书籍也极为有限,与他人聊天时又不太好频繁往义兴上引,怕露了破绽,只能旁敲侧击地带出话题然后暗暗记下,再配上从书坊中淘来的一本过时的义兴地理志,搜集的信息零散不全,哪里知道什么酒糟鲫鱼? 此时若是行事轻率的人说不定就顺着柳憕的话,哼哈应付一声。但王扬为保稳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柳憕的说法,而是另起话头说道:“要说这鲫鱼最好吃的做法,还是酸菜鱼。” “酸菜鱼?酸菜能做鱼吗?”巴东王好奇问道。 酸菜当然能做鱼,但用鲫鱼不合适。可王扬为了转移话题,也顾不得了。 中|国腌菜的历史源远流长,泡菜、盐菜、糟菜等各种腌制法不一而足。酸菜也是当时常腌的一种,又叫“菹(zu)菜”。 南北朝时流行用酸菜炖鸭鹅,还讲求汤汁酸浓,如果不够酸还要再加酸菜汁,所以当时有一道流行菜肴叫“醋菹鹅鸭羹”,在场的人除了王扬之外都吃过。不过用酸菜炖鱼的做法倒是闻所未闻。 王扬答道:“可以啊!酸菜炖鱼,香而不腻。不过这里也有讲究,鱼要切片......” 柳憕见话题跑偏,插话道:“所以酸菜鱼也是义兴的做法喽?” 王扬看了柳憕一眼:“这是我家的做法。” 柳憕点头:“原来如此!话说酸菜鱼用义兴方言怎么说?” 王扬微微一笑:“我是侨姓,不做吴声。” 西晋一统之后,士族口音以北音为正。江南东吴旧音,受到鄙弃。 所以《文心雕龙·声律》中说:“张华论韵,谓士衡(陆机)多楚......失黄钟之正响。”所谓“楚”,便指吴语了。 后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大批北方士族侨居江南。他们虽然失其故土,但说话仍以保持中原雅音为正,在这种风气的带动下,不少吴中大姓亦以操北音为荣,而对吴语多有轻视。 比如《宋书·长沙景王道怜传》中说:“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 所以王扬作为琅琊王氏子弟,不管是“不想说”义兴方言还是压根就“不会说”,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柳憕指腹摩挲着酒杯,目光闪动:“我听说义兴有一种甜酒,味道极是醇厚,王兄可曾记得这酒叫什么名字?” 王扬见柳憕三句话不离义兴,已经肯定他来者不善,当下笑道:“那是我家灌鸭子用的,醇不醇厚不知道,柳兄有兴趣可以试试。” “灌......灌鸭子?”柳憕一怔。 不光柳憕有些懵,四座宾客都没听过这种稀罕事。 巴东王奇道:“给鸭子灌酒?” 王扬信口诌道:“是啊,这是一道菜,啤酒鸭。” “什么酒?什么鸭?”巴东王更懵。 王扬道:“这啤酒鸭呀就是......” 简直一派胡言! 居然又被带跑了话题! 柳憕听着王扬侃侃而谈,介绍什么啤酒鸭,感觉受到了戏耍,若非之前和兄长早有定计,恨不得直接站出来指证王扬。 本来是想借着交谈让王扬顺理成章地露出马脚,可这厮太过狡猾! 眼见在王扬这儿寻不到话头,柳憕也不再兜圈子,干脆插话道:“王爷,我最近听说一件稀罕事。” 巴东王正听王扬胡编啤酒鸭的做法,随口道:“你也有稀罕事?等会儿再说。” 柳憕提高声音:“王爷!本朝出了一个大案,有人假冒士族,装摇撞骗!” 所有人看向柳憕。 王扬虽然猜到柳憕可能会发难,可当亲耳听到柳憕当众掀出此事,心中还是不免咯噔一声。 巴东王回过头来,皱眉道:“假冒士族行骗?这算什么大案?” 柳憕略作环视:“此人骗的都是士族子弟,甚至不乏官员显贵。” 巴东王来了兴趣:“哦?这骗子竟有这样的本事?那倒算是件大案。他冒充的是哪家啊?” 柳憕朗声道:“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这还能冒充?!”巴东王瞪大眼睛,看向王扬:“这冒的是你家啊!” 王扬轻笑:“果然是稀罕事。” 柳惔一直在观察王扬表情,见他言谈嬉笑,浑若无事,不由暗赞此人胆气定力。 想想也是, 若无此等胆识,也不能把荆州城中瞒上这么久。 荆州别驾乐湛道:“民间冒充士族,诈取钱财的事不算罕见,不过骗的都是无知小民,能骗得了士大夫的,少之又少。前朝时有人在豫章郡冒充吴郡朱氏,差点被当地那个糊涂太守拜为主簿,连官服都做好了!结果在制写‘除身’的时候露了馅,最后判了枭首之刑,成为一时笑谈。 现在有人竟然敢假冒琅琊王氏!还骗得了士族官吏,着实匪夷所思!听柳四公子的意思,似乎骗了还不止一人?!那还真算是一桩奇案了。” 王扬心中不免苦笑:若放在穿越之前,自己这事儿恐怕要上《今日说法》了。标题就叫“假士族现形记”...... —————— 注:1南朝士族所崇尚的北音乃西晋时洛阳的官话,而非当时北朝的口音。北朝汉人流行的口音乃旧北音和胡音的融合,被南朝人称为“伧音”。如《陈书·周铁虎传》:“周铁虎,不知何许人也,梁世南渡,语音伧重。” 但事实上,南朝士族所秉持的“北音”,亦非南渡之初那样纯正,而是受到吴语影响之后的北音。宋明帝《文章志》载:“安能作洛下书生咏,而少有鼻疾,语音浊。后名流多学其咏,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 洛生咏乃洛阳雅音,谢安作为中原旧族,自当熟习。但却因为“有鼻疾”才能说得好,恰可说明当时侨姓所传的北语已经不再纯正。 盖一来北音成为一种家学,侨姓各族之间闭门而授,家法不同,差异日显。二来语言习得不免受地域环境的影响,吴语听多了,难免沾染。《世说新语·轻诋》记载大名士支道林见完王徽之兄弟,回来后别人问他观感,他说:“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所谓“哑哑声”恐怕就有说其口音不正的意味在。 周一良先生在《南朝境内之各种人及政府对待之政策》中推论南朝时北语不纯,余嘉锡先生于《世说新语笺疏》中下“盖不纯北,亦不纯南”八字断语,皆为卓见,可参。 2北鲤有名,早在先秦便是如此。《诗经》言:“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意思就是吃鲤鱼没必要一定非得吃黄河鲤。则黄河鲤有名可知。至北魏《洛阳伽蓝记》仍云:“洛鲤伊鲂,贵如牛羊。” 3“除身”指授予官职的文书,类似于后世所谓的“委任状”,南朝称“除身”,北朝称“告身”。 第112章 画虎不成 “如此奇案本王竟没听说?来来来,柳四郎,你仔细说说!” 柳憕道:“我也是听荆州城中的一位饱学之士说的。此人姓戴名志高,专研谱牒之学,颇有造诣,正在王府外等待召见。” 巴东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指着柳憕,一字一顿地笑道:“有备而来,有备而来啊!” 柳憕作揖:“只是博王爷一笑而已。” 让戴志高代替自己出头揭穿王扬是出于兄长的坚持。 按照柳惔的考虑,如果由柳憕站出指证王扬身份,这就是告发,是刑案! 齐律,诬告者反坐。 万一戴志高弄错了,或者有什么其他变故,柳憕很可能受到波及。 所以尽管柳憕几乎可以肯定王扬身份为假,但为了安全起见,柳惔还是不允许弟弟亲自上阵。 正因如此,柳憕才不得不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引出戴志高来。 戴志高小步踩着红毯,躬身上殿,不敢走中线,而偏行右侧,心情紧张又激动。 多少年的沉潜,多少年的潦倒,终于要翻身了! 柳公子答应,等这件事办成之后,便给他在郡部谋一个从事的差事,并收他做门人! 那可是河东柳氏的门人啊! 是柳国公之子的门人! 今后岂不是一飞冲天?! “刺草小民戴志高,参见巴东王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向高坐的巴东王敛衣下跪,头俯至手与胸平,略一停顿,然后手降触地,同时伏身拜头至于地面,停留五息,接着起身,再次重复上述一套动作,行了个一丝不苟以致于略显滑稽夸张的再拜稽首礼。 巴东王略不耐烦地一抬手:“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戴志高又是一拜,然后才把事先演练了数十遍的说辞说了出来: “琅琊王氏,兴于江左者,多出晋光禄大夫王览一支。王览之下最主要者有两脉,一是长子王裁,二是四子王正。王裁是名相王导之父,我朝王家贵盛者多出此脉。而王正乃王旷之父。王旷是晋元帝过江的首倡者,官至淮南太守。王旷有两子,长子王籍之,次子王羲之。王籍之无子,故家门传在王羲之。王羲之有七子,长子王玄之,身后无子,乃以弟王凝之子王蕴之为嗣——” 王扬面无表情,心下筹计。 巴东王则听得厌烦,焦躁道:“本王让你讲假冒身份的事儿!谁叫你背家谱?!!” 戴志高马上俯身告罪,唯唯道:“王爷息怒!谱系可辨真伪,待小人说明王羲之一脉的谱系传承,王爷自然——” “你直接说结果!这乐没奏、舞没跳的,谁有功夫听你在这儿絮叨!” “是是是......”戴志高满头是汗,原计划他侃侃而谈,说得那人无处遁形,博得满堂士大夫的垂青,借此机会一展所学,没想到才说几句就哑火了。这会不会影响柳公子对他的印象,进而影响仕途啊?!再说不梳理世系,如何证明那人伪造身份? 戴志高左右为难,又忧又惧,不由得看向柳憕。 巴东王越来越不耐烦,喝道:“让你说话你看他做什么?!” 戴志高吓得身子一软,竟连应答的话也说不出了。 柳憕心中暗斥戴志高无能,却也只能救场道:“你不是写了一篇东西要给王爷和诸位大人看吗?” “对对对!”戴志高“绝路逢生”,急忙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手忙脚乱地拉开,然后举起。 众人都倾身去看,见上面绘制的是王羲之家族谱系的居住和迁徙地。 巴东王看了几眼,问:“到底什么意思?” 戴志高有些笨拙地举着卷轴,跪着转动方向,虽然样子有些滑稽,但却无人发笑,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卷轴上的内容所吸引,他边转边说道: “正如小人图上绘,王羲之后世子孙五成居于建康,两成居于江州之浔阳、庐陵,两成居于安陆、应城;最后一成住在南海。南海这一支是王羲之曾孙王翼之做广州刺史时留下的一脉。这便是王羲之所有后人的分布地,其中绝无义兴郡!可我听说王扬公子原籍义兴,又自称出自王羲之一脉,心中起疑,故而做此图考证,然后才确定此人身份有假!小人担心其再有诡计,故不敢不披肝露胆以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王扬身上! 柳憕无比快意地看着王扬,嘴角上扬。 王扬神色平静,放下酒杯站起,走到戴志高面前,戴志高不明所以,向王扬看去。 王扬突然抬手,一个耳光呼了过去! 啪! 戴志高直接被打懵了! 柳憕叫道:“王兄,王爷面前如何——” “你闭嘴!”王扬暴喝一声,指向柳憕。 柳憕见王扬眼神狠戾,一副好像要拼命的样子,还真有点怕他当众扑上来厮打,心想此人死到临头,万一孤注一掷,和我拼命,侍卫们抓人再抓得不及时,自己伤了身体又丢了颜面,那可犯不上。 他不再回应王扬,而是向巴东王拱手道:“王爷——” 巴东王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 柳憕也不知道巴东王摆手是什么意思,是要自己别说话?还是说他另有处置? 戴志高捂着脸,怯懦道:“你......你敢打人?” “我打的就是你!” 王扬居高临下地俯视戴志高,满脸鄙夷与不屑: “我琅琊王氏,百代华胄,凭你个微末贱姓,敢污我声名,犯我家讳?!” “我先祖的名讳是你配叫的吗?” “我家的谱系宗传,是你配说的?” “蠢货一个,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搞懂,还学别人研究谱牒?画虎不成反类犬!” 戴志高被王扬劈头盖脸地一顿输出,脸涨得通红,嘴唇也哆嗦起来。 今天的情况一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先是王爷不让他把事先背好的论点说完。 再是王扬被揭穿后不仅没有俯首认罪,反而当众对他责骂羞辱! 他来之前本来认定王扬身份作假,可见了王扬气势汹汹的模样竟有些不自信起来,尤其听到王扬说他“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搞懂”,自己到底没搞懂什么? 柳憕见戴志高的怂样,气不打一处来,他推断王扬在虚张声势,只要咬住关键问题不放就能让他无处遁形,当即说道:“王兄一味避实就虚,是不是——” “柳兄啊柳兄!”王扬斜睨柳憕,一脸费解与叹息,“你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么个坐井说天的蠢材?连《义兴支谱》都没看过,就敢在这儿信口雌黄?你向来聪慧,这次怎么就犯了糊涂,上了这种人的当?” 第113章 会稽往事 “义......义兴支谱?”戴志高闻所未闻,不过从名字上推断,这应该是琅琊王氏移居义兴的支系所记的族谱。 且不说这种书如何偏门,如果真是家族内部私记的谱牒,那他想看也看不到啊! 他要有去王家看私谱的本事,那还费什么事,直接去建康,管琅琊王氏的宗长们要全宗的总谱,然后按图索骥去查支谱,那就什么都清楚了。还用着自己苦哈哈地搜寻史料、考证推究吗? 王扬本来就是编的。他也不知道在义兴的王家人修没修什么支谱,反正一口咬定有这么个东西就对了,隔这么远,又是王家内部的家谱,就算想查也不容易吧。若真能把义兴所有王家查个遍,大不了我到时候说这是我家自己修的谱或者是前朝的一卷古谱...... 不对,要是真能把义兴所有王家都查个遍,那似乎也就用不着用家谱来确定我真假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个谎圆得煞有介事! 王扬俯视戴志高,开口问道:“你知道我先祖王右军第二子是谁吗?” 他微微仰头,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傲慢。 戴志高在王扬的气势压迫下,显得愈发局促不安,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底气:“是......王凝——” “嗯?”王扬眸光一寒。 戴志高不敢再直呼王扬先人名讳,改称王凝之的字道:“是王叔平。” “他生有几子?”王扬声音威严。 “这......” 戴志高不能答。 他虽然研究谱牒之学,但却不是琅琊王氏一门的专家,尽管之前为了查核王扬身份,特意做过考证,但据他所知,王凝之和他的几个儿子在孙恩之乱中被杀,既然被杀了就没有后代,那自然不在他查考的范畴内。 可这番心思旁人却不知道。他的支支吾吾落在旁人眼中,不免被怀疑专业水准。 王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屑道:“这都答不出?你研究的什么谱牒?” 戴志高擦汗,犹豫道:“好像有一女,嫁与颍川庾氏。” 王扬冷笑:“我问你儿子,你跟我说女儿。罢了,我直接告诉你,生有四子。” 戴志高恍惚间记起零散的信息,马上道:“对,好像是四子。” 他本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却不知在他人看来,反倒印证了王扬说法的可靠性。 王扬继续做低戴志高的身份:“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再问你,四子是哪四子?” 天知道是哪四子! 戴志高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磕磕绊绊道: “孙......孙恩之乱,攻破会稽城,王......王叔平大人和几.....和四个儿子都为贼兵所害......” 王扬再次冷笑:“果然是不学无术之徒!你听好了!王公叔平生有四子,长子讳上蕴下之,次子讳上平下之,三子讳上亨下之,四子讳上恩下之,亦是我家先祖......” 王扬为避讳不连读祖名,众人虽听得晕晕乎乎,却越发觉得王扬琅琊王氏的身份不像做伪。 而戴志高额头上则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王扬的自信满满形成鲜明对比。 “晋隆安三年十一月甲寅,孙恩破城,叔平公与长子蕴之公、次子平之公、三子亨之公俱殉国!唯我先祖狩猎出城,避过一劫,两日后为贼兵所擒。时晋廷派北府军平叛,孙恩掳男女二十余万口退入海岛,先祖亦在其中。” 王扬语气沉痛,叹了口气,缓缓续道: “孙恩死后,叛军以卢循为首,卢循喜弈棋,常与先祖对弈,先祖周旋其中,虽不得释,亦不见杀。后桓玄乱起,晋廷无暇南顾,故封卢循为广州刺史。卢循欲得先祖为助,先祖坚辞不受,并借此机劝导卢循归善。” 王扬昂着头,俨然一副以祖辈为荣的表情: “先祖在贼中久,庇护者众!!前广州刺史吴隐之、文献公(王导)曾孙王诞被释,先祖有力焉!!及宋武帝平卢循,先祖始得北返。时义熙七年春,距会稽城破以来,一十二年矣!” 王扬看向戴志高,语气微带怜悯: “先祖伤感于会稽旧事,迁于义兴,世代定居。虽与朝士书问不通,但知之者不少!族谱户籍,丹青史传,皆有印证!你不过搜罗了几卷旧谱,居然敢大言不惭地梳理起我琅琊王氏的谱系来!当真是以管窥天,无知无畏啊!” 王扬这个故事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故事雏形成于第一次来荆州城的路上。当时被薛队主、王文书所逼,去寿康巷拜访名义上的同宗王泰。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对王氏宗系不可能不了解,如果说不出个经得住推敲的血脉传承,恐怕露馅就在眨眼之间。 所以王扬决定从历史的缝隙中入手,好在六朝史中他最熟的就是晋朝,所以以孙恩之乱中王凝之一家的遭遇为突破口。既然是兵乱离丧嘛,那生生死死,误传谣传什么的,就很容易做文章,如果出了什么差头,也有余地找借口转还。 当时故事编得还较为粗糙,后来在刘昭的藏书室里逐渐完善,最终形成了今天这个版本。 这个版本妙就妙在七分真三分假,王扬看似说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历史。其中孙恩破城、王凝之及其子身死、孙恩掳掠人口入海、卢循继叛、获封广州刺史、释放吴隐之、王诞、刘裕平卢循甚至卢循喜欢下棋都是有史料可查的。 王扬改动的只是王凝之最后一个儿子的命运,由身死变为被俘,然后就扩展出一篇“王恩之逃生记”。 他把自己假的家族史融于这些大的真实历史节点之中,就像为小沙粒包了一层厚厚的糖果外衣,不细细咀嚼,掰开揉碎,任谁都不会知道这是沙粒。 再加上王扬讲得情真意切,言之凿凿,时间点、地名、人名、事件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说起什么“族谱户籍”,更是底气十足!这让在座的士大夫们,尤其是对那段历史有些许了解的人,在用自己所知的几处历史细节与王扬所述的内容一对,印证之下,自然更觉真实可信,甚至还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此时戴志高面如土色,全身如散架一般,他试图端正姿势,重新跪好,找回那一丝残存的尊严,可他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柳憕见形势不妙,也顾不得之前兄长“不能亲自出手”的告诫,直接站起说道:“王爷,王兄身份虽然可靠,但毕竟有人提出了质疑。我建议核查州府关于王兄挂籍的留档,也算还王兄一个公道。” 王扬心中猛地一沉。 ———————— 注:1有学者据司家山出土之“谢温墓志”,言王凝之还有一子名为“王简之”,其实未必。“谢温墓志”汗漫不清,多有阙文。“父讳简之”前缺七字,不可为证。《泰康王氏宗谱》中明确记载王凝之四子,没有简之之名。 2《晋书·王羲之传附王凝之传》:“孙恩之攻会稽,僚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所害。” 《晋书·列女传》:“及遭孙恩之难,举厝自若,既闻夫(王凝之)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 《晋书·孙恩传》:“乃虏男女二十余万口,一时逃入海。惧官军之蹑,乃缘道多弃宝物子女。” 《晋书·卢循传》:“卢循字于先......善草隶、弈棋之艺......时朝廷新诛桓氏,中外多虞,乃权假循征虏将军、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 《南史·王诞传》:“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亦为循所拘留,诞又曰:‘将军今留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于是诞及隐之俱得还。” 《读史方舆纪要·广东一》:“晋义熙七年,刘裕与卢循相持于豫章,而遣别将孙处等由海道径捣广州,倾其巢穴,循以败亡。” 王扬所做类似于《非常嫌疑犯》中凯文·史派西编造的谎言骗局,只不过史派西根据的是警探办公室中的物件以及墙上的贴纸信息,而王扬则根据的是散落于各书各处的史料。 高明的骗局之所以能蛊惑人心,往往在于人们很容易被它百分之九十九的绝对真实所蒙蔽,却忽略那隐藏在真实背后的百分之一的虚假。 第114章 核籍 王扬自问也算有急智,可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昭办户籍找的是宗测之子宗睿,宗睿是南郡丞,身份不够参加今日宴会,职权也仅限郡一级,对于州部上的事则插不上手。所以当时并没有按规定上报州府。 瞒报州部本来不算什么事,最多是程序上的疏漏,可如果和假冒身份、伪造户籍联系到一起,那事就大了。 王扬根本没有义兴原籍,所以义兴根本没有公函来,那郡上的挂籍就是伪造,一旦从州里查到瞒报,再往下深究,那这雷就算爆了。 饶是王扬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由得心悸如鼓。 巴东王问柳憕道:“你既然说他身份可靠,又为什么要查州里的留档呢?” 在座哪一个看不出今天这场指证是柳憕策划的? 虽然柳憕说话还保持表面上的客气,但其实和公开怀疑王扬身份也没多大差别。 就这么个明摆着的事,偏生巴东王还要多一此问。 王扬总觉得这不着调的王爷在故意挑事,唯恐天下不乱。 柳憕反应也算很快:“我一个人说可靠不够,在场这么多人,总该为王兄正名。” 巴东王扫视四座:“你们还有认为王扬身份不可靠的吗?” 没人说话。 根本没人表态。 一来问得太过突兀。二来都和自己利益无关,谁乐意去得罪这个人?三来这种公开场合,又没证据就去怀疑人家琅琊王氏的身份,不仅掉价,还有些冒险。 巴东王笑道:“你看,没人认为王扬身份有问题,那还查什么?” 柳憕一急,只听巴东王悠然续道:“不过如果你认为王扬身份有问题,就有查的理由了。” “我......”柳憕有些为难,他之前虽然阴阳怪气,但毕竟亲口说了认为王扬身份可靠,现在突然反口,实在有损颜面。但想到谢星涵,想到兄长落败,想到王扬那可恶的模样,豁出去道:“我认为此事重大!王爷不可轻信言辞,当以实证为重!” “那你到底认为可不可靠?”巴东王不依不饶地追问。 柳憕脸一红,咬牙道:“不可靠。” “好!”巴东王一拍桌案,仿佛逼柳憕说了实话很高兴似的,又藏着一丝坏笑问王扬道:“王扬啊!你说,我查不查?” 王扬一笑:“我不在意,王爷做主就好。” “本王做主?本王做主就是本王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你。” 交你妹! 最狗的就是你! 王扬明知巴东王在玩斗鸡,什么把决定权交给自己?自己如果真说不查那不就证明自己是假的了? 王扬笑道:“要不查一下也行,可以安某些人的心。”他略一停顿,“不过也不能白查,毕竟有损我的声誉,如果查出来没问题,那提出调查的人是不是该给我给个交待?” 巴东王喜上眉梢,看向柳憕:“你看,人家向你要交待呢,你准备给个什么交待?” 柳憕道:“核籍检户,乃朝廷规章,这要什么交待?” 王扬脸一冷,朗声道: “我琅琊王氏的户籍,是你想核就核的吗?! 本朝律,诬告者反坐其罪! 柳兄如认定我假冒士族,则可请王爷复核户籍,若有问题,我受罪责! 若查证不实,你当反坐!” 柳憕脸色一白,有些拿不定主意。 当初兄长不让自己直接出头,就是怕事情超出控制,被纳入刑案的范畴。现在王扬直接奔着自己来了! 他看了眼直不起身的戴志高,又看了看王扬理直气壮、胜券在握的样子,再回想起王扬之前对先祖往事的叙述和那一船船粮食,突然觉得没信心起来。 不会不会! 不要被他骗了! 他背后说不定有人支持,说不定早就提前想好了说辞!从他出现在荆州,到论学再到运粮,最后出现在王宴上,都是精心布置的大戏! 一定是做假! 一定是的! 他讲的王恩之逃生的事或许是真的,但和他没关系! 如果他真的出自义兴,那何不入义兴本地郡学,要千里迢迢跑来荆州? 还有他之前对义兴的几个问题都避而不答,言辞闪烁,戴志高明明查证确凿,怎么转眼便被他一个故事驳倒?“王扬——刘昭——宗测——宗睿”这条线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有鬼! 柳憕默默加强着自己的信心。其实与其说柳憕怀疑王扬身份是假,不如说他太希望他是假的了! 之前戴志高给了他这种希望,然后他就像不断加注的赌徒一样,在希望中越陷越深。每一个质疑的念头都是他新的筹码,都是他继续赌下去的动力。 正当他准备应下时,柳惔站了起来: “王爷,下官以为核查户籍非验真假,而是事有所出,理当如此。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既有所疑,岂有不正之理?舍弟所议,非为指证,而为正名!故不当涉刑罚!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舍弟一介白衣,职不在此,亦无议政之权。下官忝为王友,有参谏之责,今请王爷复核州府户籍留档,若事有误,下官自当‘谏议不当’之责。” 柳惔生怕弟弟一时冲动,便答应和王扬对赌,所以亲自出面,把风险承担下来。 他这番话说得有两层意思,一是提出核查户籍并非出自刑诉,而是源于事理,所以不涉及“反坐”的罪名,二是此事为公事,我弟弟出面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来。就算谏议有误,也只是议事不当而已。 柳惔作为王爵三官之一,向巴东王公然提出建议,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往大了说,这种建议是完全可以写到奏折中呈给天子御览的。 再想得远一点,如果现在王爷拒绝柳惔的提议,而后来发现王扬身份真的有纰漏,那此事兴许就被翻出来,作为柳惔已尽到匡正之责而巴东王不采纳的明证。甚至可能被记到史传当中去。 巴东王不在乎自己的史传怎么写,也不怕弄个“拒谏”之名,他只想看戏,就像斗蟋蟀,两个蟋蟀斗得越猛越好。 “王扬,文通都这么说,要不咱就查一下?” “好啊。”王扬微笑不改。 “孔先生,去州府调一下王扬户籍的留档。” 王扬知道自己要完了,只是此时万不能露怯。 他回到座位上,喝酒吃菜如故,同时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巴东王像没事人似的,让大家继续酒宴,饮酒谈笑,可这种时候,众人的心思都被这件事牵动,也就是表面上应个景而已,所以当孔长瑜捧着一个长匣回来的时候,殿中立马静了下来。 “王爷,下官核验已毕。”孔长瑜呈上长匣。 巴东王翻动匣中纸卷,漫不经心问道;“结果怎么样?” “州府留档皆在,文书俱全,挂籍属实。” 柳憕、柳惔,尽皆失色! 第115章 子夜歌 柳憕傻了,王扬也傻了。心想这不对啊,刘昭说明明说没有上报州府,州府怎么可能有留档?难道刘昭后来又找了人补足了手续,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 “不可能!这不可能!” 柳憕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风度,失声叫道。 巴东王没搭理柳憕,向柳惔说:“文通啊,你怎么说?” 柳惔比柳憕成熟得多,马上请罪:“此事皆由下官见事不明而起,甘领罪责。” 然后又向王扬作揖赔礼,姿态甚低,语气诚恳。又招呼柳憕一同赔罪。 柳憕红着脸摇头:“州里虽然有过复核,但也不是铁证——” “阿深!”柳惔声音严厉,试图阻止弟弟继续说下去。 柳憕把心一横,抱拳道:“请王爷向义兴郡发公函询问!” 王扬眼眸微眯,扫了眼柳憕。 一道清越宁静的声音传来:“不必问了。我在义兴见过王公子。” 王扬心中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谢星涵一身华美宫装,翩然入殿。 星眸艳圭玉,黛眉纤巧长,头簪步摇钗,耳垂明月珰。 新样靓妆,丽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画着新巧时妆的谢星涵比往日多了分矜雅高贵,也多了分妩媚动人。 巴东王知道谢星涵替王扬调度“卸船运粮”之事,所以对她来迟丝毫不觉奇怪。 早有侍者引导谢星涵就席。 柳憕看着谢星涵优雅入座,心里回想着她方才的话,如鲠在喉。 巴东王问:“谢丫头,你和王扬在义兴就见过?” “是。家严之前任义兴太守,我随家严至义兴,与王公子见过一面。” 王扬神色一动。 众人心道原来如此。 谢星涵父亲谢朏在做中书令前当过三年义兴太守,此事广为人知,再加上谢星涵的身份,她既然说见过王扬,那自然是没有不信的。 “原来他们早就认的。”柳憕只觉全身都卸了力,心中翻搅不已。 巴东王笑道:“我就说嘛,琅琊王氏还能有假的?” 戴志高见柳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当着这么多士大夫的面污蔑士族,得罪琅琊王氏,下场恐怕会很凄惨。急忙冲着王扬,砰砰砰地磕头: “小人糊涂!小人糊涂啊!求王公子宽赦!求王公子宽赦!” 巴东王有些厌恶这种场面,直接道:“拉下去,制杖五十,逐出荆州城。” 齐承晋律,杖刑分为制杖、法杖、小杖之分。 其中制杖最重,以六尺长、头一寸粗的荆棍,击打髀骨,也就是大腿。但若大腿有疮,则改为打臀。 巴东王话音一落,两个甲士上前,架起戴志高就走! 戴志高双脚拖在地上,不住哀嚎恳求,又大喊“柳公子救我”,柳憕面如死灰,木然不应。 巴东王看向柳惔:“文通,之前说好了,如果查错了的话要承担责任,我罚你俸禄两个月,你服气吗?” 柳惔平静如常:“王爷公正严明,下官领罚。” “至于四郎嘛.......” 柳惔急忙道:“王爷,舍弟年幼,行事难免浮躁,还望王爷网开一面!” 巴东王一笑:“他又不当官,户籍也不在荆州,我管不着他,你做兄长的好好管教吧。” “是!多谢王爷!”柳惔知道这是巴东王有意放柳憕一马,此事发生在荆州,性质可轻可重,巴东王若真想办他,哪有“管不着”的道理? 他提醒柳憕向巴东王谢恩,可柳憕却如木雕泥塑一般,全无反应。 柳惔知道弟弟向来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了大挫,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只好先将他拉回座位,等回家后再行开导。 巴东王笑着问王扬道:“本王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王扬拱手:“多谢王爷主持公道!” “好!”巴东王一拍手,兴致很高,举杯向座中道:“诸位,今日畅饮,不醉不归!” 座中一同起身奉觞:“敢不醉!” 王扬对巴东王的处置其实不太满意。 那个戴志高明显是被人当枪使,罚得过重,打一顿也就算了,还要赶出荆州城,还不是看他没什么身份吗? 柳憕、柳惔就不一样了,一等高门,又是国公之子,家门势力非同小可,所以罚柳惔罚得轻描淡写,以他的家世,俸禄要不要恐怕都没什么关系,至于祸首柳憕干脆就不罚了,这不着调的王爷虽然爱玩,可心里未必没有一杆秤。 不过无论巴东王怎么处理,都不是王扬能左右的,他此时心中更多想的是户籍留档的事以及谢星涵为什么要那么说。 难道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假的琅琊王氏,所以要帮着自己圆谎?不会。即便她怀疑也没有确证啊!可......可她为什么说在义兴见过我?难道她不怕受到牵连?还是说,她真的见过?! 此时众宾站起向王爷敬酒,王扬心中疑惑,边举杯边用眼睛偷瞄谢星涵,发现谢星涵正向这边看来,黑亮的眼眸轻轻一眨,璀璨如星...... ....... 香风簇绮罗,酒宴奏笙歌。 殿中十二个长袖美人正翩翩起舞。 她们身着质如清波、色如白银的软纱衣,翩跹柔曼如一朵朵白云。 这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舞蹈,名为“白纻舞”。 王扬想不出所以然来,再加之前连续过关,精神紧绷太过,劳心过甚,现在索性先把疑虑放在一旁,专心饮酒观舞,只觉体旷神怡,赏心悦目! 那白袖一舞、扑面而至的淡淡香风;领舞娇娃一颦一笑牵动的丹红唇角;还有纤芊玉指的动作变幻,都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王扬眼前。 这种近距离的、沉浸式地观看和隔着屏幕可不太相同,甚至比坐在大剧院池座前排还有感染力! 剧院的舞台为了考虑远坐的观众,台座设计得很高。故而就算坐得近,还是会有距离感。 但现在是就在你眼前起舞,束带不为歌舞缓,鬟鬓偏许应眼穿! 几步之遥而已。 作为穿越者的王扬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古代舞蹈的魅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怪不得君王们喜欢看跳舞!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这电视剧里根本演不出来啊!!! 那种无论姿色还是舞姿都平庸至极但君王还欣赏得津津有味的场景,只能让人怀疑君王没见过细糠...... 看着王扬不亦乐乎的模样,谢星涵的眉一连拧了几次。 与王扬的快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柳憕,他不看舞蹈,也不和别人交谈,周围的热闹与欢笑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柳惔怎么拦也拦不住。 曲终,长袖舞女下,一片片“白云”刚退出大殿,软糯娇媚的歌声突然响起:“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 那声音犹如春日里的涓涓细流,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情,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王扬被这两句吴侬软语的清唱所吸引,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量娇小的歌女缓步走来,这时从柱子后又转出一个柔媚少女,软糯接唱道:“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 不知从哪又冒出来第三个,声如夜莺:“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 第四个歌女出现大殿东南角,莲步轻移走向殿中,歌声空灵:“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此刻琴筝篪笛,一时俱响! 四女伴着让人心旌荡漾的乐声齐唱:“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王扬听得身上麻酥酥的,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正陶醉间,只听巴东王大喝道:“停!都停!” ———————— 注:1谢星涵父谢朏永明五年做义兴太守,三年后回朝。《梁书·谢朏传》:“五年,出为冠军将军、义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视事三年,征都官尚书、中书令。” 2《宋书·乐志》:“白纻舞,按舞辞有巾袍之言,纻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南梁之前一直是十二人群舞。《通典·乐六》:“当江南之时,巾舞、白纻、巴渝等衣服各异。梁以前舞人并十二人,梁舞省之,咸用八人而已。” 《旧唐书·乐志》此处做“舞人并二八”,也就是十六人,但一来《旧唐书》是后晋时作,晚于唐时《通典》,所以考南朝舞事不如《通典》切近;二来十二人减掉四人似乎比十六人减去八人更为循序渐进,因为至沈约作《四时白苎歌》时有五人白纻舞(《女红余志》:“沈约《白纻歌》五章,舞用五女。”),则是从八人减去三人,与之前减去四人相差不大。若如《旧唐书》说一下减去八人,似乎略有激进。根据以上两个理由,本章按照《通典》的记载,写的是十二人。但这只是推论,未必合于史实。 3歌女唱辞出自《乐府诗集》,名《子夜歌》,乃晋时清商曲。 第116章 吴声西曲 “本王就是从建康来的,要听吴声还用你们唱?换西曲!本王要听正宗的西曲!” “吴声”和“西曲”都是当时民间流行的音乐。“吴声”流行于以江浙地区为代表的长江下游一带,《子夜歌》便是吴声中的代表曲目。而西曲则盛于长江中游的荆襄之地。 从乐理上来说,两者都属于“清商乐”的范畴,但曲目节奏和腔调唱法有别。 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于“朋克”和“重金属”,虽然同属于摇滚乐,具体风格却不相同。 由于江浙吴地是南朝的政治文化中心,所以“吴声”很早便进入上流社会,形象逐渐雅化。相比之下,“西曲”的民间色彩仍然很重,在特定场合甚至被认为登不上大雅之堂。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个王府宴席、士大夫云集的场合,歌女们选择唱吴声,一来是为了不降格调,二来为了讨好巴东王,因为巴东王是建康人,想来更喜欢吴声。谁成想王爷突然间要听西曲! 好在一些经典曲目平时都有排练,第一个出场的歌女立即用荆楚方言启声唱道:“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 歌声苍凉悠扬,仿佛从遥远之地传来的呼唤,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乐人们开始奏乐,乐声如寒风吹过荒野,卷起满地枯黄。 “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 “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断——不——流——” 这几位歌女唱功相当之好,萧瑟忧伤的歌声在大殿中回荡,仿佛打城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在场宾客的心灵。哀婉的旋律,能让人好像看到一位孤独的女子,在山头痴痴地守望。 王扬突然想到《史记·留侯世家》中刘邦对正在哭泣的戚夫人说的一句话:“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 或许,荆楚音乐从骨子里就带有一种深沉的忧伤感吧。 歌罢,巴东王问:“这曲子叫什么名?” 歌女欠身答道:“回王爷,此曲名为《莫愁乐》。” “歌词是谁写的。” 歌女回答不出来。乐湛说道: “这是民间歌谣,没有留下作者姓名。相传楚地有女子名莫愁,貌极美,善歌,与邻家少年定情。少年为求前程远行,约定功成后迎娶莫愁,却不料行后莫愁家人犯罪,莫愁亦遭流放,没入楚馆,为歌妓,红极一时。” 乐湛叹了口气,颇为感慨: “这莫愁虽身在歌舞场,然为情郎守身,矢志不渝,苦觅情郎无果,唱声常哀怨。十年后,情郎于馆中认出莫愁,为其赎身,两人返乡定居,一生恩爱,遂成荆楚佳话。” “啊?还有后续?那这歌词怎么这么简单?”巴东王问。 “自古流传的就这几句,唱的是莫愁和情郎分别的场面。” 巴东王有些扫兴:“重头戏就在妓馆相遇,没相遇没意思。” 突然有人应声道:“要相遇有什么难的?王爷新御荆州,何用旧唱辞?” 巴东王循声一看,只见柳憕醉眼朦胧,一脸酒红,神态张狂之中又隐带失意之色。 巴东王喜道:“素闻四郎善诗,有捷才,举笔便成,无所改定。今日为本王作新辞可好?” “可以,但我要他和我一起写!”柳憕醉醺醺地一指王扬。 王扬皱眉。 “阿深!你醉了!”柳惔试图拦住柳憕。 柳憕挣脱了兄长的阻拦,摇摇晃晃站起,大声道:“王扬!你敢和我赌诗吗?” 准确来说,这赌的是“歌诗”。 “歌诗”是古诗的一种,用以合乐演唱,像汉代的乐府诗,唐代的“新乐府”,还有刚才歌女们演唱的“子夜歌”和“莫愁乐”,都属于歌诗的范畴。 尽管此时歌诗在地位上尚与正统诗体有一定距离,但这是在宋词兴起之前,民间最流行的乐辞形式。可以理解为现在流行音乐的歌词。虽然多数情况下,歌词并不进入到严肃文学的视域中,但如果写得特别好,也会受到主流文学批评的推崇。比如鲍勃·迪伦。 这也是不管柳憕还是以往那些文人士大夫,大多不会排斥写作歌诗的原因之一。 柳憕的身体时而倾斜一下,似乎随时都可能摔倒,发红的双眼紧紧盯住王扬。 “王爷,舍弟醉了,多有冒犯,我先带他回去——” “诶!柳四郎这是真性情!再说王柳家两大才子赌诗,也是风雅之事,何来冒犯!”巴东王说完又向柳憕道:“不过四郎,你这话问得不太好,王扬堂堂琅琊王氏,名家之后,哪有不敢的道理?” 王扬也不用巴东王拱火,柳憕当众挑衅,再加上之前查户口的事,梁子早结,今天这么多人在场,不教他做人的话,还以为我是软柿子!当即问道:“怎么赌?” 柳憕高声道:“你我各写一诗分高下,你若输了,就向我三叩首,明明白白地承认你输了!” 众人都有些吃惊,赌诗胜负是常有之事,但士大夫最重颜面,输者磕头则是闻所未闻!若王扬真的输了,这头一磕,今后还如何立足?! 谢星涵素知柳憕诗才敏捷,有援笔立成之能,担心王扬一时受激不过,中正柳憕下怀,开口相阻道:“两位俱是大家子,何必效那——” 话还没说完,就听王扬说:“可以。你要是输了,我也不让你磕头,你的牛车给我,你柳憕今后不准再乘牛车!” 四座都是一惊! 心道这王扬也够狠! 乘牛车可以是士大夫的体面,不准再乘牛车,岂不是排出士流!这是何等的羞辱?!如果真的不坐牛车的话,那以后怎么出行?难不成真像那些寒族小姓一样乘马车? 王扬对于羞不羞辱倒不太在意,主要是搞辆车是正经的,也不能每次外出都用郡学的车啊! 可如果直接赌车就显得有点low了,毕竟是士族子弟,被人发现自己是奔着人家车去的,那也太掉价了,所以就附加了一条“不许柳憕再乘牛车”。 在其他人眼中,这条赌约自然是主要目的。 但只有王扬自己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巴东王兴奋道:“大了大了!这回玩大了啊!果然是世家公子,要玩就玩大的!” 孔长瑜看着自家主公高兴的那个样儿,有点想捂脸。 柳憕虽然醉酒,但还未完全失去理智,他前几天亲耳听到王扬自承不会写诗,所以打定主意王扬不敢赌。现在见王扬居然毫无惧意地应下来,心中不免有些犹疑。 王扬见柳憕神色僵住,笑道:“怕输就赶紧坐下吧,别站这儿丢人现眼。” 柳憕自负诗速才捷,怎肯示弱:“王扬!今日你的头算是磕定了!” 谢星涵本来极为王扬担心,听王扬这么说,又仔细观察王扬的表情,突然觉得他笑得似乎有些......阴险??? 第117章 赌诗 “好!赌约已成!” 仿佛怕有人反悔般,巴东王马上拍案敲定细节。 “你二人各写一诗,诗题就叫《莫愁新乐》,本王与州府三位上纲,还有孔先生,一共品评优劣。” 长史、司马、别驾、治中从事合称“四上纲”。如今长史刘寅缺席,余下的三位便是荆州自巴东王以下官位最高的三人。 选他们做裁判没有任何问题。 可孔长瑜论官位不过是低微的王府舍人。管家一样的人物,根本不入士流。竟被选来和三位纲纪上佐并列,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可巴东王向来荒唐,做出这样的举动众人也不稀奇。 巴东王叫道:“来人!置桌案!上纸笔!” ...... 纸如鹅雪,墨似鸦浓。 大殿中两张乌木长案,王扬、柳憕一左一右,挥毫落纸。 两人健笔淋漓,奋而疾书,皆无丝毫的迟疑停顿。 四座寂静无声,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地盯在两人身上。 即便没有看纸上内容,但从两人下笔速度便能看出,这两人的诗都是心中想好了的。不然如何能率然挥洒?不过从落笔动作来看,柳憕的笔速远超王扬! 先不说诗写得如何,光是这份“倚马可待”之才,便很难得。 柳惔有些担心。 虽然他知道,这种即时快诗,是弟弟拿手的好戏。可看王扬这副模样,显然也不怯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依仗。 柳憕字快,乘着醉意,字体更是龙飞凤舞,啪得一声把笔一撂,傲然道:“诗成。” 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的关系而泛着红晕,为他平添了几分张狂。 在他看来,此战必胜! 不仅是他对自己诗才的自信,更因为他在高楼上曾亲耳听到王扬追车时承认“不会写诗”! 当然,柳憕也不会就此便轻率地认为王扬完全不通诗。不过以王扬的年纪,和他在经学、玄学上的功夫推算,此人大概是没多少时间花在作诗上的。 像王融那种百艺俱通、过目成诵的天才,天下能有几人?他王扬差得还远呢! 更重要的是现在比的当场作诗。 速度很关键。 如果要比慢思求精,字斟句酌,柳憕还真未必这么有信心。 但如果比的口能如心,一挥而就,那王扬岂是自己对手? 巴东王惊喜道:“这么快!孔先生,你为大家念一下吧。” 孔长瑜拿过纸张,先快速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念道:“ 翠眉初弄舞,玉骨乍成妆。 都识莫愁女,年今未嫁郎。 一唱吐秀口,丹唇启微张。 二舞舒广袖,飘风回雪扬。 三奏别离曲,弹指出清商。 四念天涯远,哽咽弦难张。 镜波微映泪,花片细浮香。 不堪明月照,谁倚北风凉? 暮色短,相思长,金波夜流光! 十年君不见,可曾断君肠?” 孔长瑜念罢,治中从事殷昙粲道:“世传陈思王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而无思虑停滞,今柳四公子援笔立成,比之陈思也不遑多让啊!” 司马席恭穆也赞叹说:“早闻柳家四郎有敏速之才,下笔成章,文不加点,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谘议参军江愈跟着捧场:“十年君不见,可曾断君肠!不写己之肠断而问君肠如何,立思新巧。有古乐府之风。” 就连巴东王也颇为满意,当场吩咐歌女们按此诗谱成新曲,等下次宴会之时表演。 王扬一心二用,边写边听柳憕诗章。王扬闲暇时自己也写诗词,自认是“赋一词二而诗三”,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赋写得是最好的,词第二,诗最末。柳憕这首诗,如果给自己一定时间,也能写出来。但要像这般不假思索地当场作出,写成即定,质量上还要超过柳憕这首,能不能做到,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柳憕诗写得确实快,也很切题,又是柳国公之子,有这么个契机,谁不称赞?一时间殿中都是交口称誉之声。 乐湛虽觉得柳憕之诗颇有可观之处,但他更期待王扬的诗作,期待他能再写出“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这样的句子。 此时王扬还没有把诗写好。 之所以慢了柳憕这么多,不是因为诗句想得慢,而是由于字写得慢。 他虽然练过很久的书法,可写起毛笔字来,始终无法像柳憕一样行云流水。再加上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书法在这个时代只能算“非常之一般”,如今这么多人在场,怎么着也得把笔力发挥得更劲健些,起码别让人觉得太给祖上丢脸。 柳憕得了新诗,志得意满,自以为稳操胜券,见王扬还没写完,还以为他才思不敏,冷笑道:“王兄可真是字斟句酌啊。” 柳惔抓住机会道:“一迟一速,胜负已分。王公子现在既然不能卒篇,写得再好也不能作数。”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强的预感,绝对不能让王扬写完! 其实柳惔一直对王扬颇为欣赏,实不愿继续交恶下去。只是赌约定如此羞辱,弟弟一向心高气傲,一旦失败,可如何承受得住啊! 谢星涵道:“才有迟速之别,文分快慢之妙。曹植七步成诗,杨雄百日作赋,只要文辞高妙,何妨兼美?” 柳憕听到谢星涵为王扬说话,得意之情一时俱失。 柳惔不想这么针锋相对,但为了保护弟弟,风度什么的也顾不得了:“若是闲暇弄笔,确实不妨。但这是赌赛,若是他写上一天,再拿来和舍弟即席之作相比,何来公平之说?” 谢星涵正要反驳,只听王扬边写边吟道:“彩袖殷勤捧玉钟——” 全场顿时安静。 柳憕摇头:“起笔便见俗艳。” “当年拼却醉颜红。”王扬抬肘,笔势翩翩,那墨香仿佛都随着他的吟诵声而四溢开来。 谢星涵星眸乍现异彩。 柳憕片刻失声,随即冷笑:“也不过如此。” “舞低杨柳楼心月——”王扬声调一转。 柳憕脸色大变!!! 谢星涵纤手捏紧衣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四座目光都是一凝,全部汇聚到王扬身上! 柳惔急道:“王爷——” “别说话!”巴东王倾身向前,生怕错过下句。 众人皆侧耳倾听,期待王扬继续。 只听王扬悠悠念道:“歌尽桃花扇底风。” 轰! 四座骚动! 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佳句啊!”乐湛啪地一拍桌案,脱口赞道。 谢星涵看着王扬白衣挥毫的模样,眸中片刻失神。 柳憕身子一摇,倒退几步,喃喃道:“不可能......” 柳惔长叹一声,知道败局已定。 王扬越写越快:“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王扬声音一顿。 全场无一人说话,仿佛时间停滞,连那轻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王扬,等待着下一句的到来。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王扬搁笔,长舒一口气。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然后掌声如雷鸣般爆发! 王扬知道,晏几道的这首《鹧鸪天》,穿越了五百年,仍然征服了众人的心。 什么是经典? 穿透时间轮回,不为岁月所限,这,就是经典。 ———————— 注:1当然,经典不受时间所限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被当时人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苏轼《念奴娇》毫无疑问是经典,但南北朝时尚无“词”这种文学形式,所以即便王扬拿出来,也不会取得太好效果,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字句错落不成文。 《鹧鸪天》虽然也是词,但词调近于七律,更重要的是三七言混杂的诗体形式(也叫“杂体诗”或“杂言诗”)在汉代就已经出现,所以听者不会觉得奇怪。这也是王扬选择《鹧鸪天》的一个重要原因。 2此时以五言诗为正体,然七言诗早行于世,只是写得好的少而已。并且七言之体本起于民间歌行,西曲辞中亦有七言者,故王扬为《莫愁曲》作七言诗,比较相合。 3古人比作诗有很多既复杂又精巧的花样,王扬和柳憕这次比的是“同题共作”,这种难度系数在中古时代其实属于最简单的玩法。至于那些升级玩法,不急,慢慢来。 第118章 美人偏爱斗婵娟 “彩袖殷勤捧玉钟,开篇绮致,美赡可玩。” “当年拼却醉颜红,拼却一词,颇有奇气,只两字便出倜傥意!自非情喻渊深,意兴高飞,何以得此?” “我以为最妙的是三四句!舞低歌尽,杨柳桃花,风流蕴藉,尽出于此!这是精思锐笔洗炼后方能出!句法甚响!造语甚工!七言之句,非此谁先?!” “诸君喜欢前几句,但余之所最爱者,偏是这最后一句。点起银烛,照见今宵。恍兮惚兮,唯恐是梦。可谓缱绻悱恻,澜翻无穷,故能辞尽意不尽,意收思不收!故余以为,此诗一篇风韵,全在尾句!” “各位为什么都说这几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一句难道不好?写情至此,掩映徘徊,读之油然相感。我以为虽魏文之燕歌,平子之四愁,亦不能过!” “王公子才藻艳逸,此歌足以传世!” 在一片赞叹声中,柳憕面容呆滞地立于殿中,仿佛已被人们遗忘。 周围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只觉全身冰冷,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柳惔见弟弟状态不对,赶忙上前搀扶,低声道:“阿深,我们先回席。” 柳憕如木偶般走了几步,突然甩开兄长的手,指着王扬叫道:“我还有诗!单咏莫愁习舞!王扬你除了那首诗,还能再写吗?” 众人称赞声顿停,诧异地看向柳憕。 “阿深!别说了!马上跟我回去!” 柳惔攥住弟弟冰冷的手便往回拽,他知道弟弟今日遭逢平生未遇之大挫,备受打击,已经输得有些失去理智了。 柳憕一把推开兄长,神似癫狂,眼睛血红,乘着酒意,大声喊道: “你不能,但我能!玉箫吹彻影翩翩!美人偏爱斗婵娟!轻盈自是纤腰细!原是瑶池画中仙!” (此时诗体尚未演化出讲求平仄格律,柳憕这首虽然除了第一句之外,其余三句与绝律平仄暗合,但只是朴素直觉,而非有意识地校正。不过此时京城中正在酝酿讲求平仄的诗歌革命,也是后世近体诗的先河。具体见金陵卷) 众人心道:都说柳家四郎有敏速之才,还真是如此!张张嘴居然又来了一首! 诗句倒是写得绮丽可观,只是被柳憕声嘶力竭这么一喊,彷佛要吃人似的。 “王扬!你敢再应一首吗?你敢吗?!!” 柳憕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王扬。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了! 所以哪怕再丢脸,哪怕再失仪,他也要争取反败为胜的可能! 最起码把王扬问得文思枯竭,才能稍稍扳回一局! 他在赌。 赌王扬刚才写出那首诗纯属侥幸!甚至可能是他事先写好的! 他就不信王扬还能当场再对出一首赢过他的佳作来!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有点不讲规矩了。胜负已分,说好了是一人写一首,你现在又要人家应一首,这算什么? 更何况还是仗着自己写诗快,总不能要求人人都有七步之才吧。 关键是质量不如人,再快也没用啊! 所以就算王扬暂时写不出来也正常。 不少人心中自有评判。 不过,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王扬不会应战的时候,谢星涵已吩咐侍者另取一份纸笔给她。 王扬知道,其实自己不应这场也没什么,但看样子不灭他个底掉,柳憕也不会消停。 王扬与柳憕对视,重复道:“玉箫吹彻影翩翩,美人偏爱斗婵娟。轻盈自是纤腰细,原是瑶池画中仙。”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王扬直接念了遍柳憕的诗,这是什么意思?要品鉴吗? “你念我的诗,是承认自己写不出了吗?”柳憕心头生起一片快意。 王扬微微一笑:“莫愁情深至重,矢志不渝,身在歌舞场中,心藏高山之雪,乃天下奇女子也!柳兄咏莫愁,又写箫声,又写习舞,又写仙,意思很好,我也借用一下。” 他甩开折扇,向前走了一步,口中吟道:“借问吹箫向紫烟......” 柳憕没想到王扬还真能出口成诗,脸色顿时一白!连醉红都盖了过去! 不过他还有希望! 这句也并不是如何稀奇...... “曾经学舞度芳年。”王扬边吟边向柳憕走去。 柳憕看着这个白衣少年言笑晏晏,信步吟诗地向他走来,全身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 他有一种感觉,当这个人再次开口之后,他就会被打入万丈深渊! 果然,下一句不可阻挡地来了! “得成比目何辞死——”王扬挥扇。 柳憕全身开始颤抖! 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表情讶然!乐湛觉得自己全身如过电一般!谢星涵运笔如飞的间隙,抬眸向王扬看去。 柳憕双腿发软,只觉天旋地转,似乎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 柳惔拦住王扬去路,急声道:“王公子手下留情!” 王扬停住脚步,看了柳憕一眼,柳憕也抬头望向他,神色故作镇定,眼底满是隐怒不忿之色。 王扬绕过柳惔,走到柳憕面前,望着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愿作鸳鸯——不,羡,仙!” 啪嗒! 不知是谁的筷子掉落在桌上。 满殿宾客,尽皆呆住! 柳憕脑中轰的一下,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阿弟!”柳惔立刻冲了去过。 柳憕没有晕厥。 其实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晕过去,可惜他没有。 他一把推开兄长,连滚带爬地站起,脚步踉跄地向门外跑去! 王扬很想提醒他一声,愿赌服输,记得把车留下,可又不好开口。 柳惔担心弟弟,但在王宴之上,不便直接追出去,当即向巴东王仓皇一揖:“王爷!舍弟无礼!我这抓他回来,向王爷和诸位大人赔罪!” 巴东王还在处于震撼之后,愣了五六秒的功夫才眨了下眼睛,挥手道:“谢什么罪?年轻气盛嘛,你去安慰一下。” 柳惔向王扬拱拱手,眼神复杂,然后赶紧出殿去追弟弟。 “来来来,把那首‘愿作鸳鸯’给本王写下来。”巴东王刚说完,眼睛便扫到谢星涵执笔低头,正对着纸张专注地读着什么。 他急于马上见到这首诗,便道:“谢丫头,你是不是抄了这首诗?借本王看看。” 谢星涵小脸顿时显出不悦之色,把墨纸往后撤了撤:“这是我抄的。” 巴东王无语:“你个小气劲儿!本王看一下再还你!” 谢星涵虚按着纸,坚定摇头。 在两人说话间,孔长瑜已飞速誊写了全诗,连同之前王扬写的《莫愁新乐》,一同呈给王爷。 巴东王迫不及待地接过,仔细品读起来。 在座好诗的士大夫们都盯着那两份诗稿,眼神火热。乐湛身子微微抬起,恨不得直接跑上去和巴东王一起看。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好,好啊!王扬,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巴东王又看向王扬亲笔写的《莫愁新乐》,赞了几句后笑道:“诗是好诗,只是这字写得也太一般了!。” 王扬汗颜: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古人眼光高。等我回去就好好练练字! 谢星涵心道:当今朝士多善书,以王扬之才美,书法确实是弱项。看他写的那份《尚书百问》底稿,似乎学的楷书,但不像墨楷,反而有些碑楷的意味。兴许还有点行书的底子? 只是如今以隶体为正,乃章奏所必用。草书亦是时兴。自太祖皇帝到当今天子,下至于太子、竟陵王,莫不是草隶名家,士族子弟,早就翕然而从。王扬不学,未免有些吃亏。改日给他寻些字帖来。 “对了,本王一直没问你,你字什么?” 巴东王一直直呼王扬姓名,这是第一次问及表字,似有亲近之意。 王扬回答:“字之颜。” “之颜?哪两个字?” “之乎者也的之,颜回的颜。” 巴东王笑容突然一敛,语气乍寒:“颜回的颜?好大的口气!你驳倒《古文尚书》,辩得三都讲和满场儒生哑口无言,便自以为儒学大家,释名竟敢用孔圣首徒之姓?!” 第119章 典签 殿中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 人人皆知巴东王性情乖张,喜怒无常,此时见他突然变脸,都不敢再说话,也不知道王扬到底哪里惹到王爷了。 谢星涵、乐湛等和王扬有交情的人,则不免为王扬担心。 王扬对巴东王擅长“变脸”可是深有体会。不过经过这两次的接触,他有点摸到了巴东王的脉。当下不慌不忙地说: “王爷如果看不惯,那就当是‘厚颜无耻’的颜就好了。不过这样也不好,孔圣首徒之姓,岂能与如此恶词重叠?!为表尊重,这个词得改,还有奴颜婢膝、靦颜天壤,更是不尊圣贤的悖逆之语!应当一并禁绝!” 众人听王扬当面暗讽巴东王,都吃了一惊! 谢星涵秀眉紧蹙,面露忧色。 她与王扬相识以来,深知他为人方圆相济。圆滑的时候没什么脾气,玲珑八面,左右逢源,软话能说上一大车;方峭的时候棱角分明,言辞犀利,甭管是国公之子还是儒门名家,俱是一往无前,凛然相抗,使人不敢轻辱。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他敢在这种场合公然顶撞巴东王! 此时整个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巴东王的雷霆大怒! 巴东王直起身,目光犀利如剑。 他体格极壮,这么一挺坐,威严的气场顿显,王扬与之相比,如白面书生一般,任谁见了都不免为他捏一把汗。 可王扬神色自如,照常饮酒,脸上无一丝一毫的惧意。 巴东王沉声问道:“你是仗着琅琊王氏,所以不怕本王吗?” 王扬放下酒杯,随口道:“王爷又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俗人,我怕什么。” 巴东王沉默, 蓦地豁然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本王自然不是俗人,之颜你也不是。只可惜这世上俗人太多,最喜欢借题发挥!本王该早认识你两年,然后把你的话丢给那些御史们,看他们怎么说!” 王扬:两年前怎么了??? 对于不了解两年前发生了什么的人,自然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知道内情的人却恍然大悟:巴东王说的原来是那件事!于是便明白他方才对王扬的挑刺从而何来了。 巴东王当年在那件事上吃了亏,想来是刚才王扬的回答,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巴东王一指王扬,爽朗道:“后天本王郊外骑马,之颜你也来。” 众人闻此都是一惊! 巴东王不乐接见臣佐,平日能见到他的只有孔长瑜等王府事务官还有那六十亲卫。 像郊外骑马这种活动更是从来不许外人参与。现在竟然邀请王扬! 王扬不知道此事,倒没把巴东王的邀请看得很特殊,他有些为难,主要是他不会骑马呀! 巴东王见王扬迟疑,脸一沉:“怎么,不愿意?” 王扬解释道:“马术非我所便,恐扫了王爷的兴致。” 六朝士族重文轻武,不会骑马者多矣,至梁朝时甚至出现过士大夫畏马如虎的现象。故而王扬敢直承不擅骑马。 巴东王听王扬是因为这个理由才面露为难,表情一松:“这有什么,又不要你赛马,你来玩就是了。” 王扬拱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巴东王喜道:“来呀!把前日送进来的那坛宜城春拿来,让之颜尝尝!” 宜城春是当时有名的美酒。 曹植《酒赋》云:“酒有宜城浓醪,苍梧漂清。” 这后半句说的是苍梧郡的竹叶青酒,前半句指的就是宜城春了。 王扬旧日读书,早闻此酒大名,此时老坛启封,酒香熏面,不由得喉动。 巴东王让侍者给王扬和乐湛等三位上纲倒酒,举杯笑道: “诸位,这宜城春是从华山郡送过来的,据说全是用金沙泉水酿制,总共就运过来这么几坛,没分到的可不许生怨。” 众人哄然而笑,都道不敢。 巴东王又道:“等今年岁除大宴,本王备百坛宜城春,让诸位喝个痛快!” 四座皆举觞称颂,气氛热烈。 正当大家对饮之时,王府的一名下人急匆匆入殿,在巴东王耳边说了一句,巴东王脸色稍变,随即一声轻笑:“让他进来吧。” 一位身着黑色官衣,头戴平巾帻的瘦高男子走了进来,殿中所有的喧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掐灭,全场为之一静。 此人身材极瘦,颧骨高耸,双颊深陷,表情严肃,一进来便与整个富丽热闹的酒宴格格不入。 这便是荆州的典签官——吴修之。 南朝多以宗王出镇地方,尤其是军府之州,刺史权力极大。为了加强掌控,监察诸王,故设典签官以督之。 典签品级低微,一般由寒门充任,但为朝廷委派,受天子直辖,权力不小。不仅有密启专奏之权,还获准定期还都,君前私奏,上查宗王之过,下纠官佐之失,故为众官所惮。 如果出镇的宗王年幼,典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享有监护之权! 当今天子第十一皇子,南海王萧子罕九岁时镇琅琊郡,曾经想出去游玩,被典签所阻,回去哭着对母亲说:“儿欲移五步而不得,与囚何异?” 虽是孩童抱怨之言,但也可以看出典签官的威势。 吴修之做典签已久,为人严苛强悍,此前做过十皇子西阳王萧子明的典签,把这个当时还不满十岁的小王爷整得见到他就怕。到了荆州行事风格不改,已经告了巴东王两次黑状。他这一进殿,就如自带霜雪般将宴会欢快的气氛瞬间封冻。 巴东王靠在凭几上,不咸不淡地说:“是吴典签来了,来人,看座。” 吴修之板着脸:“王爷今日设宴,为何不请下官?” “忘了。”巴东王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吴修之叉手向上,沉声道:“我朝制,州刺史置公宴,必使典签至。王爷如今违制,只说‘忘了’,怕是搪塞不过去吧。” 巴东王冷笑:“那你就去告啊!之前那粮价你不是告过一回吗?这次继续!反正你惯会挑拨别人父子关系......” 吴修之皱眉,高声道:“王爷慎言!” “慎言你娘!”巴东王突然大吼一声,把不少人惊得一哆嗦。 “告诉你吴奴儿!本王不是老十,任你拿捏!你有种就继续进谗言把本王弄死!本王佩服你是条汉子!没种就他娘地给本王闭嘴!” —————————— 注:1宜城酒在中古时很有名。梁简文帝诗:“宜城投酒今行熟,停鞍系马暂栖宿。”刘孝仪有《谢晋安王赐宜城酒启》。酒好的一个原因是水好。《湖广通志·山川志》记宜城县言:“金沙泉,县东二里。其水造酒甘美,世谓宜城春。” 关于我国蒸馏酒的起源学界争论已久,最迟不晚过元代。主流意见也是元代。不过随着考古进展,汉代之说渐起。这个月的《中原文物》最新一期刊发了姚智辉教授及郑大团队关于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蒸馏器的实验结果,依据原料酒精度的不同,可获得27.5度(原料7度)到66度(原料14度)的蒸馏酒。按照科技史的传统概念,高于20度就算蒸馏酒,那蒸馏酒的发现时间可以提到西汉。 如果参照马承源先生的《汉代青铜蒸馏器的考古考察和实验》,姚智辉的实验结果不算稀奇。按照马先生的实验,藏于上|海博物馆的东汉蒸馏器可以蒸馏出20.4度到26.6度的蒸馏酒,如用15.5度的原料则可蒸馏到42.5度。 但马先生所实验的蒸馏器不太可能是用来蒸馏酒的,关于此点孙机先生驳斥已明,具体参孙机《中国之谷物酒与蒸馏酒的起源》,不赘。 而海昏侯的这件蒸馏器是在墓中酒具室里发现的,大小结构更近于蒸馏酒器而非炼丹提露的蒸馏器,比以前发现两汉时期的蒸馏器都相对完善(虽然还是没有水冷却器,但有双侧夹层和出水口,可排冷凝水),并且器内还有大量芋头残留物,可能是芋头酿酒或者药酒。 《岭南草药志》中记载了一个针对扁桃腺炎的药方,以芋头三两,烧酒六两,浸两旬,每次饮2-3钱,其痛即止。《独行方》记:“治癣气生芋一斤,压破、酒渍二七日,空腹一杯。”《四科简效方》:“芋艿敲裂,入酒中溃一月,饮之”可治“痰凝气滞之病”。此等以芋头入酒之方或为汉时古法之遗留,待考。 但如果就此按某些学者的意见,现在就把蒸馏酒的发现时代推到汉代,未免定论太早。一来孤证,二来关于器具用途的判断只是推论,三来无文献印证,汉时文献不足征,酿酒术又被当时的知识精英视作“末技小道”,所以想用“二重证据法”印证很难,只能留待未来考古学更多的发现。 2畏马事见《颜氏家训·涉务》:“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喷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 3邵陵王子贞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签不在,不敢与。西阳王子明欲送书参侍读鲍僎病,典签吴修之不许,曰:“应谘行事。”乃止。——《南史·巴陵王子伦》 第120章 巴东王 众人见巴东王言语犯忌,当众和典签冲突,都变了脸色。 孔长瑜急忙跑出打圆场:“王爷醉了!吴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没给大人送帖都是下官的疏忽!快,快给大人设座!” 吴修之眉毛轻颤一下,脸部线条微动,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巴东王手指吴修之:“你可以回去就向父皇告本王的状!多写点本王的劣迹,正好报本王当众辱你之仇!” 吴修之眼底情绪毫无变化,停顿了几秒钟,拱手道:“下官只是按朝廷章程做事,与王爷断无私仇可言。如有得罪之处,还望王爷海量汪涵!” 巴东王嗤笑几声,极其不屑。 孔长瑜怕巴东王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赶紧请吴修之入座。 巴东王一口饮尽杯中酒,斜觑醉眼:“之颜,你觉得这宜城春怎么样?” “好酒。”王扬没料到巴东王刚发完飙就和他说话,只是随口一答。 “本王也喜欢。可惜华山郡属于雍州,运来颇为不便。如果是以前,哪有什么雍州、郢州的,只有荆州!那喝这酒就方便多了!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可不是能随便接的。 自东晋立国以来,荆、扬两州独大。据荆州者常有造反之举。史称“荆扬之争”。故而从刘宋开始,便逐渐分割荆州。 如今的雍州、郢州包括湘州的很大一部分的地盘,都是属于旧荆州的范畴。 巴东王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无心感慨,但也可以引申为“希望扩大荆州疆域”的潜在想法。在场的多是累世官宦之家,谁没嗅到其中的政治风险?所以大都闭口不言,避免这个话题牵扯到自己。 谢星涵想用眼神提醒王扬谨慎应答,却没找到机会。 王扬虽然不在官场,但读书一向博览,所谓“读书能通世事”,读书明智,并非虚言。大凡书能读得明白,没有越读越傻之说。凡读愚受骗,或者读成所谓“书呆子”,其实不是书的过错,而是读得不好。当年桓温随口说了一句“京口酒可饮,兵可用”,郗超便知桓温有意北府兵权,代父写信,解职退让得以避祸。如今巴东王同样是以酒切入,王扬也敏锐地察觉出这句话的气味不对。 不管巴东王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意思,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未必不会做出一篇“巴东王野心膨胀”的文章来。更何况现在朝廷派的典签官就在边上,王扬如果随便接话,说不定就有什么不虞之祸。 可王爷的话又不能不应,王扬笑道:“风景之秀常在险远,珍馐之味贵在难得。宜城春若能常致,也就没什么意思了,王爷以为呢?” 众人心道:答得妙! 巴东王哈哈大笑:“说得在理!”然后笑着扫视座中士大夫:“很在理啊!” 四座陪笑。 巴东王看向吴修之,笑容一失,挑衅问道:“听见了吗?记好了吗?这可是个好话头,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利用这句话向父皇诬告本王?” 座中宾客笑容顿僵。 吴修之闭着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神色木然。 王扬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史记·袁盎晁错列传》和《晋书·温峤传》,再看巴东王,品着他方才的话,自觉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不由心想:巴东王不简单,吴修之能隐忍,以后和巴东王接触要小心点......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政治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水有点深,宁可多想,也别少想,还是谨慎些好..... ...... 宴罢,巴东王被扶至内室,瘫靠在榻上,一群侍从伺候他解衣醒酒。 孔长瑜站在门外,躬身道:“王爷。” 巴东王醉眼半睁:“就知道......进来吧。” 随着孔长瑜走入,那些侍从很自然地安静退出。 孔长瑜酝酿说:“王爷——” 巴东王当头问道:“那个左民曹书令史的回信还没到吗?” 尚书省下分六署二十曹,左民曹即是二十曹之一,掌天下计账户籍及历朝户籍档案,由左民尚书统领。 左民尚书下有左民郎,郎以下有都令史,都令史以下是令史,令史以下是书令史,书令史以下是吏干,可以理解成办事科员。书令史则类似于科长。 巴东王说的书令史姓郭名简。 两年前巴东王在京都做中护军的时候,郭简是护军官署中的一名书佐,因为打翻蜡台,损坏军簿,差点撤职受刑,后以重金贿赂孔长瑜,向巴东王求情,这才宽纵,此后便唯孔长瑜之命是听,也算就此搭上了巴东王的线。 当时正值巴东王在朝中权势鼎盛之时,郭简也跟着沾了光,不仅调岗进入尚书省(近似于国某院),还升了职,也算改变了命运。 孔长瑜愣了一下,他本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现在王爷问起,只好先回答道:“还没有,算时间应该这两天就能到。不过看今天的事,他琅琊王氏的身份应该不假。州、郡两级的文书都是全的。除非郡部和州部里同时有人帮他作假,否则......” 巴东王打断道:“我要的是确定,不是应该。” 孔长瑜神情一肃:“是,回信一到,下官立即报给王爷。” 巴东王一挥手:“退了吧。” “王爷......”孔长瑜欲言又止。 “要说吴奴儿?” “王爷做得似乎有些......过了。”孔长瑜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你懂什么?”巴东王不屑,“谁不知道本王癫狂?本王做得越过越正常!吴奴儿和本王结的梁子越大,他的话在父皇那儿就越不可信。” 孔长瑜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官家那儿.......” “怕什么!大不了就是申旨斥责,或者罚些什么......让本王教你一个道理,像我二皇兄那样的贤王,只要犯一次错,那就会引来万人瞩目。而像我这样的荒唐王爷,即便不断犯错,也没多少人在意。而当他们都习惯我只会犯小错的时候......” 巴东王说到这儿,突然像豹子一样探身,惊得孔长瑜连退两步。 巴东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本王就会像这样,吓所有人一跳。” 孔长瑜缓了一下,继续劝道:“可王爷您不能总是——” 巴东王不耐烦起来:“行了!这种事本王还用着你教?你把我交待的事办好就行,现在本王要歇了。” 孔长瑜只好把满腹的劝谏压回肚中,拱手告退。临走时突然想起一事,说道:“王爷,那个王扬如果是太子或者二殿下的人.......” “不会。本王不好文义,如果选能接近本王的人,不会派他来。再说本王选上他,都出于本王自己的意料之外,旁人谁能猜得出来?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是京里派来的人,定不会与河东柳氏结怨,也不会去找广源邸店的麻烦。柳家和我那三皇兄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这么干,岂不是节外生枝?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孔长瑜觉得王爷说的有理,无论太子还是竟陵王,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得罪河东柳氏和庐陵王。他知道自家王爷喜欢听什么,正想恭维一句,拍拍马屁,却见巴东王嘴角一勾,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不过嘛,本王还是想和他玩一个游戏,试他一试......” ———————— 注:当时南北都有把“天子”称作“官家”的叫法。《宋书·吐谷浑传》:“虏言处可寒,宋言尔官家也。”(记载刘宋王朝历史的是《宋书》,记载赵宋历史的是《宋史》)《魏书·元祥传》:“临出,高每拜送,举觞祝言:‘愿官家千万岁寿,岁岁一至妾母子舍也。’” 第121章 人之所以越庸常者 柳憕的“座驾”是一辆漂亮的黑牛车。牛毛黑亮如漆,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车身则以坚实的檀木打造,宽阔高硕,看上去比谢星涵的黄牛车要大不少,更显气派。 此时王扬站在车前,看着车栏上的黄铜装饰,陷入沉思。 柳憕还是讲信用的,留下了这辆车。 可问题没有留“司机”。 王扬自己又不会赶车,那到底应该怎么把车弄回去呢? “王公子需要帮忙吗?”庾黔娄走了过来。 “庾大人。”王扬作揖,苦笑道:“早知道赌注再加一个车夫了......” 庾黔娄笑道:“以王公子的才学,车夫不有的是吗?”随即吩咐下人替王扬驾车。 王扬听庾黔娄说以自己的才学如何,而不提家世,心中一动。 他突然想到庾黔娄官任荆州主簿,正是州官!难道是庾黔娄帮他在州府的户籍上做了手脚? 不会吧。 他和庾黔娄交情也不深啊!有可能为了帮自己而担这种干系吗?和庾于陵关系倒是不错,可庾于陵也不知道自己身份有假,退一步讲,就算是庾于陵求他哥帮忙,事后也必定告诉自己,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王扬不好轻易探问,以免露了马脚,所以只是郑重道了声谢。 庾黔娄笑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家严说,王公子若有闲暇,可来舍下盘桓。” 庾易? 王扬想起了身上的玉佩,便道:“既如此,日后定来叨扰。” 庾黔娄刚走,乐湛便兴冲冲赶了过来: “之颜,你瞒得我好苦啊!上次让你说诗,你顾左右而言他,这次露馅了吧!走走走,去我家,咱们好好论论诗艺!” “伯父,小侄今日还有事,改日......” “这黄昏日暮的有什么事?话说你七言歌写得真是绝了,把前朝的鲍参军也给比下去了!其实我有时候也写七言,只是不如五言写得好,你听听我这几句怎么样,日转崦嵫月转凉,柳窃人醉风窃香......” 王扬望见谢星涵正微提裙摆上车。忙道:“伯父,诗回头再论,小侄还有有急事!下次,下次一定拜访!” 乐湛看着王扬跑得一溜烟,嗟叹不已,诗才听了个开头,怎么就走了!最精彩的还听没到啊!正叹息间,忽然察觉自己忘了正事。当然,论诗也是正事,只是他邀请王扬,可不只是要和他谈诗的,还想要给这个天才少年提个醒。 “谢娘子留步!”王扬赶到车边。 车帘未掀,谢星涵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怎么了?” 王扬压低声音:“多谢娘子。” “谢我什么?” “呃......能不能上车说?” 小凝一听王扬又想上车,顿时警惕起来。 谢星涵嘴角一抿:“上车。” “好嘞!” 小凝急忙劝道:“娘子!这可是王府门口啊!这么多人看着!” “那又如何?我和他在义兴就见过,算是旧相识了。” “义......义兴?我怎么不知道?”小凝是懵的。 谢星涵虚戳小凝额头:“你还能什么都知道?去外面坐,我和王公子说几句话。” “可是娘子......” “快去。” 小凝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出。 王扬进入车厢,见谢星涵独坐车内,眉似柳叶,明眸水剪,玉貌盈盈,仿佛芙蓉照水;凤髻高挽,又似清梅独秀。再加上一缕少女幽香萦绕鼻端,惹得他有些心猿意马,急忙敛神肃容,拱手道: “运粮之事,多亏谢娘子主持!娘子辛苦了!” 娘子辛苦了?娘子前面一旦不加姓,怎么感觉怪怪的..... 谢星涵一笑:“好说。答应的事,我从来不食言。” 其实王扬真正要查的是两件事。 第一、州里的户籍留档是不是谢星涵办的。 第二、谢星涵说在义兴见过,是真见过还是假见过? 如果真见过,这就牵扯到原主的身份,这可是大事,得探明才行。 如果是假见过,事也不小。难道谢星涵知道自己身份是假了?是哪里出了破绽,是否要补救?还有既然说在义兴见过,起码要商量一下具体细节,别以后不经意间露了馅。 可最难的问题是,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弄清这两件事呢? 这就需要谈话技巧了。 王扬见写谢星涵丝毫不提酒宴上证明身份的事,便主动说道:“今日若非谢娘子解围,在下怕是要多费不少周折。” 没毛病,解围嘛,可以指的是户籍解围,也可以说的是义兴见过的解围,看谢星涵往哪个方向接。 谢星涵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好,你不选方向,我帮你选。 “敢问谢娘子,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义兴见面,是在哪个地方见的?” 谢星涵饶有兴趣地看着王扬:“哪个地方王公子还不知道吗?” 王扬坦然道:“记不清了。” “真记不清了?” “真记不清了。” 谢星涵凝视王扬。 王扬心思一动,故意露出略有心虚尴尬的表情。 谢星涵笑意促狭:“王公子不如直说,还记得义兴什么地方?” 知道了。 原来谢星涵没见过自己。 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义兴当地有名的酒楼,犹豫说道:“吴津楼?” 谢星涵莞尔:“你看的是什么老掉牙的地记?吴津楼早就出兑了,现在叫潘家酒坊。” “那就潘家酒坊见的。” “潘家酒坊那种地方不适合我们的身份......”谢星涵想了想,“就在‘品弦居’吧,永明六年三月见的,唔,就是两年前,当时我在二楼听琴,琴师正在弹《蔡氏五弄》,我听到一半叹了一句:曲有误,周郎顾。然后......” 然后谢星涵就为王扬现场即兴创作了一篇“品弦居相遇记”,细节讲得那是栩栩如生。连谁说的什么话,喝的什么茶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扬心道,这小美女也是个能编的主儿啊! 谢星涵兴冲冲说完,见王扬神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你就不怕万一我真是假冒的,你受牵连?”王扬忍不住问道。 谢星涵看向王扬,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是假冒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王扬有些想告诉她实情。 但这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 此种生死大事,岂可随意托于人手? 所以王扬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当然不是假的!” 王扬乐了:“何以见得?” 谢星涵小脸上露出从容笑意,淡淡道: “人之所以越庸常者,无非才、学、识三面。 才是天机,无关出身,寒门亦能出才子。 学一禀于师,一成于书。 然名师难得,书杂而繁,若无门径,幸则劳而少功,不幸则南辕北辙,故而庶族子弟学问常难至于一流。不过亦有聪明特达之辈,不受此限。 才、学都可自成,唯识不可。 识见出于眼界阅历,与家世门户最为相关。 生于谷底之松,所见范围不如山上之苗,地势使之然尔。 你立庄子深情论、破《古文尚书》、讲老庄相异、言南北之势,皆破旧立新,煌煌巨廓,此等气魄见识,绝非小门户能熏陶得出。庶族子弟不要说想不出,你就是让他这么立论,他也不敢。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自信,是做不得假的。” 那个,有没有可能自信不是假的,但我人是假的...... 第122章 宫府有疑 谢星涵这番议论放在知识垄断、民智未开的南北朝时有一定道理,以此观人,士庶之别恐怕真的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王扬是从一千五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其眼界气局,见识才学,都无法用正常标准来衡量,所以她分辨贵庶的方法在王扬身上也就失效了。 这也是王扬的贵族身份能一直伪装到今天的重要原因之一。 谢星涵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继续道:“再有——” “再有你的诗也能印证你的身份。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单这句便见大家子的气韵。现在寻常人写富贵,一定要写金啊,写玉啊,却不知落了下乘。比如鲍照:‘绣桷金莲花,桂柱玉盘龙。’他这首诗名为《代陈思王京洛篇》,说是代王提笔,却是个不谙富贵的。真正的富贵,像陈思王‘揽衣出中闺,逍遥步两楹’、‘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此是真富贵也。贵气在骨而不在形,堆金堆玉,锦缎貂裘,都不如一句楼心月、扇底风。” 王扬有点尴尬,这词不是我写的,你在这儿咔咔咔一顿分析,分析了个寂寞。 不过这首词的原作者晏几道乃宰相之子,自然是见过世面的。说有贵气也不算说错。但晏几道的家世不显,父亲晏殊虽然做到宰相,但祖父不过是个小吏,若以南朝的门第考量标准,晏家连寒族都算不上。就算晏殊一人得志,恐怕也不会被高门士族瞧在眼里。 谢星涵何等聪慧,见王扬神思不属,秀眉轻皱:“怎么,你认为我说得不对?” “那倒不是。只是......万一你判断错了怎么办?我不是说你错。我的意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判断?万一你的判断失误了,我真的是假冒琅琊王氏,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当着巴东王的面,当着这么多士大夫的面作伪证,不怕受牵连吗?”王扬为了试探户籍留档是否为谢星涵所办,特意在“伪证”两字上加了重音。 谢星涵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什么伪证!既非衙司问案,也非官务公事!我只是在酒宴上认出一个故人而已,这有什么怕的?你要真的是假冒,大不了我就是认错人了。我是陈郡谢家女,我父亲是中书令,谁能因为我认错个人就治我的罪?” 王扬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哭笑不得。 说起耍赖,看来这小美女跟我比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看谢星涵对伪证的态度,不是无所谓而是强调自己不是伪证,那户籍之事应该与她无关。 至此,王扬想探的两个问题已全部探明。 “还有,我要提醒你两件事,你听不听?”谢星涵扬着雪颈,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 王扬凑趣道:“当然要听!洗耳恭听!” “第一,你跟巴东王不要走得太近。巴东王此人,行事无忌,喜怒无常,今天和你交好,明天就可能翻脸,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在宴上你也见过。你这次虽然侥幸过关,但以后切不可对他放肆!” “巴东王当时说什么‘早认识你两年,借你的话丢给那些御史们’,这是什么意思?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扬当时就很好奇,但没有机会问。 “你不知道?” “朝中之事,我不太清楚。” 谢星涵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她猜测王扬是琅琊王氏某个权贵偷养在哪的私生子,之前由于某些原因不能见光,现在才学已成,准备从荆州打开局面。 由于生长环境的特殊,一方面没有太多约束,故而能养成嬉笑自由的性子,另一方面离政治中枢太远,所以对人事朝局所知寥寥。 她为王扬解释道: “两年前,巴东王任中护军,兼散骑常侍。时天子新成寿昌殿,群臣上赋称颂,巴东王的赋中引了班固《幽通赋》中的句子,‘孔忘味于千载’。 其实人人都知道巴东王不能文,这篇赋定是别人写好然后他抄录的,只是他抄得太不经心,竟然把这句话抄成了‘忘孔味于千载’!于是就被御史弹劾‘非毁君父,谤讪儒教’。不少大臣亦借此向巴东王发难。 而巴东王更是胆大妄为,竟于朝会后拳殴御史! 天子震怒,将巴东王囚于新林娄湖苑中三月,放出后又削夺其中护军之职,派他出镇江州。” 王扬失笑:“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就因为我说了个颜字大做文章,竟然是和御史学的。看来这御史挑错的功夫给巴东王留下阴影了。” 谢星涵严肃道:“没这么简单。如果要挑错,巴东王的错处多了去了,之前也不见有人揪着不放,这次为什么闹这么大?” 王扬见谢星涵这么说,便知有什么内情,虚心道:“还请娘子指点。” 谢星涵本来就想借此事提点王扬朝局之事,免得他将来吃亏,此时详细解说起来: “我朝如今有两位宗王有贤王之称,一位是皇二子竟陵王,一位是皇弟豫章王。豫章王乃天子同母弟,天子待之甚厚。之前豫章王无子,天子便把巴东王过继给豫章王为嗣。当时巴东王还没封王,年纪幼小。豫章王悉心抚育,视如己出。后来豫章王连接生子,无嗣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便请求让巴东王还本宗。 或许是觉得亏欠,或许是因为豫章王的原因。巴东王一恢复皇子的身份便被封王,又迁中护军,领京师宿卫,加散骑常侍,风光无二。散骑常侍冠带貂蝉,出入宫省不禁,又有随侍天子之责,故巴东王常入宫中伴驾,又随驾出猎,天子赏其勇武,尝言:‘此我家黄须儿也!’.......” 王扬心道:这黄须儿是曹操之子曹彰的“别称”,史称其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皇帝用曹彰比巴东王,看来巴东王武力值确实可以。 “从巴东王归宗,到任中护军,到随驾受宠,再到巴东王被弹劾,最后到巴东王出镇江州,都发生在同一年,也就是永明六年。”谢星涵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扬一眼。 王扬若有所悟,说道:“也就是说,巴东王归宗之后遭人忌恨,所以被排挤出京?” 谢星涵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冒出一句:“有人说,参劾巴东王之事是太子在推动。” “难道因为巴东王归宗,太子担心他有夺嫡之意?” “倒也不是。以巴东王声望绝对威胁不到太子。不过传闻豫章王和太子不睦。即京师士人所谓的‘宫府有疑’” “宫府有疑?”王扬为了融入古代以及更好地伪装身份,和人交谈时常引导话题,收集信息,却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宫就是东宫,府是东府。豫章王是扬州刺史,镇东府城。” 王扬一下就理解了。建康隶属扬州,扬州刺史是相当于京畿省的省|长,豫章王以皇弟之尊统管扬州,有点赵匡胤之弟赵光义任开封府尹的意思。 再联系巴东王和豫章王关系......王扬明白了:“所以太子对巴东王出手,其实打击的是豫章王的势力?” 谢星涵不置可否,而是再次郑重嘱咐道:“所以,不要和巴东王走得太近。” 第123章 谁......谁是为了你好? 谢星涵如此嘱咐王扬,还因为她想到了她的闺中密友萧宝月。 其实谢星涵也不知萧宝月对于太子的事究竟参与有多深,但她一向知道萧宝月的能力,心有帷幄之奇谋,胸藏经纶之妙计,若非是女儿身,说不定早就成了太子手下的第一谋士了。 大家都说王融是大齐第一才士。若是论诗歌辞赋,萧宝月或许不如王融,但要说百家之学,运筹谋断,胜负还真未可知! 萧宝月来荆州后只见了她一面,她不知道萧宝月此行的目的,甚至不知道萧宝月是不是早已离开,但她记得萧宝月临走时对她的忠告:“不要和巴东王搅在一起。” 萧姐姐这样说,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王扬很感谢谢星涵对他说这些,正色道:“我记住了。娘子要提醒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就是我建议你把柳憕的车驾还给他。世家相通,以和为贵,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何必结怨呢?” “好。”王扬直接应道。 谢星涵喜道:“你答应了?” “是。” “王公子虚怀若谷,星涵佩服!” “我不是虚怀若谷,只是你帮了我,所以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把车还他。” 谢星涵脸色一变:“你认为我是为了他才要你还车的?” 王扬刚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的有限视角看来,谢星涵和柳憕认识在先,和自己相识在后,出来帮柳憕做说客,或者说不存在帮谁的问题,仅仅想要调和两个朋友之间的冲突,也很正常。 不过他看了谢星涵的表情,马上意识到自己想差了,急忙补救道:“没有没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为了我好”这句话即使是放到21世纪的对话中,有些场合下都会显得暧昧,更何况这个时代! 谢星涵的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谁是为了你好?......本姑娘......本姑娘不过看你不知朝局,随便提点你几句罢了!!!!” 王扬也察觉自己的话说得不妥,不过见谢星涵虚张声势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但谢星涵脸皮这么薄,再笑她就有点不厚道了。 他装作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的样子,拱手道:“娘子说得是,请娘子继续指点。” 呼! 还好把他蒙住了! 谢星涵悄然松了一口气,装作很严肃的样子说: “你不明白朝中之事,便仔细听我说!其实若非我今天正好有空,也没功夫说这些。反正就随便说几句,闲聊天而已!!” 王扬小声嘀咕道:“闲聊天还那么严肃......” 谢星涵恼了:“你要不听便下车!我走了!” 王扬瞬间坐正,也是一脸严肃:“我听!娘子请讲!” 谢星涵没好气地瞪了王扬一眼,这才说道: “柳憕的父亲柳国公文武全才,战功赫赫,是我朝少有的出将入相的人物。去年虽然卸任尚书令,但仍然是左光禄大夫,加侍中衔,荣宠不减。再加上他在军中的威望,门生旧部遍于江左,你没看连巴东王这样的浑人都对柳家兄弟轻拿轻放? 再说柳憕指证你身份的事儿,虽说不免有些心胸狭窄,但你身份不清是事实,提出质疑也合情理。其实这件事不大,说开了也没什么。你不要因此就与柳憕为敌。咱们世家之间除非遇到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否则......” 谢星涵巴拉巴拉一顿劝。 王扬心道:我过我小日子,他当他的n世祖,谁有空和他为敌?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还车就算了,我要是真把牛车送回去,有可能会起相反的效果。” 谢星涵聪慧,略一思考便明白王扬的意思:“你是说柳憕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bingo.” “冰什么?” “就是说你冰雪聪明!用你这招示好得看对方的性情如何。柳憕为人高傲,气量不足,我若主动还车,他要么视作挑衅,要么认为我是胜者姿态的施舍,再说酒宴上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打赌,我就是把车还他,他也不会要的。” 王扬到现在都以为柳憕针对自己主要是因为清谈落败、论兵抵牾还有论学自己打败他兄长的事,根本没往谢星涵身上想过。 谢星涵更是如此了。她和柳憕只能算认识,除了清谈论辩之外,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无论如何都猜不到事情发展到今天,她也算是导火线之一。 她觉得王扬说得有理,点头道:“那这样,我改天找个机会设宴,把你、柳憕还有柳惔都叫上,化解嫌隙,如何?” 王扬有些抵触:“不用了吧,我不碰他面就是了。” “这怎么可能呢?柳惔官任巴东王友,柳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荆,你们同在荆州,怎么可能不见面呢?再说你早晚要定品入仕的,若是与柳家不睦,官途未必顺当。” 我这个假琅琊王氏也没法定品入仕,再说南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亡了,这个仕不入也罢,只是这两个理由都不好和谢星涵说。 谢星涵见王扬不愿,还以为他自矜身份,拉不下颜面,便换了套说辞劝道:“当然,以你的门第人才,自不需要看柳家的态度!只是多个朋友,不比多个敌人好吗?孔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 这小美女还真能说啊! “好好好,就听你的,以和为贵。” 谢星涵其实考虑得更多,王扬若真是私生子,将来肯定涉及认祖归宗的事,说不定还会牵扯到同宗几脉之间的争斗。若能得到河东柳氏的助力,那自然身价倍增。如果再能得到柳国公的垂青......那这分量,可不是自己父亲这个虚衔宰相能比的。对王扬的前途可谓大有裨益!所以就算不能得其助,也最好别和柳家兄弟弄成仇人。只是考虑到王扬的“男儿尊严”,这番话没有说明。 此时听到王扬应允以和为贵,谢星涵终于展颜而笑。 王扬心神一动,问道:“我跟你打听个人,荆州长史刘寅,你认识吗?” 谢星涵沉吟道:“刘寅......这个人我不熟,不过一定不是彭城刘,可能是寒族。寒士能做到一州长史的实在不多,也算官运不错。你问他干嘛?”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人,比如官场履历、背景、人际关系、性格喜好,反正越详细越好。” “你查他做什么?” 王扬含糊说:“有些旧事牵扯到他,我想查查清楚。” 谢星涵语气幽幽:“每次让人帮忙都不说原因......” “哎呀,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其中内情复杂,不好牵扯你......” 谢星涵心思玲珑,很讲分寸,她知道王扬身上有秘密,所以都是点到即止,从不深究,比如上次焦正的事,再比如王扬的户籍到底是不是义兴。因为她想得通透,是义兴怎样?不是又怎样?王扬还是王扬。 此时见王扬不愿说,便道:“好,那我不问。不过回报还是要有的。” 王扬故作吃惊:“咱俩这交情还要回报吗?” “当然要回报!”谢星涵眨眨眼,忽然吟道:“雪色鲜于玉,霜衣不染尘。浅尝雪霜尽,豆沙绵若春。” 王扬听弦歌而知雅意,豪言道:“一道雪衣豆沙而已,好说!”他顿了顿,目光一闪:“要不你再帮我个忙,我给你加道拔丝芋头!” 谢星涵:(╬▔^▔) 第124章 小阿五的晴天霹雳 荆州城外,柳色葱茏,绿茵娇软。 草地上,一位白衣公子正在练习骑马。旁边站着一个身姿劲俏的青衣女郎。 王扬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骢马上,正全神贯注,挽住缰绳,拉着马小步绕圈。 那马似乎极不情愿,走得别别扭扭,时不时地甩动鬃毛,表示抗议。 这是王扬花了一万八的大价钱在马市上买的纯种荆州马,再加上一系列配套的马具和饲料,总价将近两万。 尽管不是什么千里宝马,但也算是匹良驹,起码经过了陈青珊的“专业认证”。 马虽然是好马,但骑马可不好学,陈青珊说有天赋的人在半个时辰内就能做出“骑浪”的动作来。 所谓“骑浪”,是指骑手随着奔跑中的坐骑上下起伏,而身体不离开马鞍。 王扬已经专心致志地练了一上午了,练得四肢发酸,但不要说骑浪,就是骑快点都不容易! “身体不要前倾,脚放下,不是这么放......对!就这样!自然下垂,腿完全跟随马,特别是马肋的动作。” ...... “双膝打开,双腿卸力,想象自己站在地上......” ...... “马镫向外侧用力......不要用力压马腹,放松,轻推就行,一次不行就推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马儿不笨的,很快就能明白你的意思。” ...... 陈青珊教得用心,王扬学得认真,一晃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公子!擦汗!”小阿五拿着巾帕、水壶、提个满满当当的包袱跑过来,像儿童慰问团一样。 王扬先擦了把脸,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水,阿五又变戏法一样递上一袋洗好的桑葚。王扬捡了几颗往嘴里丢,阿五不知从哪弄出一把大蒲扇,垫起脚尖,为王扬扇风。一边扇一边招呼陈青珊吃水果。 蒲扇虽然大,只是马太高,阿五个子太小,所以就算小阿五扇得卖力,也只能把风送到王扬的腰部。 王扬骑在马上,白色的衣摆被风吹起,透着阳光,在空中飘啊飘,小阿五觉得就像云朵一样好看。 “阿五,别扇了,去玩吧。好好珍惜玩的时间,等谢娘子找到蒙学,玩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小阿五立即变得可怜兮兮起来:“公子不要让阿五去好不好?阿五不玩,阿五伺候公子!阿五还有很多活要做!” 王扬失笑:“你把你自己伺候好就行。至于干活,等你爹从汤渚村回来就去雇人手,以后做菜啊打扫啊就都不用你了。” 所谓“蒙学”就是儿童教育。意即启蒙儿童学业,当时也叫“开蒙”。 南北朝没有义务教育,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谈不上什么学业开蒙,不仅是钱的问题,也有观念限制。因为就算学了也没什么用。 所以能自幼就学的大多都是有身份的人家。 有身份的人家自然可以解决老师的问题。故而当时的儿童教育没有官学,都是私学。 私学就得有路子,要么是寻到合适的先生上门来教,要么是请托进已经办好的蒙学,比如某族的族学或者是某家的家塾。 至于类似于幼儿园或者学前班的这种东西,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以前晋代时官府倒是办过小学,但自五胡乱华以来,小学开始荒废,从南朝开始,再无小学踪影。南北对峙,连年征战,财政紧张,国家还有哪有余力建什么小学? 王扬自己虽然可以教阿五,但一来他还真不一定适合教幼儿,二来时间也有限,所以用了一道没太拔起丝的“拔丝芋头”请谢星涵帮忙找处蒙学。 当时大族仆婢也不乏通诗书的,比如郑玄家奴婢皆读书,谈话对答常引诗经。但这种情况要么是从小跟着主人一起受学,得到沾染;要么是主人府中设学堂,命人教授。还有就是本身有际遇,因意外才沦为仆从的。 而把部曲送到外面读蒙学的,实不多见。因为既然能想到让下人受学,那家中一般都有授课条件。可王扬家宅初立,底蕴太薄,也只好把阿五送去外面读书。 所以当王扬提出这个请求后,谢星涵则更确定王扬身份非同一般!对下人的要求都这么高,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能熏陶出来的? 小阿五一听要雇人手,顿时觉得自己要“失业”了,有如晴天霹雳,小脸刷一下就白了。 “公子.......阿五......做得不好吗?”小阿五紧抿嘴唇,眼圈泛红。 “没有,你做得很好啊!但......” “阿五再也不做了藿菜羹了!公子别不用阿五!”小阿五大眼睛里蓄满泪水,乞求地看王扬。 “根本就不是藿菜汤的事儿......” 王扬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阿五明白,他每次看都没有灶台高的小阿五又做饭又洗碗又干杂物的,就有一种剥削童工的罪恶感。 其实阿五做做力所能及的活也可以,但不要做那么老多吧!每天起早贪黑地找活做,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洗衣服也是大包大揽,昨天一看居然连牛粪都铲上了! 只要没见人影就知道肯定是在哪个犄角旮旯干活,说了也闲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要闲了就会被扫地出门! 所以王扬让小阿五读书,一来是给她减减负,二来读书是正理,也不说要她成为才女什么的,明理开智,锻炼思维能力,才是关键。 小阿五不明白王扬的心思,只觉得自己不能白吃公子的饭,只要能多做活计,就能给公子省钱,不用再雇人手,所以就拼命把自己当成几个人使。现在听到公子决定不用自己做事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蛋皱成一团:“公子再给阿五一次机会!阿五会努力的!阿五再也不做藿菜羹了!公子不要不用阿五!” “和藿菜汤有什么关系?阿五你别哭!你现在还太小......” 其实也有那么一丢丢丢丢丢丢的关系,王扬是真的不爱喝那个野菜汤!还有阿五的手艺.....怎么说呢,算勉强能吃吧......也不太会做肉......至于复杂一点的菜就更不用说了...... 阿五越哭越伤心,小肩膀随着哭泣一耸一耸的,可即便哭成这样,手上的东西和包裹还紧紧抓着,生怕掉落物件。 陈青珊抱住小阿五,要拿阿五手中的手帕给她抹泪,但阿五知道这是公子的手帕,回去还要给公子洗干净的,自己不能用,又怕把眼泪蹭到陈青珊身上,所以就用衣袖抹脸。 王扬心思一转,不再解释,下了马,摸摸小阿五的头,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严肃说道: “你看你,也没听我说完就哭,我不是不用你,而是要派你做更重要的事。” 阿五先是一呆,挂着泪珠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然后迅速化作满脸惊喜:“公子要让阿五做什么事?”随即马上保证道:“只要是公子吩咐的,阿五都会做好的!!” ———————— 注:1关于马价。缪钺先生据《宋书·刘粹传》“远方商人多至蜀土资货,或有直数百万者,谦等限布丝绵各不得过五十斤,马无善恶,限蜀钱二万”一段的记载,将当时马价的下限定在两万,言“限制商人马价蜀钱二万,可见马价当不止二万”。(《南北朝之物价》,见《缪钺全集》)我不赞同。 原文意是蜀地官员为了保证自身利益、盘剥外地商人,做出各种苛刻的规定,比如限制外来商购买蜀布的数量,给他们买蜀马定统一价。原文中的“资货”就是来蜀地“采买货物”的意思,而不是卖。所以定的两万必然高于马价的平均标准。这就好比人参产地突然定了个固定价,说以后无论人参的大小优劣都按这个价来卖,那大家自然就不爽了。所以蜀地新规的结果是“商旅吁嗟,百姓咸欲为乱”。故而两万应该不是马价下限,而是一个不算低的价格。 2诸县率千余户置一小学,不满千户,亦立。——《太平御览·礼仪部》引《晋令》 3关于骑术部分参《马术经典教程》和《中英马术俱乐部培训系列教材》中的《耐力骑乘》和《改进骑手姿势》两册。 第125章 庭院深深 王扬道:“我之前不是说了让你做书童吗?我问你,书童是做什么的?” 小阿五茫然摇头。 “书童书童,当然做和书有关的事啊。比做菜、打扫什么的重要多了!我的书房你得整理吧,等我书越来越多,这么多书你得分类摆好。再比如裁纸啊、研墨、抄写,若是写个帖,抄个东西什么的,难道每回都得我自己动笔?不还是得让你来嘛!你若是不识字,不知书,怎么来?所以我才送你入学,你学得越好,这书童才能做得越称职。” 小阿五突然觉得身子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但想到能更好地服侍公子,很快便斗志昂起来:“公子放心!阿五一定好好学!阿五一定做个称职的书童!” ...... 王扬一直练到黄昏才回城。他抱小阿五骑马,陈青珊步行。 小阿五看看陈青珊,有些不好意思:“公子,阿五不累,阿五自己下马走,让阿姊坐吧。” 陈青珊清冷如霜的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 王扬咳了一声,小声道:“别乱说。” 小阿五不解,认真说:“阿五真的可以自己走!阿姊走累了,换阿姊来坐!” 王扬看了眼陈青珊,开玩笑道:“其实......换着坐也不是不可以......” 陈青珊凤眸中闪过一丝羞恼,神色一沉,手搭剑柄。 王扬忙对阿五道:“别换了。你陈阿姊腿长,走得快,不用骑马。” 陈青珊:(→_→) ...... 三人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城门口,一个穿着文雅、长相阴柔的男子迎上,低眉顺目,敛手躬身:“王公子。” “你是?” “我家主人有一件东西,请公子一观。”男子从袖中取出三张纸,递给王扬。 王扬接过一看,心下大震!!! 第一张纸居然是薛队主和王文书向上官汇报在阿曲林中遇到琅琊王氏的公文!除了复述过程之外,还特意强调“真假未辨”。 余下两张纸是那几个士兵的证词,把王扬穿着样貌还有说过的话都记了个七七八八!除了黑汉和丁九之外,每人都有口述!甚至连北谍印记的事都有! 这是怎么得来的? 是调查中的谈话记录?还是......拷问? 当时王扬情急下冒充琅琊王氏,为了自保,再加上时间紧张,多有夸张行险之辞,留下的漏洞不少。唬那些士兵还能唬住,可要换做懂行的人,一打眼便能看出不对。 这三张纸很轻,但如果明白它们所代表的危险性,那就重若千钧! 若是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拿着这三张可能终结自己生命的东西,当场就得发抖。 可王扬其人,每逢大事有静气,惯会举重若轻,否则也不可能在穿越之后压力山大的情况下,仍活得有滋有味。一来是心理素质确实过硬,二来也是他性格诙谐乐观,擅长自我调节情绪。 很多人误以为穿越是件多么刺激兴奋的事,但其实穿越之后那种离家亿万光年,梗泛萍飘,今生都不可能和亲友相见的那种萧索孤寂的悲凉感,还有随时可能“销户”的不安全感,实非常人所能体会。 所以王扬有时候喜欢开玩笑,会说一些没穿越前怎么都不愿意说的烂梗,除了是为自己解压之外,也是一种温暖自我的方式。仿佛他讲了那些现代的梗,就证明他没与过去的世界断了联系,就证明他没那么孤独了。 这种证明仔细想来其实有些可怜。 王扬不怕自己变得可怜,他只怕有一天他真的忘了过去,忘了现代所有的文明与美好,忘了妈妈的模样。 王扬此时心中虽骇,但表情却不露破绽。问道:“你家主人是谁?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男子低头,神情柔顺地得像个小媳妇:“我家主人请公子过府一叙。” 他稍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是一辆黑色牛车,车夫目不斜视。 王扬心念如电闪,口中道:“我要是不去呢?” 阴柔男子也不生气,微笑说:“可以,我会如实回禀主人。” 王扬注意到,他态度虽恭敬,却一直没用“小人”自称。 此人话虽说得客气,但自己若不去,这几张证据恐怕就会递到荆州府衙。 他想了想,招手:“青珊过来。” 男子笑容和煦:“我家主人只请公子一人。” 王扬神情轻松:“好啊,我交待一下。”然后附耳和陈青珊说话。 没人听到两人说了什么,但说的时间不短。 阴柔男子始终保持谦卑的微笑。 陈青珊几次皱眉,看向王扬,清幽的眸子中满是疑惑。 “按我说的做,我去去就回。” 王扬说罢,便大摇大摆地上了那辆黑色牛车。 男子坐到车前,向一直盯着他看的小阿五摆了摆手,露出一个阴柔笑脸。 小阿五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 陈青珊看着牛车驶远,皱眉上马。 “阿姊,公子刚才和你说的什么呀?” 陈青珊愣神不答。 “阿姊!” 阿五又叫了一声。 “啊......他说,让我们回家......”陈青珊还沉浸在无比的费解中。 “然后呢?” “然后......阿五你听他说过......冰箱吗?” “冰......香?没有啊!那是什么?好吃的吗?” “我也不知道,但他刚刚说......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三步......” 阿五:“诶????” ...... 牛车在南安街市的一家酒楼前停下,阴柔男人掀开车帘,彬彬有礼:“公子请。” 王扬下车,看了眼酒楼的招牌,上面写着“如意楼”三个字。 王扬若无其事,一句话也没问,像赴宴席一般走进酒楼。 阴柔男子看着王扬的背影,目露异色。 酒保迎了上来:“来了客官,两位啊?” 阴柔男子道:“丁字号房。” “好嘞!” 酒保将两人领到一楼最里面的房间,既不点菜,也不多话,自行退出带上门。 房间装饰优雅,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也不知道是摹本还是真迹。 男子走到题名顾恺之画的“洛神赋图”前,掀起卷轴,用力向前一推。 中间的墙体转动起来,竟是一道暗门! “公子请。”男子仍然是一副柔顺姿态。 通道不算长,有种杂物间走廊的感觉,看样子可能是在酒楼装修的时候,专门隔出的暗路,没有电视剧里动辄挖出一条隧道那样“高大上”。 出了通道是一条窄巷。 王扬快速观察了一下,这里应该是酒楼的背面,巷口两端由不知道何处建筑物的背面墙体封死,形成一个好似山谷般的密闭空间。 通道出口的对面是一处院落的大门。 也就是说,除非翻到这些高大建筑的墙体之上,踩着屋顶而至,否则来到这处院落的唯一途径似乎就是穿过酒楼的暗道。 阴柔男子道:“公子稍等,我进去通报。” 王扬很愿意让这个人去汇报一下自己过来时的情形,他等了一会儿,一个佩剑的侍女走出,冷声道:“你在此处候着,不得随意走动。” 这就开始要拿捏我了? 王扬一笑,抬腿便往里闯。 侍女拔剑:“放肆!” 王扬面对剑刃,眼都不眨一下,笃定对方不敢对他下手。 毕竟那个所谓“主人”费尽心机地把他约到这么隐秘的地方,手下没有主人的命令,怎敢随便杀人? 开玩笑! 那侍女确实不敢动手,只能快步赶回报信。 庭院幽深,遍植杨柳,花树芳菲。 沿途不断有剑客窜出,手执长剑呵斥王扬止步。 王扬就在剑光花影之中穿行,神色淡淡,好似闲庭信步。 第126章 屈孑真跂求伽(不是乱码)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王扬望见一座穿堂样式的大屋,四面皆被珠帘遮挡,阵阵琴声从屋内传出,簌簌潇潇,清绝缥缈,之前那个长相阴柔的男人正躬身站在屋外。 “来者止步!”一个浓眉男子突然从杨树后闪出,拉弓对准王扬。 王扬毫不理会,径直向大屋走去。 嗖!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在王扬的鞋尖前。 王扬轻笑:“没胆子杀人就不要放箭,搞这套有意思吗?” 他绕过箭矢,走近大屋。透过珠帘,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屋中。 男子无计可施,只有再次拉弓恫吓。 王扬视而不见,伸手去拨珠帘。 此时,屋内传出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白四,凡有踏入屋内者,即行射杀,不必报我。” 御姐音? “喏!” 浓眉男子朗声而应,将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王扬很自然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脊背挺直,上身微倾,衣袖轻摆:“原来有女眷在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穿越以来,古代礼仪学了不少,这一欠身,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再加上动作优雅,毫不仓促,让人觉得他停住脚步,与害怕被射杀完全无关,而纯是出于礼貌教养。 屋中女子语调一变:“屈孑真跂求伽。” 王扬:??? 这女人说的可不是汉语,难道是胡语?! 女子一开口说话,王扬身后跟着的八名剑客便躬身行礼,迅速退走。只有那个叫“白四”的持弓男子和引王扬来的阴柔男人还留在原地。 “屈孑真跂求伽!”女子又重复了一遍。 王扬想到自己曾和那几个士兵说过胡语的事,镇定说道:“idon'tgetit.” 里面息声。 王扬等了几秒,见里面没动静,趁势续道:“don'tygameswithme.” 这次女子回得很快:“弥偶可社句!” 王扬回得更快:“howdareyou!” 女子顿了几秒,语调变回正常华音,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 “说了你也不懂。” “所以你根本不懂鲜卑语。” 王扬由此更加确定她刚才说的是鲜卑语,看来果然是试探他通胡语之事。当下不慌不忙说道:“所以我才说你不懂。汉语有雅音吴语之别,鲜卑语亦有方言之分,我方才说的是鲜卑方言。” 女子淡淡问:“鲜卑哪一部的方言?” “师傅和我说过,但我不记得了。” 女子一笑:“所以北谍密识,也是你师傅和你说的喽?” “机密之事,不便相告。” 女子缓缓道:“弥天大谎已破,居然还稳得住,真是好胆识!” “弥天大谎?什么弥天大谎?哦,难道你说的就是这个?” 王扬从袖中抖出那三张纸,浑不在意地一扔,轻笑道:“本公子和几个兵卒玩笑的话,居然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你为何来此?”女子反问。 “有人唱戏,我自然要来瞧瞧呀。” “好啊,那我再给你瞧一样东西。怜三。” 阴柔男子上前,手持信笺纸,向王扬出示。 王扬淡然扫了两眼。 信是尚书省的一名官员写给巴东王府舍人孔长瑜的,内容是关于王扬身份的调查结果。 王扬心中暗道不妙。 女子轻声懈慢:“信上说什么来着?” 阴柔男子躬身念道:“查尚书下省左户曹前厢甲乙两库,琅琊王氏在世者,取名“王扬”的有两人,一人年六十,一人年七岁,户籍都在南兖州,绝无出于义兴郡者。” 女子声音摇曳,清越动听之外,又藏杀机:“那请问这位‘王’公子,你是岁至花甲,还是正值始龀?” 王扬哈哈一笑:“本公子游学外郡,起个化名,有什么稀奇?” “你的反应倒是不慢。只是若真是化名,挂籍是怎么办的?” 王扬皱眉,毫无心虚之态:“这是我家私事,与你何干?” 女子没想到,两个手下怜三和白四同样也没想到,王扬到现在居然还不服软! 女子继续施压:“既然与我无关,那我就把那三张纸和这封信送给巴东王一阅。” 王扬微笑:“请便。” “你不怕吗?” “不怕。我的事,王爷都知道。你的事,我倒是很好奇。”王扬目光灼灼,盯着珠帘之内那隐约的曼妙身影。 屋内陷入沉默。 王扬强硬的态度显然出乎女子的意料之外。 王扬在收到信时便知道对方要威胁他。因为如果真要动他,那直接把证据交上去就是了。既然给自己看,那就是捏把柄的意思。 这种事一旦认怂,便从此受制于人。 所以王扬反其道而行之,从开始闯门时便处处争先,就是为了打乱对方节奏,即便不能完全摆脱被人拿短处的局面,也要争取有利的谈判态势。 但只过了不到三秒钟,女子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好狡狯的心思,刚才那一瞬间差点被你蒙住。巴东王如果真的知道,就不会派人查你的身份了。” 王扬应声说道:“知道是一回事,印证又是另一回事。你若不信,现在就告知王爷。你我在王爷面前对质。” 女子冷笑:“还敢嘴硬?假冒士族,便是巴东王也保不住你!你以为琅琊王氏是这么好冒充的?若是没有我替你挡下这两样东西,你早就下狱了!现在应该正在牢里好奇,自己是在荆州被斩首?还是押到建康弃市?” 看来补充州部户籍的事和这女人无关。不然她不会只提挡下两样东西。 王扬边思考如何继续套取信息,以知己知彼,边若无其事说道:“还是在荆州吧,这儿风景不错,我挺喜欢。” 女子语气冰冷:“视死如归?很好。我没耐心了。怜三,现在就押他去江陵府衙,把证据交给堂官。” 阴柔男子听命上前,只跨了这么一步,便从一个柔顺的小媳妇,瞬间变成一个冷血杀手。 王扬丝毫不惧,朗声道:“我既然敢来,就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女子语气中有几分嘲弄:“你这条小鱼还没有破网的资格。其实你心机不错,一进来便虚张声势,步步相争,还真是乱了一点我的安排,至少我这首《昭君怨》没奏完。听说你来之前跟你那个护卫交待了一下,想来是所谓‘鱼死网破’的后手吧。” 王扬神秘莫测的一笑,显得底气十足。 女子手指轻点桌案,点了几下停住,微笑道:“其实你根本没有后手。” 王扬心中猛地一跳,笑容不变。 —————————— 注:本章中神秘女子所言“屈孑真跂求伽”和“弥偶可社句”皆鲜卑语的音译。鲜卑语虽已消亡千年,但仍可从史料中窥得一鳞半爪。第一句的语法结构是“屈孑\真\跂求伽”。 《魏书·铁弗刘虎传》云:“卫辰第三子屈孑,本名勃勃,太宗改其名曰屈孑。‘屈孑’者,‘卑下’也。” 《魏书·长孙嵩传》中则作“屈丐”。 出现差别的原因是《魏书》中的鲜卑语都是汉语音译,“丐”和“孑”(iie)虽然现在听起来差别很大,但在中古时并非如此。“丐”的中古音在去声十四部泰韵,反切是‘古太切’。而“孑”的中古音在去声十六部怪韵,反切念‘古拜切’。 所以这两个字发声是相同的,只有收声有别。若推上古音则两字同在祭部,乃双声叠韵字,按照训诂学双声为训、叠韵为训,则两字不仅音通,义亦相通。 《说文》:“孑,无右臂也”。《广雅》:“丐,求也。”无臂故有求,此亦相通之证。所以《魏书》一处写“屈孑”,一处写“屈丐”,无论从音还是从义上讲都没有任何问题。 《南齐书·魏虏传》:“国中呼内左右为直真......带仗人为胡洛真,通事人为乞万真,守门人为可薄真......杀人者为契害真.....三公贵人为羊真......”一共列了十几个音译,每一个词都是以“真”为结尾。则“真”字很可能为名词后缀,翻译成......的人。 “跂求伽”出《北齐书·徐之才传》:“之范出告之才......童谣曰:周里跂求伽......之才曰:跂求伽,胡言去已。” 综上,“屈孑真跂求伽”的意思就是“卑下者退去。” 当然,我这个复原是按常见顺序的动词谓语句来的,如果鲜卑语的习惯是说这句时倒装或者加什么语助词,那我组的这句话在真鲜卑人听来说不定就奇奇怪怪,不过应该也能听懂。 “弥偶可社句”出《魏书·蠕蠕传》:“推婆罗门为主,号弥偶可社句可汗,魏言安静也。”蠕蠕就是柔然,魏言是指汉化后的北魏之言,也就是汉语。女子说这句,意思就是让王扬安静。 学界关于柔然语是否就是鲜卑语的问题尚未有定论,有些学者更愿意使用比较谨慎的用语比如“高度的相似性”(朱小略《中|国古代外|交导》)或者“有一部分柔然语又与鲜卑语十分接近”(张金龙《北魏政治史》) 但无论哪种意见,柔然源于东胡拓跋鲜卑,从语系上讲属于阿尔泰系蒙|古语族,与鲜卑语乃同系语言,此当无疑。且柔然祖先木骨闾自幼被鲜卑贵族掠为奴隶,故柔然间通行鲜卑语亦属正常。所以女子说这句让王扬安静的话有可能是纯鲜卑语,但也有可能并不正宗。 第127章 风乍起 “你的身份是你的软肋,所以你不敢找人帮忙。也没有人能违逆国法帮你!你只有做给我们看,让我们以为你都部署好了,这才敢孤身前来,还特意摆出有恃无恐的模样。其实你最大的依仗就是——认定我要用你!” 王扬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有两下子,居然这么快就能点破自己底牌,不过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开始迅速思考改换策略的问题。 女子打个哈欠,继续说:“可惜你想错了一点,就是你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既可以选择用你,也可以选择不用你。或许你应该庆幸我要用你,因为如果我不用,我会直接——毁了你。” 女子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晚风乍起。 此时天将暮,枝影暗,疏窗散,杨花乱! 赌术中有一种策略叫“偷鸡”,英文称bluff,就是在手上无牌时,加重赌注甚至不惜倾其所有以震慑对手,让其不敢再跟注。 这一招很好用,但弱点也很明显,即一旦对手敢于跟注到底,那就是一败涂地。 王扬现在面临的便是这个局面。 不能再硬刚了,刚不好要崩。 既然被人看穿没牌,那就得改用没牌的打法。 聪明人总喜欢算定所有人的感觉,所以应对聪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以为算定了。 王扬决定将计就计。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敛去笑容,适当地显露出些忌惮的神色。 王扬从进入这个院落开始,便一直在针锋相对,从来没问过一句对方想做什么。到现在问出这句话,其实就代表了示弱的信号。 女子道:“你要先问你自己,是想活还是想死。” 王扬摆出谨慎畏忌的表情,连声音都放低沉了几分:“自然是想活。” “很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我会帮你遮掩身份,保你继续做你的士族大梦,但你要听从我的命令,知道吗?” 哎呦我去! 我一生在红旗下、听过翻身农奴把歌唱、二十四字真言倒背如流的新时代大好青年,你还想做我主人?你咋不上天呢?! “要么回答,要么死。”女子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细节决定成败! 王扬压抑了几分呼吸,做出不情不愿的样子,哑着声音道:“知道了。” 女子凛然下命:“后退七步。” 王扬依言后退。 “这就是你站的地方,记住,再不许踏进屋门七步之内。” “好。” “低头。以后和我说话,不许抬头。” 压到这一步,若换作城府不足、心性敏感的人,说不定已是大觉屈辱。 可王扬一来处于生死攸关的当口,心思全部集中在求活破局上,根本没余暇考虑屈不屈辱的事。 二来心态一向很稳,苏轼说的好,“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真正的大勇是“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因为“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王扬在用策略一步步降低女子的戒心,根本不是真心臣服。以他现代人的思维,就算面对皇帝,也很难产生那种“为奴认主”的心态,就更不用提这个神秘女子了。 所以王扬可以毫无顾虑地低头。但他为了迷惑女子,故意做出抵触抗拒,却又因为被人拿住死穴,无计可施的模样,梗着脖子,略微低头。 “再低。”女子命令道。 王扬狂飙演技,在一番挣扎之后,缓缓垂下头,双肩也随之垮了下来,眼神黯淡无光,彷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神采,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希望。 女子笑问道:“怜三,你看我们的王大才子是不是听话多了?” “是。主人教导有方。” 女子淡淡道:“不是我教导有方,而是他在示弱。” 王扬心弦一紧,故作猛然抬头状! “你可以示弱,可以藏拙,可以表面恭敬,心中骂我,这些都无所谓。我要的只是你的服从。我对你的掌握,是出于实力上的绝对悬殊,出于我手里攥着你的性命,你若幻想玩什么阳奉阴违、反戈一击,那我欢迎你一试,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我记住了。 “现在,低头。”女子声音冷漠,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对凡人发出命令。 这个女人有点恐怖。 即便以王扬强悍的心理素质,却仍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对于王扬来说甚至比巴东王发怒时带来的还要大。 因为巴东王行为再不着调,但自己毕竟顶着琅琊王氏的头衔,巴东王就算杀心大起,也不能将自己随手屠戮。 可在这个女人眼里,自己假冒士族,本就是死罪一条。或生或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更可怕的是,她竟一连几次看穿自己的心思!若是公平交手,王扬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取胜,更何况现在处于完完全全的劣势之中! 王扬低下头,心中飞速筹思着对策。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问,你答。昨日酒宴,巴东王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无非是些应酬的话。” “应酬的话是什么?” “应酬的话很多。” “学来听听。” “我记不清了” “如果你记不清,我要你何用?” 你特么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王扬怒从心中起,抬头看向珠帘内的人影。 女子挑眉道:“怜三,教教他规矩。” 阴柔男子走到王扬身边,温声说:“王公子,得罪。” 王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做什——啊!” 阴柔男子动作迅猛如电,修长惨白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瞬间抓住王扬手腕,向后猛地一扭! 钻心的疼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王扬脸一下就白了,感觉连接手臂和肩膀的那根筋似乎马上就要断裂! “放......放手!我记.....起来.....了!”王扬疼得冷汗直流,连声音都不连贯了。 女子不问巴东王说了什么,反而先问道:“知道规矩了?” 王扬咬牙道:“知......知道......” “记起巴东王的话了?” “记起了!每一句都记得!!先放手!!” 女子吩咐了一句。 阴柔男子松开王扬,依旧低眉顺目,垂首退回原位。 “说说吧。”女子悠闲道。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王扬便疼得满头是汗,感觉整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揉着胳膊,定了定神说道: “王爷进来,第一句话说:‘哎呦,都到了!’第二句是:‘那个座位是谁,怎么空着?’不对,我说错了,第二句是‘诸位好久不见!’第三句才是问座位怎么空着,第四句是‘殷治中,听说你得了葛洪的房中术秘籍,所以才纳了第五房妾室,是不是真的......” 王扬学的尽是一些酒桌戏言,连一句正经的都没有,偏生他还学得极详细,一句接一句,废话连篇,女子越听越皱眉,等王扬学到第十二句,女子叱道:“够了!” 王扬道:“还没学完呢。” “你倒是好记性。” “过奖。” “捡要紧的说。” “席间闲话,哪有什么要紧可言?” “没有吗?巴东王抱怨说华山郡隶属雍州。又说‘如果是以前,哪有雍、郢二州,只有荆州。’这句话也没有吗?” 知道这么清楚还问...... “是有这两句。” “那你怎么不说?”女子声音一冷。 王扬认真回答道:“这两句应该在六十五句开外,还没学到。” —————— 注:我知道有些同学想看主角气运加身,原地起飞,敌人碰到立马吃亏,小弟上来迅速拜服。一路无脑快推固然容易写,但有趣的维度却会减少很多。小王家底太薄,身份致命,敌手不弱,荆州水深,这些都决定他向上的道路不会轻松。 可若在劲敌环伺之中,强弱悬殊之下,被人捏着致命把柄,却仍能逆风翻盘,平地惊雷,那就是真英杰了!伏久者飞必高。今敌军虽众,万千合围,然未必不能开出一条路来,且看小王破阵! (至于虐主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没那个爱好!不过遇到强大敌人会有,并且绝对会有!) 第128章 假玉虽难辨 女子笑了:“你真是好胆量,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逗趣。” 王扬抖了抖袖子:“乐天派,没办法。” “怜三,陪王公子乐乐。” “不用了!已经乐够了!” “乐够了就接着说,还有什么?” “不如你直接说,想听什么?” “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 “怜三——” 怜三怜三,早晚让你变瘪三! “想起来了!巴东王还责骂了典签官!” “说下去。” 王扬猜测,这女人早就知道巴东王在酒宴上说过的话,让他复述一遍,不是为了验证真假,就是看他是否会说实话。 总不至于是为了考验自己的记忆力吧? 酒宴上那么多人,巴东王这些话本来就无法保密。 再说王扬也没有任何帮巴东王保密的想法。 所以他照实说了一遍。 “明日你要和巴东王郊外骑马?”女子问。 “是。” “你去了之后,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回来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 “我怎么找你?” “你来如意楼,自然有人带你进来。” 女子又让怜三交给王扬一张纸条。 王扬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个名叫王揖的身份信息。 王扬疑惑道:“这是......” “怎么?自己二叔都不认识了?”女子调侃道。 王扬一怔。 “你不是和人说过自己二叔是散骑侍郎吗?现在有人在查这件事。” 王扬确实祭出过不存在的二叔,不过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了那些戍卒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杜三爷,当时黑汉为了震慑杜三爷说了散骑侍郎的事,还有一个就是焦正。莫非杜三爷正在暗处寻我的把柄?又或者是焦正送了钱之后,起了疑心? “是谁在查?”王扬问。 “多的话你不要问。但你二叔是散骑侍郎的事已经传开。你也真敢编,不过运气还不错,确实有一个琅琊王氏在做散骑侍郎,他叫王揖。你把这张纸条背下来,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王扬收起纸条。 “纸条不能带走,当场记诵。” 王扬拿出纸条:“那我给谁?” 女子不悦道:“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让你现在就记诵!” “已经记完了。” 女子一顿,有不信之意:“背来我听。” 王扬背了一遍。 女子点头道:“果然有点小聪明,虽然落了一个‘之’字。” 对,我是小聪明,你才是大聪明,不跟你抢。 怜三上前收回纸条。 女子道:“那些见过你的阿曲戍卒,我自会安排他们闭嘴。至于孔长瑜那边,他今天晚上就会接到尚书省那个小官的回信,只不过不是你看到的这一封。一会儿我会告诉你,你这支琅琊王氏三代以内的具体情况,你既有小聪明,今日便记熟。” “你是鲜卑人吗?”王扬试探问。 “会说鲜卑语就是鲜卑人吗?那巧了,我还会说高丽语(即高句丽语),难道我是高丽人?以后我的事你不要问,专心把我让你办的事办好。我用你办事,自然保你身份不露。这算是我的一个诚意。日后你办事得力,还会有你的好处。你也不需对我有太大敌意,我也没兴趣一直用你,等此间事了,我就离开荆州,你可以继续在这儿做你的假士族,有我的安排,只要你不到京城去,就不会有问题。” 对于女子的许诺,王扬一个字都不信。 ...... 王扬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晚上。 黑汉正在大门口,焦急四望,见到王扬赶紧迎了上去。 王扬以为出事了,忙问道:“青珊、阿五回了来吗?” “回了,早回了。阿五正在院子里,陈姑娘说出门买点东西。” 王扬松了口气,又问:“那个娇娇找到了吗?” 杜三爷这条线索断了之后,王扬便派黑汉去汤渚村,查杜三爷手下那个彪汉说的叫“娇娇”的女人,希望获取点有用的信息。 “找到了。汤渚村确实有这个人。但她几天前因为偷盗官物,已经被处死了。” 王扬一惊:“偷盗官物?她怎么偷官物了?” “据说是在县衙帮工的时候,盗了五匹官幔。” 扯淡!!! 盗罪顶格才是死刑,但盗官布五匹就是“弃市”,这点卡得好啊,不多不少正好五匹,那连手下托付的女人都没放过,可真是滴水不漏。 “公子,还有......我打听到,徐娇娇其实不是那个汉子的女人。徐家是村中大户,那汉子曾经上门求过亲,却被赶出门外,还被当众羞辱了一番......” 卧|槽...... 王扬想过那汉子为了不背锅,故意牵扯出杜三爷的可能,但却没想到他连说出娇娇都是蓄谋设计! 回想起那汉子的憨傻模样,心中生寒。 此人心智也算不凡了,但身份卑微,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还是死的悄无声息。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虽假,但只要一天不破,便是一层绝好的保护,只是这女人...... “对了公子,王大人家来人,邀您去做客,这是请帖。” “王大人?”王扬疑惑地接过帖子。 黑汉道:“就是住在寿康巷丁家宅的那个王泰大人。” 王扬想起来了,自己第一次入城时便被薛队主他们逼着去拜访过,然后吃了闭门羹。他请我干嘛? 王扬打开请帖,上面写道: “泰白:予自谢病以来,镇日闭居,不省外事。适闻同宗传名荆土,欢忭之情,岂可胜言?欲亲往拜会,愧体不能支。临坐目想,常觉失通问之礼,伤敦族之义。今春色将暮,青梅正好,故于陋舍薄具菲酌,仰冀俯临,不胜幸荷! 另闻君诗艺非凡,附呈新作小诗一首,请君一哂!凡所不逮,乞一一指教,切恳切恳! 假玉虽难辨,其光本不温。若教烧后验,方信是真昆!” 王扬看到最后那首诗,脸色一变,他不太信这是王泰的无心之作,是拿来请自己指点诗艺的。他更觉得这是为了防止自己推脱不去,特意用这首诗点明,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份有假。这假玉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刚在那女人那儿渡完劫,这王泰又来发难。王泰又是怎么知道的?他想做什么? 黑汉道:“来人说让公子接到帖子后便去寿康巷尾的‘寿康书坊’,说是有要事要商。小人怕误了公子的事,正想要不要去找公子回来,但又不知公子在哪。” 王扬实在不愿去见王泰,可又不得不去,问道:“你雇到了车夫了吗?” “雇到了,一个厨娘两个杂役,连车夫共一共四人,厨娘和车夫是一家夫妻两口,人挺本分的,身份绝对没问题,小人特意去一家饭庄里找的,月钱要的也不高......” “这个不忙,让车夫备车,去寿康巷。” 黑汉注意到王扬眉间的一缕忧色,问道:“要等陈姑娘一起吗?” 王扬想了想说:“不用。” ...... 寿康巷窄,不容车行。王扬让新雇的车夫老宋等在巷口,自己进去。 寿康书坊与王泰家同在一条街上,相隔不远,王扬走进书店,店主迎上,向王扬揖手:“王公子请随我来。” “你认得我?” 店主不语,引王扬穿过后堂,从后门转出,来到一处隐秘小院,院门口站了两个佩刀男子,腰挺得如青松一般。 店主有节奏地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还是上次王扬拜访王泰时见到的那个长着一副扑克脸的男人,声音冷漠:“主人有请。” 青苔简院,面积很小,无花草树木,也无装饰器具,与之前去的那个神秘庭院不可同日而语,比之王扬家还大有不如。 院子中间摆着一方小榻,上面卧着一个短须男子,上穿白汗衫,下着犊鼻裤,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开,正悠然地闭眼晾发。 王扬猜测,这应该就是王泰了。 王泰作为王扬在荆州城唯一的“亲戚”,关于他的信息,王扬早就详细打探过。 王泰,字仲通,乃东晋宰相王导的六世孙,妹嫁江夏王萧锋,曾为秘书郎、禁军前军法曹行参军,后转入司徒府,任东阁祭酒,去年离职,来荆州养病。自来荆之日起,便闭门不出,不通宾客。 在王扬的印象中,此人一直是个隐士一样的人物,没想到他居然会来找自己,更没想到,他竟有一处如此隐秘的住所。 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栖身之地? 王扬不由得想起上次拜访时没见到王泰的事,或许那处宅子只是掩人耳目之用?王泰真正住的是这里? 扑克脸把王扬带到躺着的男子面前,禀道:“主人,他来了。” 王泰只这么一睁眼,喜色便瞬间布满脸颊:“哎呀是之颜到了!快快!看座!上茶!别怠慢了贵客!!!” ———————— 注:1“乐天”乃古辞,《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 2《晋书·刑法志》:“赃满五匹以上,弃市。” 第129章 真假琅琊 王泰亲自执壶,给王扬倒茶:“让之颜饮此茶实在是太怠慢了!可惜我这里没有上品的好茶,只能委屈之颜了!惭愧呀惭愧!” 王泰摇头轻叹,歉疚之情,溢于言表。 “这样,等回建康,回建康之后,我备益州极品香茶,以谢今日不周之罪!” 王扬忙做惶恐状:“先生如此,让晚生何敢克当?!” “当得起当得起!之颜当世才子,乃宰辅之器!俗茶岂能相配?!就怕之颜平步青云之后,不愿和我在一起喝茶喽!” 宰辅之器? 我论经谈玄,写了两篇歌词,就是宰辅之器了? 就算在庾易家说南北攻守的话传入王泰耳中,也充其量不过一篇高屋建瓴的策论而已。怎么就宰辅之器了?这是要把我当傻小子忽悠啊! 王扬心思微转,身子一颤,急忙站起,连称不敢: “先生之言,真是要折煞晚生了!!!晚生姿性朴陋,才识凡庸,不过寻章摘句,循诵习传,侥幸得了虚名,哪能当先生如此谬赞?!将来若有幸入仕,得缀官联之末,则余愿已足!如何能和先生相提并论?至于宰辅之位,那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王泰正色道:“绝非虚言!绝非虚言呐!之颜论才藻论学问,实是第一流人物!不说一百年,便说五十年间能出几个?待得入京之日,恰似那陆机入洛之时,定然名躁京都啊!快坐快坐!” 王扬一听“论才藻论学问”一语,便知王泰并没听过他论南北攻守那番话。心想:你是真能夸啊! 就算是场面话也场面太过了吧!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嫡系,从司徒府东阁祭酒之位卸职。司徒乃三公之一,位在尚书、中书两令之上。东阁祭酒,主阁内事,这个职位可以简单理解为副总统府的办公室主任。(有些职位不太方便类比,所以就让大家简单有个概念就行)出京则太守为之见礼,回京则官路畅通。 以他的身份,如此礼遇一个少年,若是一般人就算再警惕,也不免心中有些飘飘然。还有一部分人则会更进一步,真把这番话听进去了,一下子便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甚得王泰看重,说不定回去之后还会沾沾自喜,回味无穷。 可王扬却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到今天为止所展现的才华,还不足以当得王泰如此夸奖,除非王泰本身是个学问家。 可王泰不是。 那还这么猛夸,要么有求自己,溜须拍马;要么就是麻醉人的一种手段。在不知不觉中降低对方心防,获取好感。 所以王扬心神始终清明如一,可面上却微露欣喜之色。 王泰很亲热地将王扬拉回座位,然后神色一冷,叫道:“来呀,把那蠢奴拖上来!” 两个黑衣男子进院,将一个头发蓬乱的瘦弱小奴拖到王扬面前,小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之颜,你之前给我下过名刺,但被这蠢奴遗漏,没有通传。不然你我同在荆州,何至于到了今日才见面?方才我下帖请你,这蠢奴害怕事发,这才坦白,蠢奴!你可知罪!” 小奴咣咣咣地磕头,哭泣道:“都是小人的错!小人当时在打瞌睡,忘记通传,小人该死,求公子赐罪!” 王泰冷哼一声,然后对着王扬,和颜悦色地说:“之颜!你说,该怎么罚他才好!” 王扬冷眼旁观,心下明了,这就是照顾双方面子,把之前晾着自己没见的事揭过去,也不在乎你信不信,主要是表明一下态度,然后给你一个开释前嫌的理由。就好比打人者提着水果来请求谅解,说“喝多了脑子浆糊了”,总比直言“就是想揍你丫的”强。 王扬现在还没摸清王泰的意图,自然不会拆台,便劝道:“他也是无心之失,先生不必太过苛责了。” “好好好,之颜果然是宰辅心胸,但如此刁奴,也不能轻纵了。拖下去,鞭三十!” 小奴像得了什么恩典似的,连忙向王泰和王扬叩头称谢。 “之颜啊,我听说你是晋名臣右军公之后,不知是几世之嗣?” 王泰问得很是诚恳,连一丁点怀疑的意思都听不出来,仿佛就是正常的同宗通问,闲话家常,若非王扬事先读了那首诗,否则只看王泰从自己进门以来的表现,还真以为他认定自己这门亲戚了。 “惭愧,晚生乃右军公六世不肖之孙,实愧家声。” “哎呀!那从辈分论,我算是你族叔了!” “族叔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之颜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叔侄俩叙起话来,亲热备至,若叫旁人看了,一定认为两人已经相处十几年,断不会想到这叔侄俩是刚刚认的。 扑克脸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与这番其乐融融的画面甚是违和。 “之颜呐,你有所不知,族叔我听说你白虎道场一战成名,那是大喜过望,与有荣焉啊!当时就赶忙打听,这是族里哪一支出的青年才俊?其实琅琊王氏住在义兴的不多。且久不与京中通书问。但说来也巧,之前我在司徒府任职时,帮司徒府参军贾渊贾希镜修过十八州士族谱牒,曾和义兴的几位同宗有过书信往来。所以我就给他们写信询问......” 王泰说到这儿停住,面露尴尬之色。 你也是会演的...... 王扬笑问道:“怎么了,他们没听过我?” “其实没听过也正常,兰之生谷,虽无人而犹芳。许是之颜在家乡久伏,到荆州才高飞。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寻思没找到就算了。结果他们可能是不甘心,这也能理解,毕竟好不容易出了你这样的人才,这要是出在建康,那我们也得查个明白啊!结果他们查遍了义兴郡中的王家支脉,还是没查到。没查就没查到吧,但居然还有人怀疑你身份作假,要让官府核查户籍——” 王扬嘴唇一动,刚要开口,王泰马上道: “贤侄不必担心!我当时就把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说人人都期望族中子弟成才,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自家阶庭!我王氏出了如此贤才,这是好事啊,干嘛疑神疑鬼?!我已经把那人训斥了一顿,给那几个同宗下了封口的严令,并把来往书信通通烧毁。绝对不会有人再过问此事!” 你个老登我信你个鬼! “多谢族叔信任!其实——” “欸!你我本是同宗,又一见如故,谈何谢字?这种事掀出来才是大案,但谁没事掀这个啊?!不就是没上户籍吗?多大点事!这个忙,族叔帮了!” 反正是打明牌了,王扬倒越来越好奇王泰究竟想干嘛,便惊喜问道:“族叔能帮我入籍?” “当然了!族叔再不济,也是文献公的嫡系子孙,建康那几支的族长面前都能说得上话,只要再有一两个族里名达配合,收你入族或者合族,都不是难事!” 王扬故意露出不信的神色。 王泰看似言谈轻松,但其实一直在观察王扬的表情,此时见王扬有不信之意,马上补充说: “就算不合族,以我朋友的人脉让你入士籍,也完全能做到!京中的几个谱牒大家我朋友都有交情,连尚书省入籍都是根据他们整理的牒状!只须稍加运作,别说你本就是王家血脉,就算是来个假的,那也能变得真的!” 该说不说,这王泰说话是真讲究分寸,都到这一步了还咬定王扬是王家人,绝口不露怀疑之辞。甚至“贴心”地加了一句,就算假的也没事。也不知道是让王扬彻底放心,还是故意点一下王扬。 虽然说话比那女人顺耳得多,但王扬从不会被表面言辞的态度所蒙蔽。 如果说之前王扬还有点相信,王泰说不定真有能力帮他上户籍,但等王泰说了这一句后就彻底不信了。 合族就是通过追认共同先祖的方式,把旁族纳入到本族中,又称“合宗”,或者“通宗”。这可不是一个人能简单决定的。姑且算他王泰有能力办成吧。 可如果合宗真像他说的那样“不是难事”,那见自己有不信的意思,就该继续解释如何操作合宗的问题,怎么又弄出来个运作尚书省的户籍? 还稍加运作,你怎么不说弹指可成啊! 我晚饭还没吃,先吃你画的一张大饼,可以的...... 第130章 信誓之诚 王扬“大喜”,立即站起,激动道:“族叔再造之恩,山高海深,请受扬一拜!” 王泰急忙扶住王扬:“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王家出此贤才乃王家之幸,族叔何功之有?当不得贤侄一拜呀!不过......” 王泰话风一转:“这件事虽不算难,但光靠族叔自己是不行的,得找人帮忙。不瞒你说,当时族叔发现你户籍有问题,唯恐补救不及时,出了大差,便马上着手帮你办入籍,跟同族好友详谈了你的情况,他对你也是倍加欣赏。可他非要让你先立上一功,说你现在寸功未立,不管是合族还改谱,都不能服众,只有立了功,才能顺理成章入籍。我百般劝他先帮你把籍入了,其他的以后再说,他死活不肯松口,哎呀!这不是好事多磨吗?!” 王扬“双眼放光”,一副要“建功立业”的决心:“族叔你说!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尽力!” “嗨!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贤侄不是很受巴东王青睐吗?我那朋友的意思是,只要你每回和巴东王见面之后,把巴东王说的一些要紧的话记下来就行。” 又是巴东王! 还无中生友? 变脸王啊变脸王,你天天玩得飞起,知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 还是变脸王很青睐自己吗?算得上吗? 不过王扬没有反驳。 因为他很清醒,巴东王待他亲近,邀请他郊外骑马,看起来是他惹上麻烦的开始。但其实也是他的护身符。 不管是神秘女人主动替他弥补漏洞,还是王泰在这儿表演叔侄情深,归根到底还是他能接近巴东王,有利用价值。仅从这一点上看,和巴东王继续保持友好关系,甚至让关系更进一步,就很有必要。至于星涵的告诫,只能先放一放了,等把这局破了再说。 王扬故作迷茫:“要紧的话?” “是啊,就是犯忌讳的话,随便记几句就行。” 王泰一招手,两个仆人上前,在王扬面前放上桌案纸笔。 “贤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太顾虑。这里的事绝对不会外传!都是他们大人物之间的事,跟咱们底下的这些人没关系。你就随便写几条,搪塞过去就好了。” 王扬做努力回想状:“但他好像也没说什么犯忌的话......” “之颜你对这个可能不太擅长,但没关系,族叔帮你一起想!巴东王不是在宴会上大骂典签吗?又说荆州不该被分割,你看,这就算一句。” “哦,这就算啊!”王扬“恍然”。 “是啊,就是类似的这种话,都算。写吧!” 王扬没有下笔,而是说道:“类似的没有了啊!” “没有还不好办?族叔帮你!他还说以他的勇武,若逢乱世,不输刘备、孙权!” ???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王扬问。 “是他和你连坐低语时说的呀!” 你个老登是真黑呀! 不过用这个办法诬陷巴东王有点拙劣吧,毕竟不是电视剧...... 王扬做“傻小子”模样:“没有这一句呀!” “哎呀贤侄,不是说了嘛,随便写写,搪塞一下我那朋友?不然也不能过关啊!” “可这无中生有,诬陷宗王......” 王泰马上打断道: “什么诬陷你可别乱说!贤侄你还是太年轻!就是随便写几句交差!算是肯办事,立个功,拿个态度出来!你还以为有人拿这个当真啊!不说都是自家人,还指望你将来青云直上,光大家族,再顺手提携一下族叔,根本不可能害你!就说这是族叔帮你一起想的,那族叔也不能害自己不是? 再说要拿这几句话诬陷巴东王,那纯是异想天开啊!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诬陷,那巴东王早倒了,朝堂之事哪有这么简单!没人会傻到拿这几句根本无法证实的话较真。至于上告朝廷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别说这句话还当不得什么罪过!就算再严重点,巴东王真对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这种两人私下之谈,外无旁证,怎么可能告得赢啊?贤侄虽是天才,但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王泰摇头,笑意甚浓,仿佛王扬的担心都是笑话。 正因为我看不透你到底要干嘛,所以我才担心。 王扬拿出“傻小子”刨根问底的精神:“那我不明白,既然当不得真,那为什么要写?” “贤侄啊,这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比方说定品吧,凡士族子弟都是二品,寒门皆三品至五品,这是定死的事,但为什么还是要大小中正,清定访问?走个形式而已嘛。” 什么本就如此?走啥形式?居然还举了个例子,结果说了跟没说一样。 王扬如“不晓事”般不依不饶:“可到底是走什么形式?为什么要——” “贤侄。”王泰拍拍王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些事你都不用考虑,反正知道是对你有利无害就行了。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户籍的事,这可是生死大事啊!万一解决不及时,再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可就糟了!” 王泰越说越忧心忡忡,彷佛面临如此险境的是自己一般: “再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真要出事,这首先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损失!还有刘昭、宗睿,伪造户籍之过,怕是逃不掉了。州里留档那件事应该也有你的朋友帮忙吧,到时肯定也会被清查出来!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不过还好他们是士族,罪不至死。但你那两个部曲就没那么好运了!那个小孩儿叫什么来着?最可惜的就是你那个美人护卫,唉,真是红颜薄命......贤侄,贤侄?哎呀你不要太担心!如果真出了事,族叔我肯定尽全力为你奔走的!只是这个案子太大了,族叔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王扬将眼底深处的冷意渐渐收起,脸上显现出畏惧焦忧之色,急问道:“族叔,那我会怎么样?你说士族罪不至死,但我也是士族啊!我真是琅琊王氏!只是没上户籍而已!族叔你救我一救!族叔!” 王扬拉着王泰的袖子,就差掉眼泪了。 王泰听王扬张嘴只问自己,绝口不提其他人,心中存疑,但当下也不好分辨真假,只好先搁置一边,说道:“族叔是想救你啊!但这件事你是关键!你虽然血统是王家人,可没户籍谱牒,就不算士族,到时只怕难逃一死......” “族叔,我知道了!我写!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你看你看,不是族叔让你写,族叔是帮你——” “是是!我知道!只要能入士籍,写什么都行!但族叔......”王扬犹豫问道:“如果我办了这件事,这个户籍真能解决吗?” 王泰声音坚定,表情真挚至极:“当然了!说句心里话,族叔比你还想解决你户籍的问题,这样你就是真正的王家人了!你是我王家的千里驹啊!你这样英才不能入王家谱系,那才是王家的损失呢!” 王扬垂下头,心中默默数了八秒,然后突然抬头,死死盯住王泰。 “族叔,我想请你立个誓。” 王泰心中一笑:“书生一个,毕竟年轻呐!”口中叹气:“之颜,你还是信不过族叔啊!” “不是信不过,只是......只是想要个保证。” “好!”王泰敛容站起,竖起手掌,朗声道:“今我王泰以江水为誓,只要我侄王扬办妥此事,我必助他取得琅琊王氏户籍!信誓之诚,有如皦日!如怀奸虑,江神殛之!” 还引江水为誓......你个老登怎么不指洛水为誓啊! 王扬吸了一口气,说道:“好,我写!” 王泰看着王扬落笔。此时门外突然传出叫喊打斗的声音:“什么人?” 只听两声闷哼,院门被砰的一下踹开! —————— 注:1《晋书·宣帝纪》:“帝又遣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谕爽,指洛水为誓,爽意信之。” 2九品中正制魏晋时定品还有明显升降变化,至此时已完全僵化,凡士族必二品,一品空置,寒门三至五品,七到九品不入官流。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小伙伴可参宫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杨筠如《九品中正与六朝门阀》、张旭华《九品中正制研究》。 但“差别”是阶级的核心,所以儒家讲复礼,礼的核心就是“礼有差等”。现在士族全二品无差别,寒门又渐起,面对这种情况,世家又开始在仕途上区别出“差等”,即起家官的贵贱差别和官位分清浊,关于此点在金陵卷会有详细体现。 第131章 不是剑 说时迟那时快!扑克脸整个人由静至动,如山洪迸发,一个闪身便窜到门前,袖中滑出一柄金纹短剑,闪电般刺向来人!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痕,有如金龙飞舞! 来者一袭青衣,腾跃侧起,手中长剑锵的一声出鞘,斜路反刺!身姿是鸟飞龙跃,轻如游雾;剑势则珠解泉分,紧似崩云! 扑克脸变招奇快,圆转如意!手腕一抖,短剑力重,立时弹开长剑!金色剑影散开成阵,躞蹀成风,彷佛沸腾的海水般起伏跌宕! 锷边霜凛凛,小院风凄凄! 两剑快速相撞,叮当声眨眼间便响成一片! 两人出手太快,身如残影,扑克脸又挡着视线,故而王扬至此时才看清,来者竟是陈青珊!急忙叫道:“来人是我护卫!” 其实按照他和王泰现在表现出的关系,他本想说“自己人,快住手!”这样或许能最快调和场面。 但他拿不准扑克脸会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而陈青珊则一定会受影响,万一陈青珊听了他的话以为是“自己人”,然后因出招迟疑而吃亏,那实非王扬所愿。所以王扬这句话,专门针对扑克脸而喊。 但扑克脸剑招实在太快! 当王扬喊出“来人是”三个字时,扑克脸的短剑已如金蛇一般,贴着陈青珊的剑身向上滑去,陈青珊腰杆一拧,长剑斜翻,反扣短剑! 只听铛一声! 短剑撞开长剑封锁,带起一片绚烂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如同半轮金月。 金月乍现,陈青珊只觉颈间一凉,已经被短剑抵住! 几乎同一时间,王扬的后半句“我护卫!”才说完。 “住手!!”王扬站了起来,目不敢瞬,生怕扑克脸的短剑往前一送。 陈青珊几缕发丝从耳侧滑落,脸颊如雪,冷眸如剑,即便生命陷入敌手掌中,仍然没有丝毫害怕慌乱的神色。 扑克脸则对王扬的话不理不睬,短剑始终抵在陈青珊颈间。 王泰则饶有趣味地看着王扬。 王扬转头向王泰道:“族叔,这是我护卫,可能是担心我才跟过来的,请族叔看在小侄的面子上,饶恕她失礼之过。” 王泰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恍然”道:“这就是你的美人护卫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果然是好身手!但贤侄呀,我这个地方是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你这个护卫如果泄露出去的话......” “绝对不会!我担保!族叔如果不信,我可以立个誓。” 王泰一噎,自己刚立完誓,也不能说立誓算个屁呀,便道:“贤侄的话我信,不用立誓。无前,放下剑,别伤了自己人。” wuqian,原来这个谱很大的扑克脸叫wuqian。是哪两个字?贫子语穷儿,无钱可把撮? 不是吧......哦,干戈森若林,长剑奋无前。 扑克脸这才收剑,退到一旁。 王扬知道自己刚才露了对陈青珊的关心,但当时生死之间,如果因为他不出声而导致陈青珊被杀,则悔之无及。 他见陈青珊呆立在原地,表情不自然,似乎还有些手足无措,便猜到是王泰和自己刚才说的话让陈青珊陷入茫然,便走上前,轻声问道:“没事吧。” 陈青珊摇了摇头,看着王扬,眼神歉疚,好像很抱歉给王扬添了多大麻烦似的。这一刻,仿佛从刚强的女侠,变成了一个在陌生的环境中,因为做错了事而局促不安的少女。 王扬给了陈青珊一个肯定的眼神,低声道:“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出去等我。” 陈青珊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身,向王泰行了个礼,然后想起这是在外人面前,又有些慌乱笨拙地向王扬也补了个礼,这才出门。 王泰笑道:“你个护卫很可爱呀。” “是可爱。” 王扬坦然坐下,拿起笔问:“那小侄继续?” 王泰满意笑道:“好啊,其实也不急,等你下回来再写也是一样的。” “好,那我下回......” 王泰咳了一声,改口道:“还是先写吧,咱们一起想的句子,下回别再忘了。” 王扬知道如果自己坚辞拒绝,王泰可能就露出獠牙了,他倒是有兴趣见见王泰的另一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并想到了验证这个猜想的办法。只是这次是验证不了了,只有等到下次。 ...... 王扬出了书坊,见陈青珊一个人木然地站在街角,便走上前,在她眼前摇了摇手。 陈青珊缓缓抬起头,神色落寞:“我是不是很蠢?” “谁说的?!” 陈青珊黯然:“我闯进你族叔的房子,打伤他的手下......” “不,你不知道这是谁的房子,你只是看到我进了书坊,以为我要买书,可却迟迟不见我出来,然后便进去找我,但没有找到。你询问无果,要向里面闯,结果被拦住,你一看这架势,便更认定这家书坊有问题,怕我陷在里面,所以才急着进来救我。” 陈青珊凤眸睁得老大,只觉王扬好厉害,像亲眼见到一般,所说过程居然与实际发生的分毫不差! 王扬见陈青珊呆呆萌萌的,笑道:“并且你没打错,他们是坏人。” “坏人?他不是你族叔吗?”陈青珊有些困惑。 “他最坏。” 陈青珊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王扬道:“走,咱们回家。” “哦。” 陈青珊跟着王扬走了几步,突然道:“需要我打坏人吗?” 王扬失笑:“你又打不过人家。” 陈青珊表情认真:“他的剑很快,比我快。但我擅长的不是剑。” 王扬好奇问道:“那你擅长的是什么?飞刀?” 陈青珊摇摇头,重复道:“不是剑。” ...... 王泰重新卧回榻上,懒洋洋问:“无前,愣什么神呢?在想什么?” “那个女人身法不错,但剑的路子练错了,练得太重了,就算练得再久,也难臻上乘。” 王泰笑道:“你呀就知道琢磨剑,也该琢磨琢磨其他的事啊。那女人那么够劲,你就想剑术?太无趣了!还有你对王扬客气点,我对他都这么客气,你这冷冰冰的完全无视,岂不显得我很假?你客气了,这才更说明我对他的重视嘛。” “一个假士族而已,主人有命,他敢不从?何必如此?以他的身份,怎能当得主人如此礼遇?” 王泰手指点了点: “所以说你呀,不懂人心。一般人好佞恶方,心性偏狭,一言受呛,便思还骂;一行遭斥,则怀忿恨。你以为谁都能当韩信、张良啊!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而赐辱己者为中尉;张良能涵老丈之侮,三拾鞋而长跪履之。此其所见者远大,故襟怀甚广也! 但一般人所见只在目前,故贪即时逸乐,求当下快意,小忿之隙必怨,睚眦之仇必报,看人只会看别人对他态度好不好,恭不恭敬;你对他和颜悦色,他便生欣喜;对他礼敬有加,就觉舒适。对付他们,便要捧着来,越捧他们越觉飘然,对你越生好感。 信不信,如果之前我没有拿他身边人威胁他,最后就算有一天我们闹掰了,他心里说不定还会记着我的好,觉得细想想,我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哈哈哈哈。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我这个迷魂阵继续摆,总归能降他心防,让他少生抵触。这个就叫一言之善,贵于千金了。”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不识货了不是?我这个意思可比原义好!” “所以主人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他态度好,那等我杀他的时候,他就能少怨我一些?” 王泰没好气地一挥手:“不教了,孺子不可教!” —————— 注:可爱乃古辞,《南史·张绪传》:“时旧宫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于太昌灵和殿前,常赏玩咨嗟,曰:“‘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 第132章 力敌项王,勇匹吕布 第二日,城郊。 晴起山云,天连春草。 王扬和陈青珊早早来到约定地点,等候巴东王。 王扬身穿当时流行的劲装——裤褶服,上身黑色贴身窄袖,下身大口宽裤,裤脚用黑带扎紧,又称“缚裤”,腰间束着一条饰有暗金色纹饰的腰带,看起来利落挺拔,倒显出一股平时难见的英气来。 他坐在马背上,边小步溜马边说道:“青珊,我给你也买一匹马吧。” “不用,我有钱。” 王扬当然知道陈青珊有钱,焦正那三十万还在陈青珊房间里放着。 如果不算固定资产,陈青珊可比自己有钱得多啊! 但你有钱你倒是买啊! 王扬认为陈青珊是舍不得花钱,所以说道: “你有钱算你的,我身为你的......” 陈青珊冷冷看去。 “呃......身为你的东家,给你配匹马也是应该的。” 陈青珊摇头:“又没有多少骑马的机会。” “怎么没有?我以后可是要常来练骑马的,你总腿儿着......就是走路,这也不太合适吧。” 陈青珊不解:“你一个高门士族,练骑马做什么?” 南朝士族多以文义雍容自居,出入车舆,骑马者少。有一些特定职务的官员,若是随意骑马,甚至会受到弹劾。 “实用啊。”王扬在经历两次威胁后更坚定了练骑马的想法,“一个骑马,一个武功,这都是关键时候保命用的,一定要学好!” “都说了没有什么武功。”陈青珊不知道王扬是从哪听来的这个词,还什么内功内力什么的,说得煞有介事。 “武艺?技击?搏打?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当时是有“武功”这个词的,只不过含义是征战功业。王扬早被陈青珊纠正过,只是武功这个词实在深入他心,一时间改不过来。 “你不是要等段时间再学吗?你那个波......搏臂跳不练了?还有什么悠扬运动......” 王扬听陈青珊把“波比跳”叫做“搏臂跳”,把“有氧”叫做“悠扬”,笑了起来:“练啊,这个该练还是练,这回和练武一起进行。” 他原本打算先进行力量和耐力的训练,把身体底子打好,然后再练武,但自从昨日之后危机感大增,便决定不等了。 “你底子薄,起步晚,所以锻体、练气这等基本功只能慢慢再说,先从实战开始。” 王扬喜道:“实战好,就要实战!我先问你,如果有人抓住我手腕向背后扭应该怎么办?” 在那个神秘庭院中,那个阴柔男子用的这一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青珊道:“这个不难。敌人拿你手腕,你便手肘屈沉,同时手掌成侧,立掌上挑。”陈青珊边说边比划。 “然后双脚划步前冲,以侧掌击打对方的中脘穴。”陈青珊身体突然向前,快如闪电,侧掌顺势击出,一气呵成,势道凌厉,仿佛已演练过无数次。 王扬不禁喝了声彩,此时只听马蹄声震!三十余骑倏忽而至,卷烟如龙。 是巴东王到了! 王扬下马行礼,陈青珊退到王扬侧后。 “好掌法!吃我一拳!” 巴东王无视王扬,大喝一声,飞身下马,锦袍排空,竟是一拳向陈青珊打去! 王扬头脑虽快,却尚无这种武人搏击间的反应,陈青珊却立即判断出巴东王拳招的落点是她自己! 她迅速侧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压后,如燕子般向后掠出。 巴东王一见陈青珊转向,不等拳招使老,双腿猛地一蹬地面,然后便是一个气势惊人的旋转大跃,如苍鹰扑兔般迅速拉近与猎物的距离,手臂如鞭,直朝陈青珊狠狠砸去! 陈青珊手臂交叉挡在身前,只听砰的一声,竟直接被击出数步之远!踉跄不稳,单膝跪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待王扬做出反应,二人已过了两招! 巴东王突进,又是一拳轰出! “住手!”王扬大吼一声,张臂拦在陈青珊前! 斗大的拳头占据了王扬的视线,拳风刮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胡乱飞舞,王扬呼吸骤滞,大脑瞬间宕机! 拳头几乎是贴着王扬的鼻梁停住! 陈青珊看着这一幕,眸波微震。 巴东王笑道:“你小子为了个女人就挡本王的拳?你至于吗?” 王扬敢于挡拳,主要是认定巴东王不会当众殴击他,所以只要不在那女人和王泰面前,冒姓琅琊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实打实的。 不过拳脚无眼,变脸王难测,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这变脸王能在最后关头罢手。但陈青珊已经溃败,巴东王出招又不留情,自己拦着总比让他暴击陈青珊要好,毕竟自己身份在这儿摆着,巴东王再不着调,下手也会有个分寸在。 还有一点附加的,就是王扬即便真的挨了这一拳,也未必全是坏事。他可以利用此点探一下王泰的用意。 当然了,探明此事还有其他办法,能不挨揍最好。 王扬看着眼前的拳头,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巴东王缓缓收拳:“上次看她武艺不错,试试她身手。” 上次? 你们见过? 对,是见过,在白虎道场。 但试身手有这么试的? 不会打声招呼啊! 见王扬神色不悦,巴东王道:“少不知好歹!本王刚才只用了五分力,否则你的小美人还能站起来?” 王扬通过之前的接触,大概判断出了巴东王的性子,喜怒多变,跳脱难测,很多时候还很别扭,一方面自大喜欢听好话,一方面别人太讨好拍马,又会觉得没趣。 所以想跟巴东王拉近关系,唯唯诺诺肯定入不了他的眼,桀骜不驯则绝对惹他生怒。此中分寸实不好拿捏,要该刚时刚,该柔时柔,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所以王扬反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我还得多谢王爷手下留情了呗?” 骑卫长王冲天还嫉恨上次闹市中,王扬让他失了面子的事。这次逮到上眼药的机会,怎肯放过?大喝道: “放肆!竟敢对王爷无礼!” 王扬回手一指王天冲,霸气侧漏:“我和王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王冲天脸上一红:“你......” “好了。”巴东王一挥手,制止手下,然后拍拍王扬肩膀,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的。” 转而看向陈青珊:“怎么不出鞭腿?本王上次看你腿功不错。” 陈青珊脸色微白:“被偷袭,没来得及。” 巴东王兴起:“哎呦,这是不服啊!来来来,这回让你先出招!” 王扬赶紧拦道:“她可不是王爷对手!” 巴东王拳掌相抵,把关节掰得劈啪作响,狞笑上前:“没事,本王让她一只手。” 陈青珊后退两步,脸色更加苍白。 王扬眼见巴东王就要动手,当即怒道:“巴东王!你实在欺人太甚!” 巴东王看向王扬,脸一阴,陈青珊赶紧拉王扬衣袖,小声道:“没关系的,我可以和他打。” 王冲天心中暗喜,叫道:“王公子,你三番两次——” “难道项羽让一只手,张耳、陈余就是项王对手?难道吕布让一只手,潘凤、邢道荣就能挡住温侯?王爷明知自己力敌项王,勇匹吕布,还说什么让一只手的话!就算让两只手!我家护卫就能是你对手了?王爷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天冲:??? 陈青珊:°o° 巴东王一下就愣了。 学武的谁不敬服项羽、吕布? 他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向来以武力自矜,一直向往天下无敌手的境界。此时听王扬把他和项羽、吕布相提并论,还是那种愤怒之下流露出的话,心中顿时爽极,非寻常言语能道。这可比听孔长瑜干巴巴吹捧什么“万人敌”要舒服得多了!! 毕竟是才子啊,眼光确实不一般!这八个字琢磨起来,有点东西啊! 他压住眉间喜色,若无其事地说:“也不能这么说,若是让两只手,本王也未必一定能稳赢......” 陈青珊:→_→ 巴东王说到这儿眉头一皱,问道:“不过你刚才说的潘凤、邢道荣那是谁?” ———————— 注;1潘、邢两大名将皆《三国演义》虚构,正史中没有。虽然三国演义很多内容也是从民间传奇话本中发展而来的,但此时连这些话本都没有。 吕布的英猛形象不是从《三国演义》才开始的,当时便已如此。例子太多,简单说几个。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为东吴举出所扫平的敌人,叫“强如二袁;勇如吕布”。可见当时吕布便以勇闻名。《三国志》号曰‘飞将’,也称其有“虓虎之勇”。至晋以下,则更加增强。《太平御览》引《曹操别传》(其实就是《三国志》裴注引的《曹瞒传》):“吕布枭勇,且有骏马。时人为之语曰:‘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五胡十六国的时候讨论前赵国主猛人刘曜如何,举例子便是“可方吕布、关羽”。 2关于中古时代的武术,虽然没有降龙掌什么的这样神,但已经发展得较为完备。比如招式口诀,《抱补子外篇·自序》中说:“又曾受刀盾及单刀双戟,皆有口诀要术,以待取人,乃有秘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与不晓者对,便可以当全独胜,所向无前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练过的打没练过的跟玩似的”。 同书又记:“晚又学七尺杖术,可以入白刃,取大戟。”虽然在武侠小说中,杖法是单独一类,但这个时代的行文里,杖术就是棍法,“入白刃,取大戟”就用棍杖能夺人兵器。 用棍棒夺兵器不算什么,曹丕《典论》中记载邓展“善有手臂,晓五兵,又称其能空手入白刃。”感觉很厉害,但曹丕不服,和他“论剑良久,谓言将军法非也”。所以两人决定过过招:“时酒酣耳热,方食芊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 以甘蔗为剑,侠气扑面。 再比如轻功:《梁书·羊侃传》:“尝于兖州尧庙踏壁,至上至五寻,横行得七迹。”正经“飞檐走壁”中的“走壁”! 北魏孝文帝(北朝卷会出场)就更“厉害”了,居然练上弹指神通了:“少而善射,有膂力,年十余岁,能以指弹碎羊髆骨。”(《魏书·高祖纪下》) 不过真打起来,孝文帝应该打不过猛人羊侃。羊侃能“以手抉殿没指”(《南史·羊侃传》),诸君可以想象梅超风一爪刨坏柱子的场景,当然没那么夸张了。 至于拳法厉害的(当时又叫拳捷或者拳勇)或者各种兵器专擅的,文献中的记载就更多了。 3关于南朝官员能否能骑马的问题历来说得很玄,宋代学者程大昌在《演繁露》中说:“汉韦玄成以列侯侍祠,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削爵。则舍车而骑,汉已有禁矣。东晋惟许乘车,其或骑者,御史弹之。则汉法仍在也。” 这个论断涉及两个问题。第一、关于汉代韦玄成骑马削爵事有特定情形,1大雨2祭庙,雨天骑马溅水,衣衫容易不整,还容易外崩水珠,引起混乱,有失礼仪;且祭庙乃特殊场所,有些特殊场所是不许骑马的比如北魏的“河桥”(《南史·梁豫章王综传》:‘魏法,度河桥不得乘马,综乘马而行,桥吏执之送洛阳’)再比如殿门宫门,这个史证更多,也容易理解,就不引证了。所以仅根据这则史料无法判断处罚韦玄成的核心原因是什么。是太庙不许骑马?还是下雨时太庙不许骑马? 至于说“东晋惟许乘车,其或骑者,御史弹之”,此言不知何据。我印象中是没看过相关史料的,且东晋一朝,士大夫骑马者虽然少却也不罕见。所以我怀疑程大昌是记错了。他把作者说里引的《颜氏家训》中颜之推的话记成了晋朝的事。 但颜之推说的其实也很含糊,他只说“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意思是有这么个例子,但没明确说到底有没有关于骑马的禁令。至于《旧唐书·舆服志》引了唐代大史学家刘知几的话,说“江左官至尚书郎而辄轻乘马,则为御史所弹”,我猜测刘知几的说法也来自《颜氏家训》,但他这么一改换字句,意思仿佛是做官做到尚书郎的,如果随意骑马,就会被御史弹劾。似乎骑马又和官位大小有联系一样。 考南朝史料,士大夫大多乘牛车此无疑问,骑马者虽然少但不是没有,除了军旅之外,也有平时乘马者,但无军职身份和特殊目的而骑马闲逛一般被作为轻挑放诞的例证。(比如颜延之,《宋书·颜延之传》:“又好骑马,遨游里巷。”)也就是说,士族在无特定需要(比如打猎)与非紧急(比如战时戒严)的一般情况下骑马,有可能会被看成另类或者不庄重。 并且陋见所及,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当时有禁止官员骑马的禁令。写《颜氏家训》的颜之推极言南朝士人羸弱不便马,却也只语焉不详地举出个“尚书郎骑马被弹劾”的例子。至于在何种情况下骑马,又没说明。 我认为南朝明文禁止官员士大夫骑马不太可能,尚书郎被弹劾有可能像韦玄成一样在某种特定情况下骑马犯忌,还可能和尚书郎的身份有关。因为尚书郎中又分祠部郎、仪曹郎、殿中郎等,多有和礼制相关之职,比如祠部郎就直接职司郊庙之事,或许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骑马更容易犯禁吧。 第133章 密信 绿茵地,走马声,骤轻尘。 蓝天下,数十骑纵横来去,望之便生恣意畅快之感。 唯有一骑离大队稍远,慢慢腾腾,有如猫步,与整幅画面格格不入。 王扬也不想这样,谁不想策马奔腾爽一下?但问题是技术不够,实在不敢快。 看巴东王他们骑得酣畅自如,王扬很是羡慕,不过也没有什么汗颜一类的负面情绪,毕竟他才刚学了一天,只是他的大黄驹仿佛觉得在同类面前丢了脸面,猫步走得垂头丧气。 巴东王猛地一拉缰绳,胯下宝驹双蹄高高扬起,英武十足:“之颜!本王都兜了十几圈了,你这才走了几步?不是告诉你怎么催马了吗?” 告诉是告诉了,催马也不难,但催马后我未必能坐得住啊!万一从快马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要销号。 王扬苦笑道:“我实在不擅长此道,王爷尽兴就好,不必理我。” “不理你怎么行?孔先生在前面布置了歇息的地方,本王现在要去,你跟上,不许掉队!” “但我这......” “让你美人护卫带你!走!” 巴东王扬鞭一击,马蹄翻飞,转瞬间便奔出老远。 余骑紧跟而上,呼啸声连,踩出滚滚烟尘。 王扬无奈地停在原地,看向巴东王一行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陈青珊,开始措辞:“青珊,呃,要不......” “向后坐。” “嗯?” 陈青珊不语,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扬回过味儿来,赶紧向后腾地方。 陈青珊玄衣一振,翻身上马,挽住缰绳,修长的手指抚过马鬃,动作流畅得行云流水,唇角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之意。 王扬虽然看不见陈青珊的正脸,但却觉得她上马的一瞬间,整个人气场都有改变。 “抱紧。”陈青珊清声道。 王扬回过神来,看着陈青珊挺劲的腰身,有些犹豫:“那个......” 陈青珊一夹马腹,大黄驹精神抖擞,仰头长嘶,好似壮志得酬一般,顿时撒开四蹄,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 树林间的一块空地上早已布置好帷帐席毯,酒水桌案。孔长瑜带着众仆,迎接巴东王。 巴东王低声问道:“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这法子是不是有点......”孔长瑜想说儿戏,却又不敢。何况这方法也未必全然没用,说不定真能有意外收获,但只能说这路数实在......忒怪! 巴东王自信一笑:“你只管看戏。” ...... 王扬入座,侍者们捧上瓜果茶点,酒水小食,样样精致。 巴东王边吃甜瓜,边说道:“之颜,不是我说你,你这有点小气了吧,护卫连匹马不都给配,说好听点是持俭,不好听就是寒碜了。你可千万别和竹林七贤中那个王戎学,吝啬得简直不像话!侄儿成婚,只送一件单衣,后来又要回去了!卖李子,怕人得好李种,把核都给钻了哈哈哈哈哈!” 巴东王笑得畅快,孔长瑜则又使眼色又清嗓子。王戎虽是晋朝人,与现在隔了一百多年,但好歹也是琅琊王氏子弟,虽然和王扬家不是一脉,但说起来算王扬同族先贤,如此取乐,实在有些失礼。 巴东王注意到孔长瑜动作,笑道:“孔先生你干嘛呢!本王随便讲几句话笑话,之颜不会放在心上,对吧之颜?” 王扬微笑:“当然了,王爷说的在理。说真的,我一来资囊不丰,二来不会骑马,如果不是应王爷之邀,我连这匹马都不会买。其实这匹马呀,我是买给护卫的,我寻思以王爷的大气,既然邀我骑马,怎么着也能送我一匹......” 他说到这儿停住,看向巴东王,目光闪闪,满是期待。 巴东王笑容一僵,推脱道:“其实本王的马也不多。” 这倒是实话。 南朝马少,作战时如果能凑出几百人的骑兵队,便算难得。更何况巴东王手下骑的都是精良战马,给出一匹少一匹。巴东王是爱马之人,又用心武事,还真不愿送人马匹。 王扬道:“突然想起一个关于马的笑话。” 巴东王正想揭过这个话题,又一听是关于马的,立即道:“本王最喜欢听笑话,之颜讲讲看。” “一家主人为人吝啬,但养了很多鸡鸭,有天远客上门,主人不想供餐,便推脱说家中乏食,就不留饭了。但客人很豪气,向主人借刀,欲杀自己所骑之马,以为主客餐食。主人马上拦道:‘杀了马你怎么回家呀?’客人挥手道:‘无妨!你家那么多鸡鸭,到时随便借我一只,我骑回去算了!’” 巴东王笑得前仰后合,连酒杯都碰翻了!孔长瑜也掩面而笑,身体连耸。就连一向清冷的陈青珊都被逗得忍俊不禁,眉梢含笑。 巴东王边笑边道:“好你个王扬,本王不过说你一句小气,你就编排个笑话来刺本王。” 王扬拱手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古人云一笑千金,不过博王爷一笑而已。” 孔长瑜听到第一个句子时,立时吸了口凉气。 巴东王笑容顿止,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深沉之色,喃喃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好句,好句,这是至理之言。” 他看向王扬,笑容再现:“既然你都说一笑千金了,那本王再舍不得马,岂不是被你小觑了?好!你博本王一笑,本王就送你一匹马!除了本王的坐骑之外,你随便挑一匹吧。” 王扬环视寻找,站在一旁的王冲天赶紧低头。 王扬一笑,指着王冲天道:“那就要他的马吧。” 巴东王道:“可以!” 王冲天:(°ˊДˋ°) 王扬为陈青珊弄了匹好马,心情愉悦,与巴东王、孔长瑜于青山绿水之间饮食谈笑,还真觉有几分野餐的乐趣。 此时一个侍从给王扬端上一碟北方特色美食——乳酥,这在江南可是稀罕物,又叫“北酥”。 王扬还没来得及给陈青珊拿上两块,那侍从便在弯腰之际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主人传信,速阅。” 王扬一愣,侍从已将一个极小的竹筒与乳酥一同放到桌案上,竹筒就藏在盛乳酥的碟沿之下。 一时间,数种猜想在王扬心中闪过。 如果是心智稍慢之人,恐怕要细细揣想一番再做决定,又或者先佯作不知,找机会拆阅一下信件再说。尤其考虑到之前两拨人的威胁,此时有人送来密信,还真得从长计议不可。 但倘若真的这样做了,王扬的命运恐怕要走上另一条岔道。 可王扬只是略作思考,便觉得不对。 其一,他昨天晚上才见过王泰和那个神秘女人。他们都只让自己记述和巴东王之间的谈话,没有其他要求。 其二,就算那两人真有临时命令,也不会让这个侍从来传信。因为这个侍从是随孔长瑜等人提前出发,来此处布置场地的,也就是说,此人出城的时间甚至比王扬自己还要早得多,有给这个侍从传信的时间,那王泰和神秘女完全可以在自己出城前,直接给自己送信,哪里用借侍从之手,还在这么个场合,偷偷摸摸地传信? 其三,若真是和自己有关的人传信,就应该在传信时有所提示。比如传信时说“如意楼来信,速阅”或者提一提“寿康书坊”、“族叔”什么的,那王扬便更可能相信。再比如是谢星涵的人,直接说“四娘子来信”,那自己说不定真就接了!当然,谢星涵也不太可能在王府安插人。 但你什么都不说,就来个“主人”,哪个主人?这就像诈骗电话,一开口就是“老同学”,老同学多着呢,你叫老同学我就信? 其四,能在王府安插眼线,还能给他传密信的,在王扬想来,只有王泰和神秘女,但前面的分析又让王扬排除了他们两人的可能性。可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那最可能的便是...... 以上念头细细拆解起来复杂,但王扬心中只用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他当机立断,大声叫住正准备离开侍从:“那个谁,你回来!你刚才给我个什么东西?什么主人?什么信?” ———————— 注:1《世说新语·俭啬》:“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2南朝马少,养骑兵费用又高,所以大队骑兵很难见到。像“卷末感言”中提到的刘宋末年桂阳王起兵造反,声势浩大,但骑兵不过五百;萧衍创业,战马才千余匹。刘宋沈攸之,南梁夏侯夔,都是攒马两千,便号称“当时之盛”,猖狂一时。关于马事马政在王扬掌兵后会有详述。 第134章 大好处 侍从顿时僵住,巴东王和孔长瑜神色也是一动。 孔长瑜做疑惑状道:“王公子,你这是——” 王扬拿起竹筒,向巴东王出示:“这个人刚才给我的,还说主人传信什么的。” 巴东王皱眉,惊道:“哎呀!竟有这种事?!” 王扬见此,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就是巴东王自导自演试探他的。 既然如此,那便陪着演吧。 他向那侍从寒声问道:“你替谁传信?为什么鬼鬼祟祟?谁指使的!” 侍从有些害怕,这事是孔大人让他干的,但他哪敢说出来?支吾不答。 王扬厉声一喝:“你身为王府侍从,却受他人差遣,私传密信!三心二意,侍主不忠!如今王爷在此,你还不据实说来!当真不要性命了吗?!” 侍从也不知道孔长瑜禀承的是王爷的命令,此时听王扬说得严重,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又怕为孔长瑜背锅,便半是有意、半是无意地看向孔长瑜。 孔长瑜也是头疼,自己家这荒唐王爷非要用弄这么一出戏,说“如果王扬心中有鬼,必会留下信件,偷偷拆阅”,他倒是想好了王扬留下信件之后该怎么办,也想过王扬私下里把此信交出,可没想到这王扬竟会当场掀出来!还几句话就逼得手下要反水! 此时只好出面说:“王爷,不如让下官先审一审!” 巴东王道:“也好,你要审问清楚。” 侍从生怕自己卷入到什么可怕的事中,要被灭口,却又不敢指证孔长瑜,只能叫道:“孔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孔大人救我!” 孔长瑜黑着脸,赶紧让人把这侍从押走。 ...... 有了孔长瑜主审,审理结果自然很快报回,据那名随从供认,他是被一位倾慕王扬的少女贿赂,这才为其传递密信。其实所谓密信,也只是情书而已。 随从的供词与信中内容相吻合,至于那位少女是名门世家之女,为了保护她的名誉,巴东王决定不公布她的姓名,只是让孔长瑜去她府中,私下里告知她的父母,予以惩戒。 面对如此结果,王扬自然不会刨根问底,所以这个小插曲很快便翻了过去。 歇够之后,巴东王带王扬林中狩猎,这次只有他们两人,没有骑马,随行侍卫和陈青珊都被留在了原地。 王扬边走四处张望:“王爷,这林子里好像没有什么猎...( ̄0 ̄)!!!!!!” 王扬回头一看,巴东王竟拉着那张看着就很恐怖的大黄弓,张弓搭箭,指着自己! 这变脸王又发疯啦!! 王扬心砰砰直跳:“王爷!你,你做什么?!” “谁派你来的?”巴东王虎眸微眯,目光锐利。 “什么派我来的?派我来哪?!”王扬表情茫然而惊异,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同时又对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 “你的事,本王已经知道了,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不说,那就别怪本王心狠了!” 巴东王眼神透露出一股狠厉,将弓弦拉得更满,好像马上便要开射似的! 王扬心下一凉,难道自己被王泰和神秘女指使的事漏了?! 不对! 若真是漏了,巴东王就没必要在席间试探! 他在诈我! 王扬双眉紧紧一拧,目光含怒,声音也高了几分:“你让我说什么啊?!我来荆州是游学来的,哪有人派?王爷若怀疑我的用心,又何必召我来骑马?!” 巴东王看着王扬又急又怒的样子,隔了数息,这才收弓,笑道:“开个玩笑。” 王扬被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惊吓和愤怒可不是作伪:“开玩笑?有这么开玩笑的?!巴东王你身份虽尊,却也不能如此戏辱士族!!” 和变脸王生气也是讲究艺术的。 既要让对方感觉到你的怒意,又不能真的口无遮拦。 所以王扬的质问被巴东王听在耳中,没有被激怒,反而安慰起王扬,笑意不减:“别生气别生气,你看你,怎么不禁逗啊!本王问你,你卖折扇赚了多少?卖那什么《尚书问答》,又赚了多少?” 什么《尚书问答》,那是《尚书百问》,答的部分我还没出呢...... 王扬没想到巴东王会问他此事,但当即理直气壮道:“我客居荆州,卖书扇以增家资,难道触犯了什么刑律了吗?!” “自然没有。赚钱嘛,天经地义,何罪之有?本王不是那些伪君子,不会非议你从商的事。只是本王的意思是,你若想赚钱,不如选个大一点的生意。” 王扬听出巴东王话里有话,问:“什么是大一点的生意?” 巴东王一笑:“两千万钱的生意,如何?” 王扬现在手上现钱还不满七万,等那批扇子做好后运到京城,如果顺利卖光的话,他能到手五十万,这已经让他很期待了!现在突然有人和他说千万级别的买卖,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语气也不似方才那么冲了:“我可没有那么多本钱。” “不要本钱。” “嗯?”王扬顿生警觉。 “你记得前天酒宴上,本王答应过你,要送你一样大好处吗?” 记得,但当时我以为你是酒桌上吹牛比。 “王爷要送我什么大好处?” “本王要做一宗布匹生意。但本王身为皇子,直接出面,太惹眼了。所以想请你代本王在荆州收购锦缎,再制成锦袍两千件,绛缎袄两千件。 本王知道,现在锦缎价格飞涨,但又不是要蜀锦,你采购的时候可以不拘品相,只要是锦缎就好,若能控制得当,制一件锦袍,所费不过五千。绛缎袄也是如此,品质不拘,只要不掉色就行,一件花费大概在四千钱左右。本王给你两千万,随你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内把四千件锦袍绛袄做出来,便算你交差。余下的钱都是你的,怎么样?” 弄了半天两千万的生意不是我的,我只是代理人...... 王扬快速心算,按照巴东王说法,锦袍成本两千乘五千,那就是一千万,绛袄成本两千乘四千,合八百万,总共一千八百万能搞定,完工后自己能赚两百万,也不少了。不过事有蹊跷...... “王爷麾下那么多人,何必选我做这件事?” “做这等规模的生意,用高门士族的名头最为稳妥,既能压得住场子,又能免杂税关税。但高门子弟家族关系复杂,背后势力也是盘根错节,谁知道他们到底站哪一边?” 说到这儿,巴东王对着王扬一笑:“但之颜你就不同了。本王对你还是比较放心的。” “放心我没有根基?” “哈哈哈哈!之颜,本王就喜欢你的坦诚!你是琅琊王氏,才华横溢,却沦落到荆州做个郡学子,父母早逝,家中三代困居义兴,资财想必不多,还需你自己卖书扇营生。你来荆州,不也是想寻个出头的机会吗?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帮本王做好这件事,本王绝对不会亏待你!” 巴东王这话说得比较隐晦,似乎有扶持王扬的意思。 又或者纯粹是画饼。 如果是前者,有个实权亲王肯帮忙,那仕途会顺得多。 但这对王扬诱惑力不大。 因为王扬身份是假的,压根就没指望能定品入仕。 至于巴东王说什么“父母早逝,三代困居义兴”,都是那神秘女人让自己背的假身世,看来他是收到了尚书省那个官员的回信。那神秘女人到底是谁,连这种信都能改,又或者说,那个写信的官员,本就听从那个女人的差遣? 第135章 双雁低飞暮云齐 还有那个王泰,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和那女人一个老登,一个小登,都盯着巴东王,要抓他的把柄。 所以想要翻盘,就有两个思路。 一是设计挑动两登互斗。 这个思路乍一看好像不错,但问题是他对这大小两登的底细知之太少,万一人家目的相同,没斗成反而合谋怎么办?万一自己成为双方博弈之后的牺牲品怎么办? 信息差太大,中间过程不好把控,贸然行事,就是毫无章法的盲赌。 不可取。 二是借巴东王的势反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但朋友做不好,也是要死人的。关键是看这个势要怎么借才能安全。 直接和盘托出,把两登卖给巴东王? 不妥。 巴东王一旦知道自己身份为假,后果难测。 他会怎么对付那两登?他们可是握着自己致命把柄的,如果直接掀出来,便是巴东王也保不了自己。那巴东王会在乎自己的死活吗? 并且这个变脸王,和两登相比,也好不了多少。现在是因为自己有士族身份,所以凡事不敢太过,他真要知道自己身份有假,那行事恐怕就再无顾忌了。 幸运一点,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窝。从两登拿捏,到被巴东王拿捏。 若是不幸一些,那可能就直接成炮灰了。说不定干脆把自己和那两登一起打包送走。或者利用完自己灭了两登,再来个卸磨杀驴。 那有没有既能借势反杀,又能让自己免于在巴东王面前暴露身份的风险呢? 怎么没有! 王扬心中开始浮现出一个计划的轮廓。 这个计划如果弄得好,就可以翻盘了。只是巴东王这桩生意......还需要试他一试。 王扬故意推脱道: “多谢王爷赏识!但我学业繁忙,恐怕没有余力——” 巴东王直接打断:“这些虚词就不必说了!本王虽然不懂儒学那套,但从论学那天就看出来了,以你的学问,还说个屁的学业!你早成业了!还真要皓首穷经做经学家啊!本王只问你,愿不愿意为本王做事?” “我当然愿意为王爷效劳,但是王爷,我确实是......”王扬面露难色。 巴东王脸一冷,踩着草茎一步步走近王扬,目如寒潭: “之颜,本王这个人很纯粹的,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是愿意做本王的朋友,还是做本王的敌人?” 王扬想过推脱后巴东王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的态度竟会如此地激烈! 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找个人代做生意而已,至于又是拉拢,又是威胁的? 不过问题有急有缓。以目前的形势看,王泰和那女人是优先级,得先解决他们俩再说,只是这计划需要再微改一下,得留个后手防备巴东王。 王扬想到这儿便道: “我当然不可能与王爷为敌了!我是确实准备把精力都放在做学问上的,但既然王爷如此信任我,学问的事,缓缓也无妨。只是王爷,你之前说的制一件锦袍,所费不过五千,绛袄四千,这个价钱能做准吧?别到时我接了生意,一问才知道被坑了,两千万不仅交不了货,还得倒贴,要是这样的话......” 王扬眼眸一垂,做出无所谓的神色:“那我宁可为敌。” 巴东王见王扬一脸市侩无赖之色,神色顿缓,开怀笑道:“你瞧你这点儿出息!你把本王当什么人了?本王两千万的生意都做了,还至于坑你那点小钱?市价如此,你一问便知!答应你赚两百万,便只多不少!本王既然要用你,那就绝对让你有赚头!” 王扬立马“松了口气”,欠身抱拳,声音坚定:“既如此,愿为王爷效劳!” 巴东王笑声爽朗,拍拍王扬肩膀:“这就对了。学问做得再好,不也是进国子学吗?还要射策对问,明经分第,何其辛苦?等你一定品,本王让你直接做官,免去这番周折,岂不美哉?” 巴东王说到这儿,语调又多了几分诚恳: “本王麾下多是武人,就缺你这样的人才。钱算什么?只要事办得好,更大的好处还在后面。其实这件事,本王不是没有别的人选,只是交由你做最合适。一来本王要用你,得先试试你的办事能力,再看看你为人如何,是否可靠。二来你上次运粮的事,已经传遍荆州城,这回再做锦缎生意,也是顺理成章。本王已经用你的名义,租下了临江货栈中的几个仓库,钱就放在里面,你现在就可以拿着契单去取,以后你收购的锦缎锦袍,也都放在货栈里。等到两个月后,装船运输,到时我自会派人接手。” 巴东王从衣襟内取出一卷黄纸契单,王扬边听巴东王说边在心中筹思计划,此时计划已更加完善,问道:“锦缎价贵,临江货栈安全吗?” “这个你放心,这家货栈背后是我王叔,立了有十年了,防范周全,看守很严,只凭契单出入,货放在这儿不会有任何问题。” 王叔? 豫章王? 王扬没有多问,伸手便要接契单,巴东王却没有松手,而是声音低沉地说道:“从现在开始,这桩生意就是你的了。本王是很欣赏你的,但丑话说在前头,关于本王的事,你若敢透露半分给他人知晓,到时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王扬对上巴东王锐利的目光,眼中小火苗咔咔燃烧,光芒纯炽,赫然印刻出“忠诚”两个字!!! ...... 回城的路上,王扬开始重新梳理反攻计划,推敲预演,完善细节。 现在首先要面临的问题是,要不要把巴东王让自己代理绸缎生意的事,泄露给王泰和神秘女? 答案当然是不要。 第一、与巴东王在宴会上说的话不同,锦缎的事是巴东王一对一和他说的,一旦泄露,很容易查到自己身上。之前王泰让他写无中生有的话,如果真是曝光,那他还能找出些说辞来,但锦缎的事一旦掀出,就算想推脱都推脱不了了。 第二、如果坦白这件事,说不定两人会给他出什么新的任务,不可控性太大。 第三、这个生意其实也是王扬反攻计划的一部分,若是让这两人知道,虽然不足以对计划产生致命打击,但还是给计划平添波折。 第四、也是王扬最担心的是一点,担心两人利用完自己会灭口。 王扬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时间,可如果两人灭口在计划实施之前,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如何防止灭口呢? 就是让两人一直处于用着自己的状态。 既然他们想寻巴东王的把柄,那就让他们一直停在“寻”的过程中。 可隐瞒此事,又会导致一个新的问题。 即等锦缎生意开始之后,又如何向两人解释自己的资金来源? 这么大笔生意,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何况王扬还不想瞒,此点也和计划相关。 巴东王之前说自己因为有过运粮的事,所以再做锦缎生意,顺理成章,这话是不错的。毕竟在荆州人眼中,我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又能运来那么多艘船的粮食,实力必然雄厚。 可那两个人却知道自己身份有假,不过他们都没有询问关于粮食的事,要么就是他们已经知道,这是谢星涵在帮我,所谓运粮,纯粹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他们虽然认为我身份是假,但家底还是有的。并且他们只想利用我监视巴东王,而对我的家底和生意都不太关心。 如果是后者那还好,这样自己将来开展绸缎生意,他们也不会太再在意。 但如果是前者,就需要玩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此时一声唳鸣嘹亮,王扬骑在马上,抬首看去,见斜阳里,双雁低飞暮云齐!一旁的巴东王很是兴奋,摘弓欲射! 王扬望着飞雁,双眸微微眯起:老登、小登,你们已经出过招了,现在,换我出招了! 第136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与巴东王分别后,王扬驻马,咬了咬牙,右臂挡在身侧,眼睛一闭,身子一斜,便摔下马去! 谁知道没碰到地面,一只手将他托住,重新扶正。 王扬:额? 陈青珊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王扬笑道:“没事,我需要摔一下,这回别扶我。” 王扬鼓起勇气,身子一歪,然后......又被扶了起来。 王扬:(⊙_⊙) “你这样容易把手臂摔断。”陈青珊固执地拦住王扬。 “又不是从奔马上摔,不至于吧。”王扬知道坠马很危险,所以在特意驻马后,才开始向下摔的。 “但你这样用右臂着地的姿势,很容易把臂骨摔断。”陈青珊认真解释道。 骨折? 那还是算了,不至于。 王扬虚心请教:“那用什么姿势才能既不伤筋,又不动骨,但还可以让我右臂看起来是摔伤的模样?” “这个......”陈青珊认真地想了想道:“不一定非要摔,也可以击打出这个效果。” “打的效果和摔的效果能一样吗?会不会被看出来?” “只要用上巧劲,再等上小半个时辰,便分辨不出。” “好!”王扬伸出手臂,撇开目光,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打吧!” “现在?” “对。” 王扬等了七八秒,催促道:“动手!” “会疼的。” “没事!来!”王扬把胳膊往前凑了凑。 陈青珊提起剑鞘,又放下了下去:“你先和我说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哎呀做人嘛,该硬得的时候得硬,该怂的时候得怂,该伤的时候就得伤,这是策略。来来来,快打!” 陈青珊拧着眉,剑鞘提了几次都下不了手。 王扬等得不耐烦了,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贱贱的笑容,盯着陈青珊清冷如画的眉眼,声音宠溺:“以后你叫我主人,我叫你小珊好不好?” 砰! 剑鞘如风!!! 王扬痛哼一声,求仁得仁,却没注意到,小珊身体微僵,执剑的手,正轻轻发抖..... ...... 说服陈青珊先回家后,王扬想了想,下马,侧身轻轻伏倒于地,然后站起,随意拍了几下灰尘,按照约定去了如意楼。 伙计见到王扬,直接引他进入之前的房间,房中,那个长相阴柔、出手却毫不留情的男人正在等他。 “王公子。”男人见到王扬,卑柔和顺地行礼,一如往昔。 “你叫怜三是吧。还有个叫什么白四?那一和二是谁?有五六吗?” 怜三也不答王扬的问话,依旧如上次引王扬入密道那般彬彬有礼:“公子请。” ...... “就这些?” 重重珠帘内,御姐音响起。 “就这些。” “所以巴东王约你,只是单纯骑马?” 王扬抬头看向帘内那道模糊的人影:“或许有笼络之意,巴东王说,等我定品之后,可从荆州入仕。” 实质性的内容若是一点没有,不易取信,所以王扬的策略是坦白三分,隐藏七分。 “谁让你抬头的?低头!”女子清叱道。 行,你牛比。 等着,到时别怂,一定给哥继续牛比下去。 王扬重新垂首。 女子语气微讽:“他倒是很看重你。毕竟,你是‘才子’嘛。” 王扬听出讽刺的意味,也不知道这女人讽刺的是所有“才子”,还是“他是才子”这件事。 这句话说完,帘内暂时安静下来,过了七八秒的功夫,女子道:“你走吧,端午过后再来。” 王扬站立不动。 “怎么,还有事?” “我有一笔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女子一顿,意外道:“和我谈生意?” “赚钱嘛,不丢人。” 女子一笑:“说来听听。” 王扬故作兴奋道:“我准备在荆州采办货物,比如竹席、笔墨、绢帛之类的,选一样或者几样一起吧,然后运到外地去卖......”王扬说到这儿,见怜三脸上露出一抹嘲弄之意,仿佛心虚般急着解释道: “这次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闹!这回是大批采购,集中生产,在源头上就压低成本,然后高价售出,中间赚头很大!我已经和好几家士族谈过了,他们都决定投资,筹的钱已经不少了,你要不也投个两三百万,利润多了不说,十分之一是能保的......” 王扬语速飞快,也不拘用词今古,反正是热情洋溢,一副劝诱投资人下水的游说姿态。 女子挑眉,冷声道:“下去。” 王扬急着争取道:“别呀!咱们再商量商量!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你错过一定后悔!!要不然你多少投一点,投个二三十万也行!” “怜三。” 怜三走上前。 “急什么!不投就不投呗!买卖不成仁义在啊!” ...... 王扬垂头丧气地走出如意楼,然后露出个笑容。 这就是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之策。 他把自己包装成个贪心商人的模样,用主动拉投资的方式,把他准备做一笔大生意的事很自然地传递给对方。 这样既解释了资金来源,又不会露出巴东王来。 人嘛,不习惯接受出乎自己意料的事,但如果事先有了铺垫,那接受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经过今天的对话,等自己开始采购锦缎时,便不会显得突兀。这女人对这种行为越鄙视,到时便越不会放在心上。 看这女人的反应,效果很是不错。 王扬准备对王泰也如法炮制,只是风格要变上一变。 ...... 王扬见到王泰的时候,王泰正在吃蟹。 他吃得十分专注,正兴致勃勃地剥着蟹腿肉,食案上满是蟹壳。 一见到王扬,殷勤笑意瞬间堆满:“哎呀之颜来了!来来来坐!”一招手:“快上新蟹,我要和我贤侄痛饮一番!” 扑克脸也对王扬挤出个微笑。 这一笑给王扬弄得一愣,好家伙你也来这套,也不学点好啊! 他缓了缓说道:“族叔,蟹就不吃了,小侄还是说正事吧......” “欸!咱们叔侄俩吃吃蟹、喝喝酒,这才是正事啊!晋人说得好,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有蟹有酒的,什么事都不算事啦!” 王泰醉眯着眼,举着杯,彷佛一个处世无心、豁达不羁的隐士。 你个老登是真能演。 “族叔你喝你的!我骑马摔了一下,暂时不便喝酒。” “啊?”王泰立马放下酒杯,满脸关怀:“你从马上摔下来了?要不要紧?叫医士了吗?那个谁,现在去请个医士来......” “不用不用,小伤,没大碍!族叔你先吃着,听小侄说就好!” 随即王扬便按照之前和神秘女的说法,大致讲了一下巴东王与他的闲谈,当然同样略去了最重要的部分。然后苦着脸道:“都是一些玩笑话,琐碎得很,并且......还是没说出什么要紧的话啊!” 王泰道:“没事,交给族叔!”他从仆人手中接过巾帕,边擦手上蟹油边说道:“所以巴东王最后说,荆州形胜,乃用武之地,假本王三年,天下何足畏!是不是这么说的呀?” 你这是纯硬编啊!比那女人可黑多了! 王扬迟疑道:“族叔,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王泰一脸无语:“哎呀你怕什么!这是族叔帮你想的,族叔还能害自己不成?就是敷衍一下那个朋友,让你尽快交差而已。” “可是......” “之颜啊,户籍的事得抓紧呐!族叔听到风声,朝廷可能不久之后就要重颁检籍之令,彻底清查改注籍状,诈入士流的事,万一不能赶在检籍之前入籍琅琊,这后果......” 王扬脸色一变,然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族叔,我想起来了,巴东王是这么说的!” 王泰抚掌笑道:“这才是我聪明的好侄儿!反正是敷衍一下交差,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招呼一声,纸笔桌砚再次被放置在王扬面前:“贤侄,你看你是吃点蟹肉再写,还是——” “现在就写吧!” “反正也不急,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现在虽然不是吃蟹的最好时节,但也别有番滋味,这样,族叔帮你剥些蟹肉,你先尝尝味道。要是喜欢的话,等会儿让人给你送一篓去。” “多谢族叔!小侄真的不饿!” 王扬坐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突然“嘶”的一声,毛笔掉落。 第137章 谁玩谁 “怎么了?”王泰关切问道。 “没事。”王扬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仿佛硬着头皮般再次执笔,手臂微微发抖,表情痛苦,歪歪扭扭地写了一笔便“哎呀”一下叫出声来,扶着胳膊道:“族叔,我摔伤了手臂,暂时下不了笔,还是找人代写吧,我口述。” 王泰一脸担忧:“贤侄,你这伤得不轻吧,得及时让医士诊治,别耽误了才好!”说完回头看向扑克脸:“无前,你不是懂一些骨伤腕伤什么的吗?赶紧帮我贤侄看看。” 王扬犹豫:“不用了吧。就是有些淤肿,不用力不疼,应该没有大碍。” 王泰坚持:“不行不行!这种事怎么能自己感觉呢?” 扑克脸上前:“请公子伸出手臂。” “那就有劳了。”王扬左手托着右臂,缓缓伸出。 扑克脸拉开衣袖,只见臂侧一片淤青,一直延伸至肘后,已经微微肿起。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在淤青周围按了两下,王扬顿时疼得抽气。 王泰道:“你轻着点!怎么样?” 扑克脸收手,回禀道:“是摔伤,不过——” 王泰丢给扑克脸一个无语的眼神,打断道:“怎么伤的早就知道了!你就说伤得重不重,坏没坏到骨头,应该怎么治?” “不重。没伤到筋骨,擦些跌打药酒,休息几天就好。” “家里有没有这种药酒?没有就去买,一会儿叫人把药酒和蟹,一起送到我贤侄家!” 王扬原本平静的目光,此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感动的涟漪,哑着声道:“族叔,你待小侄......实在......实在太过亲厚了!” 王泰摆手:“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不过之颜,族叔得说你一句。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琅琊贵子,以后出行尽量用车,像骑马这种有风险的事,还是少做为妙。毕竟你身上还担着咱们整个家族的荣光,不可轻忽啊!” 你个老登真是会说话! “族叔说得是!小侄以后一定注意!” 王扬表现出被王泰“语言洗礼”之后,精神一振的样子:“族叔!词儿我都想好了!您让人来记,我来口述!” “什么词儿?”王泰佯作不知。 “就是巴东王说的——” “嗨!你都受伤了还说什么呀!不管他!身体最重要!一切以贤侄养伤为主!” “可是族叔,我怕检籍突然开始的话,我这......” “不会,还没这么快。这几天你放心养伤,其他的都不要想。等端午过后的第一天,你再来族叔这儿。” 王扬心下了然,这就代表自己的口述完全没价值,必须亲自落笔才行。 这王泰和神秘女看似都让他监视巴东王,但仔细比较起来,两人有很大不同。 第一、神秘女只是问信息,王泰不仅问信息,还要让自己编造诬陷。 第二、神秘女态度虽劣,却实实在在地为自己填补了几处身份漏洞;而王泰表面亲热,但所有好处,全凭嘴说。还明里暗里,用身边人威胁他。 第三、王泰似乎比那女人更迫切,那女人只说端午后让王扬再去,却没定具体时间,而王泰则明确说是“端午过后的第一天”,这很可能说明王泰在按照既有安排,一步步向下进行! 第四、也是最实际的,就是那女人从来没让他笔录过谈话! 而王泰要的则是他的亲笔字迹! 王泰到底想做什么?按照他的安排,下一步又是什么? 王扬觉得王泰不至于拿自己写的几句话诬陷亲王,因为力度实在不大,技巧上也有些拙劣。 可他暂时又想不明白王泰的真实意图。 但不管意图是什么,只要自己亲笔记录下巴东王说的忌讳之言,这,就是证词! 而证词有两种用法,一种是配合证人使用,一种则是......死无对证! 如果是前者,那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起码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如果是后者,那端午后的第一天,当自己写完那篇证词,有可能,就是生命的终结。 所以,原定的计划进程必须加快! 王扬笑道:“好,都听族叔的。族叔,端午这日您来小侄家里吧,也让小侄表表孝心。” 王泰略微一怔,立即推脱道:“贤侄的好意族叔心领了。只是族叔已经答应了一位老友,端午那日去他家中做客,不好爽约。这样,下次,下次端午,你到族叔家来,咱们在京城相聚!” 王扬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既然族叔已有安排,那小侄就不强求了。小侄本想在端午佳节再和族叔说一桩生意,既然族叔那日不得闲,那小侄现在就说了吧!” 然后王扬便把之前和神秘女说的那套生意计划,又转述给王泰,只是这次说辞要平实得多,只说聚钱办货,前景很好,生意能做得很大,赚得不会少,实质内容虽然没变,但无论语气用词,还是表情腔调,都不像和神秘女说得那样油滑老练。 王泰也比神秘女给面子得多,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和王扬探讨了一番生意经,又盛赞王扬聪明能干,还提醒他别涉商太深,有损声誉。两人交流了小半天,结果直到王扬离开,王泰也没说是投钱还是不投钱。 王扬走后,王泰冷笑:“假玉就是假玉,书读得再好,也上不得台面。无前,你说是不是?” 扑克脸道:“主人,我不想再对他假笑了。” 王泰哑然失笑:“你呀......行吧,很快就不用你笑了。你刚才替他检查伤势的时候,说‘不过’,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用上巧劲,以钝器击打,也能产生如此效果。” 王泰神色顿时一肃,仔细想了一遍王扬行事谈吐,表情变化,摇头轻笑:“不会,他哪会有这样的心机!” “我没说他有,只是就伤论伤。” “他要真是自己伤的自己,那还真不简单。年纪这样小,就有这样的城府......” 王泰吸了口凉气,忽然觉得如果王扬真有自伤的心机,那之前对他的判断就得推倒重来。但那样岂不是说明他在自己面前一直在伪装?! 可王扬如果真是从两人最初见面,便开始演戏,还能演得如此逼真,那此人就有些可怕了...... 王泰想着想着,忽觉这纯粹是自己吓自己,不由得乐出声来:“要真是那样,那就不是我玩他,而是他玩我了。” “那小子怎么配和主人相提并论?” “他当然不配。因为就算他有这样的心机,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拖后几天而已,有什么分别?只要我按着他的死穴,他就翻不起浪来。” ...... “公子回来啦!”小阿五正在内院中洗衣服,见到王扬,笑如小苹果。 “不是不让你做这些了吗?”王扬一看那个大洗衣盆比小阿五整个人都大,就有一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 “我闲着没事呀!”阿五心想还是我来做吧,不然再买人雇人的又要花公子的钱。听爹爹说,买外院那两个杂役和门房,居然用了一万九千五百钱!天啊!!!!这不是浪费公子的钱吗!!!! “怎么没事?不让你先跟你陈阿姊学认字的吗?” “可陈阿姊和爹爹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王扬大感意外。 “好像是爹爹请陈阿姊帮忙......” 正说话间,陈青珊进院。 王扬问道:“你去给黑汉帮忙了?帮什么忙?” “帮你的忙。” “啊?” “扇子的事。我知道的也不详细,具体问黑汉,他正在院外等着见你。” 搬入新家之后,黑汉极守规矩,很少到内院来,每次有事需要进内院,都要事先请示,征得王扬同意后再进。王扬和他说过宅子里总共也没几口人,没必要如此,但黑汉坚持,王扬也就听之任之了。 王扬提高声音:“黑汉,进来。” 第138章 别离断人肠 黑汉走进院子,向王扬恭敬行礼:“公子。” “折扇的生意遇到麻烦了?” 王扬之前让黑汉跟着扇店罗老板跑折扇的生意,听说一直挺顺利的,今日找陈青珊,看来是出问题了。 黑汉回答道:“是,但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就是那姓罗的暗中联合几个作坊闹事,想抬价,我寻思之后还得和他一起共事,不好直接撕破脸,当时看公子还没回来,所以就请陈姑娘去镇镇场子,也多亏陈姑娘,已经解决了!” “动手了?” 黑汉忙道:“没有没有,没有公子的命令,哪能动手!陈姑娘就是代表公子去表达个态度,也不用太说话,只是冷着脸,吓吓他们就行,然后我再打圆场......” 王扬一听就明白了,笑道:“都会唱红白脸了,行你啊。” “啊?”黑汉有些茫然。 当时虽然有戏曲表演,但尚无京剧这一种类,所以并没有“唱红脸”、“唱白脸”的俗语。 “就是夸你的意思。每扇三十钱是立了契的,不能改,你盯着点出货,和罗掌柜说,质量不过关的扇子可不收。” “是。已经谈妥不涨价了。只是......罗掌柜说想多要一笔钱,作为租赁货仓存放扇子的费用,公子您看......” 黑汉面露难色,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还真不好拒绝。 “货仓的事不用他操心,我已经租了临江货栈,明天我带你去,做好的折扇都放那儿。” 这本来是巴东王租来给王扬存锦袍缎袄的地方,现在正好用来放折扇。 “那就好。”黑汉一喜,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上,“公子,罗掌柜统合了六家作坊做折扇,我自己又找了一家加入,这是那家小扇坊的掌柜送我的,里面有一千钱......” “人家也是感谢你,你收着就行。” “不不不,我还欠着公子的钱,要还的......” 王扬摆手道:“都是自己人,说什么欠不欠的。” 黑汉神色坚定:“公子您人好,但我不能因为公子人好,就心安理得地占公子便宜!钱我是一定要还的!公子对我们已经够好了!给吃给穿,每个月还有月钱可以拿,不说这些,就说公子帮我们脱兵籍,对付杜三爷,救回阿五,这等恩情,我们父女俩几辈子都还不完!如果再当借钱的事不存在,我真是没有脸见公子了。” 黑汉又是感激又是着急,很担心王扬再次拒绝收钱。 小阿五也站了起来:“是啊公子!你就收下吧!让我们赶紧把钱还完,然后就可以开始攒自己的钱了!” 王扬无奈笑道:“好吧。” 他接过钱袋,想了想说道:“这段时间你跟着忙扇子的事,辛苦了,事做得也不错,这一千钱算是我犒劳你的......” 见黑汉又要开口,王扬加了一句:“不许拒绝。” 他把钱塞回黑汉手中,温声道:“还钱的事不急,慢慢来。你手上放些现钱总是好的,明天放你假,带阿五出去逛逛,再扯些上次庾家送的绢布,给阿五做两套衣裳,进学好穿。” 黑汉手捧着钱袋,只觉喉咙有些发堵,急忙低下头去,眼中已现泪意。 陈青珊看着王扬,如青霜般的明眸微微波动。 小阿五眼睛瞬间放亮:“爹,你快把钱再给公子,又能还一千!” 黑汉:??? 王扬笑道:“然后我再犒劳回去......” “然后我再还回去,又还一千!!!”小阿五有些激动! 王扬突然觉得,这小阿五有刷bug的潜质...... ...... 夜,建康城,庐陵王府。 杜三爷正跪在地上哭诉,一个面容秀美的男子斜倚在坐榻上,以手支额。 男子皮肤白皙,五官柔和,眼如桃花,鬓若刀裁,让人看上去就生亲近之感。 这就是当今的三皇子,时任禁军中军将军、加侍中衔,庐陵王萧子卿。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快起来,地上凉。”萧子卿温声细语,笑容和煦。 杜三爷愣了一下,忽然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身子一缩,立即伏在地上:“是小人把差事办砸了!是小人的罪过!只是......只是那是琅琊王氏啊!他在荆州交游很深,和荆土四族都有来往,还有巴东王庇护!小人,小人拦不住啊——” 萧子卿手指竖在唇前:“嘘。” 杜三爷立即噤声,可身体还像筛糠一般抖动着。 萧子卿语气轻柔如春风:“我没怪你。突然冒出个琅琊王氏,谁也想不到的......只是,我曾经说过,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风声露到官府中去,可你不光露了消息,这动静,还闹得有点大呀。” 杜三爷抖得更厉害了,语带哭腔:“小人不敢违背王爷命令!只是王扬已经把那小孩儿收作部曲,小人除了硬来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并且当时小人算准他找不到小人头上,就算找到,他也没证据!可谁成想——” 萧子卿和颜悦色地打断道:“只要报官就有记录,和找不找到你头上,没有关系。” “是是,小人知道,可小人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杜三爷砰砰砰磕头,磕得额角乌青:“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求王爷看着梨儿的面上,饶小人这一回......” 萧子卿叹了口气:“你看你,何必怕成这个样子?再怎么说也是我半个岳丈,这次的事你虽然有错,但也是我催得太紧了,所以错不全在你。” “不不不,和王爷没关系!是小人无能!是小人无能!” “起来吧。” “小人误了王爷的事!请王爷责罚!” “又入监牢又长途跋涉的,也算惩罚过了,起来吧......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扶你不成?”萧子卿语气稍转严厉。 “不敢不敢。”杜三爷赶紧站起,心中嘘了口气,总算是过关了。 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面子大,也不是王爷心软,主要是女儿太得王爷宠爱了。 唉,梨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只可惜自家身份太低,不然将来说不定能做王妃! “荆州那边没留什么手尾吧?”萧子卿问。 杜三爷马上答道:“没有没有,刘长史都处理干净了。” “那个王......”萧子卿俊美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王扬。”杜三爷急忙给庐陵王提醒。 “嗯,他手上没什么证据吧。” “绝对没有!都是诈小人的!但小人当时就拆穿他了!若非小人那手下犯蠢,他们都抓不了我!” “那就好。”萧子卿点点头,继而温声道:“你还没吃饭吧,我现在叫人传膳,你吃完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言罢站起,准备离开。 “王爷,小人......小人想见见梨儿。” 杜三爷一来是想念女儿,二来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落底,想让女儿给王爷吹吹枕边风,然后打探下王爷对自己今后是怎么安排的。最好就别派出去了,留京城做个富家翁吧。 萧子卿笑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儿你们父女再团聚。” 杜三爷只好压住想马上见到女儿心情,拜送王爷。 萧子卿出门后,随手招来一个侍从:“叫阿魄。” 没一会儿,一个黑衣刀客走来,向萧子卿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萧子卿也没有说话,指了指杜三爷所在的屋子,然后修长的食指在颈前一划。 刀客点了下头,向屋子走去...... ...... “我阿爹怎么样了?” 一个穿着华丽的少女疾步而出,一见到萧子卿便焦急寻问。 这便是杜三爷的女儿,庐陵王的宠妾——杜梨儿。 萧子卿宠溺地一刮杜梨儿的鼻尖:“你猜猜?” “你又戏弄我!”杜梨儿娇嗔,佯作生气。 萧子卿就喜欢看自家娇妾这千娇百媚、不拘不束的模样儿,简直是秀色可餐,见之忘忧。他笑着揽住杜梨儿的肩:“他是你爹,我自然要照顾了。” 杜梨儿欣喜雀跃,仿佛林间小鹿:“王爷你真好!我代阿爹,多谢王爷恩典!” 萧子卿轻轻下压杜梨儿的香肩,摇头道:“口惠而实不至,这可不行。” 杜梨儿把长发挽在身后,款款跪在地上,娇声道:“真的不行吗?” 萧子卿闭上眼,口中咿咿呀呀地吟道:“防人之口,譬诸防川。岂不速止,溃乃潺湲。” 杜梨儿小脸红红的,她不知道这是东汉一个叫崔寔的士大夫写得为政箴言,只觉听着不像什么正经话,便用手打了自家男人两下。 ...... 半宿狂乱,月挂中天。 萧子卿披发下床,杜梨儿微微有感,喃喃梦呓:“柏梁......” 柏梁是萧子卿的小名,以前他母妃在世时常这么叫他,自从母妃去世后,便只有杜梨儿一个人敢这么叫了。 萧子卿抚了抚美人的长发,轻声说:“去去就回。” 杜梨儿小猫似的翻了个身,睡得香甜。 萧子卿出了卧房,走到九曲回廊,倚在栏杆上,望着月亮,黑衣刀客等在一旁,站立如松。 隔了一会儿,萧子卿道:“去吧。” 刀客向卧房走去。 刚走出三步,萧子卿叫道:“她可是我心尖上的女人,不许用刀。” 刀客迟疑了一下,似乎一时间没明白主人的意思。 萧子卿看着月亮,轻声说:“勒死吧。” 刀客点头,快步离去。 萧子卿轻拍栏杆,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俚俗小曲:“夜半下牙床,披发北风凉。春风不解意,别离断人肠......” 第139章 读书之法,攻城掠地 月轮高。 萧子卿的心腹下属,禁军中军长史王谌匆匆赶来,神情严峻。 “王爷。” 萧子卿将目光从明月上收回,看向王谌,露出个温暖如玉的笑脸:“仲和来了。” 王谌眉头紧锁,快速说道:“王爷,下官认为事关机密,不可不慎!下官已备下马车人手,连夜送他出城,往江州藏匿。” 萧子卿轻笑:“这么谨慎?” 王谌严肃劝道:“此事绝不可留下破绽!我知那杜叔宝是王爷的姻亲,但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小亲,先让他在江州呆个三五年,等确认没事后再现身,只是夫人那儿,王爷还是要多加安抚。” 萧子卿看了眼王谌,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之见,江州便是万无一失之地?” 王谌拱手道:“一切由下官安排,王爷放心。” 萧子卿叹了口气:“仲和你如此办事,叫我怎么放心?” “那王爷的意思是去交广?可现任广州刺史——” 萧子卿幽幽一叹:“只有死人才能无对证啊。” 王谌心中一跳,立马赞道:“王爷当断则断,魄力十足!只是夫人那儿......” 萧子卿笑容一收:“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也不想操心,只是你把人家爹杀了,这后宅能安宁?万一这女人忍辱负重,再来个为父报仇什么的怎么办?得想个妥帖点的办法瞒住,最好先让父女俩见一面,然后再把杜叔宝派出去,灭口之后就说病死的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那个王家小子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萧子卿忽然问。 王谌收回思绪,回禀道: “现在尚书省户籍管得甚严,除非有左民曹的公函,或者中正定品与吏部铨选,否则一律不许调阅。不过下官托散骑省的丘雄去套过王揖的话,王揖虽然差过话头,但也没否认,估计是他子侄辈没差,但关系不会近。 王揖是王僧虔一脉,所谓‘马粪诸王’,他们这脉世居建康,都住禁中里马粪巷,没有在外的。此人要么是哪个硬攀的远亲,要么是哪个疏枝旁系里没归宗的私生子,在外面打着王揖的旗号唬人,不会有什么背景,否则也不会到地方郡学做个郡学子。” “那个丘雄是丘冠先的儿子?” 王谌没想王爷不说王扬,反而说起丘雄来了,愣了一下,答道:“是,他是丘冠先的独子。” 丘冠先是东晋吏部侍郎丘杰的六世孙,乃吴兴丘氏之后,今年代表朝廷出使吐谷浑,当时称“河南道”或“河南国”,因其位于张掖之南,陇西之西,地盘集中在黄河南面,故称河南。 按惯例册封其新继位的国主为州刺史。新国主逼其跪拜,丘冠先厉色不肯,最后被推于深谷下而死,时人推许其忠贞守节,比之为苏武、谷吉。 萧子卿感慨道:“忠良之后啊......这么快升到散骑省了。” 王谌道:“也是朝廷特典,让他绍父之位,以继家声,现在官任给事中。” “我记得父皇当时对他说过一句话:‘卿后宦涂无妨,甚有高比。’他做给事中不会做长。” 王谌凝神思索,推测道:“兴许会升冗从仆射,或者转门下做黄门,兴许历外郡也有可能。” “为人如何?”萧子卿问。 “贪财好色,鄙薄无行,不肖其父。” “人不错嘛。” 王谌:...... “此人可用。你去安排一下。” “是。” “至于荆州那边......派人告诉刘寅,想个法儿把那孩子弄来,王家小子肯配合最好,不配合的话,寻个由头把他办了,不过既然是高门子弟,还是不要出人命,看看是关几年还是流放什么的,看着弄吧。” “是。” 王谌正准备告退,便听王爷补充道:“还是得依律办事啊,毕竟国家有律法在嘛。” 王谌:...... 王爷你认真的吗? 为什么有时王爷说话,总让人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不过王爷的交待不能不应,王谌道:“刘长史执法素严,一定会依律的。” 萧子卿点头,轻轻叹气:“依律好呀依律好。杜三如果能懂这个道理就好了。” ...... 今日荆州,大雨滂沱。 但不仅郡学学子无一人缺席,还来了不少外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番的主讲人是王扬。 这是刘昭特意拜托,请王扬给学子们讲一堂课。 尽管王扬现在时间并不丰裕,但刘先生有请,王扬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刘昭的为人行事,早已赢得王扬发自内心的友谊、感激和尊重。 这时刘昭及几位助教和众学子坐在一起,谢星涵、小凝也换了男装隐于后排角落,乐湛没穿官服,带着乐小胖独坐一席,甚至连很少踏入郡学的宗测也找了个位置,就坐在庾于陵身后。 庾于陵敬宗测为长辈,坚持要请宗测向前坐,最后把宗测扰得不耐烦了,直接讥讽庾于陵“儒礼迂伪”。庾于陵感觉有点受伤,这一点就不如他老师刘昭有经验了。 刘昭压根就没给宗测安排座位!只说让他“随便”。而宗测甚觉满意。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这个手持折扇的少年公子身上,聚精会神,不肯漏听一字。 “......读书之法,有攻城,有掠地。 何谓攻城? 聚众顿于坚城之下,昼夜猛攻,寸步必争!前赴后继,唯以登城破门为念。破门而后巷战,巷战而后短接,必斩尽余敌、全城易帜而后可! 何谓掠地? 大军出征,先锋开路,以碾压之势,镇服四野!顽敌敢于拦路对阵者,即刻诛灭!至于小股逸逃,不足为虑。兵锋突进,直以囊括千里而为掠地有成! 凡用兵之术,攻城最下。然读书当以攻城为根基。人无根基不立,学无根基不成。若无几种典籍以攻城法读通读透,则读书再多,学问不过是浮萍而已。 几种典籍中,必有者三。 一为目录之学。 目录学乃问学门径,门径不窥,何以致远?读《孟子》者不知注者几家,谈《庄子》却不晓版本之异,言魏晋史学则于当时诸史皆尽懵然,只倚一《三国志》为至宝,此于学问之道,乃一叶障目,最是险事。 二为训诂之学。 训者,通也。诂者,古也。古今异言,故需通之使人知。 读书以字求意,字若不通,如何求意?国有远近,时有今古,有传译则能使别国如乡邻,有训诂则能使古今如旦暮。致千古之远如旦暮之间,然后可以升堂论学矣。 此乃考经订史,去讹定伪,必备之学。不通训诂,则读古书只能从他人之说,人云亦云,最易受骗。终日受骗而不知,再转骗他人,学问之道,自此坏矣! 三为先秦之学。先秦书乃众书渊——” 众人正听得入神,突然有人慌张闯入,座中人太多,那人一时到不了刘昭身边,急得不行,只能叫道:“先生,大事不好了!” 众人皆惊! 王扬也停下看向那人。 刘昭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怎么了?” “郡学被人围了!乌压压一片,可能都过百了!说要找王公子!都是古文学派的!!” 一个学子激愤道:“怕什么!他们人多,咱们人也不少!论学输了还敢来找茬!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他站起向王扬一拱手:“先生!你只管讲你的!我去守门!” “我也去!” “我也去!” “你太瘦了,别去!给我们笔录先生的话,我们回来要看!” 众学子本来与古文派有仇,此时被打上门来,又打断王扬讲学,更觉气不打一处来,故而一人发喊,应者云集!纷纷站起! 连乐小胖都半激动半兴奋地站了起来挥臂叫嚷! 乐湛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儿子一脚,然后马上吩咐侍从去江陵县衙,叫他们立即派人维持秩序。 第140章 风雨如晦 刘昭一看势成斗殴,马上喊道:“都坐下!不要乱!谁也不许出去!” 王扬上前道:“先生——” 刘昭做出底气十足的样子:“之颜,你不必理会,一切有我!” 众生则鼎沸喧嚣: “老师,他们都打上门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得守门!他们人多,被冲进来就被动了!” “现在正好人齐,索性跟他们拼了!好好出口恶气!” 刘昭知道,如今群情激奋,一个火星便可能成燎原之势。这群热血少年一旦放出,恐怕事态再无挽回余地,当即站起,声色严厉:“凡我门下弟子皆坐于原位,不认我为师者可出此门!” 此言一出,众学子虽仍旧愤懑难平,但全都坐回座位上。 刘昭震住众生后,说道:“你们继续听讲,我去去就回。” “夫子不能去啊!” “我跟夫子一起!” “保护老师,要去一起去!” 众生听说刘昭要一个人出去,顿时炸开了锅。 刘昭脸色一沉:“我又不是去打架的,你们跟去做什么!添乱吗?君子比德如玉,辩而不争,将身有节,动静以义!一味好勇斗狠,忘身危亲,岂是君子所为?都不许乱动!我出去交涉一下,不会有事。” 宗测手捂额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王扬道:“先生,他们找的是我,我去便是。” 刘昭忙道:“之颜,你可不能去!容易激化矛盾!如果再被人乘隙生衅,鼓怨为乱,那就糟了!我去只是说理,就事论事,等我和他们谈好了,情绪都稳定了,你再出来不迟。” 刘昭心想,这对于之颜来说都是无妄之灾,若非他受自己所托,代表郡学出战,否则岂能与古文派结仇,又与柳家交恶? 再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之颜天才特出,超逸绝伦,难免遭人嫉恨,听说之前在王宴上,就被人用户籍的事做过文章。这次这么多人汇集于此,想来是早有预谋。若是寻衅而来,心怀叵测,之颜这么一去,岂不是正中他人套圈? 不行!必须保护好之颜! 王扬心道:先生一片赤诚,但不擅权变,他以为对面都是学者,便能跟人家讲道理,可人一旦处于群体之中,最易盲从冲动,此亦勒庞所谓“乌合之众”,若再来几个有心人,趁机挑唆煽动,那场面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小老头都这个岁数了,若是因为这个事挨上一顿揍......不行! “先生放心,我也是和他们讲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谈经论学,辨明义理,自然没有问题。但如果有宵小之辈敢趁机为乱......” 谢星涵顿时坐直,小手攥起,心想:来了来了! 王扬眼眸一冷,手中的折扇刷的一声利落合拢:“则吾剑未尝不利!” 他左手一背,右手扇尖一点,淡然道:“青珊,随我见客!” 说罢向门口从容走去。 众人见王扬身姿峻挺,目藏锋芒,云衫肃肃,神色自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使人望之不敢轻侮,不由得尽皆心折! 待回过神来,王扬已经踏出门外。 刘昭再次叮嘱众生不许妄动,然后急忙跟了出去。 乐湛望着王扬的背影,喃喃叹道:“生子当如王之颜......” 乐小胖:??? “爹,要不咱们也......”乐小胖脸上现出难耐之色,呼之欲出。 乐湛起身:“我们也去。郡学乃荆州官学,斯文之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挑事?” 乐小胖大喜,小步跟上父亲:“有魄力,果然是大佬!” “什么大佬萌新的?你这一天天的净蹦怪词儿!跟谁学的!” “跟之颜啊。” “再诬陷之颜我打断你腿!” 父子俩边说边走远。 谢星涵折扇一敲掌心,向门外走去:“小凝,走!” 小凝追上主人,撑开伞,有些焦虑:“娘子,这太危险了!这么多人,万一真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老爷特意嘱咐过——” “别啰嗦,叫上四仆——” 小凝微觉放心:“对!这个好!让他们护住——” “让他们护住王公子——” 小凝:...... 院中,四仆与谢星涵汇合,每人执短棍在手。 谢星涵踩着水花,脚步不停,口中下令:“务必保护王公子安全,如果有人敢行凶——”她星眸冷漠,有如寒潭,学着王扬的样子刷的一下收扇:“出手不要留情!” “是!”四仆齐声而应。 学堂内气氛压抑,众生如坐针毡,人人想去保护刘昭、王扬,却又碍于老师严命,不敢起身,只能咬牙忍耐,耳中听着窗外雨声,心情更加烦乱。 宗测伸了个懒腰,叫道:“都跟我走!” 他站起身,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将桌案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居然一个也没跟来!催促道:“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有几个学子身子一动,当即便要站起,可想到老师的话,又强行忍住。 一个学子怯声道:“夫子说,凡门下弟子皆须坐于原位,不认夫子为师者可出此门......” 宗测无语:“人之思想,一日百变,他说你们就信啊!再说你管他怎么说,你自己继续把他当老师不就得了!” 众生仍是不敢动。 宗测心念一转,说道:“你们都是学儒家的,我问你们个问题。假设孔子觉得子路好勇斗狠,和他说,若是以后再和人动手,便将他逐出师门。有一天孔子被人围殴,子路在侧,出手救师,就会被革出师门;坐而观之,可保无虞。你们说子路是救还是不救?” 一生问道:“此事典出何处?” 宗测怒道:“我说的是假设!典你个头!” 另一生皱眉道:“即便假设,但孔子怎会被围殴?” “蠢材!子畏于匡,困于陈蔡,避桓魋之凶,只在生死之间,被围殴有什么稀奇的!喂,你们就没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 庾于陵一字一顿说道:“当然要救!” 宗测问:“为何?” 庾于陵声音坚定响亮:“好勇斗狠,被老师革出师门,弃徒也;袖手旁观,坐看老师被殴,则弃徒不如!” 宗测哈哈大笑:“好!你小子还不算迂!剩下的!愿当弃徒的,跟我走!出了事我兜!要做弃徒不如的,继续坐着吧!” 呼啦, 众生皆起! ...... 郡学外,雨幕如织,伞面连片。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伫立,任由雨滴在脚边积成水洼。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为现场气氛增添了几分凝重。 陈青珊一手为王扬执伞,一手按在剑柄上,神色警惕。 刘昭、谢星涵、乐湛、乐庞等人与王扬站在一起,虽然有小凝等一众仆从环绕在侧,但与对方相比,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王扬从容拱手,朗声问道:“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无人回答,人群默默分开一路来。两个老者被人搀扶着,一步步向王扬走来。 是陆欢和徐伯珍! 乐湛见到是他们,心道这可不易处理。 此二人都是学界耆宿,德高望重,总不好让官差强行驱离吧。不过既然有他们在场,应该不至于放纵弟子们动手武斗吧。 不至于吧...... 两人头顶虽然有人遮伞,但地面积水,深浅难测,再加之雨势太大,身上衣物还是不免被雨水打湿,尤其年龄更大的陆欢,岁月早已侵蚀了他的体力,他走得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仿佛每迈出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徐伯珍身体比陆欢硬朗许多,但为了不越过陆欢,刻意放缓了脚步,面对前方的一个个水坑,全然没有避让的意思,正道直行,说踩就踩,鞋袜裤腿全被浸透,可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这不长的距离,硬是让他走出几分勇决刚毅来。 两人走到距离王扬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手一挥,头上两伞俱撤,白发瞬间被雨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头皮与脸颊上。 王扬有些动容:“两位先生,你们这是......” 陆欢和徐伯珍欢立于雨中,不用一丝遮蔽。在场古文一派,谁敢撑伞?只听得一片簌簌声响,一柄柄雨伞纷纷收起,人人淋雨不避。 在刘昭、谢星涵等人惊讶的目光中,陆欢敛袖躬身,垂佩而揖,声音谦卑:“请公子以尚书教我。” 徐伯珍深深一揖,声音利落嘹亮:“请公子以尚书教我!” 众儒生面向王扬,纷纷弯腰,声音此起彼伏:“请公子以尚书教我!”“请公子以尚书教我!!” 一道道声音冲破雨幕,汇聚成河!浩浩荡荡,绵绵不绝! 刘昭回过神来,擦去脸上眼泪,急忙避开,不敢与王扬同受此礼。 谢星涵、乐湛等人也纷纷退到一边,只留王扬一个人站在原地,身边还有陈青珊为之撑伞。 王扬踏出伞外,陈青珊立刻跟上,要继续为王扬遮雨。 王扬摆摆手,任凭雨水浇身,整衣敛容,躬身回拜:“王扬不才,愿与诸君同学互进,共研精义!” 衣袖在雨中微微摆动,似乎与风雨共舞。 这幅震撼人心的画面将永远地印刻在每一位旁观者心中! 所以当宗测拎着桌案,带领众学子杀出时,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画面...... ...... 然后郡学内便出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奇异场景,今古文尚书两派的学者学子们混杂而坐,衣衫狼狈,身上雨水流淌,一个个跟个落汤鸡似的,场面凌乱,但无一人在意,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凝神谛听。 “.......方才我讲了何谓知识分子,何谓知识阶级。然我以为,凡知识分子,必备一种考求知识之信念,而后可谓知识分子。凡知识阶级,必有一种超越现实之情怀,而后可成知识阶级。唯如此,方能摒除心志之桎梏,唯真理是从。学术乃一国智识文化所系,必以发扬真理为目的,致广大而尽精微,而后可称规模、称宏远。 若问理想但云房车,言所欲只道富贵,使镇国高校成蝇汲之所,学问深造为进身之阶,则非真知识分子也。若一国之知识分子不能怀一种非止于自身身家之光明理想,则更无以求民众,无以求国族之演进繁富......” —————— 注:关于伞在此时是否得到广泛使用的问题,虽然《南史·王微传》记云:“有时涂中见相识,辄以笠伞覆面”。《格致镜原》引《玉屑》云:“魏人以竹碎分,并油纸造成伞,便于步行骑马,伞自此始。”一南一北看似有代表性,但前者只限士大夫,后者则应属后人臆测,全无依据。(不过也可能是宋人见到如今未见之文献?还有,这条引文从文献学的角度其实很值得怀疑,未必立得住脚。待考。) 南北朝史料中言“伞”多为仪仗用伞,和生活用伞是两种东西,近似于羽盖,现存壁画中的伞也是如此。所以依据现有证据,当时伞很可能未普及开,但南北朝史料本就不如唐宋丰富,论其平民的日常生活视角,就更不如之,所以说不定当时百姓也用,只是未记? 不过我还是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但如果用这个再写王扬造伞什么的实在无趣,所以本章中虽然写了伞面成片的画面,但未必符合史实。 第141章 大奸之象 香雪楼的一个房间内,传来美妙的歌声。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 啪! 一个白瓷酒杯砸在地面上,碎片飞溅,吓坏了屏风后的歌女们。 “滚,都滚。” 柳憕从牙缝中挤出冷冷的几个字,呼吸渐粗,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歌女们战战兢兢,根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客人。 颜幼成站了起来,向那些歌女挥手道:“出去出去!” 待众女退出关好门,颜幼成瞧了瞧柳憕憔悴阴郁的面容,和气笑道:“今天咱们好好聚聚,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柳憕自从输了牛车之后便杜门不出,不言不笑,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仅不见外人,竟连下人也不愿见。若非兄长连日疏导劝慰,苦心安抚,变着法儿地开解,今日也不会同意与颜幼成出来吃酒。 本想着出门散散心,排遣心中苦懑之万一,谁知这歌女好巧不巧,竟恰好唱了王扬的诗,犯了柳憕的忌讳。 其实也不是什么恰好,只怪王宴之后,柳府上下都不敢提王扬的名字,而柳憕也不出门,所以他不知道,王扬那两首诗已经传遍荆州城,现在十个歌女里有八个都会唱这两首新诗,客人们都爱听。酒楼里的人又不认识柳憕,哪里知道什么该唱什么不该唱啊! 柳憕沉着脸,用白绢帕擦了双手,然后把帕子往桌上一扔,道:“我回了。” “别啊!咱们吃完饭去西沙洲转转嘛!前几天我兄长差人来了,下个月我就得回建康,还没去过西沙洲呢!” “你想去自己去吧,我回府了。” “要不去芙蓉里玩玩?我请客!” 柳憕面无表情:“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颜幼成笑嘻嘻道:“这不寻思让你发泄一下嘛。” “滚。下九流的事,我没兴趣。” “品曲赏舞,谈诗论赋,发长歌以骋文思,泄块垒以荡襟怀,此所谓发泄也。你说你想哪去了?” 柳憕冷着脸,也不答话,起身就走。 颜幼成连忙拉住,他一来是柳憕好友,不愿见柳憕一蹶不振。二来也是受了柳惔的嘱托,所以插科打诨,只为调剂柳憕心情,可却全然没用,柳憕全程连笑都没笑一下,仿佛已经失去笑的能力。 他眼见柳憕又要回家,只好改变策略道:“这样,你再陪我喝最后一轮,喝完最后一轮,咱们一起走!” 柳憕这才坐回原位。 颜幼成慢慢地饮了口酒,偷瞧了眼柳憕神色,酝酿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许生气。” 柳憕黑着脸,不应不答。 “你是不是因为谢四娘子和王扬走得近,所以......” 柳憕嚯的一声站了起来,面如冰霜:“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爱跟谁走得近就跟谁走得近,我才懒得理!我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是,人家也不瞧你...... “文深兄,你坐你坐,你看你,急什么啊!先坐下!” 颜幼成好不容易把柳憕拉回坐席,语气诚恳: “咱们兄弟相交时间也不短了,你也不要瞒我,你的心思我大概能猜到几分。你来荆州,固然是来探望兄长,但其实也有四娘子的原因——” 岂止是有四娘子的原因,我看你就是跟着四娘子来的!什么探望兄长,早不探晚不探,偏偏四娘子一去荆州你开始要探了。 虽然这么想,但颜幼成知道,柳憕极好面子,所以换个更婉转的说法。 柳憕不屑冷笑:“哈!你真是异想天开!我来荆州,只为兄长,别无他因,你居然能扯到谢星涵身上?真是荒谬至极!可笑,实在太可笑了......” “行行行,你也别可笑了。我就和你说一点,那个王扬是不可能和谢娘子有什么的。是,他是琅琊王,但他一个琅琊王氏,混到地方郡学上做学子,他家里什么情况你就可以想见了。听说最近又四处收购锦缎,做什么袍袄,还弄出个......他发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招标......凑了一屋子卖布裁衣的商人......” 一说起这个话题,柳憕仿佛被瞬间点燃一般,拍案怒道: “谁家的生意不是委之门仆,责成群下?可他王扬居然亲执其事,钻研其道!把他王家的脸都丢尽了!身为士族,混杂商贾!唯利是求,玷辱流辈!这种人居然还被巴东王请到宴席上当座上宾!还有陆欢、徐伯珍,竟然也被他蒙蔽了!现在应该能看清他真面目了吧!什么学问经义,都是伪装出来哄骗世人的幌子。嘴上说着孔孟大义,其实干的是积货逐利的鄙贱营生,伪君子一个......” 连陆欢、徐伯珍的事你都知道,不是说闭门不出吗?谁跟你说的啊!还挺关注......不过这酸得太明显了,虽说用心末业,有亏清誉,但说伪君子什么的就有点过了...... 不过颜幼成也没反驳,继续劝道: “所以啊,他有才华是不假,但那又怎样?谢娘子什么身份?中书令的嫡女公子,正儿八经的相女,至于王扬家三服以内,恐怕连个郡太守都没有吧。虽说王谢门第相等,但两人家世根本不匹配,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嘛!也就是相识得早,又因为郡学的事,所以走得近点,至于想其他就多心了。你这闲气生的好没必要。” 颜幼成真正想说的是柳憕吃飞醋没必要,但此时世间尚未发明“吃醋”的隐喻含义。 柳憕脸色稍霁,语气稍缓和了一些,沉声道: “我讨厌王扬,和谢娘子没有关系。王扬此人,轻躁谄薄,行必以利。加之心机深沉,言伪而辩,此乃大奸之象!没有才华还好些,若是有了才华,更成祸害!” 颜幼成有些听不下去了: “文深兄,不是我说你,像咱们这样的人,将来都是要为宦作宰的,我就不说了,我家论门第,论家世,和你河东柳氏没法比,说仕宦的话,我家五代里出的最高官也就是散骑常侍,我将来能混个吏部正员郎,就算烧高香了。若是因缘际会,撞了大运,死后追赠个太中大夫,那就是光宗耀祖! 但你不一样! 你今年十月就要授官了吧。起家最次也是公府掾属。多说两三年,估计就能升到尚书左丞。我兄长见到你都得见礼。所以你柳大公子将来是真可能做公卿、做宰辅的人! 那你这器量......是不是有点小了? 王扬什么人?有血统,有才华,有潜力,缺的就是势力和机遇。我要像你一样,有资格做庄家,绝对拉拢他,让他为我所用! 你倒好,和他争短长。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这就像关羽听说马超来降便坐不住了,想要比上一比,所以武侯回信说‘黥、彭之徒,当与翼德并驱争先’。也就是说,以马超的身份,要比也是该和张飞比,犹未及关云长之绝伦逸群也! 王扬情况也是这样。他才华再高,血统再好,但只是个空架子,起点就在这儿,和你没法比。如果你能把他拉拢过来,化敌为友,将来还不是为你所用? 当然,你现在底子太浅,要收王扬困难点。但你可以替令尊收啊!以国公的根基,收他做个门生,那他不得感恩戴德?!将来若真是仕途顺遂,也能成为你柳家一臂助啊! 再说如果你真收了王扬,那人们会怎么说? 王扬得罪你,但你还不计前嫌,提携旧雠。到时谁不说你柳公子胸次开阔,宽宏大量? 齐桓公能用管仲,祁奚能荐解狐,你柳文深就用不了他王之颜?! 说不定将来还能上史书,成为一桩美谈呢!” 颜幼成是受了柳惔之托来开解柳憕的,但柳惔本意只是让颜幼成陪柳憕出门逛逛,分散下注意,寻思弟弟多出去走走,说不定慢慢也就释怀了。 可柳惔完全没想到,这颜幼成竟然另辟蹊径,直接给了他弟弟一个全新思路! —————— 注:官职转迁路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法令不会明确规定某官某职的特定晋升途径,但事实上却有不少相沿成习的规矩和惯例。这是职官制度运作中潜藏的结构性存在。 比如颜幼成为什么说柳憕很快能升到尚书左丞(可以简单理解为国某院主管监察的秘书长),因为南朝时如果在实权公府任要职,就是容易升到尚书左丞。 但想从尚书郎直接升左丞就很难了(虽然是同一个系统的调动),尚书郎一般都得出去转一圈,然后才能回尚书省做左丞。一旦由尚书郎直接升左丞,就叫“超迁”或者“超拜”。升到左丞后一般会转到门下省做黄门侍郎,或是做御史中丞(可以简单理解为监某部某长),有了黄门郎或者中书侍郎的资历,就可以去做很多人争着做、握着人事大权的吏部郎了(类似于组某部副某长)。 不急,这些仕途隐规则后文会一点点勾勒出来的。 第142章 狡虎何曾不啖人 柳憕心思几转,觉得颜幼成的话非常有道理! 最主要是让他终于找回了那种久违的优越感! 这就是颜幼成这番“劝解词”最成功之处了。 柳憕的最大心结在哪? 不是女人,不是牛车,而是优越感没了。 对于柳憕这种天之骄子,一路得意,顺风顺水,向来以才学聪明自负,结果遇到王扬,清谈输,论兵败,斗诗惨败,一而再,再而三的大铩其羽,这种各方面被压倒的感觉是他不能接受的。 人就是很奇怪,他可以接受王融对他的各方面碾压,因为大部分才子都被王融碾压。也可以接受京中各有擅场的才士们在各自最擅长的领域盖过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王扬对他的各种“胜利”。 或许是最开始心里给王扬的定位定的不高?又或许是王扬此前名声不显?再或者是王扬接二连三地让他和他阿兄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但不管怎么样,王扬把他的骄傲自尊都打碎了。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其实已经开始害怕王扬了。面对王扬时,再也找不回之前的从容和自信。 可现在经过颜幼成这么一说,他愕然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凌驾于王扬之上的!哪怕王扬才华再高,也改不了这一事实! 并且如果真能把王扬收在麾下,那王扬就是他的下属。 谢星涵和自己平辈论交,她父亲谢朏论位论势,虽然比不上自己父亲,但毕竟是中书令,谢柳两家一向也是分庭抗礼,她谢星涵会看上柳家的门生? 如果真看上了,那就随他们去好了!到时看着她和王扬给自己行礼,看着他们为了前途讨好自己,就让她一直在后悔中度过。 柳憕越想越愉快,不愧是“快诗手”,兴奋之余,心中成歌诗两首: “狡虎何曾不啖人?天教降伏自通神。碧霄纵跃青云外,始知天师是此身!” “曾观恶虎万山中,踏断重关百丈虹。只恐道旁逢柳憕,也须低首拜英雄!” (柳憕认为王扬狼子野心,又姓王,故诗中以虎喻王扬。世传张天师骑虎,故柳憕以天师自比,畅想降伏王扬,纵横乾坤。) 颜幼成看柳憕自己在那儿面露笑容,颇显诡异,心道:该不会因为被王扬刺激得太厉害了,所以傻了吧...... ...... 午后停云,帘幕风轻。 王扬书房内,满地礼盒礼箱。 陈青珊倚在门边,正念着手中礼单,声线清冷悦耳。 王扬坐在桌案前,执笔记录,笔尖触动洁白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阿五则坐在一片礼盒之间,安静地收拾着。 “悬泉街【悬泉布庄】张掌柜,蜀锦一端,青釉盘口壶两个,彩凤熏炉一座。” “三河里【楚南绣坊】李掌柜,銮金铜烛台四只,银镯一对,螭纹玉龙带一条。” “【福瑞织场】赵场主,瑞草纹绯袍一件,斑文锦两端,白纻夏衣两件,锦袴两件。” “城西【锦茵堂】周掌柜,文石长枕一只,上党碧松烟墨一笏,紫石——” “碧松烟?在哪?”王扬惊诧出声。 小阿五找了找,举起一个雕木漆盒:“公子,在这儿!” 王扬面露喜色:“这个直接放我桌上就行。” 小阿五马上迂箱绕盒,把盒子送到王扬手上。 陈青珊好奇问道:“怎么?这是很好的墨吗?” 王扬把玩着色泽光滑的墨锭,悦然而叹:“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这可是名墨呀!” 陈青珊看着王扬在日光下白衣似雪,目如流星,端详掌中墨块,一副欣喜享受的模样,只觉有一种莫名的气质。 王扬察觉到陈青珊定定的目光,向她看去, 陈青珊迅速低头,催促道:“快点继续,我还要去练功。” 王扬放回墨锭,重新提笔。 这几天他都在忙订购锦缎的事。巴东王要的货量太大,直接采买成品根本不够,并且如此大肆采购,很可能引得价格上涨。 钱是固定的,价格涨一分,他赚的就少一分,所以王扬把现代“招标采购”那一套拿来,办了一个招标会,让各布行、织场自己竞标,想挣多少钱,就竞多大份额的标。谁的价格合适,谁就竞标成功。 有琅琊王氏坐庄,有巨额订单引诱,再加上“买方市场”一形成,各商家积极性暴涨!争相整合资源,尽全力加大竞标份额。 王扬也变被动为主动,不仅分配完了巴东王要求的生产指标,还压缩了成本价格。本来巴东王给的预算成本是一千八百万钱,余下两百万是王扬的酬劳。但经过王扬一顿操作,余下钱款竟足足涨了一半!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生意顺利完成,王扬将获利三百万! 好处是巨大的,但也存在弊端。 弊端就是一套折腾下来,免不了要和那些商人们多打交道。这对于一个士族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名。世家大族参与商业的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幕后操控,像王扬这样,亲自下场,还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往小了说叫“乘时要利”,往大了说叫“玷辱士风”,虽然不是什么大过,但总归不算好事。 可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降低王泰和神秘女的心防,让他们感觉自己正一门心思,只想着赚钱,放松警惕,提高王扬反攻计划的成算。 并且如此大量的采购本来就瞒不住,那些商人又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么大的生意,这么新的模式,王扬就是想退到幕后,也没那个条件。 说到底还是底子太薄,根基太浅,若王扬在荆州有足够根基,那他即使派“代言人”出马,也能得到认可。 当然,前提是得有足够实力,能撑起场面的代言人才行。黑汉代表王扬跑一下折扇作坊,那没问题;但要说坐镇如此大宗的锦缎生意,还差得远呢。 不过其实王扬也并不太忌讳与这些商人往来,除了他的现代观念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面临着两拨神秘力量的重大威胁,急于增加实力,不仅要多攒些资本,同时也要扩展自己的人脉。商人地位虽不高,但也是一股不可轻忽的力量。 对于商人们来说,王扬算是“折节下交”,一方面觉得喜出望外,另一方面感念王扬带来的巨额商单,再加上也有维系关系、攀援上流的想法,所以在签订契约之后,这“谢仪”也就如流水一般送进王扬宅中。 谢仪不光有器物,还有食物,比如陈青珊正在念的这份礼单: “......蛤蜊三十斤,野兔四只,鲜鸭四只,红菱两盒,宜都大枇杷一盒。” 王扬很喜欢吃炒花蛤,可穿越之后还没吃过,听到东街的刘掌柜送了这么多蛤蜊,便道:“阿五,和宋嫂说,今晚吃炒蛤蜊!咱们自己留五斤,剩下的分五份,郡学、谢府、别驾府、宗府、庾府各送一份。” 正说话间,黑汉来报,说柳憕求见。 王扬一怔:柳憕?他来做什么? ———————— 注:当时宜都地属荆州,特产大枇杷果。《艺文类聚·果部下》引《荆州土地记》:“宜都出大枇杷。” 第143章 鹏与学鸠 厅堂内,柳憕一身赭石色锦绣深衣,浅笑安然:“王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否?” 王扬一见柳憕,便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似乎又回到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从容自信的状态了。再仔细看看,和之前好像还有点不同,之前是自信,这次是迷之自信!!! 这是又支棱起来了? 王扬笑吟吟道:“无恙无恙,柳兄气色不错呀。” 柳憕见到王扬这副浑若无事的笑容便觉可厌,也不和王扬假寒暄了,直接切入正题,快速说道: “王兄,其实你我根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咱们都是衣冠之家,之前那点小过节多是误会,又何必放在心上?‘像咱们这样的人,将来都是要为宦作宰的’,气量不能小了,不如化敌为友,尽释前嫌,我的话王兄同意吗?” 柳憕跟个机器人似的,声音也没什么情感波动,好似念台词一般僵硬地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王扬看。 迷之自信又消失了?这状态切换也太快了吧。 不过你这话说的......咱俩到底是谁放在心上啊!谁气量小啊! 现在知道没啥深仇大怨了?之前不都是你先挑的事儿吗? 这家伙是转性了? 但看着不太像心里话,像背词儿。 王扬也懒得管柳憕是真是假,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没有大仇,能不为敌最好,便道:“同意,柳兄这么想再好不过!” 柳憕问:“那我们这算是化敌为友了?” “你说算就算。” “好!”柳憕精神振奋了一下,神色也鲜活了几分,续道: “我有几句话实在话想和王兄说。王兄在郡学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取得国子学的名额。入了国子学后,还要试经分等,策问高下,再由中正定品,经吏部铨选才能授官,这其中多少波折,多少弯绕,不用我说,王兄一定知道。就算最后顺利授官,起家想得个有前途的清望官,又谈何容易?” 说到这个话题,柳憕找回些自信,声音也逐渐从容起来: “好一点也就是个王国侍郎(省|厅科长),往上争一争,若是运气不错,兴许能得个奉朝请?(总统府参事)三十岁能做到左军谘议(军高参),便算通达。最后按资转迁,蹉跎年岁,熬到四十岁,能做到中书侍郎(某央|办公|厅主|任),已是顺遂!若是一般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以王兄的才学门地,我为王兄不值!” (很多官职古今不好类比,所以只是职位上先暂时让大家有个概念,不是全然相等的意思,等以后到了需要交待的时候还会详细介绍) 说到最后,柳憕连连摇头,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 柳憕什么意思,王扬大概猜到几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柳兄有什么好办法呢?” 柳憕心下一喜,装腔拿调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缓缓推到王扬面前,似笑非笑:“你看看。” 真是支棱起来! 王扬拆信而读,这是柳憕给他的父亲柳老国公的信,信中盛赞王扬人品才华,请求父亲将王扬收为门生。 “王兄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血统决定下限,家世决定上限。王兄的血统虽贵,可这家世嘛......但没关系,我父亲可以收你做门生,有我柳家的照拂,别的不说,就算建康那些琅琊王氏,也不敢小觑你!” 柳憕越说越有感觉,语气也越来越自如:“王兄甚至没必要在郡学、国子学浪费时间,我父亲可以直接安排你举秀才,起家便做国子博士!或者秀才这一步也跳过,干脆由公府辟召,做实官。保证王兄的起家官至少在王国侍郎以上,如何?” 王扬有些心动,倒不是因为柳憕说的如何保他仕途通畅的问题,主要是他在权衡,是否可以借助柳家的力量,对付那两股要挟他的势力。 神秘女那波还好说,起码不是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但王泰那边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端午节一过,说不定就到了分生死的时刻。 王扬其实已经定好了反攻计划,很快便要执行,但此时柳憕突然蹦出来,不禁让王扬思考,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柳憕提议之前就胸有成竹,毕竟他给王扬提供的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他家又不是什么朋党,也没有什么特定的政治目标,更不像太子、竟陵王那样,搞各种明争暗斗,入了哪一派基本上就得一条路走到黑了。 父亲相当于半隐退状态,尚书令已经卸任,只留光禄大夫、侍中这种荣宠职衔,所以不会因为什么事再突然倒台,也不会指使王扬做这做那。 父亲认个门生,就相当于给王扬多了层光环,有了“柳国公学生”这个名头,少了多少麻烦困阻,多了多少机遇便利,不言而喻。所以在柳憕看来,王扬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柳憕见王扬意动,心中更加得意,知道主客逆转,也不着急问王扬答复,而是话风一转:你收到庾家浴兰节的请帖了吗?” “收到了。”王扬疑惑地看向柳憕。 so? 庾黔娄两天前送来请帖,邀请王扬到庾家过端午,说是上次清谈,宴罢极欢,“纵论行觞,犹在心目”,所以要趁端午这天,“再申芳宴,以复旧游”。 既然说要“复旧游”,那请的人应该和上次一样,所以柳憕应该也受到了邀请。 “这次宴会你不要去了,我会代你和庾家解释。” 柳憕淡淡说道,一副理所当然替王扬做主的样子。连“王兄”都不叫了。俨然以王扬的上位者自居。 王扬:??? 他一时间没明白柳憕什么意思,问道:“为什么不去了?你解释什么?” 柳憕摆起谱来,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你听我的便好。如何解释你不用管。等浴兰节一过,我就把这封信发出去。” 他说着用力点了点信纸,指尖在桌案上敲出咚咚声,凝视王扬,试图造成一种压迫感。 当然,这是他自以为的“沉重的威势压迫”,但在王扬看来,却有些稚嫩可笑。 王扬脸上没有表情,心中早被逗乐了。 是你柳憕太飘,还是我提不动刀?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装起来了! 其实如果柳家真能帮王扬解决现在的困境,那柳憕装个比什么的,王扬还是可以允许的。但问题是柳家这条路真的靠谱吗? 另外,倘若这宴会不重要,王扬不去也无所谓。但一来王扬搬家时,庾黔娄送过大礼。再加上庾易送的玉佩,这个人情王扬还是记的。更不用说和庾于陵的关系。所以庾家的面子王扬不想驳。 二来王宴后,庾黔娄临走前特意来打过招呼,邀请王扬去庾家,王扬也答应了。只是这一阵子太忙,一直没腾出时间。此次正式下帖相邀,庾于陵前天又和他提过此事,再拒绝有点说不过去了。 三来王扬很好奇他户籍在州府层面上的缺漏,到底是谁帮他补上的。他怀疑庾家,所以要借这次宴会,探明真相。 四来也是最重要的,王扬设计的反攻计划,其中有一个环节需要庾易配合。 柳憕不知道王扬在权衡这么多利弊,还以为是被自己拿捏住了,心头舒爽至极! 唉,毕竟家世相差悬殊,事关前途大计,随便一封信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笑。还是安康看得明白,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我和他眼界高度,注定不同,有什么可争的呢?学鸠跳高飞窜,三跃鲲鹏之上,鲲鹏岂可在意?一笑置之罢了。 柳憕一笑站起,彷佛一扫之前所有的愤懑与羞辱,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弧线:“王兄慢慢思量吧,是与我柳家为敌为友,都在你一念之间。告辞,不送!” 也不等王扬开口,柳憕一甩袖,昂头背手,施施然出门。 王扬看着柳憕背影,心中纳闷儿,这货咋突然这么高兴? 柳憕走后,王扬细细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下定了决心,招呼黑汉道:“备车,去巴东王府。” 第144章 献策 灯火渐阑,月照烟幔。 王扬按约定去王府向巴东王汇报锦缎生意的进程。 门户重重,侍卫林立。 王府亲军,披甲按刀,层层把守,望之有如嵌套。 在最里层的房间中,巴东王上着白纱衫,下穿大口袴,袖子半挽,边听王扬讲说各布坊织场预计完工的时间,边用匕首割着热气腾腾的卤牛头,连皮带肉,沾着酱料,粗豪地放入嘴中大嚼,几大块下肚,再饮口高粱酒,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王扬闻着肉香,喉咙微微一动,巴东王笑道:“给你也来点?” “谢王爷,我吃过饭来的。” 王扬自从穿越以来就没吃过牛肉,心中何尝不想? 只是这个时代杀牛吃肉可是要入刑的。不过与百姓犯法必究不同,这种事对于贵族来说可大可小,只要没人查,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但一旦被上纲上线,麻烦也不小。甚至不乏官员因为杀牛被免官的案例。 王扬本身就不经查,又没有巴东王这么硬的身份,还是忍住牛肉的诱惑,不做这种擦边的事了。大不了明天让宋嫂买些羊肉回来解馋,味道也不比牛肉差。 “行吧,那算你没口福了。”巴东王粗豪地擦擦嘴,向后一靠,“你小子鬼主意不少,听说弄出个什么标招来,价又被你压了不少吧?” 王扬听巴东王把“招标”说成“标招”,也没纠正。笑了笑:“也没有多少,今年锦价本来就虚高,我也就是让它稍稍回落一点。” “你多赚多少都是你的,本王不管。但前提是你得保质保量,按时交货。” “这个王爷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巴东王点头,懒懒道:“好。既然你吃过饭了,那我就不留你了。下回再请你吃牛肉。” 别!还是请点别的吧...... 王扬见巴东王这就要送客,凝神道:“王爷......” “怎么?还有事?” 王扬正色说道:“我有要事禀报王爷!” ...... “常平仓?你要本王建常平仓?”巴东王大感意外。 “是。之前酒宴上,王爷不是说有御史要借粮价之事发难吗?待常平仓建成,以后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有了常平仓,丰年则买,饥年则卖,既稳定粮价,又能增收。如今粮价回落,正是收粮建仓的好时机!” 巴东王斜觑王扬:“朝廷早就定好了常平仓的章程,如何储粮,如何入库,怎么发卖,怎么采买,定价多少,这一切都有制度可依,所以按理来说它不难建。但两年前,天子下诏各州建常平仓,可最后除了京城之外,其他州都没建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掌控粮食生意的士族们不欲常平仓建成,故以高价抵制粮食收购,各州财力有限,事遂不成。唯天子出上库五千万钱,又以强力弹压士族,这才在京师建成常平仓。” 王扬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这是他保命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事先怎能不做推敲?之前他就已经询问过乐湛、庾黔娄等人关于常平仓的问题,永明六年各州建仓失败的事自然知晓。 “你既然知道,还说什么收粮建仓?钱从哪来?你有五千万吗?有天子坐镇吗?” “不需要。” 王扬提起腰间沧溟玉:“此物乃荆州士族领袖庾易所赠。我与庾家关系很好,有信心说动庾易出面,协调士族配合。” 巴东王看着玉佩,目露惊奇之色:“庾易自命清高,一般人不放在眼里,你能入他的眼,也算难得。不过这事儿涉及的是实打实的利益,就算庾幼简肯出面,也未必能劝服那些士族。” “空口白牙当然不行,但如果告诉他们......” 王扬把拟好的方案细细说与巴东王。 巴东王听后,神色变幻几下,再看向王扬,眼神变了:“之颜,你这书读得有点意思啊,不是那些腐儒能比的!不过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简单,王爷就说如果他们不合作,那就抛开他们,和我合作,常平仓一起,他们再屯多少粮也卖不上价,只能烂在库里。王爷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巴东王皱眉:“和你?你的粮食生意不是假的吗?” “是啊,但他们不知道啊!” 巴东王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指着王扬,咧嘴奸笑:“你小子太坏了......” 王扬相对奸笑:“承让承让。” “其他州没做成的事,如果让本王做成了,算是一功......”巴东王说到这儿笑容突然一停,目光如炬,深沉地审视着王扬:“可你这么热心是为什么?别告诉本王你忧国忧民,想要稳定粮价,才琢磨出这么个办法来,本王可不信。” 哥就不能忧国忧民???? 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保命,但保命其实也有损民的招儿,只是哥没用! 哥用的是利己也能利民的招儿! 王扬心中腹诽,嘴巴轻轻张开,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唉,实不相瞒,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和王爷说。” 巴东王很少见王扬露出如此正经沉重的神色,好奇心起:“有什么话你说。” “我在郡学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取得国子学的名额。入了国子学后,还要试经分等,策问高下,再由中正定品,经吏部铨选才能授官,这其中多少波折,多少弯绕,不用我说,王爷一定知道。” 王扬摇头,眼中尽是不甘之色: “就算最后顺利授官,起家想得个有前途的清望官,又谈何容易?说不定也就是个王国侍郎,往上争一争,兴许得个奉朝请。三十岁能做到左军谘议,便算通达。最后按资转迁,蹉跎年岁,熬到四十岁,能做到中书侍郎,已是顺遂。若是一般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以我的才学门地,我为自己不值!” 柳憕在家打了个喷嚏。 巴东王被王扬“真挚”的言辞打动,点头道:“你倒是坦诚。说吧,想要什么?” 王扬神情一肃:“我想等二十岁定品之后,在王爷军府中起家,起家官——南中郎板行参军!” 军府之参军,朝廷授职曰“除”,府主自己任命称“板”,又叫“府板”。 如果把巴东王比作荆州军区的司令。那这个板行参军就相当于军区司令部的参谋。 这对于门阀子弟来说,不仅体面,还是个很好的起点。 巴东王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会谋算,先在我军府呆两年,再转去公府,同时兼个地方令长,一圈下来,就可以风风光光地进尚书省了。” 王扬拱手:“还得仰仗王爷提拔!” “好说!本王准了!” 王扬见巴东王高兴,趁机道:“王爷,另外我还有两件小事想请王爷帮忙......” 王扬压低声音说了第一件。 巴东王笑:“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至于吗?” 王扬一本正经道:“至于啊!面子上的事,还是很大的。” “好说,本王允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王扬又说了一番。 巴东王看向王扬:“可以是可以,但你会使吗?” “我不会,但我手下人会啊!” “行,送你。” “多谢王爷!!!” “之颜,你的事,本王给你办了,本王的事,你得抓紧。” “定不负王爷所托!” 巴东王点点头,身子一倾,突然靠近王扬! 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吓了王扬一跳! “你真有把握说动庾易?”巴东王语气怀疑。 “我——” “不必说!”王扬刚说了一个字便被巴东王打断。 巴东王靠回原位,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王只看结果。” 当王扬许诺庾易会被他说动时,却不知庾易正在读一封对于王扬来说,命运攸关的信。 —————— 注:1当时不仅杀牛违律,吃违律杀的牛肉也同样违律。《南史·傅昭传》:“梁傅昭性尤笃谨。子妇尝得家饷牛肉以进,昭召其子曰:‘食之则犯法,告之则不可,取而埋之。’” 2《通典·食货》:“齐武帝永明中,天下米谷布帛贱,上欲立常平仓,市积为储。六年,诏出上库钱五千万,于京师市米,买丝、绵、纹绢、布。” 3南朝杀牛违律,但还是有几种可以绕过律条的方式一享牛肉滋味。详后。 第145章 端午 “......官曹烦剧,邦国务难,岂只此三事而已?射雉之乐,久不闻矣......为臣不易,为君亦难。卿族百世之规,高门千家之法,亦非天子所能强预。且犯国法者,如何能恕?此人或有奇略,然未必堪事,能窥机形大势,或纯出偶然?亦或确有实学?当需明辨。夸夸之辈易遇,经务之干难得。学士千员,不如国士一位。经学万卷,不如经国一策,慎察之,慎察之......” 东厢月,一天风露。 庾易对着信纸,手指轻敲着一卷新书,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尚书答问”四个字,轻轻地叹了口气。 ...... 五月五,端午。 古以五月五为“恶月恶日”,要采草药以除毒气,《大戴礼记》记云“蓄兰为沐浴”,就是要采兰草洗浴辟邪,所以,端午当时又叫“浴兰节”。 天还没放亮,小阿五便起了床。先整理王扬的书案,把毛笔细细涮了,一一摆好,又将墨砚中的余墨倒掉,用软毛刷清洗干净。再为王扬准备好洗漱和沐浴用具。接着烧一壶茶水,水一开,准时叫醒王扬。 然后一大一小便按照陈青珊的教法,站起桩来。 站桩不是电视剧里一动不动的扎马步,陈青珊管这叫“站死桩”,不仅功少,还容易伤筋骨。 她让两人站的是“活桩”,有三个基本式,分别着重锻炼腰力、腿力、臂力。站的过程中要静中有动,缓中用力,此法最是耗人力气,称为“练体”。练体之外,还要“练息”,要按陈青珊教的方法调整呼吸,让气息绵长深远,急而不促,累而不乱。 这么一站桩,差距便显了出来。小阿五最多能站半个时辰,王扬则因为平日里一直坚持波比跳等有氧、无氧锻炼,耐力增加,站的时间是阿五的一倍。 虽然站赢阿五没什么光彩可言,不过也不能小瞧阿五。小阿五住进王扬家后,营养跟了上来,再加上从小劳务,练武起步又早于王扬,状态说不定好过王扬刚穿越之时。如果不是王扬持之以恒地锻炼,还真不一定能站过阿五。 不过王扬现在站桩也没入门,按照陈青珊的说法,站桩什么时候能站到“轻松之中用劲”,那就算站入门了。 小阿五站完桩,为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五彩绳,当时也叫“长命缕”,据说戴上后可以预防病瘟,连新来的两个杂役和门房都各送了一条。 按王扬的性格,今天是阿五的生日,应该庆祝一番的。只是当时社会尚未出现“过生日”的习俗(“过寿”这回事也没有),其实就算有,阿五恐怕也不愿意过自己这个晦气生日。所以王扬只是送了阿五一套笔墨,说是为她入学做的准备,权当生日礼物。小阿五一听入学便觉头大,赶紧跑进厨房帮忙准备早饭。 当陈青珊拎着刚刚采回的艾草走回内院,发现王扬已经换好白练衣,神清气爽地站在院中。 “今天还打?”陈青珊有些惊愕。 “打啊。今天有什么特殊的?” “日至端午,邪气侵骨。你不怕害病?” 王扬一笑,摆开拳架:“我又不信这些。来来来,这回你不必再留手,真真正正地拿出三分的实力!我已经想出怎么破你的揉身掌了!” “你确定?”陈青珊微微偏头,眼中有小觑之意。 “当然!练了这久,三分实力我还对付不了?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练过拳击,这是一种你不知道拳术,改天我可以教你。滑步你懂不?” 陈青珊摇摇头,身体一转,发丝飞扬,手臂瞬间绷直如鞭...... 王扬滑步而动,白衣飘荡!双拳一提,脚步如—— ko。 ...... 绿卷新荷,薰风池阁。 庾家的端午小宴就设在自家园中的荷池边。桌案上各色小菜点心已经摆好,菖花酿酒,菰叶包粽,上次参加清谈的几人都已入座,唯有王扬一人缺席。席间说起颜幼成要回建康和庾于陵十月入国子学的事,颜幼成提议等几人到建康时可以再聚。 此时微风徐来,芙蕖绽露,莲叶田田而动,风吹袅袅生香,一派怡人景象。 柳憕见王扬果然没到,心情甚好,临风举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今日于此处设席,真是应景极了!这第一杯酒,我们同敬屈子吧!” 颜幼成端起酒盅,庾易、谢星涵、庾于陵三人却端坐不动。 庾黔娄手指虚扶酒杯,看了看父亲,又把手收回。 柳憕微笑,明知故问道:“各位何不举杯?” 庾于陵皱眉:“柳公子,坐席不满,宾客未齐,还是等一等吧。” “席未满,客未齐?”柳憕故作环视,然后恍然道:“哦,你是说王扬吧。他......不会来了。” 柳憕笑得神秘莫测。 座中几人都看向柳憕。 庾于陵、庾黔娄眼神惊疑。谢星涵目光审视,唯有庾易神情不变。 颜幼成则心中猜到柳憕这是收服了王扬,然后特意不让王扬到场,显示他已经凌驾于王扬之上。一来挽回上次清谈和赌诗的耻辱,二来让谢星涵看看,她所看重的人,现在不过为自己驱使。 “不可能。王兄之前答应会来的。再说即便王兄有事不来,又怎么会跟你说?”庾于陵不信。 柳憕淡淡而笑:“子介你有所不知呀,我深赏王扬之才,已经招他拜入我父亲门下,现在是我柳家门生!” “什么!你说真的?”庾于陵大惊失色,庾黔娄也吃了一惊,看向父亲,见庾易神色微动。谢星涵眸中亦现异色。 柳憕傲然道:“我河东柳憕的话,难道做不得准?” 庾于陵本待不信,可转念一想,此事亦非不可能。王兄虽有高贵血统,又有绝世才华,可惜家世不显,缺乏助力。如能拜在柳国公门下,也算得其所焉。只是柳憕此人讨厌。 柳憕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只觉畅快,站起向庾易作揖道: “庾先生,王扬今日有事,不能赴约。我代他向先生致歉。” 庾于陵虽知王扬拜入柳家门下对前途有益,但听到柳憕说什么“代王扬致歉”的话便觉刺耳。 庾易微微点头,口中道:“这样啊。”语气似乎是陈述又像是疑问。 “是这样。先生不如撤去王扬坐席,来日我定让王扬登门,亲自向先生赔罪!” 庾易看向庾黔娄。 庾黔娄:??? 父亲这是让我说话? 不对,让我去核实? 还是让我撤坐席? 父亲大人我真没懂啊,请明示! “不必撤座,王扬必到。” 谢星涵的声音响起,平静中蕴含着某种力量。 —————— 注:1宋代学人赵彦卫《云麓漫钞》云:“魏晋以前,不为生日。”这说得对但不确切,给人一种感觉好像魏晋之后就过生日一样。但其实直到南朝末期才出现庆祝生日的习俗。不过从魏晋开始时或有因皇子、皇孙诞日而大赦的做法,但也仅限于皇家偶尔为之。 此外,即便民间开始庆祝生日,但从秦朝开始一直到清朝,官方户籍都不记出生日月,只记录年份。这是从户籍制度层面而言,与史书和皇家记录是两个概念。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同学可参侯旭东《秦汉六朝的生日记忆与生日称庆》。 2菰叶即茭白叶,当时包粽都用此叶。《北堂书钞·岁时部三》引《风土记》云:“仲夏端午,谓五月五日也。俗重是日,与夏至同。先节一日,以菰叶裹黏米、粟、枣,以灰汁煮令熟。” 3《南齐书·武十七王传》:“世祖好射雉.......先是六年,左卫、殿中将军邯郸超上书谏射雉,世祖为止。” 第146章 义利之争(上) 柳憕面色一沉:“四娘子如何知道?” 难道王扬事先和谢星涵说了?难道他拒绝拜入我父亲门下? 不会。 有百利而无一弊的事,他这么擅长钻营的人,怎么可能拒绝? 再说都这个时辰了他还不来,不正代表他的态度吗? 柳憕恢复信心。 谢星涵淡淡道:“我信他为人,他若不来,必然提前相告,说明缘由。断不会借柳公子之口,随便一提。” 柳憕冷声问道:“四娘子可是不信我的话?” “不信。”谢星涵垂眸,轻抿菖蒲酒,神态自若。 这下完了。颜幼成心里想。 柳憕见谢星涵如此,怒意顿起: “那王扬自甘下流,罔计士庶!竟以士族之身,亲执贾道!还把那些杂商贩鬻之徒,聚于一堂,礼物营门,车马积巷,腆颜明目,以施聚敛——” 庾于陵当即打断道:“柳公子慎言!王兄只是擅长经营之道!” 柳憕嗤笑:“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说什么经营之道,不还是坐贾求财?!” 庾于陵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王扬最近确实是亲事货殖之事,与那些商贾走得实在有些近了。还发明了一个新词叫什么招标,虽显聪明,但却落人口实了啊!被说钻研用心于此,都不好分辨。 若是换做别的人,庾于陵定要说其是“本末倒置”,但王兄不一样啊!王兄学问那么高,一个人挑翻整个古文学派,把多少学者多少辈子做不到的事都做完了,那偏点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人无完人嘛。只是这番话不好明白地说出来,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柳憕说得对? 正当庾于陵不知如何回答时,谢星涵放下酒杯,正色道: “柳公子此言差矣!所谓富无经业,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若治生有术,何故避之?如今士族之家,不营产业者少,就是你河东柳氏,下面生意也不少,你又何必吹毛求疵,出口伤人?” 柳憕见谢星涵如此维护王扬,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当即再不对谢星涵假以辞色,冷笑一声:“亏谢娘子也是冠冕之家,今日竟然说出这种贻笑大方的话!” 他略一停顿,坐正身体,朗声道: “自九域分崩,五胡猾夏,我辈衣冠之家,南渡立国,遂限华夷于崄介,保正朔于江左!故知士族乃国之桢干,民之表率!上佐圣王以齐天下,下修德行以化万物。若无桑田之业,商货之营,何以瞻家?生意虽有,然皆委奴仆,责成群下,士大夫当修身养德,齐家治国,岂可用心贾术,汲汲争利者乎?” 谢星涵唇瓣微动,柳憕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字一顿,声音慷慨:“士志于道!君子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他王扬不走正途求禄,所作所为,舍本逐末,背义离道!请问谢娘子,请问在座各位,我的话,何错之有?” 满座无声。 柳憕以士人君子的大义名分立论,义利相分,本末相较,这是圣人经典早就著明的道理,如何能驳? 谢星涵想维护王扬,却不知出何言以辩。心下不由得生恼:早和这家伙说过,营商不要亲自出面,他也不听!做生意就做生意,还非弄出个什么竞标招标,闹得满城风雨,怎么可能不被非议!还好现在没入仕,不然都有可能被人弹劾! 唉,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在荆州没有根基,找不到合适的人出面总筹。收购那么多锦缎,又要想办法压价,想来也有来自家族的压力吧。 但你找不到人出面可以和我说啊!家里到底是哪一枝,有什么苦衷,也可以和我商量,我们一起想解决的办法!何苦抛头露面,自降身段去营商! 不对,家族明知道他在荆州没根基,还让他这么大肆营商,难道是故意污他声名,阻止他将来认祖归宗?又或是损他清誉,影响他将来授官? 谢星涵想到这儿表情一冷,如果是这样,那这背后设计之人就想得太简单了。以王扬如今在荆州学林间的声望,又岂是些许小事就能摧毁的?不过有不虞之誉,就有求全之毁,柳憕这不就开始了?得好好想个办法补救才是...... 庾于陵也想替王扬说话,可柳憕之言放之四海而皆准,实在无从反驳。只能气闷地饮了一大口酒,结果呛得连咳几声。 颜幼成则听得暗暗摇头。 文深兄啊文深兄,你这么说王扬,以后万一有人给他转述,他知道后心中能无芥蒂?魏武求贤,唯才是举。陈平盗嫂受金,能出奇计。所谓人才难得,你揪着人家短处不放,还如何收服人心?论气量,不如你阿兄远矣! 庾黔娄心中也不免感慨,王扬此人,才器卓拔,可惜心思用偏,身份又......白圭有玷,美璧微瑕,可惜,可惜。 庾易则神情无恙,似在聆听,又似在赏荷,总之不置可否。 柳憕环视一圈,见无人能为王扬辩驳,心中快意,只觉这几日憋在心中的恶气终于吐出几分。他看着谢星涵沉默不语,有些落寞的样子,“大度”说道: “既然谢四娘子信这样的人而不信我,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吧!如果他到晚上还不到,也不好让谢娘子再等下去,我派人叫他来就是了。” 柳憕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爽亮轻快的声音响起:“是谁要叫我来啊?” 柳憕脸色一变! 谢星涵蓦然抬头,回眸而笑。 王扬身穿云纹绫缎袍,腰系宝玦竹叶带,手执折扇,笑容淡淡,前有庾府家仆引路,后有美人杖剑相随,青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知是由于衣着还是练武的原因,整个人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气度潇洒。 “庾先生,各位,抱歉,有事耽搁了一下,来迟了,见谅见谅!” 王扬倒持折扇,拱手而揖。 所谓有事,其实被宗测抱着酒坛堵在门里,非要和他‘庄骚并论’,然后又被孔长瑜“劫道”,说是奉王爷命令和他讨论常平仓细节。 两相一误,这才迟了。 庾易笑如春风,连声道:“无妨,无妨!” 庾于陵看了呆若木鸡的柳憕一眼,喜悦道:“王兄!快请坐!” 柳憕怎么也没想到王扬会出现! 自己给父亲的那封信千金难换,以父亲的声望地位,天下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这样一个机会,他王扬居然不要?当真不在意前程吗? 王扬倒不是不在意前程,但他身份是假的,柳家能如何保他仕途通畅他根本不在意。可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柳憕的提议,本来想借用柳家之力,对付王泰和那个神秘女。可细细思索下来,此时引入柳家未必是什么好事,一旦投身柳家,柳家查他身份怎么办?万一弄巧成拙,没引来助力,反而再多个敌人,那就糟了。 所以王扬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来,虽然难了一些,但成败都由自己,好把控。 柳憕寒着脸道:“王扬!你竟然言而无信?!” 王扬一笑:“言而无信?我言什么了?我答应你了吗?” 颜幼成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端午佳宴,正是饮美酒,歌楚辞的时候,不愉快的事就不提了。现在人也齐了,来来来,我们一起举杯,敬屈子千古!” 王扬一到,让柳憕觉得自己在王扬没来之前的侃侃言谈都成了笑话,羞怒相交之下,也不打算和王扬再演什么“其乐融融”,看着王扬冷笑道: “椒专佞以慢幍兮,榝又欲充夫佩帷!我辈士大夫敬仰屈子,就是敬其泥而不滓,不获世垢!王扬!你忝与士流,却自堕贾客以求利,有何面目与我等同敬屈子?” 柳憕占住大义名分,质问得理直气壮,言辞犀利。换做其他人兴许或惭或怒,可王扬听了却毫无心虚之态,轻摇折扇: “《国语》曰:‘夫利者,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书大传》中说舜‘贩于顿丘,就时负夏’,舜帝乘时邀利,不妨其为圣君。子贡善转货赀,鬻财于曹鲁之间,不害其贤达之名。我兴商求利,有何不可?” 谢星涵顿时坐直,星眸闪闪:来了来了! 颜幼成也一脸吃瓜的表情,坐回原位,心想:这王扬果然才辩无双,只是这次文通兄名正言顺,占着先机,又占着圣人道理,不是那么容易被驳倒的。 第147章 义利之争(下) 庾于陵则大觉钦佩,心想舜帝和子贡的例子我怎么没想到,这《书大传》和《史记》我也是读过的呀!看来还是读得不熟啊!不行!得下功夫苦读才是! 庾黔娄见场面隐隐有失控的苗头,赶紧眼神询问父亲,是否要出面制止争执。 庾易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柳憕冷笑道:“文过饰非,言辩而伪。冀以聋瞽人之耳目,颠倒黑白,实在是不入流的做法。王扬,你若直承己过,我反而高看你一眼。强词夺理,遂堕下品!” 他坐正身体,收敛笑容,严肃说道: “舜帝起于民间,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虽为邀利,然当此之时,尚非士大夫也,故不可责之。子贡本上智之才,却分心于功利机巧,由是不及颜回,不能得大道!所以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居然还厚着脸皮和圣王贤达相提并论?何其可笑!” 众人闻此,脸色皆变。 这番话不仅攻击性强,侮辱性大,立论还极稳!可谓字字用经典,句句是道理,将王扬举的两个例子一举推翻!一句‘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已让人不能驳,再来一句‘相提并论’直接封死王扬后路,简直让人辩无可辩,说无可说! 颜幼成不禁想如果自己是王扬,那真是得面红耳赤,不能出一言以对了。 庾黔娄心道,上次王扬论南北形势,说得柳憕哑口无言,这次恐怕要颠倒过来了。 庾于陵则听得心惊肉跳,很是担心王扬下不了台,失了颜面。先圣于利义之辨早有定论,柳憕占着圣贤道义,居高临下,势大难挡啊! 谢星涵虽不信王扬会被驳倒,但眉间亦现担忧之色,手指微握。 王扬也不生气,微微笑道: “瞽者不能享文章之观,聋者不能听钟鼓之声。岂唯耳目有聋盲哉?知亦有之!唐虞之世,风俗淳朴。上如标枝,无临下之心;下如野鹿,无卑缩之态。尊若尧舜,不过夏日葛衣,冬日鹿裘,茅茨不翦,采椽不刮,贵庶之别,岂如今日哉? 于时没有士,也没有大夫,你所津津乐道之‘士大夫’,上推春秋之初,亦非如何高贵之身份。《左传》言:‘士有隶子弟’,即是以自己子弟为仆隶。故杜预注云:‘士卑,自以其子弟为仆隶也。’《曲礼》言:‘问士之子:长,曰能典谒矣;幼,曰未能典谒也。’亦是为隶之证!《说文》谓:‘士者,事也。’幼则为隶,长则任事,何高贵之有? 你以士大夫拟于舜,意其未成士大夫前可求利,成于士大夫则不可,此可谓擂鼓两通,不(扑)通、不(扑)通——”王扬蹙着眉,拖着长音,有如吟读戏词。 座中包括庾易、颜幼成在内,听到此处都忍不住发笑,柳憕则面如猪肝色。 王扬话锋一转,声调恢复正常:“但这是你学问不到,我不怪你。可你说子贡分心商贾故不能及颜回,不能得大道。这就属于事理不明了。譬如我说你柳憕气量不如我大,所以学问不如我高——” 柳憕大怒:“王扬!你竟敢羞辱我!” 王扬收扇一指:“你看,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因为你学问不如我高,并不一定是由于气量造成的啊!当然,你的气量是没问题的,大家都知道,我就是举个例子,你别配合印证我......” 柳憕气得身子发颤,庾于陵捂额憋笑,颜幼成差点喷酒,谢星涵直接以扇遮面,扇面连抖!庾易笑着摇头,庾黔娄则一边忍笑一边发誓:以后不管什么情况,绝对不和王扬辩论,这厮太无敌了...... 王扬折扇一敲桌案:“所以啊,你说子贡不及颜回,不能得道,也不一定就和从商有关。若按你这么说,孔门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除了颜回自己,全都不如颜回,难道都是从商分心害的?孔子说自己和颜回比‘弗如也。’难道孔子也是从商分心——” 柳憕好不容易抓住王扬漏洞,立即道:“这是谦辞!谦辞你懂吗?” 王扬得逞而笑:“是啊!那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如何就不能是谦辞了呢?” 柳憕一噎,大悔中计。 “还有你引庄子的‘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引得很好,以后就别引了。此乃道家坐忘反真之说,与你据儒家道义驳我之目的刚好相反。若按你这个引用法,那孔子嗜仁,孟子欲义,天机岂不都浅?至于你柳憕自诩执义而辨,那更是浅上加浅,不值一观了。” “你!”柳憕气结,手指王扬,胸膛起伏。 “还有你说我厚脸皮和圣王贤达相提并论,这个我承认。但我为什么厚脸皮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不是要照顾你这个浅人!浅人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因为人浅啊,只知道法古循旧,安于故俗,所以只能接受先贤的例子。但别看你推崇舜帝。使舜帝生于今时,而圣天子拔擢其于田亩之中,凭你耳聋目盲,知少识浅,必然大放厥词,说什么‘身卑位贱,机巧求利,非可比肩士大夫者也’。你自己说,这像不像你的词儿?” 庾于陵只觉五体投地! 颜幼成心中惊叹不已,噫吁连连:此人辩才,未必在王融之下啊! 庾黔娄心骇之余,竟对柳憕生出了“同情”之意! 谢星涵则越发觉得王扬辩论看似大水漫灌,横扫千军,实际章法谨然,环环相扣,尤其最后那句“耳聋目盲,知少识浅”正扣回第一句“岂唯耳目有聋盲哉,知亦有之”,如同做文章一般。 柳憕听王扬学他的口吻居然学了七八分像,只觉气血上涌,眼冒金星!手在桌案上一挪,恰巧碰到酒杯,顺手抓起就想掷王扬,陈青珊一直在注意柳憕动向,柳憕刚有扔的迹象,陈青珊剑鞘已动,可柳憕却硬生生忍住,又把酒杯放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怒火,平复心情,问道:“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张口利,闭口利,是自承小人吗?” 王扬见柳憕忍怒而不发,把话题重新引回利义相较上,也高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孔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你是说圣人是小人吗?’ 柳憕沉默几秒,冷静说道:“《论语·子罕篇》开篇便是‘子罕言利’。孟子见梁惠王第一句即:‘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利义之辨,早著经典。我闻‘见利思义’,未闻‘见义思利’。至于王兄你,恐怕是见利忘义吧!” 好厉害!庾于陵听得暗暗咂舌。 庾黔娄心想王扬固然有不羁之才,但这柳憕也确实不负才子之名。若非遇到王扬,一定在荆州大放异彩。 谢星涵则知柳憕已经清醒过来,迁延枝蔓,旁涉推衍,根本赢不了王扬,反而自取其辱。唯有回到先儒早已严明的“义利之辨”上,才能竖起高墙,让王扬无所遁辞。此城甚坚,王君勉之! 王扬摇头道:“柳兄说的是小义小利,能利国利天下,这才是大义大利!故《墨子·兼爱篇》言‘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利国利天下之事不多,‘商’之一字,便在其中。若能用得好,可大利国家,大利天下!” 王扬此言一出,座中少年俱觉诧异。 毕竟重农抑商,自古皆然,此时早已深入人心。世家行商者,不过求财而已,还觉得有亏义理,并不以此为光彩之事。管仲兴商而成齐桓公霸业,但儒家尚言,五霸之事,五尺童子皆羞之!自秦汉之后,历朝抑商,可现在王扬居然公开说商能大利国家天下!这不是骇人听闻吗?! 庾易则倾身向前,肘压食盘而不觉,神色郑重。 —————— 注:柳憕引子贡的那句“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尚有其他几种解法,但王扬若点出,便容易转移辩论焦点,所以就置之不论了。 第148章 辨商 柳憕当即斥道: “农本商末!凡读过一点书的、略微知些世道的,谁人不晓?!王扬你竟然为了舌辩争胜,遮羞掩丑,夸大其词到这种地步!所谓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商人不事稼穑生产,不能多致一斗米,不能多织一匹布!只知蓄积待时,转买转卖,所便者,不过是能通有无远近,使生活得些便利而已。最多只是有小用罢了!” “你错了。商人确实不织不耕,但他们却能增加米粮总数......” 柳憕冷哼不止:“信口开河,不知所云!” “不知你就好好听我讲。商之为业,其本质在于交换。交换的好处是提高效率。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柳憕善于种田......” 柳憕只觉血流蹭蹭蹭往头上涌,啪的一声拍案,力气之大,竟把酒杯都震倒了:“王扬!你欺我太甚!!” 王扬折扇也在桌上用力一敲:“文帝藉田,武侯躬耕,三代圣王,皆亲事稼穑!我说你善于种田,你竟然说羞辱?你难道比汉文帝还高贵?比诸葛武侯还贤达?你这么鄙视种田,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你柳憕不耕不啬,也没见饿着你啊!” 柳憕大怒:“我柳家高门贵胄,门阀世官,何用稼穑之为!!!!” 他气得嘴唇得抖了,转向庾易道:“庾先生!此人言辞无状!奚鄙士流!轻慢同筵!无礼之甚!请让此人速速退席!!!!” 庾易身为东道主,有约束宴席宾客、调停纷争之责,此时柳憕有请,不能充耳不闻,更重要的是他急于听下文,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便道: “王公子,还请以说理为重,如无必要,举例还是不要牵扯同筵。” 柳憕见庾易制止王扬,稍觉气平,觉得庾易还算知趣之人,起码知道他和王扬孰轻孰重,就是“如无必要”这个词听着有点别扭,难道有必要他就可以用我举例了吗?!!! 王扬自然要给庾易这个面子,便道:“好。那我就换一个例子,假如有这么个人,他擅长种田,半年能得十石粮,但他不擅长织布,半年只能织五匹布......” 王扬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看着柳憕说的,柳憕虽然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王扬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擅长织布,半年能得十匹布,但不擅长种田,半年只能得五石粮。在没有交换,也就是没有商业行为的情况下,他们两个每人每年,既要种田,又要织布,产生的效益,哦,也就是他们劳作所得的总数,一共是十五石粮,和十五匹布,没错吧?” 王扬看向柳憕问。 柳憕牙关紧咬,并不作答。 谢星涵道:“没错。” 柳憕太阳穴猛地一跳。 王扬继道:“但有了商业,有了交换,两人就可以专心从事自己擅长的事了。擅长种田的不用再花时间去织布,一整年都专心种田,以前半年能得十石粮,现在一年可以得二十石。擅长织布的,以前半年只能织十匹,现在一年时间都用来织布,一年可得二十匹,所以两人的劳作总数就变成了......” 颜幼成、庾黔娄脸色微变。 庾于陵喃喃接口道:“二十石粮,二十匹布,竟然真的多了,为什么会这样......” 庾易嘴唇微动,说了四个字,声音只能他自己能听到。 谢星涵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因为交换。” “聪明!”王扬扇骨一敲,赞赏地看了眼谢星涵。 谢星涵嗔怪地瞪了王扬一眼,眉梢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喜色。 “因为交换可以提高效率,也就是效用,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这就是专业化。专业化高了,效率也就提高了,社会......或者说国家......国家的总财富也就增加了。” 王扬说完,座中便陷入沉静。都在消化王扬方才所言。 柳憕亦不能无所触动,不过很快驳斥道:“织布未必要占用耕种时间,农闲的时候也可以织布......” 柳憕说到后来自己声音都小了,因为这个辩驳实在不太高明。 王扬丢去一个鄙视的眼神:“粮和布只是个例子,换成其他的东西也可以。柳兄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柳憕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抑商自秦汉以来便是国策,一直沿用至今。所以你是在非议我朝国策不对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有些敏感了。庾于陵尚未觉出,谢星涵、庾黔娄、颜幼成却都已察觉到。谢星涵以眼神示意王扬小心,颜幼成有心做和事佬,却也知柳憕已经上头,现在下场讲和,说不定反而得罪柳憕。 庾黔娄想请庾易示下,看向父亲,发现父亲正注视王扬,暂时无法取得眼神交流。弟弟又不懂这里面的事,他觉得自己现在有责任阻止这一犯忌讳的论题继续下去,便岔开话头道: “话说今年祥瑞好像不少,你们听说了吗?两个月前豫州阳城县发现一株紫芝,始兴郡下有个村子抓到一只白鸠,看来我朝国运真是——” 庾易开口:“子贞” 庾黔娄忙躬身拱手:“父亲。” “安静。” “是。” 庾黔娄息声,吃粽堵嘴。 王扬看着柳憕,摇摇头: “柳憕,你又错了。重农抑商的国策抑的只是私商!至于官商何曾有抑?商鞅‘一山泽’,近管仲之‘官山海’,这是垄断山泽之利!盐铁专卖,这是垄断必需品之利!至于汉之均输、平准,更是以官方之身份,直接下场经商!抑私商便是把商人之财富,转移至国家。要点亦在‘争利’二字。如今我朝收市税、估税、关税、酒税、盐税等等税目,实质说来,都属于商税的范畴。所以并不是我非议国策,而是你根本就没有理解过国策。” 啪嗒! 庾黔娄筷子掉落于桌。 在座少年尽皆呆住! 他们从来没想过“重农抑商”四个字竟然可以这样解读! 这时站在一旁侍候的管家发现庾易手肘沾到了菜汤,便上前提醒主人换衣,庾易这才发现右肘处衣衫已经湿透,当下抬起手臂,挥了挥手,让管家不要打扰。 柳憕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在清谈中被击败、在谈兵时被教育、在赌诗后被碾压的窒息挫败感又回来了!!! 他不允许自己再一次经历这种事! 绝不允许!!!!!!!! “奸言诡辩!巧舌如簧!商之为害早著经典!以利为上,如何教化万民?!” 柳憕语气越来越急: “治人之道,当防奸逸之原!广道德之端!然后教化可兴!官商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私商专事聚敛,成贪鄙之化!长此以往,则世风渐恶,淳化难归,诡诈乱俗,仁义亏丧!所谓‘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说的不就是你王扬?夫子言吾未见好仁者......” 王扬听不下去了,打断道: “仁义不是空说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与其空谈仁义,不如想利民强国之策! 子曰:‘苛政猛如虎。’历来凡卖官鬻爵、乱增赋税等恶政,莫不由财用不足所致。孙仲谋以神武之姿,欲得五千骑兵以抗中原而不可得。今我朝亦立国江南,不措意骑兵,何以争天下? 你尝言北伐,则当知欲修马政、兵政,非有强大财力为支撑不可。但你口不言利,眼不着钱,则钱从何来?马从何致?兵甲从何处出?粮草从何聚?一旦北骑南下,饮马江淮,你以仁义二字能挡乎?无事袖手谈仁义,百无一用是柳憕,说的是不是你?” 谢星涵边听边回想起王扬在郡学后院中讲过“商为生民立命”的话,心想这家伙果然是心有丘壑,但不与我说,待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禁莞尔而笑。 “你......” 王扬之言,有如利刃刺心! 柳憕被说得心魂震荡,身体颤抖,那日王宴上被凌压践踏的屈辱感终于再次降临!!!!! —————— 注:1《太平御览·兵部》引《会稽典录》曰:“朱育谓钟离(牧)曰:‘大皇帝以神武之姿,欲得五千骑乃可有图。今骑无从出,而怀进取之志,将何计?’收(牧)曰:‘大皇以中|国多骑,欲得骑以当之......’” 大皇帝便指孙权。中|国在当时则为中原之意,即指曹魏。但孙权直到去世也没能起建起一支五千人的骑军。 2《南齐书·祥瑞志》:“永明八年三月,阳城县获紫芝一株......永明八年,始兴郡昌乐村获白鸠一头。” 第149章 逐客 庾于陵心想:父亲让我和王兄学器识,果然不错。我学问见识,若有一天能及得上王兄一半,那就好了。 庾黔娄含着粽米忘了嚼,心想:此人天才如此,器局见地别说早超同辈,就是荆州一众士大夫,也远不能及!自己为官不晚,也算经事,可这番道理竟连想都没有想过! 颜幼成虽与柳憕要好,却也被王扬的议论折服,还有这‘无事袖手谈仁义,百无一用是柳憕’,这词儿居然还有点郎朗上口是怎么回事!!!! 几人虽各有想法,但都是闪念而过,谁也没功夫细细推究,赶紧继续往下听,生怕错过王扬的一字一词。 “......若要练兵,当先增财用。之前检籍之政,便是着眼于赋税。赋税不能增,就要从商字着手。古往今来,税政有一大弊病,便在——” “够了!”柳憕霍然站起,指着王扬,激动叫道:“王扬!你言伪而辩!断章取义!造邪说以乱正道,营诡辞以惑人心!使商贾之利压圣人之义,怀参华之姓行贾鬻之事!如今不思悔改,反而大言不惭,罔污国策!!!!” 庾易正听到要紧处,结果被柳憕打断,眉头一皱,手指揉了揉额侧。 柳憕向庾易一拱手:“庾先生!薰莸不同器,枭鸾不并栖!王扬重利重商如此,当与市廛贩夫,同在昆季之列!如何能与我辈士流同席?!请先生马上撤去此人坐席,将其逐出府外,以正视听!!!” 颜幼成、庾黔娄一看柳憕这回是真急了,赶快相劝。 “文深兄!今日佳节盛宴,清谈助兴,可不许认真!论辩就到此为止,咱们好好喝一杯!” “柳公子,君子和而不同,见解相异之事常有,切莫生气呀!” 谢星涵眉心一冷:“道理越辩越明,柳公子不要做意气之争。咄咄逼人,不如以理服人。” 庾于陵在一旁道:“柳公子辩论不过,便欲赶人,这气量......” 柳憕不自觉地攥拳,呼吸渐急,肩膀起伏,身子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愤怒,大声道:“不是我柳憕只做意气之争!也不是我输了舌辨,所以发难!!而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庾先生!!!” 柳憕声调再次拔高,向庾易拱手,只是情绪激动之下,这手拱得都在颤抖: “往日家君(即家父)常赞您清识难尚,至德可师,堪为荆楚士族表率!让我到荆州后常向您请教。我相信您应该明白我心!如今衣冠之族,日失其序!推其乱源之始,皆由忘义争利、贵庶沦杂所至!今日我撂下一句话,我绝对不与这种玷污士族清誉、巧言饰非的人同席!” 庾易叹气道:“非要如此吗?” 柳憕昂首:“我河东柳憕不屑与此人同宴!要么他走,要么我走!” 以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父亲的身份!走的人自然是王扬! 其中的轻重,明眼人都知道! 这和庾易是否欣赏王扬没有关系,而是关系到家门声望。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柳国公这尊大佛便是柳憕心中的底气。 庾于陵抢在父亲赶走王扬之前,站起道:“父亲!王兄可是我们主动邀请来做客的!我们冠冕之族,诗礼之家,怎能如此待客?!再说河东柳氏不能辱,琅琊王氏,亦不能辱!” 庾易不理小儿子,看向庾黔娄道:“子贞,送客。” 庾黔娄面露难色:“父亲,是否再斟酌一下,毕竟......” “送客。”庾易重复道。 柳憕看向王扬,甚觉快意! 王扬心道大不了回家过节,等柳憕走了之后再来劝说庾易。反正道理说明白了,不给庾易留下坏印象就可以了。 谢星涵向王扬道:“没事,我和你一起走。” 王扬心中一暖,说道:“好,我们出城去看‘竞渡’吧。” 庾黔娄叹了口气,走到柳憕身边,拱手说道:“柳公子请。” 柳憕:???????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去哪?” 别说是柳憕,就是王扬、谢星涵等人,也同样发懵。 庾黔娄看向父亲,庾易点头。 庾黔娄又是一叹,再次拱手:“请柳公子出府。” 柳憕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庾主簿!你昏了头了?!竟然让我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庾易:“这是你的意思?” 庾易平静说道:“你和王公子都是我请来的客人,庾家本没有赶客的道理。柳公子若愿留下,我欢迎。只是不要再说‘撤席’的话了。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柳憕只觉颜面扫地,勃然大怒:“庾易!你敢如此辱我?我父亲——” 庾易淡淡道:“别说是你,便是柳国公亲至,我若不愿,照样拒之门外。来人,送柳公子!” 管家领着几个健仆走来,沉声道:“柳公子,这边请。” 柳憕仿若遭遇雷击!整个人僵住!眼珠子似要从眼眶中瞪出! 他看着庾易,然后缓缓移动视线,落到王扬身上,死死盯住,眼睛红了几分,脸上竟显出疯魔之态,压着声音,连道了三声好。 “好——好——好——” 三声仿佛忿恨化身的恶鬼,从喉咙深处艰难爬出! 所有人都感觉到柳憕的状态不对! 好像怒到极点,马上就要失控;又好像是迷了神智,下一刻便会发疯! 没人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敢上前劝,怕反而刺激柳憕,让他提前崩爆。气氛顿时紧张至极。 毕竟是河东柳氏、国公之子,无论是不顾体面的发飙动手,还是就此变得错乱癫狂,都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正当众人筹思对策,又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王扬突然道:“今日之事,都是我和柳公子之间的戏谈,谁也没有当真,所以不要外传。” 庾易道:“这个自然,两位论辩之事,外人不会知道。” 柳憕还是不说话,死瞪着王扬,仿佛马上要失心疯似的。 王扬看向谢星涵,担忧说道:“柳兄状态好像不太好,他阿兄你认识吧?你和他阿兄好好说一下这里的事,然后多请一些和他相好的朋友过来相劝,再给柳国公写封信......” 柳憕脸抽了几下,瞬间破功! 他恨恨地瞪了眼王扬,然后说道:“今日之辱,我柳憕记下了!今后绝不再登庾家大门!”说罢甩袖离去。 柳憕一放狠话,大家反而放心下来。王扬笑着摇摇头,这柳憕就是被惯得太厉害了,刚才疯魔这招想必以前在家里就用过,其实和小孩子打滚绝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种潜在的要挟手段。 这和宝玉发痴摔玉有点像。要破这招也不难,直接叫声:“快请二老爷来!”宝玉立马就老实了。 王扬不知道柳憕怕谁,但柳憕好面儿,怕的就是丢面子,所以和他家里一说,再和他朋友一说,他还敢发疯?让他疯他都不带疯的! 颜幼成此时心情复杂。 他很想听王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但柳憕走了,他也不好再留,便叹道:“唉,本是一场雅聚,不想竟生出这般波折。庾先生,文深兄也是一时冲动,我代他向您赔礼。我与他相交已久,不好弃之不顾。这样,我先去看看他,等来日有机会,再来与诸位把酒言欢。对不住了,我先行一步。” 颜幼成一一拱手告别,到王扬这儿时真诚说道:“王兄才略远过吾辈,幼成甚觉钦佩!我下个月便要东返,王兄什么来建康,和我说一声,我必扫榻而迎,请教王兄今日未卒之论!” 王扬回以一礼:“好说!颜兄过誉了!以后有缘再聚!” 颜幼成想了想,又道:“今日之事,错在文深。但其实文深人不坏,就是,就是有点......王兄你才器卓拔,胸襟亦非凡俗能比,如果能不和他一般计较的话......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毕竟......毕竟我们都......” 他小心措着辞,有些吞吞吐吐。王扬此人,未来不可限量,虽然家世逊色,但有如此才学,又有琅琊之姓,一旦有所际遇,焉知不能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如果他和柳憕就此结仇,那不管对于哪一方来说,都绝对不是好事。 但他又不方便直接出言让王扬别忌恨柳憕,一来没有立场,二来摸不清王扬态度,三来这么说容易惹人生厌。再者也不好把其中利害关系挑明,否则就有以柳家之势威胁王扬之嫌,反倒不美,所以才说得断断续续。 王扬一听便明白颜幼成的意思,微微一笑道:“放心,些许口角,我不放在心上的,只要他以后不来惹我就好。我不会主动挑衅。” 颜幼成喜道:“王兄雅量,小弟佩服!!我会规劝他的!!” 颜幼成走后,庾易遣退众仆,问道:“王公子方才说历朝税政有一大弊病,这个弊病是?” 仿佛是怕王扬有所保留,又加了一句:“现在没有外人,公子尽可畅所欲言。” 第150章 两个循环 王扬自穿越以来,留心观察社会细节,与人交谈时又善于引导话题,汲取信息,再加上他平日里勤于思考,读书不倦,所得感悟不少。现在庾易问起,一来感念庾易维护之情,二来还有求于庾易,自然不会藏着掖着,解说道: “历来财政所尤重者,无过两条。一是人口,二是土地。落实到税收上,前者是人口税,哦,也就是所谓的口税和户调(一是按人,一是按户),后者是田租。三税合称‘三调’,是为税收的主要来源。此三调皆以农业为基,故历朝都以重农为本。推重农之由,一是民以食为天,故不可不重;二是国家财政依赖农业,故不得不重!” 庾易神色越发郑重,其余几位少年见望王扬,如望天人。 王扬面带思虑之色,声音沉稳:“......然依赖农业自有其弊,一者土地有限,二者产出有限,三者依赖天时。故当财政竭颓之际,便只能增税加租;增税租则民不堪负;民不堪负则反;民反则兴兵;兴兵则加税;加税则民更反,如此循环,遂成糜烂。” 座中几人都听得屏气凝神,不出一声。 王扬说得渴了,一口饮下杯中酒,再准备倒酒时,才发现桌上没有酒壶,之前一直是仆人添酒。庾黔娄见状道:“来人!” 庾易皱眉:“叫什么人!你去!” “是。” 庾黔娄站起要为王扬斟酒,王扬忙道不敢。 庾于陵自告奋勇:“我来!” 王扬哪好意思让庾于陵服侍,便要起身去取酒壶,庾易道:“之颜安坐,按年岁你比犬子长一岁,论学问见识,你更胜他十倍!为你斟杯酒有何不可?” 他看向庾于陵:“阿介,以后对待之颜,要以兄长之礼侍之!” 庾于陵喜道:“谨遵父亲大人吩咐!” 王扬见庾易都叫上“之颜”了,便也不再推辞。一杯菖蒲酒入喉,继续说道: “税收依赖农业,则必抑私商。抑私商之一重要目的,在于防止农人效仿,弃农从商。为保农税,故对商人每加贬抑。贬抑私商,则抑制商业发展,又常使商人陷于被盘剥之境地,在中|央则如汉武帝之“告缗令”,在地方则有官绅之压榨。无良好之经商环境,商税必不振。商税不振,则税收更赖农业,更赖农业则更抑私商,此又形成一循环。” 庾易点点头,问道:“之颜,那你认为应该如何打破这两个循环?” 谢星涵小咳了一声,星眸一眨:“王公子,你还没用饭吧,别光顾着说忘了吃饭呀。” 王扬看向谢星涵,见谢星涵给他使了个眼色。 庾易抱歉一笑:“是我的不是,之颜先用饭吧。” 然后吩咐庾黔娄:“你去安排,给之颜新上一份餐食。” 庾黔娄不想离开,还想听王扬继续说,可父亲吩咐,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离席。 庾易吩咐完儿子,便看着王扬。 王扬知道,庾易没有直接喊来下人,而是让庾黔娄去“安排”,意思就是在上菜之前,王扬可以接着说。 他也猜得到谢星涵的用意,这聪明的小美女怕是已经想到,回答庾易的问题,可能会涉及出圈的内容。所以提醒自己要谨慎。 其实不用谢星涵打断,王扬自己心中也有保留,虽然庾易说在场没有外人,但有些敏感话题王扬还是没有谈及,比如士族在当前政商模式中扮演的角色;再比如抑商另有一个重要目的,就防止人口流动。防止流动的原因除了便于征税和劳役之外,还有稳定统治的考虑,商者交通远近,转运内外,活人心,通消息,不利于专制。此外抑商还有防止商人做大等政治因素。 总之这个问题十分复杂,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有些环节还需琢磨详审,有些则不宜展开。 王扬便简单说道:“打破循环,要点在开源,即保证农业的同时,扩展农税以外的收入。对内以商增收,对外交通互市。” 庾易马上追问:“如何保证农业?如何以商增收?又如何互市交通?” 王扬犹豫不答。庾黔娄已经端着饭菜返回。 庾易见王扬沉吟不语,便说道:“子贞,为之颜布菜!” 王扬赶忙拒绝,可庾易坚持如此。然后就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新野庾氏的两位公子,一左一右侍立于王扬之侧,一个斟酒,一个夹菜,这礼遇规格顶到最高,王扬自己都觉得要是不再讲几句,有点说过不去啊! ...... 柳府的一个厅房内,八位门客垂手伫立,分站两侧。 突然脚步声起,八人全部躬身拱手。 柳憕脸色苍白,眼中略有血丝,神情阴肃,大步从中间走过,独坐于高堂之上,门窗也随着柳憕坐下的动作,啪的一下全部关闭。 柳憕冷着脸,当头说道:“诸位跟随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现在只问一句,若我受辱,尔等何为?” 一人迅速站出:“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若公子受辱,我等唯死而已!” 另一人虎目圆睁,抱拳成响:“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谁敢辱公子?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我必为公子报仇!” “不为公子报此仇,我等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说得对!犯公子者,虽远必诛!” “公子,这贼人是谁,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发话吧!” 众人眼神凌厉,情绪激动,一个个好像自己受到侮辱一般,看上去都恨不得立刻为柳憕赴死。唯有站在最后一人没有吭声。不过在这么多声音的掩饰下,也没人注意于他。 柳憕略感安慰,点头道:“很好。辱我之人,姓王名扬,乃琅琊王氏一旁系杂枝,家势早衰,不入流的人物,你们谁能为我报此仇,我有重赏!” 众人一听是王扬,顿时息声。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三流士族,或者不晓事的芝麻小官,围起来打一顿,给公子出气就是了。至于再往下的,想个法儿摆弄,甚至直接弄死都不难。反正背后是河东柳氏,谁敢来捋虎须? 但公子说的这个人...... 开玩笑!家世再衰也是琅琊王氏啊!!!!!顶级门阀!!!!单论血统,河东柳氏也略有不如。 再说此人也不是不入流啊!能和巴东王谈笑风生,能在荆州几大世家里都做座上宾!这样的人物,别说闹出人命,就是伤着碰着,都不能善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别说自己,就是公子,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柳憕见众人低头不语,不敢与他对视,顿时大怒:“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都很会说吗?主辱臣死,赴汤蹈火,虽远必诛,都给我说话!!!” 之前说“主辱臣死”的那人战战兢兢道:“公子,王扬身份特殊,不如先和二公子商量一下,再做计较。” “赴汤蹈火”则吞吞吐吐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暂时......暂时隐忍,等时机成熟了再......” “虽远必诛”偷偷看了柳憕一眼,小声接口道:“主要是公子今年十月入仕,在此之前,似不宜多生波折,并且在荆州也不适合发难,何不等回了建康之后——” 柳憕怒极反笑:“哈!刚才一个个慷慨激昂,精神抖擞,如今怯声怯气,畏首畏尾!我让你们来是想办法为我报仇的!不是劝我忍气吞声的!王扬小儿屡次辱我,此仇不报,我柳憕枉为丈夫!!!不愿助我者,现在出门!” 一人道:“公子,国公爷在荆州有旧部,要不——” “不行,此事不能牵连家里!”柳憕断然否决。 “我有一计,不如买通一个女子,在路上与王扬车驾相撞,然后引他去医馆,再引开他身边的人,到时告他意图逼奸,虽然未必能治他的罪,但可坏他声名。” 柳憕阴着脸:“下三滥的计策,就不要说了。” “听说那王扬正大肆收购绸缎,不如给商贾施压,让他们不要卖货与他。” “不疼不痒,这算什么报复?” “埋伏人手,趁他出城,攻其不备,好好揍他一顿!” 柳憕皱眉:“官府追查,如何善后?这么多人,能保证隐藏行迹?若有人被擒怎么办?” 众人胡乱议了一番,心中都不愿柳憕和王扬死磕,所以都随便说个办法敷衍,至于那种害人害己、祸身亡家的毒计,就更没人提了。连柳憕自己都没往那上面想。 柳憕听了一圈,心中烦闷,把人都赶了出去。正独自坐着生闷气,之前八人中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个人,突然折回请见。 柳憕冷冷道:“你在我门下做食客三年,我虽比不上孟尝君、吕不韦之厚遇养士,但待你也算不薄了。可我可今日有事,你却一言不发,是有心无力,束手无策;还是心怀二意,根本就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那人先是深深一揖,然后说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已想出一策,只待众人散后便献与公子,只是为求周全,还请公子多给我些准备的时间,等契机一至,再行实施。” 柳憕大喜:“说得好!此事自当以周全为上!你有什么计策,但说无妨!” 第151章 三道难题(上) 吟罢离骚,酒香犹在,觉人间小。 星月下,池阁内,王扬背倚栏杆,吹着晚风,手提青瓷酒壶,已现三分醉意。 此时谢星涵已经回府,庾黔娄、庾于陵都被庾易遣开,池阁中唯有王扬和庾易两人。 王扬现在越发怀疑是庾易让庾黔娄帮助自己补全州府户籍的,故而以为庾易遣出二子后会和他谈一谈户籍的事,最起码暗示一声。 可庾易却什么都没说。 不仅没说户籍的事,之前宴上见王扬不愿深谈税政之弊,也没有再强求,开始与他饮酒清谈,纵论楚辞。 王扬向来能稳得住,见庾易不说,他便也不提分毫,两人谈谈说说,高咏慢歌,从晚饭后,一直聊到月挂中天。 庾易拍了拍酒坛,长叹道: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屈原直若砥矢,心若丹青,被谗放逐,去不忘国。举世浊而不同污,虽九死其犹未悔。太史公说得好,‘推此志,与日月争光可也!’只可惜时命不济......其实也不能都怪时运。班固说他‘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这话不错。所以说有才之人,若不多加防备,便易被小人所乘,事临穷途,悔之晚矣。” 王扬觉得庾易意有所指,便故意沉吟道:“先生是说......” “我在说屈子。” 知道了。 果然意有所指。 难道指的是今天我和柳憕交恶的事? 王扬心中一动,试探问道:“庾先生可听说王宴那日,柳憕指称我身份有假?” 庾易表情没有任何异样,随口道:“是吗?没听说。” 王扬等了一会儿,见庾易连问都没问一声,反而又说起《九歌》行文之法,便知庾易是有意避开此话题。他虽不明庾易的心思,但就目前来看,应该是对自己没有恶意。王扬便寻了个话头,和庾易说起巴东王要建常平仓的事。 庾易听完,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帮巴东王做事?” 王扬拿不准庾易对巴东王的态度,便道:“这是利民济众之事,与帮不帮巴东王关系不大。” 庾易沉默了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可了王扬说法,只是说道:“别说每斛一百钱,就是三百钱、五百钱,他们也不会同意。” “所以我先请先生出面调停,以先生的声望——” “事涉巨利,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声望,便是天子当年建常平仓,也是以极高的价格从世家手上购粮。” “我知道,所以每斛一百钱只是给世家的前期收入,只要配合建仓的,官府都会与其签订契约,达成长期合作。也就是说,他们以后便是荆州官府指定的购粮渠道。这样他们的粮食就有了稳定销路。此外,每个常平仓售粮的年份里,官府都会拿出利润的四成,分给各家。各家具体占额多少,以他们出粮的数额来定。” 庾易笑了:“这法子是你想的吧。不错,但还是不足以打动世家。有了常平仓,就相当于断了他们的财路,那可是暴利。” “不是断了财路,是给他们换一条新的财路。并且常平仓一旦建成,他们这暴利就没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和官府合作。” 庾易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疑惑道:“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抵制常平仓,这常平仓也就建不......” 庾易说着看到王扬微笑的模样,很快便明白了:“你是要以自己家粮食生意的名头,逼他们就范?” 他凝神看着王扬:“那我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多粮食吗?” 王扬与庾易对视:“先生说我有,我便有。” 庾易先是笑了笑,然后缓缓摇头。 ...... 远处回廊下,庾黔娄和庾于陵正望着池阁中两人的身影。 “感觉不太对。”庾于陵说。 “哪里不对?”庾黔娄问。 庾于陵面有隐忧:“你没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变得有点沉重吗?和之前不一样了。” 庾黔娄费解:“隔着这么远你能看出气氛沉不沉重?” 庾于陵一脸深沉:“意之所感,不分远近。意念动处,可在星河之外。” 庾黔娄倒吸一口气,瞬间觉得弟弟不一样了,这突然高深莫测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道弟弟说得准不准确,缓了缓说道:“放心,父亲是最看重他的。” “你说父亲为什么要把我们遣开?” “......可能是有正事谈吧。” 那他们看来谈得不太愉快。庾于陵越发担忧。 如果是那件事,那父亲也解决不了。庾黔娄心中默默想。 另一边,庾易正在拒绝:“你的想法很好,但我向来是不插手外事的,你没看之前郡学的事我也没管吗?” “先生——” 王扬正准再劝,庾易打断道:“之颜,不是我不出面,只是我不事交游,闲居已久,虽然有心,却是无力......” 王扬一听便知这是推脱之辞,马上道:“先生只当帮我一个忙!以后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见庾易还是摇头不允,王扬站起向庾易一揖,再次请求。 庾易不愿出面,一来有他大隐于世的原因,二来觉得王扬和巴东王好像夹带不清,办常平仓的目的又似不明,三来这可是一件既费力、又搭人情、又得罪人的事,所以不想插手。但他欣赏王扬,不愿直接拂了王扬的面子,见王扬固请,便搪塞道: “这样吧,我最近有个困扰的问题,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扬马上道:“好,我一定尽力,先生请讲。” 庾易想了想说道: “这个问题其实是我一个朋友遇到的。宣城郡俗以铜铺屋檐为贵,故富贵之家,多寻私铜,以竞豪奢。富者扇其风,贫者耻不逮,此风愈演愈烈,甚至到了不少士族融钱化铜、以饰屋檐的地步!若是以前还则罢了,可如今币制本坏,铜钱渐少,若再这么下去的话,可为国害! 世家骄矜,当地官府屡禁不止,若奏请天子下诏禁断,则必设刑罚。罚轻则无效,无效则损天威;罚重则抵牾衣冠,伤之人和。且若请天子专为一郡屋顶之事下诏,又似有苛细之嫌。天子也未必愿意如此。” 庾易揉了揉太阳穴,叹道:“难呐!” 王扬沉思几秒,忽然问道:“先生这位朋友是郡太守?” “嗯......比太守高一些。” “是州长史?” 庾易不答,问道:“怎么了?” “他有没有权力下政令?” 庾易虽说是用这个问题堵王扬的嘴,但心中未尝没有期待。现在见王扬还是老一套无用功,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不过王扬年少,没有政务经验也属正常。再说这个难题本就棘手,期待他一下就想出来也不太现实。他能说出白天那番论商论税的话,已是卓绝不凡了。要求再高,未免强人所难。想到这儿,庾易放平心态,回答道:“他有权力下政令,但那些士族若是肯听从政令的话,那问题早就解决了。” “不,政令不是给士族的。” 庾易一愣:“那是......” “是给妓馆的。” 庾易不解地看着王扬:“妓馆?什么意思?” “让您朋友下令,以后郡中妓馆,无论新旧,都必须到官府买铜,以铜铺屋檐!新建的妓馆,不用铜檐不准许开门!以后铜檐就是妓馆的标配!” 上邪! 庾易直接震惊了!!!! 这是什么神仙办法!!!! 宣城郡里妓馆才有几家?可士族有多少啊!!! 这么一搞,不出一个月,士族们还不得挣命似地往下扒铜啊! 这招确实厉害,就是有点损呐...... 庾易看着王扬,眼神都变了。 困扰他和那个人这么久的问题,竟然被这个少年弹指解决!!这聪明得有点妖异了吧..... 第152章 三道难题(中) “先生。” “先生?” 王扬连叫两声,才让庾易缓过神来。 “我这办法行吗?” “甚妙!甚妙啊!之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庾易迫不可待地就要发问。王扬忙道:“先生,常平仓的事......” “这个好说!你看看下面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庾易本来没打算问王扬第二个问题,但王扬解决问题的能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所以把第二个难题拿出来试试水,这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要难,能有办法最好,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王扬见庾易这么说,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这是......这是我另一个朋友遇到的问题。今年南广郡蒙山下发现了一座铜山,乃前汉邓通旧时铸钱处。朝廷为此特意从少府分出一整批制钱官吏和工徒,派到南广,设钱署衙司,专门负责开采铸钱。可几个月下来得钱不过千万,但耗费成本几乎与所得利润相当! 从人员开销到置办器具,再到建厂、雇工、采矿、熔铜、开砂,几乎步步是坎坷!每一步都在撒钱!还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突发问题!几个月下来,耗费不仅不减,反而渐有加大的趋势!现在铸钱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花钱的速度了,要是再这么下去的话,这钱铸得还有何意义?如今朝廷除了放弃此铜山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庾易期待地看着王扬。 王扬想了一会儿,问道:“您朋友是郡太守?” “嗯......比太守大一些。” “州长史?” “......之颜,你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庾易见这对话与之前如出一辙,不由得期待更大。 “我这个主意需要朝廷同意,不是地方能决策的。” “没关系!只要办法管用,我那朋友可以向朝廷请示!之颜你尽管说!” “现在的症结是成本高,成本高的原因其实主要是行政成本高......” 见庾易不解,王扬进而解释道: “朝廷派出那么多人到偏远地方,一来人员繁冗,二来不熟悉当地环境,三来天高皇帝远,四来管理模式估计是原样照搬京城官署,不会因地、因时、因事制宜,这么一下来,多余的花销一定不会小,效率也不会高,不然像置办器具、建厂这些都是前期投入,前期弄完了,后面的花费本应该逐渐减少才是,没有越来越费钱的道理......” 庾易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这少年也没见到章奏中的具体细节,但却说得宛如亲眼一般,并且一下就看出关键,这等体事察物的能力,可不是一般少年人能有的。 “......这是典型的活力不足。活力就是动力,就像一潭死水,没有活力,静止不动,那它只能干涸发臭。所以要引进活水,有了活水就能激发活力,局面也就能为之一变——” “之颜说的活水来自?” “官府之外。” 庾易神色一变: “此事断然不可!铸币之权乃国家公器,岂能放与私人?《左传》云‘国不堪贰。’汉孝文听下自铸钱,故吴邓钱遍于天下,而后有七国之乱。钱币不专于国家,则地方做大。且私人铸造,为求谋利,必杂以铅铁,损坏币制。币制一坏,其弊更深!其害更远!前朝景和年间,盗铸之风盛行,劣钱遂多。一千钱长不到三寸,入水不沉,随手破碎,故物价踊贵,斗米至万钱,市场大乱!所以即便那铜山币场弃之不用,也不能放与私人!” 王扬解释道:“不是放与私人,而是准许私人参与进来,名之‘官督商办’。意思就是蒙山铜矿的所有权还是归朝廷,但开采和铸造环节,可以引入一家或几家共同参与。参与者可以是商人,也可以是士族。只要有足够资金,有经营能力和经验,并且愿意与官府合作,就可以让他们入场。由官府派监察人员,全程监督,纠察质检,严明科条,这样就不用怕坏币制;把铜山的所有权和铸钱的决策权握在手里,就不用担心地方做大,只要将每年铸钱的收益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就行了。” 官商合营分利的模式最早起于唐代,至宋朝大兴。此时尚无这种观念,之前王扬提出建常平仓、给士族分红的想法时,其实已经有了官商合营的影子。只是常平仓不是专门做生意的机构,也不太涉及经营,更近于仓库性质。而士族也只是出粮分收益,并不参与管理,所以庾易听说时虽然惊奇王扬点子多,思路活,但并没有做深想,而现在则实实在在地被震撼到了! “让私家参与,真的可以让矿山获利吗?”庾易不确定地问。 语气乍一听好像有些怀疑的味道。但事实上,与其说怀疑,实则更近似于请教。 “只要选对于参与者,划分好权责,就一定可以。从资源上来说,官府的优势在于拥有政策、合法性、技术和现成器具;私家则有资金、管理经验和盈收动力。只要把两者资源有效整合,盈利没有问题。尤其私家是占分红的,和办事官吏不同,他们是盈利越多,赚得越多,当然尽心尽力。 所以让私家参与,一来投入资金,避免官府独自承担亏损。二来可以转变职司赘冗、人浮于事的弊端,改进管理和经营模式,提高效率。三来有资格参与的私家,必然有一定势力,可以直接解决地头上的一些问题,减少阻力。能少花很多冤枉钱。不过在选派监察官员的时候,要慎重挑选,不仅要从人品上把控,更要从制度上防止他们与私家同流,所以放权不要单一,要制衡,衙司之间可以有矛盾甚至对立,再定期设巡查......” 庾易越听眼睛越亮,虽然有些词和说法听着古怪,但大概意思是听懂了。听到最后更是兴奋地直接站了起来,全无平日里的舒缓风范:“之颜博古通今,察远照迩,真大才也!!!” 远处,庾于陵见父亲突然站起,状似激动,心中咯噔一声,叫道:“不好!可能是谈崩了!” 庾黔娄看到父亲行为异常,心中也犯嘀咕,父亲一向稳得住,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王扬年轻气盛,言语间冲撞了父亲?不会吧,就算冲撞,以父亲的养气功夫,难道还至于当场发作?不过王扬的气人本事倒是不可小觑...... 正思考间,庾于陵已经疾步赶去劝解。庾黔娄也只好跟在弟弟身后。 两人赶到的时候,正撞见父亲拉着王扬的手,大步走出池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之颜,你要是能答出这个来,别说一个请求,十个我都答应!” “先生明明刚才说.......” “放心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个!” 然后就撞见急匆匆赶来的兄弟俩。两人见到父亲满脸喜色,走路生风,王扬一脸无奈的笑,似乎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你们来的正好。阿介倒茶!去我书房里,用摆在书格最上面那个青釉点褐罐中的茶叶!水找老侯,让他取今日新打的泉水。阿贞,告诉厨房准备夜宵。” 庾易一口气吩咐完,然后转向王扬,殷切问道:“宵夜想吃什么?” —————— 注:《南齐书·刘悛传》:“永明八年,悛启世祖曰:南广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可二顷地,有烧炉四所,高一丈,广一丈五尺......邓通,南安人,汉文帝赐严道县铜山铸钱......且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案此必是通所铸......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得千余万,功费多,乃止。” 市场上流通的铜钱渐少一直是困扰南朝政|府的一个大问题,齐高帝时曾有人提出大搜民间铜制品融化铸币的建议,至梁武帝时,甚至直接开始发行铁钱,故而朝廷才对永明八年里新发现的南广郡铜山寄予厚望,但原来的历史线上,却因为耗费太大,只制造了一千万钱就废弃了。川胜义雄认为“南朝因铜不足导致货币不足的局面......不能从根本上得到改观......南朝社会流通的货币总量,已经几乎没有增加的希望。”(《侯景之乱与南朝的货币经济》) 但真是这样吗?铜其实有的,比如本章写到的南广郡铜山,再比如《太平寰宇记》记“白雉山.......西南出铜铆,自晋、宋、梁、陈已来,置炉烹炼。”《铜陵县志》云:“铜精山在县东二十里,齐梁时置冶炼铜于此,遗坑尚存。”现代考古亦发现铜陵采矿冶炼遗址,从六朝到唐代开采痕迹不绝,直到唐代之后才开始衰弱。 所以很多时候,问题未必全出在资源不足身上,还有分配不力。无米之炊,固然虽巧妇亦不能为;然社中分肉,必得陈平为宰而后肉可均。治大国如烹小鲜,能者用一根黄瓜,两鸡蛋,三个西红柿,四个馒头能掂量六个菜,人人吃得精神焕发;鄙者守着一冰箱食材而无从下手,结果桌上人因争粥大打出手,甚可叹也。 第153章 三道难题(下) 屏掩映,烛煌荧。 烛光下,庾黔娄、庾于陵各执一端,一幅巨型缣布地图徐徐展开,一下就占据了房间的一大半。 王扬对地志之学颇有研究,只是略微一扫上面河流湖泊的相对位置,便赞道:“好图!” 别说王扬是第一次见,就是庾家两兄弟之前也从来没见过此图。 “这是前朝时,宋帝诏令秘府以裴秀《禹贡地域图》为基础,绘制的‘天下郡县图’。除了淮水以北、和广州以南的地形绘得比较粗略之外,江南之地包括巴蜀,都是经过仔细审定的。距离现在虽然过了二十多年,但除了少数州郡变革之外,其余之地,皆如图上所画......” 庾于陵心中涌出有很多问题想问父亲,却又不敢打扰父亲说话。他看了眼兄长,见兄长的眼神中也同样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之颜你看,我朝漕运主要涉及四线十八州,自巴郡至丹——” 庾易突然停下,向两个儿子道:“事涉机要,你们先出去。” 庾黔娄拱手称是。 庾于陵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听命退出房间。 月笼明。 庾黔娄驱退仆从,自己执着灯笼,送弟弟回房。 “阿兄,你说父亲为什么会有前朝秘府的舆图?”庾于陵沉默很久后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不事交游,是从己未年开始的。” “己未年......”庾于陵开始心算,然后猛然一惊:“那不是建元元年?!” 这是大齐开国的年号啊! “也就是说父亲他......”庾于陵只觉难以置信,难道父亲是前朝遗臣?不对啊,父亲一直没有出仕,这么多年来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前朝的怀念啊! 庾黔娄摇摇头,走得很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父亲的才干声望却坚持不入庙堂,心怀家国社稷,却又屡次拒绝征召,行事既有矛盾处,心中当有深沉意。” 庾于陵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默默想了一会儿,问:“那天子知道吗?” 庾黔娄没有回答。心想:若天子不知道还则罢了,知道却容父亲至今,还私交不断,讨论国事,那胸襟气度,确实了不起。 但若是优容父亲以养己名,权假耐心以挫父亲之志,那等到优容够了,没有耐心的那一天...... 庾黔娄打了寒战,只觉得夜里很冷,很冷。 ...... “......可这三处水道一旦进入枯水期,便不易通行。而庐江、巢湖一线,还要避开汛期,不然入江口风浪太大,多所倾覆,十船中只能到五船。所以漕船便只能在原地等待,有时甚至会等上两三个月之久!如果不等就要改换陆路,但走陆路一来太慢!” 庾易手指地图,神色凝重: “比如从此处改陆路到历阳,用车五千乘,运十万斛粮,百余日乃得一返,时间上是水路五倍不止;二来需要的牛车民夫太多,花销太大。以淮戍言之,供二万人食,运粮者需三千人。每至一处,大起丁役,劳动郡县,百姓怨望,难免消极怠工,有时还耽误农时。民间戏言‘斗钱运斗米’,虽属夸张之辞,但也差不了多少。 不说其他,就光说运粮者每日吃的粮食,都不是小数目。比如官司运钱塘仓之储,五费其三,乃能达淮南,耗弊之大,可以想见。即便如此,漕运多误其时,或三月需粮而五月至,或停船路上,不知归期。朝廷为此,以岁终考课责督漕众吏,其末者,槛车送廷尉府治罪。可收效甚微。” 庾易一大通说下来,语气沉重了几分:“漕运乃国事中尤切要者!迟废如此,不唯大损财用,更且误国坏事。之颜,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哪怕只能改进一处细微的地方,那也是功在社稷之事!” 王扬看着地图,陷入思考。 庾易等了十几分钟,见王扬沉思不语的样子,心情由之前满怀激动渐渐恢复平静,心想此事还是太过为难他了,江南漕运之弊自东吴起,数百年都不能改,之颜再是天才横溢,恐怕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想什么办法来,不如让他先回家,等三个月之后再...... 庾易正寻思间,王扬开口了:“其一......” 庾易身子一震,愕然失色:“其......其一?” 漕运之难,能献一策,使情况稍作一点点改善,便是英才! 这少年难道想出的不止一策?!! 王扬正凝神看地图,完全没注意庾易的神态。 “其一,接力运转,船不空仓。在几个滞留口岸,设临时仓。以后定下规矩,漕船只要受阻十日以上,便不必等待,把粮存于仓中,等当地官府待水况可行之时,调船发仓续运。回去的船要空仓,在临时仓附近增设货场,听商人出入买卖,建议把市税和交易税调低,再多给些便利,形成一个繁盛开放的贸易市场。 漕船卸粮到临时仓后,直接从市场中进货,选诸如布匹、纸张等轻便易载之物,回京后交与有司发卖。既增效率,又增收益。在所得收益和货场税收中拿出一部分,用以雇佣漕运中的民夫,这样既增加生计,又不用劳动郡县,大兴徭役,一举两得......” 嘶! 庾易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办法可以啊! 水通则船行,水不通则存于仓,节次转运,舟无停留,更难得的是让延误和返程都能获利,还顺带手解决了征发徭役和贫民生计的问题,简直是一举多得! “......临时仓不一定非要设在口岸,还可以建在水路和陆路中间,作为水陆联运的枢纽。比如长江和溧水间,溧水和太湖间,这中间的陆路其实并不长,若能设仓,则溧阳至义兴,可成一稳定漕线......” 王扬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庾易顺着王扬的手势看去,豁然而悟,心惊如擂鼓! “其二......” 庾易瞳孔猛然一缩,还真有其二!!!!! “其二,总体规划,就近调发,打破僵化成规,不必固求统一于处。比如今年郢州当发粮至扬州,扬州又当发粮至司州,那就不如直接从郢州发到司州,不必非要转入转出一回。以水陆言之,能同水道沟通上下游最为便利,故补京畿之需,当先发三吴;给淮南之戍,莫先江州;广越之急,当首调湘南;荆襄之粮,则从巴蜀下最为顺流!要者在总览统算,详审出入,然后可收删繁就简、事半功倍之效!” 庾易只觉身上发热,手心发汗!有此两策,漕运之弊当可大减!自己这就写信...... “其三......” ?????! 庾易呼吸一滞,看着王扬被烛光勾勒的年轻侧脸,只觉难以置信!! 前两策已经包罗如此,还能说出什么来???? “其三,灵活调配,因时制宜,按照缓急先后,代发补发,相机行事。物资不急需的,可在秋冬水道难行之时先行积攒,等到丰水期时再发船。而当丰水期时,几个易行航道要充分利用,设定总领站,向最便利之地集中。比如丰水期时襄阳至宜城线最便速,顺汉江而下,可直抵沔口。那襄阳附近受阻的漕船,就可以趁着夏季水丰航快,改拨襄阳。原定目的地所缺之数,则由此次多收粮食之地补发。 朝廷还可以备专库,每年至粮价低落之地购粮;待某地漕船因故不能到,则可以由专库代发,某地按照应发漕粮数额折现钱,所折钱款,或递国库,或由朝廷直接用于某地财政,具体如何可视情况而定。其实巢湖长江一条航线也大有文章可做,只要避开巢湖汛期,于湖北岸建......” 漕运乃历朝国政大事,自六朝而后,唐宋明清,皆曾大力整治漕运。王扬博览勤思,读书不死,故而能综合历代能臣的智慧结晶,总结融汇,查漏补缺,再加之现代见识,相当于用后世数个王朝摸索发展出的治漕经验,去填补南齐一代的漕运漏洞,其势如同巨浪吞舟,强风掩草!给听者带来的心灵震动之大,可想而知。 庾易脑中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只觉心脏砰砰狂跳,越跳越快! “其四......” 王扬只觉身边影子一斜,急忙去看:“先生!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庾易手倚桌案,嘴唇干涩,敛去恍惚的神情,努力平复心跳,指着地图道:“之颜,请继续......” ...... 淡云殢日,晨光熹微。 王扬早已回家,庾易则一夜未眠。 此时他正伏在案前,在信纸上奋笔疾书,墨如钩戟:“沧溟幽人再拜宣龙居士......盖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此子惊才风逸,壮志烟高!真王佐才也!!!窃以为,虽乐毅少时,管仲岁早,皆不能及......” 第154章 五步 晌午的阳光倾洒在如意楼后的隐蔽庭院中,那劲装男子一路疾驰而来,身上的征尘尚未掸落,此刻正站在屋外,躬身抱拳向屋内禀报,目光始终下垂,不敢对层层珠帘后的身影有丝毫窥探。 屋内,萧宝月斜倚在锦榻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酒盏,看着盏中清媚无俦的倒影,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安陆侯刺雍州之事已定,只是尚不知具体调任时间......” 萧宝月忽然开口道:“告诉父侯,要快。最迟也要让三叔赶在九月之前到镇。” “是......主上说,下一任会稽太守应该是竟陵王世子,陈显达可能回京任——” 萧宝月打断道:“这些事不要和我说,我现在只看荆州。” “是。”男子闻言,身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公孙娘怎么样了?”萧宝月的目光从酒盏上移开,神情也鲜活了几分。 男子赶忙回应:“徐夫人一切都好,少主不必挂心。徐夫人现在已经能下床了,恐怕再等上一两个月,我们就拦不住了。”说着声音中故意带着几分轻松愉悦。 “和公孙娘说,好好养伤,我八月末就回了。” 男子恭敬应声。 “下去吧。”萧宝月再次恢复了那副慵懒而疏离的模样。 “少主......”男子欲言又止,脚步未挪动分毫。 “还有什么事?”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表情甚是为难,语气犹豫:“这是......徐公子给少主的信......” 萧宝月放下酒盏,精致如刻的唇角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又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他的信居然能送到这儿来?这是父侯的手笔吧?” 男子的头更低了:“主上的意思是,徐公子用心甚诚,建议少主看一看,如果有空,最好能回一封......” 萧宝月冷笑:“什么用心甚诚?是徐孝嗣又要升迁了吧,这回做什么?吏部尚书?早了点吧.....” 男子听着萧宝月那略带醉意的冷笑声,低着头,不敢动,更不敢答话。 沉默了片刻,萧宝月道:“怜三,接信。” 怜三上前,男子如逢大赦,急忙把信交给怜三,低声道:“有劳三总管。” 怜三欠身微笑,接过信,站到一旁。 “小人告退!”男子很有眼力价地迅速退走。 男子走后,怜三道:“少主,这信......” 萧宝月直起妖娆的腰身,如猫一般慵懒地伸展,打着哈气道:“废话连篇,乏味得很,烧了。” 怜三迟疑:“可是君侯那儿......” “父侯那儿我自有——”萧宝月说到这儿微微皱眉。 怜三听到里面说到一半就没声了,唤道:“少主?” 萧宝月略蜷腰身,脸色苍白得如冬日的初雪,忍着痛道:“按我说的做。” “是,老奴马上就烧......只是,您的胃疾是不是又犯了?医士说,您不能再饮冷酒了!” 萧宝月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笑,却更显妖媚倾城,轻声道:“酒不冷,无趣呀......” 怜三甚感担忧:“可是医士——” “怜三,你怎么变得跟公孙娘一样唠叨?” 此时楼外,一大队披甲佩刀的士卒闯入南安街大市,鱼鳞甲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晃动得哗哗作响!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慌乱不已,纷纷向两侧避让,那些稍有见识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王府的护卫亲军!心中暗暗纳闷,这群恶煞来这儿做什么? 军卒大队直奔如意楼,行至门前停下,然后如同开浪一般分开! 一位华袍坠玉的少年公子,迈着悠然的步伐,从这中间的通道中摇扇走出,身后跟着一个青衫美人,佩剑相随。把围观的百姓看得一愣愣的,心中惊叹: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贵公子啊!也不知道是哪家高门的子弟?竟有王爷的亲军为之开路! 五月六,破日,诸事宜破。 王扬抬起头,望了望日头,然后手腕一抖,刷的一声合起折扇,指着招牌上“如意楼”三个金字,喝道:“来呀!把此楼围住,不许走脱一个!” 店小二见此,如一阵风般向里面跑去。 掌柜的立即带着几个步伐矫健的伙计拦在王扬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几个伙计在后面虎视眈眈,眼中根本没有畏惧慌乱的神色,反倒带着几分狠戾。 王扬也不着急,微笑说:“奉王爷的令,查查你们这个店。” “我们这是合法生意,查什么?” 王扬目光缓缓地在四周打量着,彷佛在欣赏着什么景色一般,随口道:“合不合法,要查过才知道。” 掌柜的眼神一冷,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公子想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王扬眨眨眼睛,也压低声音,认真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纨绔吗?” 掌柜的见王扬突然低声,心中不禁一喜,以为他开始忌惮,愿意谈判。可谁知道,王扬竟问出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只好道:“还要请教公子。” 王扬挥着折扇,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纨绔就是不想后果,爽就完了。今儿我就是纨绔!” 他扇子向后一指,懒洋洋地唤道:“青珊,动手。” 陈青珊一个侧踢,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刚劲的直线。掌柜的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踢飞出去!伙计们如狼似虎地便要扑将上来,大批军卒涌入店内,刀刃成林!军尉按着刀柄,大声吼道:“奉王令查店,所有人不要动,抗拒者格杀!” ...... 竹风轻起,珠帘叮当。 庭院中,王扬笑吟吟地站立于屋外,被八个剑客紧紧围住,剑影如霜。 他神色悠然,轻挥折扇,看着帘内人影:“半个时辰内我若不出去,他们就进来搜。” 萧宝月强忍胃痛,轻笑几声:“王扬,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能把巴东王的亲军带到这儿来。这是来了多少人呀?” “其实不算多,主要你这儿不是有高手嘛,强攻怕不够,所以多带些。”王扬笑着看向怜三。 怜三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笑,而是阴冷地盯着王扬,眼中杀意浓烈。 萧宝月微微抬头:“考虑周到,不过傻得有点可爱。你让他们进来搜,搜什么?我又没像你,犯了死罪,就是巴东王亲至,又能奈我何?” 王扬笑道:“是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我冒姓琅琊,多亏你善后。一来隐藏薛队主等人的口供,二来修改尚书省的回信,三来帮我编造身份背景,如果我犯的是死罪......” 王扬笑容一敛,缓缓伸出手中的折扇,指向帘内:“那你是同谋!” 萧宝月手按着胃,虚弱地笑出声来:“你果然够无耻。” 王扬无语道:“不无耻就被你玩死了!你总不能指望人人当君子然后傻不愣登地被你玩吧?” 萧宝月疼痛开始退去:“有道理。但既然这么无耻,给我安排的肯定不止同谋这一个罪名吧。”声音中竟莫名带着几分期待! 王扬理所应当道: “那是自然!你指使我监视巴东王,往小了说,这叫‘安插细作,窥探皇子’;往大了说,这就是‘阴觇私隐,以候非常’!心怀不轨,可谓昭然若揭了。是想拿捏皇子把柄,以图利用?还是胆大如斗,阴谋构陷?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到时问案,你放心,我一般情况下,只会照实供认,不会攀诬你哒!” 说完露出一个贱贱的笑容。 萧宝月的秋水长眸盈满笑意,潋滟生光:“没想到你还挺有趣,比那些才子可有趣多了!我看你以后进御史台吧,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萧宝月所做,严格说来也不算监视,毕竟她只是让王扬把巴东王的话转述给她,但被王扬这么一形容,性质严重了何止几倍,若是在朝堂上公开陈奏,恐怕也很难被驳倒。 王扬哈哈笑道:“御史台算了,暂时没什么兴趣。要不混个驸马都尉当当?” “哦?你还想尚公主?色胆包天呀!” “嗨!心若在,梦就在嘛!” 两人说着生死相搏的大事,却都浑不在意,好像玩笑视之,谁也不肯露半点紧张,仿佛各有所恃一般。 萧宝月悠悠道:“也是,你连命都不打算要了,多做做梦也是好的。” 王扬摆摆手,声音爽朗:“反正早晚被你灭口,命不命的不重要!”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何时说要灭你的口了?” 王扬故作惊讶:“这种事还用说吗?你对我呼来喝去,颐指气使,以仆从视之,这不就是攥着我小命的意思吗?对,你比我厉害,我反杀不了,那迸你一身血总可以吧。” 萧宝月抚掌大赞:“哎呀!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壮哉!” 随即叹息道:“可惜,我们距离比五步远,你的血,溅不到我。” “是吗?” 王扬笑意盈盈,直视帘内身影,向前迈步。 自从他那日被女子挟制后,便一直站在七步之外对答,现在长剑临身,他丝毫不惧,连迈两步,围着他的剑阵也只好随他的脚步前移。 王扬张开手臂,笑容灿烂:“你看,五步了。” 萧宝月神色一冷。 第155章 谋逆 萧宝月冷声道:“怜三。” 那个如噩梦一般的阴柔男子正要上前,一人快步来报,声音惶急:“少主!军士们要搜查房间,快拦不住了!” 王扬自言自语道:“这么快?有半个时辰吗?哦对,是最迟半个时辰,那没事了。” 此言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剑客们身形紧绷,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看着王扬,个个都面露杀机。怜三微微眯起双眼,阴冷得彷佛噬人的幽灵一般。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萧宝月冷笑着问。 “还行吧,主要是被逼的。你如果什么事都好商好量的,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你呢,总用威胁掌控的思维,来看待你我关系,其实不太合适。说白了,我们是合作,你帮我掩藏身份漏洞,我帮你打探巴东王的消息,咱们各取所需,别一天天怜三怜三的,吓唬谁呢!” 萧宝月手支脸颊:“你觉得我在吓唬你?你假扮士族,已是死罪,但只要不掀出来,便还有生机,可参与谋逆,那真是十死无生了。” “你在讲笑话吗?谁谋逆?是你吗?所以你谋逆,然后我被你要挟,就算参与了?” 王扬一脸浑然不信的样子,口中调侃,但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么大桩的绸缎生意,不知道和谁交易,你就敢经手?” 果然! 王扬此前就怀疑过绸缎的事,但一来在被两拨人威胁的情况下,不想再与巴东王交恶;二来要借此事设计翻盘之策,三来他虽然当时便感觉巴东王对待此事的态度有点小题大做,但说到底只是觉得不对,但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指向。 王扬回去后细细想过,觉得最可能是涉及类似于走私、敛财这种灰色地带,现在听说竟然和谋反联系在一起,虽然出乎意料之外,但也没有吓到。因为他在做计划时,把这种可能性很小的情形,也考虑在内。所以在反攻计划中留下了后手,以应对来自巴东王的威胁。 此时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追问和谁交易的事。可王扬还不能排除对面在诈自己的可能,同时也为了诱对方说出更多信息,所以故意说道:“我做的是正当生意,和巴东王有何干?和谋逆就更沾不上边了。” 萧宝月语气夸张:“嚯!你还真敢担着!有胆量!但如果你听了我下面的话后,还敢继续担,那我才叫佩服你呢!” “那我就洗耳恭听喽?” 此时又有报信者至:“少主!那些军士已经搜查了酒楼其他各处,快要搜到密室入口的房间了!” 萧宝月没有任何慌张,也没做任何安排,彷佛没听到一般,问王扬道:“你知道去年荆州几大锦场关停、锦缎奇缺的事吗?” “知道。” 锦场倒闭的事谢星涵和他说过,也正因为如此,谢家才会派船队运锦缎来,同时也给了王扬能用“瞒天过海”之计,平定粮价的契机。 至于锦价大涨,王扬更是深有体会。且不说他前一阵亲自参与收购锦缎,考察场坊,单说他第二次进荆州城,揣着不满一千钱,四处奔走,只求买一件最便宜的士族衣服时,不少衣店掌柜便和他提过此事。对于当时的价格,王扬可是记忆犹新啊。 “这几家锦场说是关停,但从掌柜到织工,都不知去向,连纺织使的绫机和染布用的碓釜杵臼,都不见了。搬的倒是干净,可惜呀,他们搬的了这些,却搬不走桑林,以前给他们供货的桑园,还在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蚕丝,所以那几家锦场并不是关停,而是转到了暗处。你猜猜,这是谁的手笔?” 巴东王这厮费尽心机,到底想做什么? 王扬摇头:“猜不到,要不然你直接说?” 萧宝月把玩着酒盏,缓缓道:“其实荆州锦价大涨,可不只是因为这几家锦场倒闭......”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不说。 王扬明知萧宝月是故意的,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还是配合说道:“还因为有人在秘密收购锦缎?” “咦,你不是猜不到吗?”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你查的结果,是巴东王在收吗?” 萧宝月语气略带调侃:“他可不会直接出手收购,这点你应该清楚啊!” 王扬:...... 见王扬无言以对,萧宝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可他之前派出的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有名头可以光明正大、大批量地收购锦缎还不引起怀疑的,所以他只能用更多的人,分散地,小量地收购,我查到的一共有二十三个人,按照我的推算,应该还有更多。你知道这二十三个人都是谁吗?” 王扬知道这女人试图用讲故事的方式重新占据主导权,但对于王扬来说,这种级别的心理暗示无效,所以他继续配合问道:“是谁?” “是军户。是戍守在同一个哨所,同一幢同一队的军户。” 王扬心中猛地一跳,突然想起他进荆州城时,黑汉和他讲过一个哨所被屠的故事,那个哨所的名字很好记,就叫...... “三月廿二日,曹公林哨所被蛮兵所屠,你知道这二十三人的下场吗?”萧宝月声音渐了冷。 王扬沉默。 “他们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如果我猜的没错,剩下那些替他买锦制衣的人,也在那个哨所之中!你现在能猜到他把这些锦衣卖给谁了吗?” “蛮族?” 王扬只觉荒谬,因为如果巴东王要赚钱,那交易对象实在太多了,但如果目的不是为了赚钱的话......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这种可能真的坐实的话,那自己建常平仓的提议可谓正中巴东王下怀! 萧宝月略微有些感慨: “是吧,谁也想不到的答案。但我查了周边几个锦价高的州郡,根本没发现那批荆州锦的交易痕迹,所以要么是巴东王舍近求远,把这些锦缎运到路程又远、价格又低的州去贩卖,要么是这些锦缎只需在荆州内过这么一手,然后便可以销声匿迹! 那它们去哪了呢?如果不是堆在哪个秘库里,或者一把火烧了,那答案就只剩下最不可能的两个,不是北朝,便是南蛮! 我查过了,北朝这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除非巴东王有本事买通雍州刺史,并说服他借襄阳道向北朝输锦,那确实可以瞒过我。但雍州刺史陈显达与北虏连年厮杀,早有血仇,也是我朝对北虏作战中最有经验的统帅之一,断不会私下与北朝交易,那巴东王交易的对象便只剩下南蛮! 南蛮人力财力俱不如我朝,但有一样很擅长,便是打造兵器铠甲。朝廷一向禁止与蛮人贸易,虽然走私行商至蛮者不少,可大多都是小打小闹。这时如果有人敢冒大不韪,提出用蛮人很喜欢的锦缎和他们交易兵器,并且还是大批量的锦缎,你说,蛮人会不会同意? 更妙的是在蛮区,不管是兵器还是铁矿都不受朝廷监管,巴东王绕过荆州作部,去蛮族购买兵器,其用心如何,不用我说了吧。如果他真的马上造反,以他对你的欣赏,或许能留你一命;但如果他准备不足,还要继续蛰伏,那你早晚会落到和那二十三个兵户同样的下场。” 萧宝月噙着笑意,问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 注:《资治通鉴·齐纪三》:“荆州刺史巴东王子响,有勇力,善骑射,好武事,自选带仗左右六十人,皆有胆干;至镇,数于内斋以牛酒犒之。又私作锦袍、绛袄,欲以饷蛮,交易器仗。” 第156章 博弈 这女人说的是真话吗? 无从验证。 但如果让王扬推断,他倾向认为是真的。理由就是她撒这个谎实在没什么必要,更重要的是,无论王扬信与不信,对他的原定计划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即便这女人说的是真话,单就她说的这些而言,也未必能说明巴东王要造反。或许是囤积力量以求自保,又或许是有潜藏的割据野心。 但无论巴东王是否有起兵的意思,仅凭和蛮族交易兵器这条,便是朝廷所不能容。说一句“事涉谋逆”,一点不过。自己陷在其中,情况不妙。 再不妙也不能示弱,不然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王扬挥着扇,浑不在意地说道:“我是不够聪明,不过你这么聪明,不是还查不到证据?说那么多跟真的一样,讲故事呢!” 萧宝月深觉王扬难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不受打压!当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 王扬一笑:“你若有证据还需要和我在这儿自说自话?咱做人能不能坦诚一点?” 此时报信人忍不住提醒道:“少主,外面那些军士如果闯进来......” “他们不会闯进来的。你还没看出来吗?”萧宝月语气嘲讽,玉白的手指点着桌案,“这位‘王’公子不是来自杀的,他是来和我谈条件的。要不......公子你也坦诚一点?” 王扬当然不会让他们闯进来。 他让陈青珊带着那些士兵虚张声势,在酒楼里又搜查又闹事怎么都好,但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进“丁字号房”。 这里的事一旦曝光,不说女子会受到何种损失,反正自己多半要玩完。也不知道庾易那几个问题到底是不是替皇帝问的?他会不会把自己昨天的几番议论转述给皇帝?如果会的话,那自己可是埋了钓钩的,难道皇帝不想听下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都说皇帝精明强干,难道不爱才? 难说! 什么时代最缺的都是人才,但最不缺的,也是人才。 尤其这个世家门阀的社会,士大夫非天子所命,案子如果真的掀出来,就算皇帝有心相救,只怕也不好下手。 再说荆州离建康数千里之遥,信息传到皇帝手上需要多久?皇帝腾出时间来看一看又需要多久?弄不好贵人事忙直接给忘了,又或者来一句“看看再说”。 总之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太过虚无缥缈。自己在庾家所论,只能做为“闲笔”,类似于正好有一笔闲钱投到朋友新组的小团队,未来开不开花、结不结果不一定,但眼下生活,肯定不能指望这个。 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现在的局势是, 巴东王、神秘女、王泰,这三方王扬都不信任。但已经被卷入其中。要想求得生存,就必须周旋以借势。 所以在那天郊外骑马,返城的途中,王扬定下了基本策略:拉一方,打一方,防一方。 拉的这方不是巴东王,而是神秘女。 巴东王现在自己靠上来了,不需要拉,而需要防! 这就好比一艘大船,王扬虽然为了过河上了船,但他在上船的时候便开始准备救生艇,也就是计划中的后手,因为担心有一天船会出问题,又或者船没问题,但自己会被扔下船。 这个后手在哪? 就在神秘女这儿。 所以这女人猜得没错,王扬不是来拼命的,他是要用拼命的姿态,把这女人拉到谈判桌上来。 那如何摆出“拼命的姿态”呢? 嘴上说说肯定不行,所以他在献常平仓之策后,请求巴东王帮自己两个小忙。这第一个忙便是带王府的护卫亲军出来“找场子”、“抖威风”,给女人来个“兵临城下”,一来是方便定“城下之盟”,二来也是彰显自己的价值。这女人不就是看中他能接近巴东王吗?现在他连巴东王的护卫兵卒都带来了,那自己这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一面是玉石俱焚的决心,一面是利用价值的提高,王扬就是要凭借这两点,争取主动。由自己单方被威胁,转变为双方合作。 其实说句实在话,王扬现在是“罪多不压身”,左右都已经是死罪,谋逆多啥?若事真有可为,就是和巴东王一起反了也没什么。但前提是不能失败。 谋逆和冒姓可不是一个概念,前者如果失败,从刘昭、宗测到小珊、黑汉、阿五,甚至连谢星涵都有可能受牵连。 不过如果真要造反,王扬倒是有办法和他们做一个切割,避免万一失败后连累他们。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巴东王这支股票,王扬实在不看好! 此人做战将冲杀则可,但要是做统帅的话...... 貌随意,实刚愎;性无常,行无忌;放肆妄为,自以为是伪装的保护色,实则是恣纵已久,早成人格底色;很多时候其实是让自己随心所欲的一个借口而已。似哲实昧,狷忿乖戾,不是个适合的创业伙伴。 不要说做创业伙伴,就是做马仔,王扬都不喜欢这样的马仔,太不可控。 另外,王扬虽然对南齐史事知之甚少,也不知道历史上巴东王是不是要反,反了之后成没成。但他知道南齐短祚,梁武帝才是最后赢家,别说巴东王没有成事之相,就算王扬判断错了,还真有个什么机缘巧合,让巴东王入主建康,那恐怕也只能是为人做嫁。这用古人的话来说,叫天命如此。 不过如果王扬真的豁出去下场,则天命未必不能改。 可巴东王这艘船,不太值得豁出去。 不仅不能豁出去,还得想办法逃生,避免沉船时把自己也带进海底。 王扬松口道:“这样,你先让这些人退开,总围着我也不是个事儿。” 萧宝月也爽快回应:“可以,都退下。” 剑客们收剑回鞘,向萧宝月躬身一礼,然后迅速退走。 王扬道:“先和我说说,你对付巴东王这件事,坐庄的是谁?是你自己?还是你也是给人办事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你看,又来老一套了不是?说好了,我们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双方信息起码透明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放心合作?” 萧宝月冷笑:“合作的基础对等。你和我对等吗?你的命捏在我手里,你捏住的不过是我要用你罢了。” 王扬摆手:“不对!准确来说,我以前捏住的是你要用我,但自从你让我监视巴东王之后,我捏的又又多了一项。再说我是小人物,命不值钱的。用我的命砸你一下,虽然未必能砸倒,但你要对巴东王做的事,说不定就砸喽。” 萧宝月微微来了一点兴趣,问道:“我要对巴东王做什么事?” 王扬不答,提着折扇,敲了敲脖颈,一脸惫懒地左右瞧瞧,叹道:“又花心思又弄酒楼又藏院子的,掀出来可惜了。” 萧宝月嗤笑一声:“王扬,你还真以为凭这个就能拿住我?我这个人,从不受人威胁。我之所以愿意和你多说几句,是因为你正好是巴东王阴谋上的一环,我用你为棋,可以得个先手,这也是给你将功赎罪的一个机会。你若不要,现在就可以试着把那些兵叫进来。我们也打个赌,看我能不能在你被斩首之前,全身而退。” 王扬沉吟,没看见不远处的杨树上,白四已经默默将背上长弓卸下,执在手中,回臂抽箭。 王扬虽不知身后发生的这一幕,但他推断,如果真要走到这一步,这女人必然会抢在军士们闯进来前,杀自己灭口,因为这样可以减少后续很多不确定的麻烦。 王扬当然不愿如此,好在他能猜到,对方也不愿如此。 他假意在决策要不要拼命,实则算着时间,一来争取谈判筹码,二来给萧宝月心理压力,等觉得时间够了,说道: “拿命来赌这件事,非到万不得已,我是不做的。那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不问你背后是谁,但你把帘子掀开,起码我得见到正主,因为你也见了我,这不过分吧?” 萧宝月不语。 王扬摇头:“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我们真就没法合作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沉静片刻后, 萧宝月开口:“好,这个诚意我给。” 她吩咐了一声,屋中两个侍女上前,罗袖伸素手,珠帘迤逦开。 神秘女子的真容终于显露出来。 第157章 正人君子 萧宝月身着蹙金黑衣,头戴簪凤流苏,身段妖娆,雪山崩玉,本是百媚横生之体;然长眸水剪,容色无瑕,又自有一种雍容华贵之气。 高贵与妖冶在她身上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国色天香,不过如是。 萧宝月见王扬目光落落大方,无丝毫局促躲闪、自馁畏缩之态,也无猥俗迷亵、惊痴愚顽之色,不由心道:此人果然有些见识。 她手指在桌案上轻点,声音不疾不徐:“其实你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让我掀开帘子,我说得没错吧。” “聪明。”王扬也不遮掩。 他早猜到女子不会泄露身份,并且就算这女人告诉他背后是谁谁谁,他也没法求证,所以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见女子的真面目来的。此所谓法乎其上,得乎其中。 萧宝月道:“所以呢,见到我又怎样?” 王扬挥扇微笑:“见到你,我们就可以继续谈了。以后我们见面,就这样面对面,可不许再遮帘子。” 女子殷唇微勾,似笑非笑:“怎么,喜欢见我啊?” 只这么一个表情,便是夺魂摄魄,娇媚不可方物。 王扬心神不动,口中道:“是啊,养养眼也好。” 两人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都知道王扬如此做的用意是什么。隔帘答话是主仆间才有的交流方式,王扬既要扭转之前单方面被要挟命令的模式,就要从细节入手,为平等对话奠定基调。 “现在我们就算合作了?”萧宝月问。 “不急,合作得进屋谈。”王扬得寸进尺。 萧宝月神色一肃:“男女有别,不便共处一室。” 她声音虽淡,但王扬听其声,辨其色,察觉到这一条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便转而道:“那在屋外设坐,我站累了。” “可以。” 萧宝月低声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侍女为王扬摆上软垫坐席,还配了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置一卷书,封题上写着“南蛮通考”四个字。 “这书你带回家,一个月内记熟。” “记熟?为什么?”王扬问。 萧宝月打着哈欠:“我说为了保住你的小命你信不信?” “信。”王扬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萧宝月一怔,王扬的回答完全偏离了她的设想。 “你真信?”萧宝月看着王扬,再次问道。 “信啊。” 萧宝月时常会感到无聊,因为很多人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看着早就猜到的事按部就班地发生,自然会觉得无趣。可这王扬说话行事却三番五次地跳出她的预料之外。比如这次对答,她本来已经想好,王扬说不信之后,如何用一句话便噎得他做不得声。岂料他根本没按设定走! 这就像蓄力拉弓,正要射箭的时候弓弦突然断了。出乎意料确实不无聊了,但感觉很不好! 萧宝月盯着王扬:“你根本不信为什么要说信?” 王扬理所当然说道:“我要说不信,你肯定问我,那你还问什么?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居然被猜出来,可恶...... 萧宝月板着脸道: “光背熟这卷书不够,还要熟习这门学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你每四天来一次,我考核你的背诵进度,并且给你讲解书上没有的内容。一个月的时间的确有些仓促,但我也没要求你精通蛮学。你既是儒玄双修,学问做得又好,那这强记默识的功夫,想来还可以。把卷书记下来,再加上我的讲解,这门学问不说懂个七八分,五分以上必须要有!你若是做不到,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应该可以过关吧...... 希望如此。 萧宝月说到这儿不由得想起王融,一个月精通蛮学对别人来说不可能,但对王融来说一定可以。可惜世间像王融那样的聪明全才有几人?王扬儒道学问虽佳,但蛮学可和儒道不是一回事。不过此人既然在经学上有如此造诣,也算是不俗了,应该能学出个样子吧...... 王扬翻书大致看了一下,说道:“好。学成之后呢?” 萧宝月见王扬神色轻松的模样,不由问道:“你有信心?” “凑合吧。” “......此事至关重要,我的计划能不能成,你的命能不能保,都在这上面。” 王扬趁机问道:“要不你跟我说说后续计划,让我深刻体会一下这件事的重要性,然后兴许就来了学习劲头,昼夜苦读......” “苦不苦读你自己掂量。反正你只要学成了,巴东王便不会灭你的口,日后他谋逆事发,也不会牵扯到你。但你若学不成,到时可别说我不救你。” 说得像我学成,你就会救我一样.......不过在用着我的期间,应该会救一救? 至于如果学不成的话,说“不救”也太委婉了,学不成我对你就没有价值了,你何止不救,搞不好要抢在巴东王前灭我的口...... 王扬一笑:“那为了让你救我,我尽力吧。但四天来一次就没必要了吧。” “如果你认为活着也没必要,可以不来。” ......四天一次,行吧,就当上门选修课了。不过有了这卷书的话...... 萧宝月看着指甲,声音慵懒:“你如果想通过这卷书来查我的身份,那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这书上既没有我的笔迹,也不曾刊行于世,你只能自己看,不要外传。” 可以的,居然又猜中了...... 王扬做无辜状道:“你想多了,我可没那么多心眼儿。” 萧宝月冷呵一声,突然坐正,盯着王扬,严肃说道:“我最后提醒一件事。你可以装贵族,可以摆威风,可以做生意,可以谈学论道,这些我都不管。但你敢利用琅琊王氏的身份,勾引士女、骗诱闺秀的话,我就让你后悔出生在——” “哎!!!你等等等等!什么勾引?!什么诱骗?!你把话说清楚!我勾引谁?诱骗谁了?我虽然身份有疑,但怎么说也是个正人君子!骗财骗色的事可从来不干!你不要无中生有!坏我名声!” 萧宝月皱着眉,上下打量了王扬一番:“就你?还正人君子?” “正不正人先不说,君子起码差不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么说吧,我要不做君子那天,你都得害怕!不光你,我不君子起来我自己都怕!” 萧宝月乐了:“好!君子!你一定要一直君子下去!倘若什么时候让我发现你不君子了,让我发现你心怀不轨,玩司马相如琴挑,韩德真偷香那一套,那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王扬无语:“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先想想自己要不要换个地方吧!今天我把王府的兵带来了,虽然用的是这个酒楼得罪我的借口,但如果巴东王有心问上一两句,然后再查的话......” 萧宝月不屑道:“这个还用你操心?后面一排院子都是通的,左右都是不在籍的私娼馆,不少人都知道。前面一查,后面我们就撤了,换上莺莺燕燕,到时自有移花接木之计,你还真以为带了点兵就能把我堵住?查也是查到你钻温柔乡去了,查不到我身上。一会儿我引你见几个美人,你个正人君子可得和她们好好熟悉一下。” 王扬:正人君子?谁是正人君子? 第158章 有问题 “族叔!” “之颜!” “族叔!!” “之颜!!” 扑克脸微微侧过脸,不忍直视这肉麻场面。 “族叔,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就放在外面,但书坊里两个人就是拦着不让进,您看.....” “哎呀之颜!族叔见到你就很开心了,还带什么东西啊!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啊!” 王泰说完哼了一声:“这外面的下人好不晓事!连我侄儿带来的东西也敢拦!无前,你去,让他们把东西送进来,再好好训教一番!” 王泰本以为王扬就是随便带了点什么,结果大红礼箱直接码成一排。 “之颜你这......这也太客气了!何必如此啊!” 王扬眼神真挚,脸色深沉:“莫说族叔为小侄操办户籍大事,就说当初小侄流落荆州,孤苦伶仃,如无根之萍,心神惶惶。可族叔您却愿意接纳我.....” 王扬说到这儿略带哽咽之意,似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不仅待我如至亲骨肉,关怀备至!还处处为我考虑谋划,耗费心力!我王扬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些许薄礼,不过是一点心意而已,根本不足道!将来小侄若真如族叔所言,有平步青云的那一天,那也绝对不会忘了族叔的恩情!” 王泰感动地拍了拍王扬肩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才德兼备!族叔没有看错人!将来必能光大我王氏门楣!但族叔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荆州立家不易,生意也需要钱,以后万不可再如此破费了!” 王扬有些不好意道:“是,小侄知道了,其实小侄也是借花献佛,这里面大半都是王爷的赏赐。” 王泰脸色一变:“这是巴东王让你送的?” “不不不,族叔您不是不让我和人说您的事吗?怎么可能是王爷让送的?这是王爷赏赐给我的,当时我就寻思给族叔带一些来。” “赏赐给你?”王泰不动声色地问。 王扬面露喜悦,兴奋道:“是啊!族叔你不知道,王爷还真挺看重小侄的!节前召我去王府,说他要筹建常平仓,让我帮着谋划,我就随便说了几句,没想到说到王爷心坎里去了!对我赞赏有加!说要让我白衣领职,助他建仓,还又是赏钱又是赏物的,给了好多赏赐!说是算我帮忙的酬劳!听说我在做绸缎生意,更是直接帮我把仓库都租好了!整整几大仓库,我生意就是做得再大也用不了啊......” 王泰越听神色越郑重:“贤侄你等等,慢点说。你说巴东王要建常平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端午节前。” “他打算怎么建?粮食从哪来?” “这我不太清楚,但好像已经在筹备了,节后就要开始运粮了。” 王泰思索片刻,又问道:“他在哪租的仓库?用的是谁的名义?是在召你谈常平仓之前租好的,还是召你谈之后租的?” “临江货栈,用的是我的名,应该之前就租好的,我到了之后和王爷聊了一会儿,然后王爷就直接把契单给我了。” “契单呢?方便给族叔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容侄儿找找......” 王扬把黄纸契单交给王泰,王泰仔细看过之后还给王扬,沉思不语。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就算巴东王能建常平仓,为什么要让王扬参与?他一个少年儒生,学问再好也没经什么事,他能帮什么忙?难道借用他粮食生意的名头压士族?有可能。但即便如此,赏钱赏物就罢了,最蹊跷的是还帮他租仓库?真当巴东王没事干了啊! 一面让这傻小子参与建常平仓,另一面用他的名义租仓库,难道说...... 难道巴东王要借常平仓的名义私自屯粮?又或者是准备趁机偷卖常平仓的官粮? 这无论是哪一项,可都是大罪! 如果真能拿住这个把柄,这效果可比原定计划要好得多啊! 王泰这边正思索着,王扬那边还在感慨:“说真的,王爷对我还真是不错。在这荆州中,真正看重我有治世之才的,除了族叔您,也就是王爷了......” 扑克脸听到“治世之才”四个字时差点失去表情管理,连王泰也不能无动于衷,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族叔,我这次来也是想和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别再让我写对巴东王不利的话了,毕竟我好不容易得到王爷信任,这差事要是办得好,说不定以后更得更用!如果将来入仕起家,能在巴东王幕府中任职,也是个不错的前程。 当然,我这是和族叔商量,具体怎么办,还是听族叔的!但族叔,侄儿觉得,虽然您那个朋友让我写巴东王的事,只是为了交差应付事,也没什么实际影响,但说到底编造亲王的话也不太好。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所以侄儿寻思,既然左右都没什么影响,那不写这个是不是也可以?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我做些别的代替。侄儿好不容易有了进身之阶,是真不想做这个了!” 王泰看王扬言辞恳切地相求,明明白白地说想跟着巴东王干,还真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心中只觉可笑。这傻小子属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儿。巴东王给他点甜头,他就图思报效,居然还跑来和我说! 不过这样也好。一来说明他还搞不清楚状况,对现在处境浑然不觉;二来也反映出这傻小子对自己防范也不多,这样就更好利用! 如果现在逼他继续写,倒是也能做到,不过有了常平仓这码事,暂时就没必要强迫了。与其再加威逼,不如借此机会收其心,借他这枚棋子,探明常平仓的真相。这可比编多少句话都管用。 王泰语重心长道:“贤侄!族叔说句实话,族叔也不想让你写那些东西,但是我那个朋友这样要求,族叔也是没有办法啊!但你如果真的不想写了,那族叔再想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让你立上一功,然后顺顺当当地入籍......” 王扬大喜,激动地拉住王泰的手:“族叔!您的大恩大德,小侄这辈子都还不清!!!” “欸!都说了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之颜,关于巴东王用你建常平仓这件事,你可得慎重!” 王扬一怔:“慎重什么?” “你太年轻,又没做过官,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建常平仓这种事,属于官事。荆州那么多官员属吏,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学子参与筹建呢?” “这个王爷和我说过了,一来我有治世之才......” 王泰控制着表情没抖。 “二来我之前降过粮价,又做绸缎生意,也算有经务之干......” 王泰吸了口气,笑容满面道: “之颜,族叔也觉得你有经世之才!但凡事多想一些总没坏处。巴东王若是要酬你之功,那赏你钱财就好了,为什么帮你租仓库呢?” “噢!这个王爷也说过,说是知道我绸缎生意做得大,所以替我寻了货栈放货物,并且正好他也可以存些东西,所以那些仓库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用。” 王泰立即问道:“他要存什么?” “那他没说,不过告诉我只管往库里运布,只是得留一半的地方出来,不许全占了。当时我还笑,说我哪有那么多本钱,把几个库都占满。” 王泰看着王扬,神色严肃:“那你有没有想过,巴东王既然要存东西,为什么用你的名义租仓库?” “图方便?” “多开一个户头的事,能有多麻烦?” “呃......” 王泰接着问:“为什么是临江货栈?那可不是单纯寄存东西的地方,那是方便装船发货的地方!” “是啊,王爷可能也有东西要卖——” “卖什么东西,需要用你的名义做掩护?” 王扬露出费解的神色:“这......” “当然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当然是见了光就可能出事的东西!贤侄你如果不提高警惕,回头若真是出了事,那可就说不清了!” “不会吧......难道说王爷他有什么别的企图......”王扬眉关紧锁。 王泰耐心引导道:“你想想看,他先让你帮忙建常平仓,然后再用你的名义租临江货栈,到时货栈发船,倒运贩卖,说不定还是用你的名义,可这船上运的可能是......” 扑克脸终于听明白了,看向王扬。 王扬“大吃一惊”,瞪大眼睛,惊恐道:“族叔!你是说巴东王表面打着常平仓的旗号收粮,其实是要偷粮进私库,然后盗卖官粮!!” 第159章 大论战 王泰马上摆手: “哎!族叔可没这么说啊!族叔只是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怕你吃亏受骗!但要说常平仓这个事完全是幌子,那倒也不至于,毕竟建仓这么大动静,如果最后子虚乌有,他怎么交待?不过会不会在筹运的过程中,做些手脚,分出一部分粮来,运到货栈里,那就不好说了。贤侄你别忘了,你可有做粮食生意的名头,到时用你的名义运粮卖粮,可谓顺理成章。一旦事发,追查下来,这参与建仓的是你,租库的是你,发船如果还是你的话,那......” 王扬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手掌松握之间,微微发抖。 王泰见状一笑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 王扬满面惶急:“族叔,如果真是这样,侄儿该怎么办啊?要不要提前上告?” “别急别急,还没到这一步,再说咱们没有证据,告什么?也别冤枉了巴东王,说不定他真是一番好意。这样,反正你参与筹建常平仓,正好可以借机查清真相。契单不还在你这儿吗?如果到时他真要往库里运粮,也瞒不过你。你多多留心,时常查看,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族叔!族叔给你拿主意!他巴东王想用咱王家的千里驹顶罪?他想得美!族叔第一个不答应!放心!天塌下来,有族叔呢!” 王扬满脸动容,嘴唇微颤,站起深深一拜:“扬遇族叔,如拨云见青天!!!” ...... 王扬走后,王泰踱了几步,然后立即派出手下,一是打探荆州是否真的要建常平仓。二是暗查王扬在临江货栈里的仓库是否真与巴东王有关。 ...... 端午过后,天气转热。都说“不怕端午晴,就怕端午热”,端午一热,往后升温就跟点了火一样。看现在这势头,三伏天恐怕不会好过。但此时没有多少人讨论今年夏天会不会难熬的问题,因为现在巷闾街肆之上、酒楼茶馆之中,人们都在说常平仓的事。 消息刚开始传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常平仓的事几年前就开始议,议了这么久,各州都困难重重,建不起来,荆州多啥?还有那些垄断粮食生意的士族们,他们能同意这种断财路的事?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连连摇头,以他们一生的阅历来佐证这个消息的不靠谱。酒客们则咂着嘴,高深莫测地一顿剖析,最后断定,这绝对是不经之谈。 可等各家士族的粮车源源不断地驶向官仓时,众人这才傻了眼,即便是之前相信这个消息的人,也绝对想不到,此事竟会推进得如此顺利! 全荆州惊叹之余,都盛赞巴东王有手腕,有魄力,能压服世家,更难得是心系民生。要知道,即便是豫章王主政荆州时,也没有提过建常平仓的事。 在巴东王声望日涨的同时,一个贵族少年的身影也进入到一些人的视线中。 此人姓王名扬,据说是琅琊王氏子弟,才高八斗,还不到做官的年纪,但竟能以白衣的身份,参与筹建常平仓,并由此衍生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言。 有的说王扬家掌控了小半个浙东的粮食贸易,现在正源源不断地往常平仓运粮;有的说这只是世家公子积攒资历的一个手段,顶个参与事务的名头,只是为将来仕途铺路罢了。还有说这里面水深无极,各大势力都要来分一杯羹,王扬便是琅琊王氏的代表,所谓常平仓,不过是官府和世家换了一种方法,联合起来捞钱而已。 最后一种说法最荒诞不经,但在民间流传很广。百姓们喜欢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前者比如把一个高门姓氏直接同等于一个大势力,这是寻常民众最习惯的划分方式。 在民间不少人的想象中,整个琅琊王氏就是一个大势力,所有子弟都是为这个势力服务。但现实的情况是,琅琊王氏支脉繁杂,分散各地,很多支系之间早就出五服之外了,别说关系远的不相通问,就是三族之内,也有不交一言的现象。至于政治上的敌对,人情上的抵牾,那更是常见,所以不要说王扬能做琅琊王氏的代言人,就是把各枝脉的族长都请到一起去,也很难为整个王氏代言。 故而这样的谣言也只是在民间流传,学子们是不会信的,学子中间流传的是另一则消息,说王扬做绸缎生意,是不惜污身贾道,以换取常平仓的顺利筹建。 质疑者听到这个说法每每要追问,做绸缎生意和建常平仓有什么关系?!说者要么神秘一笑,要么不屑作答,反正罕有能真正说清缘由的,所以总在论战中处于劣势。 直到南平郡一个崇拜王扬的学子,写出了一篇奇文,题名《绸(筹)粮释论》,自述写此文之目的在“昭彰王君莫白之心志,见其中有以令人感泣而不能自已者。不使无知之徒,虚妄揣测!轻薄之人,深诋厚诬!” 文中考证钩沉,旁征博引,从绸缎与粮食的异同写起,一直写到荆州贸易局势与世家关系网络,又以王扬的交游言行为旁证,索隐推论,洋洋洒洒写了三万余言,可谓蔚为大观。最后指出: “王君之志,皆早寄于歌诗之中,而昧者不能察也。‘彩袖殷勤捧玉钟’,即暗喻其以绸缎入局,筹粮建仓之志。 彩袖即锦缎也;殷勤者,勤恳不倦之意。钟乃粮之代称,《史记·货殖列传》言:‘贩谷粜千钟’。玉者,天下贵物,人皆重之。言‘玉钟’者,乃取‘民以食为天’之意,以粮事为国家要务,故不可不重也。 王君不惜自劳于绸缎商贾之事,殷勤辛苦,以一身之污,而终捧出千家之粮!其拳拳仁厚之意,尽于此句矣!知其心者,无不为之感泣!而迂冥者鸣鼓攻之,不知王君其意也深,其志也广,岂庸鄙之能望?《尚书》之冤,有王君为之洗发。而王君之冤孰拯?故撰此文,考王君参建常平仓之本末,不恨来者之不闻也!” 本来这篇文章只是在小范围内传阅,但有《古文尚书》一派学者上告南平郡郡学祭酒,说此生做“妖文讹言以乱人心”,要求革除学籍,以正视听,并引典学从事史(学政)、儒林参军(教育督导)给郡学祭酒施压。 不料此举引起今文一派强烈反弹,纷纷下场声援。两派大显神通,各找人脉,连郡太守都被卷入其中,因其与该生系同族,又主张息事宁人,竟被告到部郡从事(代表州部对各郡进行监察,相当于驻郡监察官),劾太守枉法!官司一直打到州部,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后该生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名声大噪,此文更是流布于荆州学子之间,大受追捧! 支持“王扬做绸缎生意是为了建仓”这一说法的学子们得此“神文”,更是士气大涨,再加上谢星涵在暗中推波助澜,论战逐渐升级,甚至发展到来堵王扬求证的地步。 —————— 注:电视剧里很喜欢把一个宗族算成一个势力,并且把明清时的宗制,当成古代所有时段的宗族情况。经典桥段就是一个很牛的族长,在祠堂开会,讨论处置族人什么的。但现实远不是这么简单。我国自宋开始大倡宗法宗制,也就是所谓的“敬宗收族”,自此以后逐渐加强,典型的就是族长权力越来越膨胀,到明清时,不仅可以插手立嗣分家,有些地方甚至还享有挞罪生杀之权。 可在魏晋南北朝时并非如此。当时的观念,门和姓是两个概念。“门”在中古时代也叫“家门”,或者“门户”,“户”其实也就是家的意思,都是以家为单位的。比如梁武帝没登基前,把自己的二女儿嫁给了谢眺的儿子谢谟。但成为皇帝之后就想让二女儿改嫁,原因是“武帝意薄谟,又以门单,欲更适张弘策子。”(《南史·谢谟传》) 所谓“门单”,不是说陈郡谢氏门第不行,而是说谢谟这一家,家势太单薄。再如颜含告诫子孙:“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他不是说琅琊颜氏是“书生门户”,而是自己家这一支,是书生门户。 也正因为如此,柳憕之前才和王扬说:“血统决定下限,家世决定上限。”前者是族姓如何,后者是家世如何,不是一回事。 虽然中古时族制不像后世那样僵苛,但宗族间通财、助丧、聚居等形式都已经出现(但不是固定和普遍的),但像族规、族田这些都还没有,不过有归葬一处的墓田(《太平御览·诙谐三》:“俗呼滹沱河为崔氏墓田”)也非普遍。 并且北朝重宗族远胜南朝。北朝是“北土重同姓,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若不至者,以为不义,不为乡里所容。”(《宋书·王懿传》)但南朝则是“昭穆既远,以为路人”。(陶潜《赠长沙公并序》)古代祭祀自始祖之后,父曰昭,子曰穆(古人关于昭穆原义的解释不一,这里举的是郑玄的说法),在原义之外,日常行文中,昭穆多代指亲缘关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枝庶分流远的,和陌生人一样。 第160章 三杯酒 王扬读这篇文章读得哭笑不得,同时也暗暗心惊。此文到处都是牵强附会,却唯独说对了一点,就是认为王扬在常平仓的筹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甚至还推论出王扬是借由新野庾氏充当中间人,然后说动士族和官府合作的,只不过为了表现王扬筹谋之深,便说他当初入郡学,便是为了结交庾家二公子。 也多亏这些争论只限于学子儒生间的“意气之争”而不被外界当真,要不然王扬还真担心会不会引起王泰多想。其实就算王泰知道是王扬请庾易出面,问题也不大,只不过这样一来,容易让王泰更加重视自己。这对于反攻计划的实施,有害无益。 刚开始王扬还出面澄清,说绸缎之事与常平仓没有关系。 可他越澄清,支持者们便越不信,都是一副“我懂”的表情,连连点头,然后继续投身论战;还有人效仿《绸粮释论》索隐笺释的方式,逐字逐句地剖析解读王扬澄清的话,认为其有“不得已者三,可为叹息者二,功成不居之德一”。说得那叫一煞有介事! 王扬啼笑皆非,再有人寻问,便只是摇头否认,但不做具体言辞。反对者见此重整旗鼓,说王扬自己都不说话了,你们还在这儿强辩什么!并四处宣扬王扬羞于开口的消息。 谢星涵匿名撰文,题名《不言之证》,详述王扬不说话的原因在于“知我者,不必言之;不知我,何必言之?”并举王坦之问韩康伯“何故不言?”韩康伯答云“无可无不可”为例,说王扬“功成身退,故言与不言,亦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文末写道: “夫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大辨不言,大德不称,昧其旨者,噪如飞蝇。” 文章言辞犀利,讽刺意味极足,兼之篇幅精悍,文字简略,阅读门槛大大降低,一经问世,便快速流传开来,将论战气氛推向高潮,同时给予反对者沉重一击。自此文之后,攻诘王扬从商的人皆被冠以“飞蝇”之名,问何谓飞蝇?答曰:庸言庸行,唯他人是评;一事不成,只会嗡嗡不停。 反方大溃。 在常平仓建得如火如荼,学子间的论辩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与这两件事都有关的王扬却已经抽身远离,静下心来,读书、练字、习武、骑马、运筹生意,照常过日子。由于还增加了个背书的任务,所以除了之前和刘昭商定好的,每三天去一次郡学之外,其余的交游邀约则是能推就推。为了避免被打扰,还学了谢星涵封门那一套。 不过有时也会遇到封门没用的情况。比如谢星涵“挟恩相邀”;比如宗测啸歌不去;再比如小胖真的送了一头猪来,也不能再让人带回去等等。 这一日,谢府内的厨工们又被放了假。院子里,王扬和谢星涵正围着沸腾的火炉铜锅,吃得热火朝天。 王扬将裹满芝麻酱的羊肉放入嘴中,下肚后叹道:“可惜啊,我不会做腐乳,这味道吧,始终差点意思。” 谢星涵则全无之前的娴雅清贵,精致的面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蜜合色的衣袖半挽,玉钗微松,边夹蘑菇边问道:“腐乳是什么?” “就是一种蘸料,要和这芝麻酱、韭菜花拌在一起,才好吃。” 谢星涵对着滚烫的蘑菇草率地吹了两口气,然后在碟中沾了沾,小心地放到口,任由沁着油汁的小蘑在舌上弹跳,有些含糊地说道:“你帮我调的这个也很好吃啊!” “你这个叫油碟,又是另一种吃法。可惜没辣椒,这韭菜花也不正宗。哎?鸭血呢?鸭血没了?我一共也没吃几块啊!”王扬捞了几筷子,觉得奇怪。 “是吗?”谢星涵装模作样地帮王扬找鸭血,然后叫道:“小凝!送盘鸭血!” 在厨房中吃着“单人小火锅”的小凝马上放下筷子,开始给鸭血装盘。本来王扬是劝小凝在外面跟着一起吃,谢星涵也是如此说,但小凝觉得不能让王扬小觑了谢家规矩,坚持不肯,所以谢星涵就让她在厨房里单置了个小锅,自己涮着吃。 王扬怀疑地看向谢星涵。 谢星涵一本正经道:“可能是煮化了吧。” 王扬:(→_→) “你不是不吃鸭血吗?” 谢星涵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什么“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吃这种东西”,耳朵发烫,恼道:“你的事儿我都帮你办完了!吃几块鸭血怎么了!” “都办完了!好好好!那我得敬你三杯!”王扬甚喜,拿起酒壶,斟满小酒盅。 “三杯?我就办了两件事啊!”谢星涵有点懵。 “一杯一杯敬嘛!先说蒙学找的哪里?” “蒙学找了两处,一是南平郡太守陆通在荆州城中的族学,学中除了吴郡陆氏外,也有旁姓亲友家的子弟。另一处是西沙洲隐士刘虬为自己家仆婢开的家学。你想让阿五去哪?”谢星涵看着王扬的眼睛。 王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看谢星涵的样子便知道她也有想法,所以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去刘虬家更妥帖。虽然以你我的身份,就是送到陆氏族学也没人敢欺负阿五,但毕竟去的都是大族子弟,阿五在那儿很可能会被孤立,再说都是幼童,说话玩耍也没个分寸,就算有人叮嘱,也难免生事。阿五不会开心的。去西沙洲就不一样了,刘家仆婢虽然年纪不一,但身份相仿,相处起来会更融洽。” 王扬点头:“你说得是,就听你的。”随即双手端起白瓷小酒盅,向谢星涵敬酒:“四娘子考虑周全,辛苦啦!” 谢星涵笑眯眯地应了一杯,然后说道:“刘寅我已经查了。这上面记了他一些基本信息。” 谢星涵交给王扬一张纸。王扬边读,谢星涵边介绍道:“此人是寒族,县吏出身,积功十五年做到郡功曹(主属吏选举考黜,类似于市组|织部副部长),被时任郢州刺史的庐陵王看中,收为门下,转到制局充干吏(总参部科员)......” 王扬听到这儿放下手中筷子,神色郑重了几分。 “其实按照正常来说,做完郡功曹,又有庐陵王的背景,已经可以出去治一县了。不过可能庐陵王对他期望不小,想让他下地方前多攒些资历,所以调到制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制局小吏的位置上一呆便是三年,如果是攒资历那未免也太长了。三年后才补的县令,这之后升迁便明显快了起来,转郡主簿,府参军,太守,最后一路升到长史。听说此人性刚强,执法不避世家。衡阳多豪强,官府不能制,刘寅到衡阳做太守,亦被藐视。他表面上不视府事三个月,实则暗中搜集证据,然后突然出手,一天内锁拿三十余人,亲自考掠,五毒备极。至有骨上生蛆,父子同死者,郡中震肃。当地人比之汉时苍鹰。” 苍鹰郅都? 三个月后才出手,这比郅能隐忍呐...... 王扬看着火锅里沸腾的汤水,若有所思。 第161章 临江货栈 谢星涵见了王扬的模样,有些担心,说道:“我不知你盯着刘寅做什么,但我得提醒你,最好不要在荆州和他发生冲突。且不说庐陵王如何,就只说刘寅。他虽然是寒族,但现在是荆州长史,论官位,是除了巴东王之外的第一号人物,实权不小。再者他兼着南郡太守,你挂籍在江陵,又是郡学学子,严格来说正在他的治下。在这儿与他相斗,殊为不智。” 王扬一笑:“我知道了,娘子放心!” 谢星涵呼吸一滞:“我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根本就没担心!只是随口提醒你一句,听不听在你......” “是是是,娘子不担心。” “没担心啊,就是不担.....诶?”谢星涵有点被绕蒙了,也不知道王扬这句话,是认可了她不担心的说法,还是换了个句式,让她不要担心,如果是后者,不是还认为她在担心嘛! 此时王扬已经饮尽杯中酒,向谢星涵亮了一下杯底。 谢星涵不好再细辩,只能有些委屈地陪饮了一杯。 她见王扬执着酒壶,再次把酒盅斟满,想到王扬之前说的敬酒三杯,有些明悟,哼道:“说吧,这第三杯酒到底是什么名堂?是不是又有什么忙让我帮?” “这第三杯可不光是帮我的忙,而是帮咱俩的忙。一万柄折扇五日内便会做好,到时会存放在临江货栈,你准备好船和人手,五日之后,晚上子时,让你的人在货栈门口等,到时黑汉领他们进去搬货。” 谢星涵疑惑:“子时?定这么晚做什么?正经生意,干嘛深夜装船?” 王扬答得很快:“四娘子有所不知,一万柄折扇可不是个小数目,现在荆州城里已经有很多家在仿制了。咱们往建康卖,主要优势在抢占先机。白日里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风声,也有样学样地往建康贩运,虽说没咱们快吧,但也容易挤占市场份额......呃,就是被抢生意的意思。” 谢星涵看着王扬不说话。 王扬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继续解释道:“并且临江货栈附近交通太过繁忙,白天运货的车马来来往往,很容易就堵在路上,耽搁时间。晚上道路畅通,也没有闲杂人等,安安静静的,便于清点货物。装起来船来速度能快上不少。” 谢星涵一脸信服的模样,点头道:“原来如此。”接着星眸一闪:“那当晚我们正好小聚一下,算是预祝折扇大卖。” “当晚不行,我有事。” 谢星涵皱眉:“什么事?” 王扬伸了个懒腰,露出个笑容:“大事。” ...... 五日后,黄昏。 王扬急匆匆来见王泰,神色恍惚,呼吸急促,似乎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哎呀呀,快坐快坐!”王泰一摸王扬用冷水浸过多时后的手,只觉冰凉入骨,“贤侄,你这是怎么了?” “族叔!巴东王已经把粮食运到临江货栈的仓库里,夜半子时启运!我刚才被王府侍卫带着去签了契单!到时装粮运船,都是以我的名义啊!仓库也是我的名字!族叔我该怎么办?!那些......那些可都是常平仓里的官粮啊!” 王扬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差点哭了出来。 果然! 王泰之前已经查到,临江货栈里的仓库虽然记在王扬名下,但具体经办人却非常神秘,虽然尚不能确认其真实身份,不过很可能与巴东王府有关! 再联系巴东王让王扬挂名参与筹建常平仓的事,便更疑心巴东王是要用王扬做幌子盗卖官粮,一旦出了事,便直接把一切都栽到王扬的头上,这算盘打得好啊! 现在见王扬事到临头才后知后觉,心中冷笑,口中安慰道:“贤侄你放心,一切有族叔呢!别看他是镇守亲王,但想用咱们琅琊王氏的子弟做替死鬼,也没这么容易!你慢慢和我说,现在仓库里存了多少粮食?准备把这些粮运往何处?还有,你怎么能确定,仓库里的粮食就是常平仓的粮食?” 王扬嘴唇哆嗦着,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助: “有多少我不知道,只看见两个仓库都占满了......运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但那些粮就是常平仓的粮食!我亲眼看到那些粮袋上有各家粮号的印记!!!” “粮号的印记?” 王扬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各粮号平常出粮是不打印记的,但进常平仓前必须打印记!这样才能明确权责,防止以次充好、以沙冒粮等情况!这是朝廷公行的常平仓制度!若非我参与筹建常平仓,读过相关章程,否则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王泰沉吟不语,尽管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巴东王的确在偷运官粮,但如此大事,不能只听王扬口述作准。还好现在城门还没关,要是这小子再晚来一会儿,那便是想验证,也验证不了。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问道:“你现在还能进仓库吗?” 王扬仓惶点头:“可以,我有仓库的契单。” “那就好!贤侄,此事重大。族叔不能光听你转述。这样,族叔派人陪你去一趟,一来是最后确认一遍——” 王扬急道:“族叔我——” “不是族叔不信你!只是你看到的是粮袋,毕竟没看到粮食不是?这世间的事千奇百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说不定粮袋里面装的就不是粮食......” “族叔,这怎么可能!” “哎呀贤侄,什么事都讲究眼见为实,巴东王行事乖僻,万一真就用粮袋装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咱们不是虚惊一场吗?” 见王扬还是疑惑不信的神色。王泰便续道:“这二来呢也可以保护你,毕竟天色已晚,又要出城,还是小心为上。无前的剑术你是见过的,有他在族叔也能安心。” 王扬看了一眼无前,似乎有些抵触,说道:“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护卫,不用劳烦无前先生。” “你的美人护卫美则美矣,但身手不如无前。并且让无前去,最重要的是做个人证。毕竟如果巴东王铁了心要把这事栽到你头上,你一个人孤证难立。但有无前在,那族叔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参与此事了。” 王泰不再容王扬拒绝,看向扑克脸:“无前,你要好好保护我侄,知道吗?” “遵命。” ...... 王扬和无前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直奔临江货栈。 ...... 夜,月明如练。 天垂野阔,木栅高门,一队看守正在巡逻。 人影绰绰,灯影徘徊,光守门者就有十几人之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近江便于运输,货栈只能建在城外。没有城门庇护,万一事有紧急,官府救援不能马上到,所以只能加强防守。 “站住!什么人?” 货栈看守把灯笼一照,看到是王扬,立即换上讨好的笑脸:“哎呦,王公子来了!这深更半夜的,还劳动公子大驾!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便是,哪用得着亲自来啊!” 王扬淡淡一笑:“我要看看货,带路。” “好嘞!公子您随小人来!”“让小人带公子去吧!”“小的为公子牵马!” 这一下竟然有好几个人应声,抢着要给王扬带路。 管事的亲自出马:“公子您这边请,小的给您照亮!”完全没有要看一下契单的意思。 扑克脸有些惊异地看向王扬,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假士族身上看到一种上位者的气势。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桀骜。而是他虽然笑容和煦,但一句提要求的话,说得无比从容自在,仿佛他的话一定会被遵行,就像风吹叶动、雨打花湿那样自然。 这种语气神态,他从来没在王扬身上见过。 居然还真让这假士族装出点模样来! —————— 注:正史中只写刘寅做长史,没写他兼南郡太守。但《广弘明集》中收了一篇《与南郡太守刘景蕤书》,景蕤是刘寅的字。再加上当时州长史带郡很常见,类似于副省|长兼市|长,并且南朝时,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似乎是个传统: 比如刘宋庾登之(《南史·庾登之传》:谢晦为荆州刺史,请为长史、南郡太守)、南齐萧颍胄(《南齐书·萧颖胄传》:和帝为荆州,以颖胄为冠军将军、西中郎长史、南郡太守、行荆州府州事)南梁的刘之遴、刘之亨兄弟(《南史·刘之遴传》:以代之遴为安西东湘王绎长史、南郡太守)、贺革(《南史·贺革传》:寻兼平西长史、南郡太守)、王峻(《梁书·王峻传》:出为征远将军、平西长史、南郡太守)例子太多就不都列了,所以本书中写了刘寅既为长史,又兼南郡太守。 ps上面史料中说的什么平西长史、西中郎长史等其实都是荆州长史的意思,因为南朝大州刺史都加镇、平、征这些将军号,而长史是军府官,所以会用军府职位来代称。故而《高僧传》里写一个僧人遇到刘寅说“遇见镇西长史刘景蕤”。镇西就是将军的名号。南梁时成书的《南齐书》记巴东王迁荆州刺史时加号镇军将军。 这个“镇军将军”我怀疑是“镇西将军”的讹误。理由有三,一是《南齐书》另一处记萧子隆:“八年,代鱼复侯子响为使持节、都督荆雍梁宁南北秦六州、镇西将军、荆州刺史”。鱼复侯子响就是巴东王,萧子隆取代巴东王的官职,取代的就是镇西将军。 二是刚封荆州刺史时一般都是镇西,比如巴东王的叔叔豫章王萧嶷当年做荆州刺史兼的就是镇西将军,镇军将军这个军号比镇西高了三阶,巴东王上来就封不合理。三就是南梁时成书的《高僧传》写刘寅是“镇西长史”。 听说可以插图,我试试水。 此图摄自中华书局1972年版《南齐书》卷十六《百官志》,巴东王的镇西将军就是“四镇将军”之一。 南朝将号官位繁复,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只是字词不同,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获封不同的号代表的意义、对生活的影响,可完全不同。写《南齐书》的是南齐宗室子,对于他来说这些是常识,再加上《南齐书》体例的原因,所以上图中写得很简略,大家不明白每个官号代表什么,没关系,后面随着世界的展开,会一点点地呈现出来的 第162章 夜沉铁拂 货栈彷佛巨大的迷宫,一座座仓库鳞次栉比,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人声犬吠以及货物挪动的声音。 管事的停在一座货仓,躬身道:“公子,到了。” 王扬取出一串钱来,微笑说:“刘管事辛苦,我们自己进去就好。” 管事虽早知王扬会打赏,但还是惶恐接钱道:“公子哪里的话!可折煞小人了!!!” 扑克脸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一幕,对王扬更生厌憎。 仓库很大,一进门,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箱箱货物摆成好多个方阵,纵横交错。 由于太暗的缘故,扑克脸也看不清这个方阵到底有多远,只有天窗里投进来的月光和王扬手中的灯笼,能勉强为附近区域带来一点光亮,更多的地方都隐没在黑暗中,只能勉强看见一座座小山似的轮廓。 “粮食在哪?”扑克脸问道。 “前面。那就是。”王扬伸手指了指。 扑克脸眯着眼走近,看到垒起来一人多高的粮袋,金色短剑从袖中滑出,割破其中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不是粮食, 是沙土。 噗! 灯笼乍灭! 黑暗如潮水般袭来,瞬间将四周淹没! 扑克脸意识到不对,听声辨位,身影如飞,向王扬退走的方位猛地窜出! 只差一步便可以抓住王扬! 此时一道劲风袭来! 寒芒射眼,闪出一片雪亮! 扑克脸闪身而避! 一口气尚未喘匀,雪亮的锋刃又至! 响振摧风裂,影堕落寒星。 霜锋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急如星火,快似雷霆!招招夺命,步步惊心!逼得扑克脸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竟一连退出七步! 第七步时,对手攻速减慢,扑克脸看准机会,凝神定气,挥剑上削,一举荡开锋刃! 可那锋刃只是稍稍一扬,紧接着便如甩鞭般直坠下来! 势大力沉! 扑克脸用剑一架,被震得手臂发麻,再退三步! 此时他已退过天窗分界,气喘吁吁,全身肌肉紧绷,攥着剑柄,死死盯着对面,不知道从那片黑暗中会走出怎样可怕的人物! 月光透过天窗,如银练般倾泻而下,将这片区域从黑暗中隔绝出来。在这如水的月色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黑衣似墨,俏脸如冰,手中赫然是一条黑漆长槊! “是你!”扑克脸惊呼出声。 “怪不得,怪不得你的剑使得那样重!你使的就不是剑,是马槊!碎玉崩云,练得这样好,陈天福是你什么人?” 槊,又称马槊、马矟。乃中古时代,马上长兵之首。 矛长丈八尺可曰槊。槊长于矛,难练难工,非世传其法,不易精到。 好的马槊非常难制,需以柘木为芯,外贴薄竹片,缠麻帛加固,再上漆晾干。此法名为“积竹木柲”,需要细致精湛的工艺,制成则仅凭握杆,即可碎砖断石。 更上等的马槊则还要多次重复上漆晾干和缠布的过程,有时仅是做槊杆便耗时长久。故而非名门大族、军将世家,难致良槊。 再加上它实在太长,不便携带,所以为军中专用于战阵,或为名门子弟艺玩,而江湖不传焉。 长江以南,槊有三家。 一是河东柳氏柳世隆的柳公槊;二是沌阳县侯周盘龙的盘龙槊;三是禁军骑将陈天福的陈家槊。 陈青珊自幼练槊,尽得父亲真传,原本有自己的马槊,可自陈天福死后,陈青珊飘零江湖,无法携带此等长杆兵器,便只能弃槊用剑。 现在手中这柄缠铁黑漆槊,名为“夜沉铁拂”,是王扬向巴东王要的上等马槊。当时王扬献策开常平仓,借机向巴东王提出两个请求。第二个请求便是要巴东王赠一柄良槊。 此时陈青珊持槊而立,只有一句话:“弃剑。”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中如冰棱飞坠,不容余地。 扑克脸没有任何迟疑,身形纵跃,向大门方向奔去!陈青珊手腕一动,长槊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截住扑克脸去路。 扑克脸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虚晃一下,如苍鹰般突然折回,企图从另一侧逃走! 可长槊抡圆,片刻后便如影而至,再次横在扑克脸的去路上! 扑克脸左右奔突,往返跳跃,彷佛狡猾的狐狸,试图突破槊网的封锁。 可陈青珊的长槊如泼墨大雨,滚走奔雷,槊身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围尘土飞扬,将扑克脸牢牢困在一隅之地! 马槊耗力,王扬见陈青珊虽占上风,却始终不能取胜。计上心来,从陈青珊背后方向的木箱后走出,叫道:“无前!还不认输?” 黑汉大惊,赶忙奔出,持刀挡在王扬面前。 扑克脸正觉难支,忽见王扬,仿佛看见最后一丝希望,大吼一声,向王扬跃扑而去! 陈青珊看准时机,手腕一挑! 横槊侵天,刃寒耀月,槊杆噗的一声击在扑克脸的胸膛上!直接将他打落地面! 扑克脸口中吐血,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还挣扎着想要站起,陈青珊的槊刃已横在他的喉间。 黑汉跑来,踢掉扑克脸手中短剑。 王扬这才走近,面带笑容:“小珊,辛苦了!” 陈青珊本来冷眸横槊,一副清冷女侠的模样,听到王扬开口,瞬间破防,想摸剑鞘,但发觉没带剑,马槊一来容易失了分寸。二来还得用来制住扑克脸,便只能气鼓鼓地瞪了王扬一眼。 扑克脸一直僵硬的脸,此时竟露出些笑容,只是他满嘴鲜血,长相太僵,再加上月光这么一照,笑起来实在有些瘆人: “崩云碎玉......嘿嘿,好厉害......这一招可以用在剑上,只是短剑不行,那日你用的是三尺六寸的剑,若是能使出崩云碎玉的七分意蕴,我便不可能那么快就赢你。但你剑使得太重了,不对味。” 王扬道:“无前,我现在——” 无前仿佛没听到王扬说话一般,只是看向陈青珊,继续说道:“我觉得你那天不是故意要隐藏槊法,而是你根本不会用剑。会用剑者,迫则能应,感则能动,变无形像,复柔委从。你的剑使得太重了,完全照搬马槊,路子从一开始就错了。今夜你若非占了兵器上的便宜,否则赢不过我。” 陈青珊看向王扬,好像答扑克脸的话需要王扬允许似的。 王扬哭笑不得:“说吧说吧。” 陈青珊道:“我的确不擅长使剑,爹爹说,学剑要灵性,学槊要苦功。但剑练得再好,也得被长兵压一头。就像游侠刺客,也会被将军压上一头一样。” 扑克脸边咳边笑,身体颤抖着,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笑了几声后呛出一口混着唾液的鲜血:“说得对,现在已经不是剑的天下了,更不是游侠刺客的天下。”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他缓缓抬起手,在黑汉和陈青珊警惕中,抹了一下嘴角鲜血:“不过剑道至于精微,未必真就不如长兵了。青州曲成剑、淮南雷子高、当阳邓元起、兴世馆陶通明、北朝阳敬安、杨罗汉,天下之大,如何没有能以剑破槊的剑客?我经此生死一战,若再假三年,崩云碎玉,困不住我。” “你觉得你还有三年吗?”王扬问道。 扑克脸不理王扬,继续和陈青珊说:“其实剑走轻灵,槊行刚猛,最开始的时候我若不是失了先手,未必没有机会近你身。我最后那三招你看明白了吗?知道那是哪一家的剑法吗?” 陈青珊冷着脸不说话。 扑克脸咳了几声,艰难问道:“你知道吗?” 陈青珊沉默。 扑克脸有些恼怒,声音也变得尖厉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 陈青珊扭头:“你不回他的话,我也不回你的话。” 扑克脸喘着粗气,这才正眼看向王扬, 王扬正在微笑。 ———————— 注:1《南齐书·沈文季传》:“军还,上闻之,收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弃市......天福善马槊,至今诸将法之。” 2马槊是中古时代骑将最喜欢的兵器。先秦西汉之书经常会说“骑射”这个词,骑和射是联系在一起的,比如李广号“飞将军”,马弓皆强,引弓与匈奴射雕者对射,但我们从来没看过李广带着骑兵和匈奴冲杀的记载,因为当时没有马镫和高马鞍,骑者在快速冲击时坐不稳,所以骑兵的战术不是冲杀而是机动骑射。 现有证据最早可以推定到东汉时出现马镫,但因为证明马镫在东汉出现的武梁祠壁画不是真品,而是拓本,是拓本就有可能被改动加工,所以即便拓本中的马镫已极成熟,但仍不能算作定论。 不过最迟在晋代,单、双马镫便已经流行了。虽然东汉未必一定有马镫,但高马鞍已经有了。杨泓先生的《骑兵和甲骑具装》从实物角度展现了从战国到东汉,马鞍逐渐升高的过程。(《中国古兵与美术考古论集》,实物一直列到唐代) 《太平御览》引《魏百官名》中有“紫茸题头高桥鞍一具”,亦可证后汉末使用“高马鞍”。孙机先生认为,马鞍一高,上马就不便,故需要单马镫以做辅助,所以马镫的出现很可能伴随高鞍一起的。(《中国古代物质文化》第五章) 我赞同此观点。除了孙机先生举出的武威魏晋墓出土的单马镫之外,吴国丁奉墓中出土的骑俑,也有单马镫。相信随着考古的进展,未来会有更多实物出土。尤其考虑到后汉骑兵冲击战术已经比较成熟的情况下。 比如外号同样带一个“飞”字的吕布,李广是飞将军,吕布号飞将,但像吕布这样“与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是不可能在李广身上出现的。 从“骑射”到“突阵”,反应出的其实是骑兵战术的革新,而战术变化的背后则是马具的改良。吕布此时是一定有高马鞍的,至于是否有马镫,还有待实物证据的发现。 第163章 匿迹 扑克脸看着王扬,眼神轻蔑至极:“你个假士族得意什么?你的命脉捏在我主人手里,你算计我又能如何?” 陈青珊听到“假士族”三个字时看了王扬一眼,黑汉则没有任何动作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王扬也不生气,微笑道:“我算计你,然后我就握住你主人的命脉了。” 扑克脸嗤笑一声,却被嗓子眼的那股血腥气呛得再度咳嗽起来:“别......别做梦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其实你说不说都不重要,但如果你能给我透点消息的话,我可以不杀你。比如说你主人的目的是什么?他背后是谁?我不信他是想凭借捏造的几句话诬陷巴东王。” “要杀便杀,我什么都不会说。”扑克脸冷笑一声,闭上眼睛。 “视死如归?好,我成全你。” 王扬捡起短剑,双手举起,便向下捅。 黑汉拦住说:“公子,要不用刑审一审,看他能坚持多久。” 陈青珊道:“我可以用槊打他,打得很疼的那种。”语气极为认真。 黑汉嘴角抽了抽。 王扬只说了五个字:“不用,不审,杀。” “既如此,我来!”黑汉大喝一声,一刀扎了下去! 刀尖在扑克脸的心口处停住,黑汉转头看向王扬。 扑克脸睁眼嘲弄道:“别玩这一套了,我是不可——” 王扬看着黑汉,点点头。 黑汉确定了王扬的想法,不再犹豫,刀尖先是一沉,然后猛然发力刺了进去! 扑克脸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嘲弄还未来得及褪去,便被痛苦与震惊所取代。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因忍不住疼痛而呻吟,又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了几个音节便被口中冒出的大股鲜血所淹没。身体在血泊中抽搐,像一只濒死挣扎的虾,散发着越来越浓的腥气。 当初刚穿越时,俊少年和壮汉的死亡过程,他没有细看。一来不想,二来当时他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更多要思考接下来之后该怎么办,没有多少余力关注其他。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发生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他的计算之中,这出杀人戏码早在他向巴东王献常平仓之策时,便已经预演好了。 王扬近距离地看着心中推演了许久的画面变为现实,忽然有种反胃的感觉,头也有些发沉。这种感觉类似于晕车,但和晕车又不全然相像。晕车是浑噩中的晕眩;而现在,是清醒中的昏闷,仿佛脑子里混进了两个石块,在左右两侧搅乱血流,而他又无比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 黑汉见王扬脸色不好,低声道:“公子,您去那边歇会儿,小人完事叫您。” “不用。” 王扬没有走开,也没有移开目光,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总要习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都不到一分钟,也可能有几分钟那样漫长,扑克脸的身体终于停止抽搐。 黑汉试了下鼻息,拔出刀来,小声禀报:“公子,他死了。” 那种反胃的感觉还在身体里回荡,但王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扑克脸,不曾有片刻挪移,他声音冷静地说道:“再补上几刀,别再来个什么闭气诈死什么的。” 黑汉也不知道王扬这种想法从何而来,这都死透了怎么诈死啊!闭气?闭气是什么? 但公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照办。自从公子把他们父女俩收为部曲,又不惜开罪有庐陵王庇护的杜三爷,将阿五救回。黑汉便已经下了决心,豁出这条命去为公子效力。 只要公子说往东,他便往东;公子说下海,他便下海。别说公子士族身份是真是假,就算公子让他刺杀皇帝,他眼都不眨就去!因为他知道,公子是真能托付家小的人,只要公子有命在,阿五的问题就绝对不用他愁,也用不着特意交待。 至于说刺杀皇帝株连三族什么的,这种事就不用他考虑了。公子既然让他这么干,就一定有公子的安排。 所以王扬说补上几刀,黑汉虽不明所以,但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为什么不审?”陈青珊后知后觉地问。 王扬倒不是不想从扑克脸嘴里拷问出一些信息。但拷问是需要时间和地点的,扑克脸看样子不会轻易开口,在仓库里拷问肯定不行,那把他关在哪?又如何保证绝对隐秘? 扑克脸这张牌可是王扬对付王泰的关键,一旦被王泰找到,那王扬就失去了和王泰抗衡的资本。 所以王扬在做计划前,便仔细想了一圈,后来发觉目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直接把扑克脸变成死人,因为藏死人要比藏活人容易得多。 可惜他底蕴不够,不然这张牌他能用得更好。 但贪心不足蛇吞象,等着鸡蛋孵化出小鸡固然很好,但当鸡蛋有可能留不住的时候,还是直接做成荷包蛋下肚吧。 谢星涵的人手应该快到了,得赶紧把现场处理干净。 “黑汉,之前让你准备的石块、公鸡、油布、草木灰、酒水......” “公子放心,小人全都准备好了。运酒食的还等在货栈外头,等开始运货了小人再叫他们。” 王扬对陈青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青珊,要不咱把马槊先放一下,解放解放双手?” 陈青珊一脸警惕,怎么感觉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呢...... ...... 等黑汉带着一大票谢家人手和货栈负责发货的执事们进入仓库时,现场已经没有扑克脸的尸体了,只有两只死去的大公鸡,地面上是一滩混着鸡毛的血迹。 “黑管事,您这是......” “我家公子说了,夜里启运,用鸡血涂门避避邪,大家伙儿开始搬货吧!完事请大家喝酒!” 众人哄然称谢,开始搬运,黑汉和陈青珊也亲自动手搬货,两人抬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出走,人群来来往往,进进出出,货栈的人自然不会发现,那个最开始与王扬一起来的、面目僵硬的男子,其实并没有“走”出货栈。 ...... 夜幕漆如墨,火把映江天。 谢家的三艘船停靠在岸边,一个个人影往返穿梭,往前两艘大船上运送货物。第三艘船稍小一些,却有两层,装修也更精细。 王扬骑在马上,望着第三艘船,好奇问道:“那艘船是干嘛的?” 黑汉道:“小人问过了,谢家的人也不知道,要不小人再去打听一下?” “不用,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夜深了,公子先去歇息吧。小人在这儿盯着。” “不急,我正好吹吹风。” 现在城门已经关了,王扬借宿在临江货栈,反正离得近,也不着急回房,索性看他们把货物搬完。 此时第三艘船的二层舱里,一人正在向谢星涵禀报: “......小人正在码货箱,黑管事来了,说送了酒食犒劳,不仅搬货的有,船上的人也有份,让小人去接一下。小人和郝大他们一起去的,但酒坛太大了,数量又多,郝大便让小人回去取鹿车(独轮板车),说尾舱里还剩下两辆,小人便回到船上,进了尾舱后找到鹿车便听到外边有动静,往通风孔这么一瞧,就瞧见黑管事和王公子那个护卫在背着岸头这一侧的船舷上,往江里推了个箱子。小人也不知怎么回事,没敢出声,等他们走后才出了舱,觉得事有蹊跷,应该和女公子说一声。” ———————— 从写这本书开始就有声音说我加尾注是为了水字数,我这个人是不愿意解释的,所以一直没说话,但这种声音总有,还出现引申我加注是敷衍读者。真的感觉冤。 本来写免费文就没指望着收益,更何况我连全勤都没有拿,也没向读者要过一次礼物,水字数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我现在废稿就有两万三千多字,是我认为“没劲”或者“感觉不对”从正文中删掉的,但又不舍得直接丢了,所以专门建了个废稿档。我是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个作品写好,发自内心觉得喜欢读我的文的读者都超可爱,并且我觉得我的文本来就是免费的,所以我对那些送礼物的读者有责任在,因为他们原本不需要看广告,不需要送礼物的。 加尾注在我看来很有必要,一是还原历史世界的细节基石,二是澄清历史谣言和解释剧情。比如我上一章不解释马镫的问题,很多读者说不定会好奇,为什么王扬不发明马镫?三是点出一些可以精巧把控历史脉络的关键点。 某学者说他写的论文,一般人看正文,懂行人看注释,因为精华在注里。我写小说自然以故事为主,但注释绝对不是凑字用的。像那种百度直接能查的到我不会加在注里的。有时写一个注的时间是正文的几倍。如果诸君发现百度ai和科普类的视频、书籍与我的注不相符的,信我的注。如果遇到严肃学术论著和我的注不符,待考。 所以我这不是敷衍读者,而是恰恰本着对读者负责、认真与热爱的态度,才会写注,并且力求把每一个注写好。因为我不想糊弄读者,不想糊弄历史,不想糊弄文字。现在所有都是快节奏,所有都求量大,求算法推荐,量少没有推荐,细节也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还是请准许我坚持那种认真又落寞的“野心”,谢谢。 第164章 春风入醉眸 谢星涵秀眉微皱,凝神想了想,问道:“这件事你和别人说过吗?” 那人马上道:“没有没有,小人只告诉了女公子,没和不相干的人说。” 说了可能就不是自己一个人汇报了,这种表忠心、展眼力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分出去。 谢星涵语气微冷:“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琅琊王家的事,不是别人能掺和的,你若胡乱猜测,搬弄口舌,到时惹出什么乱子,别说王家不容你,我也不会饶你。” 那人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不敢乱猜,更不敢乱说!” “好,你今天也辛苦了,小凝,取两贯钱给他。” 那个人顿时喜笑颜开:“谢女公子!谢女公子!” “得了钱是喜事,但有些喜事最好不要张扬,否则别人问你得钱的原因,不免漏了口风,那喜事说不定就改丧事了。” 那人心中一寒,忙收起笑容:“女公子教训的是,小人绝对不敢张扬。” 待他退出房门后,谢星涵吩咐小凝道:“跟史二说,把这个人调到他的船上去,一会儿发船,带着他一起。” 小凝愣了片刻,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这叫防患于未然。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难保不会露了口风......” 小凝有些无语自家娘子为王扬的事如此操心,顺口道:“那我也知道了这件事......” 谢星涵看向小凝:嗯...... 小凝见自家主人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吓得一激灵,赶紧哭求道:“小凝口风最严了!娘子不要打发小凝回建康啊!!!!” ...... 江岸上,两骑并立。 王扬道:“青珊,今天累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 陈青珊摇头。 “饿不饿?我让人做点吃的,一会儿宵夜?” 陈青珊再次摇头。 “要不咱们回库里,再看看那把槊?” 马槊太长,今晚取出惹人眼,所以陈青珊没带出来,还放在仓库里。 小珊凤眸一亮,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两人正要回货栈,便见谢家的一个管事挑着灯笼过来,满脸笑容,弯腰给王扬见礼:“王公子,我家主人请您上船。” “你家主人?谢娘子来了?” 这大黑天的,谢星涵居然出城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主人在船上等您。” “好,走吧。” 管家见陈青珊也拉动缰绳,跟随王扬,停下说道:“这位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为什么?”王扬问。 “主人只请公子一人。” 王扬起疑:“小凝呢?请我为什么不让小凝来?” “小人不知道。” 王扬驻马,说道:“那不行,天这么黑,又是上船,我护卫不能离身。” “那小人再回去禀报一声?” “你去吧,谢娘子不会阻我带护卫的。” 王扬眼看着管事上了第三艘船,没一会儿便回来了,还带着小凝。 小凝向王扬恭敬行礼,然后又向陈青珊行了个礼,笑道:“听说公子不见小凝不放心,现在小凝来请公子啦!” 那个管事王扬是见过的,确实是谢府的人。那艘船和前两艘船停在一起,应该也是谢家的船。只是上次谢星涵提议今天小聚,王扬当时已经拒绝了。 并且王扬和谢星涵说过,让黑汉负责这件事。按理说,谢星涵并不知道自己今晚会出现在临江货栈。所以王扬才有点怀疑谢星涵是不是真的在船上。 此时见到小凝,大概可以确定那管家不是在蒙他,但王扬行事求稳,不喜欢“大概”二字,便说道:“小凝,青珊你是见过的,我带她上船没问题吧?” 小凝抱歉道:“公子,娘子确实说,只请公子一人。小凝不敢做主。” 不让我带护卫? 这是什么意思? 王扬本想拒绝不去,但转念一想,万一真是谢星涵呢?她刚帮完自己的忙,又在夜中出城,再者今天还是发船的日子,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便和陈青珊低声道:“如果一会儿听到我叫喊,或者半个时辰不见我下船,你和黑汉说一声,然后上船找我。告诉黑汉,若你也没下船,让他执行备用计划。” 陈青珊点头。 所谓备用计划,是王扬在端午那晚为庾易陈说漕运策论后,向庾易借的护卫,一共十二人,据说个个是好手。 其实以王扬的判断,王泰听他报信之后,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应该就是派扑克脸随他去做一下确认。因为扑克脸一来是王泰亲信,二来功夫好,三来自己几次与王泰对答,他都都在场,了解前因后果,所以让扑克脸去最合适。 但什么事都没有绝对。 万一王泰心血来潮,又多叫了几个人什么的。又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陈青珊一个人拿不下扑克脸,所以王扬便以“担心有人劫货闹事”为由,向庾易借了人。 这个备用计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王扬是不会用的。 王扬随小凝上了船,走到第二层,进入一个房间。 房间内装饰雅致,舷窗雕花,沉香篆细,窗边摆着桌案,案上有一壶双杯,成套的碟筷餐具,四个精美的红漆食盒,盒上有盖,上绘彩色缠枝莲纹。 一个少女坐在桌旁,月白衣衫,金纹勾边,玉指微弯支着脸颊,向王扬微笑。 “谢娘子。”王扬拱手而礼,心中松了口气。 谢星涵看了眼小凝。 小凝不情不愿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公子请坐。”谢星涵左手虚扶衣袖,右手在空中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掌心朝上,似托着一片轻柔的云。 王扬入座,看着食盒,疑惑道:“这是?” 谢星涵笑吟吟说:“这是我做的四样小菜,请公子指点。” “嚯!你还有这一手!” 王扬有些惊讶,一直以为谢星涵十指不沾阳春水。 “以前一直吃公子做的菜,今日算是回请公子。” 王扬故作皱眉:“公子可请你吃了那么多次,你回请一次可不够!” 谢星涵一笑,如小婢一般柔柔顺顺道:“公子要是每尝一道菜,便能此菜为题,作首诗出来,那小女子以后便继续下厨,服侍公子饮食。” 王扬角色扮演得颇爽,坐正身体,点了点桌案,仿佛真让谢星涵服侍一般,端起架子道:“倒酒。” 谢星涵笑着揭开第一个食盒:“不忙,公子先尝第一道菜,成诗之后,小女子便为公子佐酒。” 王扬见盒中有一瓷盘,盘上米饭金黄,葱花翠绿,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蛋炒饭?” “点翠碎金饭。” “这不还是蛋炒饭吗......” “是点翠碎金饭!” “第一次请我就吃蛋炒饭......” “是点翠......怎么,你还想吃八珍宴啊!”谢星涵恼道。此饭用料所费是蛋炒饭十倍不止,这家伙居然不识货! “好好好,我尝尝......嗯?这确实不是蛋炒饭的味儿,好鲜啊!怎么做到的!”王扬大觉惊喜。 “都说了不是蛋炒饭......诗呢?”谢星涵伸手,仿佛索要物件一般。 “嗯......有了!松火和云煮,香炊玉粒圆。八珍何足贵?不如一饭鲜。” “你取笑我!” “实话实说,何来取笑?自信点!诗作完了,快倒酒!” 谢星涵气哼哼地为王扬斟了一杯。 王扬饮了酒,掀开第二个食盒,见到一盘海螺丝,颗颗如钉大小。旁边还配了竹签。 他用竹签剔出一只螺丝肉,放入嘴中,赞道:“这海螺丝炒的真不错,事先用酱料腌过吧,好吃!是不是也有什么风雅名?” “这道菜叫‘醉舞春风螺’,炒得香滑,颗颗入味,食之如触春风,故名‘春风’,因为下锅前用蜜酒腌制,所以又叫‘醉舞’。” “好名字!就是吃着有点麻烦。”王扬边听谢星涵说边剔螺肉,这么会儿功夫才吃到两颗。 谢星涵眉眼弯弯:“公子吟诗一首,小女子便为公子剔螺肉。” “好说!”王扬灭了扑克脸,正在兴头上,感觉自己超能打!先倒了杯酒,一口饮尽,笑着吟道:“盘螺新成味,春风入醉眸。纤葱十指细,岂可污膏油?” 谢星涵嘴角微微扬起:“算你有点良心。” “开始剔吧。” 谢星涵:??? “你不是说‘纤葱十指细,岂可污膏油’吗???” 王扬把竹签摆在谢星涵面前:“为了押韵嘛,又当不得真......剔肉前先洗手啊!” 谢星涵:(╬▔^▔) ———————— 注:南北朝时贵族女子并非不会烹饪,相反厨艺是“妇功”的一部分,虽然日常饮食多由仆婢操持,但有的场合也需要“亲自上阵”。比如北朝第一等门第的清河崔氏崔浩在《食经》中说:“余自少及长,耳目闻见,诸母诸姑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朝夕养舅姑,四时祭祀,虽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亲焉。” 崔浩的意思是他们家从来不缺厨工,但母亲、伯母、姑妈这些长辈们常亲自下厨,不驱使仆僮。 第165章 一半与卿同 酒滟浮盏,螺肉堆盘。 王扬开始时还用筷子夹,后来觉得不过瘾,直接用勺舀,吃得满口香浓,好不畅快。 谢星涵手边则螺壳成山,眼神幽怨。 王扬看到谢星涵的小表情,笑道:“事先说好的嘛,你高兴点。” “高兴不起来!你连写两首诗戏弄我,怎么高兴?!这次不许再写戏谑之辞,要写悲伤之调,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你剔个螺肉就悲伤了?” “悲伤,很悲伤!”谢星涵加重语气,眸波一动,满是委屈。 你个小戏精! “可对着这么好吃的菜,写悲辞也不合适啊!” “怎么不合适?汉魏欢宴,酒酣之后,常续以挽歌。曹子建《元会》诗言:‘悲歌厉响,咀嚼清商’,古诗《今日良宴会》,魏文帝《大墙上蒿行》,皆此类。盖古人以悲为美,凡悲音外激,凄入肝脾,最易动人,此正繁钦所谓‘哀感顽艳’也。” 谢星涵的话其实点出了汉魏时代文学风尚以及审美旨趣中的一个重要面相,算是说到王扬心坎中去了,不由赞道: “说得好!古时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乐以能悲为知音。后汉梁商大宴宾客,酒阑倡罢,继以《薤露》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晋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范蔚宗夜中酣饮,亦开北牖听挽歌为乐。此皆汉魏遗风。乐往哀来,欢极生悲,这是人情如此。欢愉之辞难工,愁思之言易好,此为文理当然......” 谢星涵拍案道:“此言得之!!君真知文者!!当浮一大白!!” 两人相视而笑,对饮一杯。 王扬乘着酒兴道:“既如此,我便作一首挽歌。” 谢星涵手掌一划:“不是做挽歌,而是以这道菜做悲辞。” 她揭开第三个食盒。 “炒笋片?” “这叫香苞嫩千金。” “......” “干嘛!” “我突然想到,哪天你烩勺萝卜,是不是还得起名叫‘群英荟萃’?” 谢星涵虽然没看过小品,但哪里听不出王扬的戏讽,哼一了声道:“少不知道好歹,这是永宁郡的笋,价比黄金。” “比黄金?”王扬一听这么贵,马上“没出息”地又夹了两筷子,虽说鲜嫩美味,但也没觉得有太特异的地方。兴许是自己不会吃吧。 “诗呢?”谢星涵伸出俏白的掌心。 让王扬即兴做首挽歌,小菜一碟;来首《咏笋》也轻松。但要是用悲伤的调子咏笋就有点难度了,尤其是王扬肚子里装着现成的千古佳作,这惰性一来,就更阻诗思。 其实肚子里装一些诗句可以增加诗兴,引起自己的创作欲望。但如果装得太多,很多时候对创作热情反而会起相反作用。 比如王扬喝到好喝的茶,本想写首关于茶的诗,可心中瞬间涌出五六首关于茶的千古佳作以及二十余首上乘诗作,一下子便没了写诗的欲望。 因为一来写诗为抒情,所谓‘情动于中发于言’,但此情已经有人帮你抒过了,还抒得非常之好,那现做一首就不如吟诵成调了;二来觉得自己就算写了,也盖不过那些不朽名篇,所以索性就搁笔不作。 论起用悲伤的调子写炒笋片,再论起自己当下的心境,还有什么比李商隐的诗更合适呢? 王扬再饮一杯酒,缓缓吟道: “嫩箨香苞初出林,永宁论价重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李商隐有凌云之才,却为当权者所憎,以致宦途坎坷,有志难申,故以笋以喻。 皇都就是指京城,海为万物所出,陆海意为物产富饶,有如陆上之海。 所以最后一句的意思就是:在繁华的京城里,珍贵食材无所不有,数之不尽!你们如何忍心为了吃笋,非要剪掉竹笋之尖?这剪掉的不是笋尖,而是竹笋要凌上云霄一寸的雄心壮志啊! 谢星涵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却仿若被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入心间! 这首诗表面上说是咏笋,但其实说的不也是他自己吗? 才高八斗,却飘零荆州。琅琊贵姓,却沦落为郡学子。 表面戏谑不羁,可心中常存深沉意;看似优游烟火,腹内却总是潜藏忧思心。 他到底在担忧什么?到底在思虑什么?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谢星涵怔怔地看着王扬,思绪起伏,久久不能平定,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是谁在阻碍他,谁在为难他,她一定要尽自己所能,守护他这“凌云一寸之心”! 在谢星涵陷入心情激荡的同时,王扬也沉浸在感慨之中。感慨李商隐的不得志,感慨他如此高才却坎坷终身,感慨他有“回天地”之志而终不可得,感慨他徒有热血忠贞,却报国无门。可叹当涂者无能,但凌压整人,手段却高;后进者无耻,然献媚捧踩,技艺不凡。尸位交争利,英才沉下僚。长此以往,则年轻一代,再无胸襟抱负,亦无家国情怀。将登太行雪满山,欲渡黄河冰塞川。扬才露己非温柔敦厚,挥斥方遒属多管闲事,指点江山是好唱大言,一骑破阵乃轻浮竟躁!是故萎软诡脆之言盈耳,伟岸峻拔之行罕见!此诚可为痛哭流涕者也! 谢星涵不知王扬是悲李商隐,见他面有戚色,心中怜惜之意大起,立刻转移他的注意力,掀开最后一个食盒说道:“来来来,看这里,这第四道菜是甜食,你猜猜这叫什么名儿?” 王扬看着盘中缕缕细丝相互缠绕,似乎有点龙须糖的样子。只不过这些丝线都是红色的,半淹在白中泛黄的糖粉中。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他不是那种沉湎于悲伤的人,更不愿意把伤感情绪带给谢星涵,所以马上将思绪收回, 笑道:“甜食好,我正想吃甜食。这个是龙须糖吗?” 王扬以为自己笑得自然,却不知这笑容映在谢星涵眼中,更觉心疼。 谢星涵柔声道:“你说对了‘龙须’两个字,这叫‘白雪红玉龙须卷’,你猜猜看,这里须有多少?” “这上哪猜去?” “猜一个嘛!猜不对的话,作诗要增加难度哦!” 谢星涵巧笑倩兮,王扬抵挡不住,便道:“那就三百六十一根吧。” 谢星涵奇道:“为什么猜这个数?” “因为就是个数啊,不信你数。” 谢星涵略微一怔,顿时猜到王扬用意,笑道:“你猜错了!要是别的题目,你出这招,说不定真管用!但这道菜有一个特色,就是龙须一根,演化千端。所以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根须而已。” “一根须?!”王扬有些惊诧。能把一根丝缠绕得如此繁复还不折断,这有点厉害啊! “是啊!” “佩服佩服,谢娘子果然不凡!” 谢星涵笑笑没有接话。 王扬察觉谢星涵笑得有些心虚,怀疑道:“你不会在蒙我吧!什么‘一根龙须演化千端’,你有这么高的厨艺?” 谢星涵俏脸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稍作停顿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三道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只是这道‘白雪红玉龙须卷’我做得不好......所以......找了香雪楼的一个庖厨......” 王扬忍俊不禁,逗她道:“那你之前还说什么‘这是我做的四样小菜,请公子指点’.......” 谢星涵星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么坏的人,居然把她的原话重复了一遍!还模仿了她的语气!!! 她真的不是故意说大话的!!!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脱口而出了! 现在还被当场戳破! 她又羞又气,小脸涨得更红了,连耳朵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心好意给你做菜吃,不过言辞有失,你就抓住不放......早知道我自己吃了!” 谢星涵生气地要把食盒端走,王扬赶紧拦住赔礼:“是我的不是!娘子就饶我一回吧!快让我尝尝这道龙须卷,做得这么精巧,我没吃过呢!” “要吃就作首诗,以此菜为题!但每一句都得带一个数字!不然我就自己吃,一点都不给你留!” “好好好,让我想想。” 谢星涵板着俏脸道:“三个数内......” “曹植还七步呢!” “那是典故,又不一定是真的!再说典故里曹植也是应声而答,根本没走七步啊!给你三个数已是优容了。” “但——” 谢星涵直接数了起来:“一、二——” “有了!”王扬执筷,直接将龙须卷分成两半,“你不是也喜欢吃吗?分你一半。” 谢星涵恼道:“谁要你分!要你作诗——” 王扬筷子一点龙须卷:“诗就在这里。” 谢星涵一愣。 王扬微笑着用筷子将一半的龙须卷推到谢星涵面前,口中吟道: “双箸分寒雪,千丝堆玉红。万般如可意,一半与卿同。” 最后两句的意思是:我的物件甭管多少,千般万般,如果有可你心意的,我便分一半给你。 谢星涵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突然漏跳了一拍。 —————— 注:1永宁郡属荆州,郡治在今天荆门市西北,南朝时出好笋。《永嘉记》云:“长泽民家,尽养黄苦竹;永宁、南汉,更年上笋;大者一围五六寸。” 2南北朝时已有蔗糖,名“沙糖”。陶弘景《名医别录》言:“蔗出江东为胜,广陵亦有好者,广东一种数年生者,皆大如竹,长丈余,取汁为沙糖,甚益人。”《北史·真腊传》:“饮食多苏酪,沙糖。”但此时蔗糖的颜色是红色,尚不能脱色为白。 不过当时可以用蔗糖制成“石蜜”。《齐民要术》引《异物志》云:“甘蔗,远近皆有......迮取汁如饴饧,名之曰‘糖’,益复珍也。又煎而曝之,既凝如冰......时人谓之‘石蜜’者也。” 那个石蜜是什么颜色呢?南北朝的文献没有记载,但唐代孙思邈的《千金翼方》中记“石蜜”云:“煎炼沙糖为之,可作饼块,黄白色。”所以除非唐代有什么特殊的过滤法至使石蜜颜色大变而没有写明(比如唐太宗遣使向印度学的“熬糖法”,具体工艺和颜色改变样貌都没有说明,只说学了之后“色味逾西域远甚”——《新唐书·西域传》,也不知道孙思邈记载的是不是这种西域改良版的石蜜),如果不是因新法而颜色大变的话,那南北朝时的石蜜也有可能是黄白色的。 综上,“白雪红玉龙须卷”这道甜品中的偏白色的糖粉,要么是石蜜捣碎后的糖粉,要么就是麦芽糖“白饧”捣碎后的糖粉。 3七步诗事漏洞甚多,乃后世附会,学界早有共识。其实也不待现代考证予以澄清,古人一般也把此事当成轶事典故使用,正经的《曹植集》在明代之前没有一个版本收入这首诗。谢星涵说的没走七步,应声作诗出自《世说新语·文学篇》:“魏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 第166章 反制 “族叔!” “之颜!你可算回来了!族叔担心了一夜!没事吧?快坐快坐!”王泰亲迎王扬入座,继而向后看去:“无前呢?” 王扬一脸沉重:“族叔,出事了。” “啊?” “我们本来去查看仓库里的粮食,结果半道杀出一路人马,把无前劫走了!” ??? 王泰只觉匪夷所思! 你搁这儿讲故事呢!!!! “族叔,无前除了是咱们诬陷巴东王的重要人证之外,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事啊!比如你以前做的过一些事,还有你来荆州的目的什么的,如果是这样,那就糟了!” 王泰的脸渐渐冷了下来,看着王扬不说话。 王扬恍若不知,自顾自地说道:“族叔,这可怎么办啊!诬造供词,构陷亲王,这么大的罪名,你我如何担当?” 王泰冷笑一声:“没事,无前不会被擒。” 咣当。 一柄金纹短剑从王扬袖中甩了出来。 王泰眉角猛地一跳,笑容完全消失,犹如被寒霜覆盖,原本和善亲切的面容此刻变得冷峻而陌生。 王扬一脸关心地问道:“族叔,你脸色不好,要不先休息一下?” 王泰的目光锁在王扬脸上,仿佛想看透这张年轻面孔后藏着的东西。语调阴冷而玩味:“休息就不用了,贤侄真是‘费心’了。” “嗨!族叔说的是哪里的话!自家人嘛,哪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当时那帮人押走无前拷问,然后又逼问我,非要我说出族叔是如何指使我诬陷巴东王的!居然还要我写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王泰一动不动地盯着王扬,目光阴沉得可怕。 王扬一拍大腿,神色凛然:“那我能说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族叔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想诬陷我族叔?我第一个不答应!只是那个无前......唉,那小子看起来就没什么节操啊......” 王泰听到“无前”两个字,额间血管跳动着,呼吸声渐重,突然伸手抓向王扬手腕。 王扬反手一扣,握住王泰的手,声音慷慨: “不过族叔你放心!就算到时候案发,下了狱,我也绝对不会把族叔供出来的!我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无前身上!哎呀,这也不行!都知道无前是族叔的护卫!这身份在这儿摆着,实在不好脱干系啊!” 王扬愁眉苦脸,表情丰富。王泰则显得麻木僵硬,但好似在压抑着什么。如沸腾的开水被强行冰封一般。 “没事!”王扬忽然一脸大义,“反正侄儿会尽力和他们周旋的!天塌下来,侄儿先顶!若实在顶不住......不过族叔你到时候也要坚持住啊,别我这儿还在顶着,结果族叔你先招了!” 王泰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角微微抽搐两下。 没想到自己打了一辈子鹰,结果反被这小鹰仔啄了眼睛!!!偏生这小畜生得了便宜,还要来卖乖!把当初自己和颜悦色那一套,又原样反送回来了!说起瞎话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比自己损多了!年纪这么小就这么能演,这他娘的不是成精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然后做出毫不在意的嘲弄神色,扯动嘴角,笑道: “没事,族叔我呀是正宗的琅琊王氏,文献公嫡脉之嗣!污水怎么也泼不到我身上!倒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贱姓野|种,卑秽小贼,根本不懂我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底蕴根基!更不知道族叔我的手段力量!以为弄出这么点的小事,便能拖我下水?呵呵呵呵!真是可笑至极!螳臂挡车!自以为能反戈一击,其实不过是死路一条......” 王扬语气沉痛,高声打断道:“族叔!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儿又没外人在,就别装比了!” ??? 王泰愕然,虽然没听懂最后那个词,但王扬的语气却让他有一种破功的感觉:“你......” “王僧达、谢灵运皆以膏粱贵公子被诛!人家论才、论望、论身份、论家世,都比族叔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但他们的罪却没有族叔大呀!族叔你不光陷害皇子,还串联皇子——” “胡说八道!什么串联皇子?!!!” 诬陷皇子,不管指使人是谁,这最终获益的应该也是个皇子。所以王扬说串联本来只是猜测之言,可落到王泰耳中,不免怀疑扑克脸已经泄了机密。 其实扑克脸现在泄没泄机密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扑克脸在王扬手上,就有泄露机密的可能。你觉得仆人不会出卖你,“觉得”二字可信吗?一天不出卖,两天呢?三天呢?利诱不出卖,那用刑呢?信任这个东西看似坚固,实则脆弱。没有沟通,没有联系,猜疑便会滋生,就像现在,王扬只是随便说一句话,王泰心中便已经打鼓。毕竟,又有多少人能百分百信任另一个人在极端条件下的百分百忠诚呢? 这就是王扬的谋划。 王泰不是抓着自己的把柄吗?好啊,那我也抓你的把柄。 王泰指使自己诬陷巴东王,这本身就是把柄,可缺少实证的把柄不算把柄。那怎么办呢? 所以他就要引王泰出手,然后再抓住王泰的手,这样就有了把柄! 但抓把柄是需要时间和契机的,端午节一过,王扬便面临被灭口的境地,自保不暇,何谈反攻? 狡兔死,走狗烹。 若不想被烹,就要放新的兔子。 故而王扬给巴东王献了常平仓之策,然后用巴东王给他租的仓库做文章,虚构出巴东王偷盗官粮的假象,吸引王泰追下去。这么一追便会进入王扬的圈套,被套住把柄。 而把柄最大的作用就是威慑。当公布把柄的那一天,那把柄也就不再成为把柄了。 所以王扬干脆利落地杀死扑克脸,这么做的好处便是,最大程度上减少王泰找到扑克脸、破除把柄的可能性。坏处便是,当王泰发疯要和王扬同归于尽的时候,王扬拿不出有力的反制措施。 对于王扬来说,前者更为重要。 核威慑的真正要义是让对方相信自己有核并且敢于发射,所以扑克脸是生是死,关系都不大,只要王泰相信扑克脸在王扬手里那便足够了。 至于后者嘛,如果真到了同归于尽的地步,那王扬是一个人寄,还是拉上王泰一起寄,以王扬的性子来说,影响还真不大。 因为他要的是活着,而不是死时能多拉一个人。 王扬安慰道:“族叔你别急!串联的话也不是侄儿说的,想必是无前胡乱攀咬的!不过在巴东王这件事上,只要侄儿不配合,他们便缺少关键的一环!族叔放心,侄儿已经事先写好一份供状,转交友人保管,一旦侄儿出事,这份供状便会大白天下!到时他们,还有出卖您的那个奸仆,都会被我牵扯出来,一个也跑不了!” 一个也跑不了...... 好好好...... 那我可真是太放心了...... 王泰看着王扬一脸忠孝的模样,只觉胸口发闷,有种想吐血的感觉。 他手扶坐榻,咬牙道:“辛苦贤侄了,贤侄你真是用心了......” 王扬一挥手:“都是自家人!不辛苦!我为族叔!族叔为我!都是一样用心!” 王泰几个深呼吸,语气缓和了许多:“贤侄啊,你看你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的话,就先——” “族叔我差点忘了。” 王扬高喊一声:“进来吧。” “进来什么?” 寂静的院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泰脸色一变,马上叫道:“来人!” 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卫,而是一群儒生。 成群结队,有二十几人之多! 陈青珊跟在队尾,抱剑倚在门上,向王扬点了点头。 王泰本就心乱如麻,一见自己和王扬的关系竟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顿时失色! 这小畜生怎么敢!!! 他猛地站起,指着王扬道:“你——” 王扬也迅速站起:“族叔!他们都是精研《尚书》的学子们,本来和侄儿约定在郡学研究《尚书》的。但侄儿今日来拜访族叔,抽不出功夫来,只好借族叔的地方一用,探讨探讨学问,也请族叔指点一下,再安排些餐食,不麻烦吧?” 众儒生一同向王泰作揖:“拜见仲通先生!” 王泰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不稳之时,却被一只手扶住,转头看到王扬一脸担忧的神色:“族叔,没事吧?” 王泰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王扬有牵扯,索性往王扬身上一倒,直接装晕。 众生发出一阵关切的低呼,王扬叫道:“这是族叔的旧疾发作!都散开!我通针灸之术!快帮我取针来!我要为我族叔施针!” 王泰一听王扬要施针吓得一哆嗦,这小畜生胆大出奇,撒谎不打草稿,又阴损得很,这要是让他扎上几针,那还了得?立马转醒睁眼,不肯拖延片刻:“之颜呐,族叔没事,清静一下就好......” —————— 注:草稿乃古辞,《魏书·自序》:“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草稿。” 第167章 前程 “族叔,你脸色不太好,还是让侄儿下几针吧。” “不用不用!族叔真的好了!真的......” “族叔您不要和侄儿客气!这套针法是很耗精神,但您对侄儿关怀备至,又要赏给侄儿那么多礼物以立家业。现在您身体有恙,侄儿施针去疾,服侍汤药,这也是应该的呀!” 王泰一怔:“礼......礼物?” 王扬叹气道:“族叔的病还是没好,并且已经有‘善忘’之征了。此乃上气不足,下气有余,肠胃实而心肺虚之象。族叔放心,小侄得高人授过行针秘术,名‘地煞针法’,下七十二针,必痊!只是得先委屈族叔一下。青珊,来!帮我击晕族叔!只有这样,才能在下针时不妄动,不生念,此谓之‘神全’。” 王泰立即要逃,却被王扬按住手腕,眼神坚定:“族叔,侄儿一定要治好您的病!一切后果非议,都由侄儿一肩承担!” 王泰寒毛直竖:“别别别别!!!!族叔想起来了!!真的想起来了!!!礼物嘛!想起来了!” 王扬一脸关切又怀疑的神色:“族叔您不会又是怕小侄辛苦,所以故意隐瞒病情吧。既然族叔说想起来了,那您说,是多少箱礼物?” “十二箱!” 这该死的小畜生送了礼还想要回去,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王扬摇头叹息:“是二十二箱。” “你!”王泰震惊了。这小畜生要回东西还不算,还要趁火打劫?也太狠了吧! “族叔您还是没想起来。青珊——” 王泰见陈青珊走了过来,马上道:“对对对!是二十二箱!这回彻底想起来了!!!族叔早就备好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王扬感动作揖:“族叔病至如此,还记得这种小事。扬遇族叔,如拨云见青天!” 王泰欲怒无由,欲哭无泪,只是气得浑身发颤。在旁观者看来,还以为感动至极在忍耐泪水。 众生尽皆感叹,果然是琅琊王氏啊!高门风教,令德淳厚!叔侄情深若此,真是令人动容啊! ...... 夜,一辆马车停到一处偏僻的民房门前。 王泰下车,身影被马车遮蔽。他先是快速地敲了五下房门,停顿一下,然后再连敲三声。 门开,门里却没人。 王泰进入门后,门被迅速关上。 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男子从右侧闪出,抱拳道:“王大人。” “手上有几个人?”王泰问。 “十七个。” “在哪?” “城外。” “什么时间能集齐?” “明天上午。” “好,马上召集人手,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王泰咬牙切齿:“对!找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 疏星带微月,几点流萤小。 乐湛刚洗完澡,穿着半袖衫(即短袖),手摇折扇,兴冲冲地冲进卧室:“夫人,我刚才沐浴时得了个佳句!” 侍女正在给乐夫人梳发,乐夫人对着镜子,挥挥手,侍女们便知趣地退出房间。 乐湛有些尴尬:“我是真得了个佳句,要不等我说完再......” “想什么呢?!”乐夫人白了丈夫一眼,“你坐这儿,我跟你说正事。” 乐湛神气道:“得了佳句如何就不是正事了?” 乐夫人声音淡淡:“如果能压过‘得成比目何辞死’,那就是正事了。” 乐湛顿时熄火。 乐夫人瞧了瞧丈夫气馁的模样,便笑道:“我跟你说三件事,说完了咱们再说诗。” “好!夫人请说!” “第一件,你宝贝儿子打了孙家表兄,还抢了他的斗鸡,然后到西四门,和殷家小五把人斗鸡馆砸了,放话说‘砸多少他照赔’。刚才孙家送了账单来。八万钱,数还挺吉利。” 乐夫人说得轻描淡写,乐湛则听得火冒三丈,噌一下就站起来了:“逆子!来人!取我藤棍来!我今日不打得他——” “你急什么!先坐下!”乐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丈夫拉回座位上,“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长进啊!” “夫人!这回你也动手!咱们一起打!”乐湛气得胸膛起伏,想了想又道:“一起打容易打乱了!这次咱们轮流打!中途还能歇手......” “行了行了,净说些不着调的话。我问你,关于高儿的前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乐湛气呼呼道:“这逆子还有什么前程了?!” 乐夫人给丈夫倒了杯凉茶:“你先别急着生气。咱们说正事。路呢一共就这么几条,举孝廉——” 乐湛一口茶喷了出来:“就他?????滑天下之大稽!!!!他要敢举孝廉我打折他腿!也不用别人弹劾我,咱家直接成笑话了!” 乐夫人想到儿子举孝廉也忍俊不禁,用手帕为丈夫擦拭嘴角茶水:“我没说让高儿举孝廉,一来他没那个名声,二来孝廉也是要考试的,我们就算给他推上去了,高儿也过不了。三来现在不比以前了,大多都是寒门走举孝廉的路子,咱们高儿也没到那一步。” “那你说举孝廉......” “我这不是在给你算嘛。举孝廉、举秀才这两条路高儿是走不了。郡学、国子学就更不用说了。送进去也是白送。至于吏部铨选呢,咱家在京中没什么根基,高儿一没声名二没才学三不是孝秀也没策经,基本上是无缘了。那剩下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公府辟召,一是州郡私辟。以咱家的门第家势,高儿走州郡辟召是没问题的,做个郡从事(类似市|委秘书)、西曹书佐(省行政管理署科长)什么的,也不难办。” “以他的水平做什么从事书佐的,也就是混日子罢了。将来借着家声,兴许能混个主簿当当?混上就算,混不上趁早去职,省得丢人现眼!” 乐夫人皱眉道:“你太小看高儿了。” 乐湛眼珠子瞪得老大:“我小看?我是高看了好不好!自己儿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一看书就头疼,诗会雅集,那更是躲着走。但要遇到打架闹事的,第一个上去凑热闹!这也就是放现在能评个二品,要是在中朝(晋),八品他都不够格!” “我不这么想。是,咱们高儿没有那么有才华——” “是没才华夫人!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乐湛捶胸顿足,哀叹连连。 乐夫人乜了丈夫一眼:“好!没才华!但有出息的不一定非要有才华啊。我觉得人分两种,一种像王扬,才华横溢,势如破竹。这种人就像锥处囊中,不管在哪,早晚崭露头角。另一种就像咱儿子,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但说不定是福全之人,整天乐呵呵的不操心,也少了被算计嫉恨......” 乐湛捂脸,有点想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不好。但如果木头都锈透了!不用风摧自己倒了!这也不行啊!” “什么锈透了!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高儿虽然不济事,但是个热心肠,没什么坏心思,直来直去的,也讲义气。这种性子,若是交对了人,说不定会有大福气。并且他还会玩......” 乐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玩也算优点?!” “当然算!会玩是一种本事,容易和人亲近,性子不寡淡,不会疏远了朋友。若是玩对了伙伴,因缘际会......”乐夫人目光一凝,“焉知不能一飞冲天?” “你什么意思?”乐湛觉得夫人话里有话。 —————— 注:乐夫人为小胖数的几条路是南朝入仕的基本途径,除了少数特殊情况之外,基本上囊括殆尽。在类型上大致可以分为四种,一是中|央选举,比如吏部直接授官,也就是乐夫人说的“吏部铨选”、还有国子学策问、征拜博士、郎官,或者除授其他官职;二是私人官署辟召,包括中|央和地方官署的辟召;三是中|央和私人联合选举,比如举孝廉和秀才(地方举、中|央选);四是私人属吏推荐。这四种类型在南朝的具体升降沉浮,背后其实反映的是人事权的争夺与价值取向的变化。 比如说孝廉、秀才本来是中央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也就是汉代的察举。但世族垄断上升通道之后,自可凭门第入仕,孝秀便越发势微。可自刘宋开始,皇权复振,孝秀又逐渐兴起,并且规范化,连孝廉都需要考试才能通过。而皇权在人事上一有强势的迹象,士族便随之演化出对抗手段。之前注里说过官分清浊的现象,察举也同样如此。随着时间推移,孝秀开始被侵蚀,内部产生分化,秀才非士族不选,孝廉则多纳寒门。至于为什么士族不垄断孝廉这个原因够一篇札记的体量了,就不细说了。 ps我不太喜欢用定时发送的功能。所以除了几种不得不提前定时的情况之外,余下都是手动发送,更新时间一般在9点50-10点半之间,有时候有事或者审核不过可能会晚一些。 第168章 定谋 “没什么意思。反正左右是玩,我想让他上京玩。” “上京?”乐湛惊诧。 “对。京里没有我们罩着,他不敢胡来,一是可以让他收收性子,二来也能开阔眼界,三来对他的前程也有裨益。你的两个堂弟不都在京里吗?蔚远是大司马记室(三公办公厅文秘);文介是骠骑府的录事参军(军部参议官)。一个跟着豫章王,一个跟着王敬则,他们可都是实权派啊!(指豫章王和王敬则)让高儿和两个叔叔涨涨见识,也不是说就托付给他们了。就是多走动的意思。不过直接这么去,没个名头也不好。我让我父亲给天盖先生写信,让高儿拜在他的门下,这样去京城算是游学。” “吴苞吴天盖?” “对。自刘瓛去世后,京中私学里,就属天盖先生名气最大。我父亲和他有旧交,请他收高儿旁听,他一准答应。” 乐湛苦笑:“让这小子去吴先生课堂听讲,这不是祸害人家嘛......” “又不是正式弟子,挂个名说出去好听而已,怎么能说祸害呢?吴先生最喜讲《论语》、《孝经》,刚好适合高儿。再说他是当世大儒,海内名师,说不定哪句话就让高儿开了窍,就算学无所成,也能熏陶熏陶,反正又不指着他做学问,只是说起来,算是游学而已。怎么着也比在这儿成日里斗鸡走狗强。” 乐湛思量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好!就听夫人的!我这就让人给他收拾行李,尽快启程。” “不,现在不走,等到九月再走。” “也是,现在天气太热了。” “不是天气的原因,而是王扬九月上京,让他和王扬一起走。” 乐湛惊道:“王扬?他九月要上京?你听谁说的?” “郡选生十月诣国子学,今岁郡学年荐,舍王扬其谁?” 乐湛豁然:“是啊!非他莫属!王扬门第一等,才调高绝,学识人品,那更是没得说。有他和高儿一起,我也能放心不少。” “人品你怎么知道?”乐夫人问。 “为一兵户女不惜开罪有庐陵王背景的杜叔宝,这是仁心。书院被围,当仁不让、出面应对,这是肝胆。有这两条,错不了。” 乐夫人若有所思。 “夫人?” 乐夫人沉吟道:“......此人不畏强而有仁心,才华高又有肝胆,身份虽贵可家世却衰,恐怕多是非啊!” “夫人一语中的!那我提醒一下高儿,和王扬交往时注意分寸,不要被卷到某些是非中去。” 乐夫人摇头:“不可。交朋友贵在自然,耳提面命,反倒不美。再者以高儿的性子,又知道什么分寸不分寸的了?到时无论对你的话心生抵触,还是勉强听从建议,以后束手束脚,反而伤了情分。既然要交朋友,就不能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惧虎,哪能交到真朋友?不如躲屋子里不出门算了!小是非不怕,至于大是非......你不是说王扬仁心肝胆吗?那就算有什么大是非,想来也会极力避免将高儿卷进去的。” 乐湛汗颜:“惭愧,枉我为官多年,却不如夫人明达事理。” 乐夫人一笑:“夫君是州部堂官,妾就如书佐小吏,只是提一个想法让夫君兼听则明,最终的主意还得夫君拿才是。” 乐湛听了这话很舒心,觉得夫人真是又聪明又贤惠,妥妥的贤内助啊!不过回想一下,每次夫人都说让自己拿主意,但那些主意好像都是夫人的主意??? 嗨,反正是自己拿的主意,管他呢! 乐湛决定不细想了。 “对了,夫人之前说三件事,现在说了两件,第三件是什么?” “眼看就要到伏日了,我想提前请柳憕、谢四娘子、王扬来庄墅里避暑。一是尽尽地主之谊,二是为高儿结些善缘。也不求能怎样,只是高儿日后到了建康,多些熟人总是好的。” “我本来伏日宴就想请王扬。至于柳憕,他兄长是我同僚,也是要发帖子的。只是谢四娘子未必肯来。” “夫君没明白我的意思。不是伏日宴请他们,伏日那天请的人太多,显不出亲近来。我想在伏日之前办一个小宴,也不用搞得那么正式,只是说请几个年轻人来山中乘凉消遣,至于谢四娘子,她和王扬相熟,让王扬帮着转交请帖,说不定她看在王扬的面子上会来。” 乐湛为人随和,但骨子还是有些清高的,听妻子这么一说,便失了笑容,迟疑道:“是不是有点巴结的感觉......” 乐夫人哪里不知道丈夫的心结,正色说:“什么巴结?他们都是后辈,在荆州又没山墅,避暑也没个去处。你身为荆州别驾,照拂一下小辈,怎么了?并且这几个后辈都是文才出众的,到时候谈诗论赋,以文会友,又不说俗务,只有雅趣,何来巴结之说?” 乐湛一听谈诗论赋,便很高兴。王、柳、谢都是通诗之人,到时一觞一咏,畅叙幽情,岂不快哉? 但随即又想到不妥之处:“可这王扬和柳憕有隙,聚到一起,不会出问题吧?” “都是世家公子,最多几句言语龃龉,能出什么问题?放心,我会留意着,不会出乱子的。倒是夫君你,到时可别太拱火。” “我怎么可能拱火!” “怎么不可能?我还不知道夫君?为了得好句,恨不得让他们个个含毫咀思,争高竞敏。我可提醒一下乐别驾,这几位可不是你官署里的文曹吏,大家游戏一下无妨,但高下轩轾什么的最好就不要分了。” 乐湛在这个问题上很坚定:“高下怎么可能不分?文不竞不速,诗不竞不高,不分高下有什么意思?不过我知道分寸的,不会捧一个踩一个,也不会冷落了谁。” 乐夫人见丈夫兴奋的模样,有些无奈。自己到时候多周旋吧。 ...... 柳府一个厅房内,门窗紧闭。 房中两人对坐,酒菜精致。 柳憕将乐府请帖放在桌案上:“田先生,乐家下帖了,不过不是伏日宴,提前了三天,没问题吧?” 对面男子神色冷静,声音沉稳:“没问题,都联系好了。” 柳憕微露笑容:“很好,我这边联系得也差不多了。” 男子疑惑中又有现担忧之色:“公子联系的是......” “放心,和你办的事不冲突。” 男子眉间忧虑不散:“计划已定,不宜多生波折。” 柳憕神秘一笑:“不相干,只是讲个‘文武相济’而已,不会乱你的计划。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管。”说到儿笑容一敛,郑重道:“到时你亲自带队,看到人后远远藏起来,自己不要露脸,完事后出了庄子,直接骑快马回京。” “是。还有一个人也要离荆,不然有漏洞。” “我知道,他先出庄,在外面等你。你们一起走。” “不必等我,他出来得早,可以先走一步。” “周全!我敬先生一杯!” 男子正襟危坐,滴酒未沾,竖起手掌道:“此功未成,饮酒尚早。不如事成之后,再与公子畅饮。” 柳憕心情莫名激荡起来:“好啊!此杯权且寄下!待我回京之日,定要与先生把酒言欢!” —————— 注:1《梁书·乐蔼传》:“乐蔼,字蔚远......还为大司马中兵参军,转署记室。”《南史·乐预传》:“乐预,字文介......官至骠骑录事参军。” 永明八年的大司马是豫章王(《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五年,进位大司马。八年,给皂轮车。”)骠骑将军是王敬则。(《南齐书·王敬则传》:“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如故。进号骠骑。”) 2《南史·吴苞传》:“瓛讲《礼》,苞讲《论语》、《孝经》。诸生朝听瓛,晚听苞也。”南北朝时问学,常从《论语》、《孝经》二书入手,算是门径之学。所以乐夫人说适合儿子。不过此二书虽然基础,但却不粗浅。属于“基础而又经典”。就像唐诗三百首,虽幼儿亦可诵,但若以此为题专项研究,能得新见,亦足出震动学坛之成果。 所以中古关于此二书之论著盛行。颜之推说:“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颜氏家训·勉学》)以论孝二书为例,亦从侧面反映出二书当时“基础又经典”的地位。 第169章 羡冰 小园过午,暑气蒸腾。 又到了四天一次的“选修课”时间。 本来只是背书和听那女人讲解,这对于王扬来说不算难事。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这件事正逐渐变成一项苦差。 此时王扬坐在屋外,顶着太阳,热得大汗淋淋,衣衫湿透,一边有气无力地挥动折扇,一边无精打采地出声背诵,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一个大蒸笼中,连周边空气都变得湿粘起来。 本来王扬用折扇是以潇洒风度著称,故而能在荆州掀起一股“折扇潮”,可现在却和飘逸倜傥完全搭不上边! 半撸着袖子,一脸不耐烦,手中折扇扇得哪有什么节奏风雅可言?时而快扇几下,时而累得不行只好歇一歇,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联想起烤羊肉串来!悲催的是自己就是炭火上的那串羊肉,更悲催的是都被烤成串了还得自己扇风! 可怜越热越扇,越扇越热,停下更热!手臂还酸,酸痛感从肩部一直蔓延到手腕,简直遭罪!心中不由得期盼起明天去小胖他家山庄避暑的事。 与王扬这儿相比,坐在屋子里的萧宝月简直宛如身处天堂一般。 她身穿由冰蚕丝制成的靛蓝缎色宽幅衣,上有华丽金线绣的宝相花纹,腰身窈娆无俦,堪称祸水;脸颊如花似玉,可比倾城。没太化妆,只是淡扫蛾眉,便见明媚惊艳。肤如玉曜,虽然略沾薄汗,却是百媚俱生。 喝着冰镇乌梅汁,手支下颌,意态慵懒;轻摇桐花罗纨扇,长眸低垂,漫不经心。 屋内早就换上竹簟凉席,玉石桌案。齐膝高的冰鉴里放着五样冰鲜水果,屋角还有一大块如小山般的冰块立在鼎中。仅此一项便见此女确实富贵。因为这时尚无硝石制冰法,冰的来源全靠去年冬日的藏冰。 藏冰需修冰室冰井,储存条件很是苛刻,连皇宫藏冰,都要特意下诏,所谓“务令周密,无泄其气”,过程繁琐郑重。曹操建铜雀园,不过冰室三间,室中冰井数口而已。所以就算是贵族之家,能修冰室的也不多。即便修了也藏不了多少冰。到了夏季取冰之时,更是十不存五。自用尚嫌不足,就更别提出售了。 也正因为市场上售冰极少,故而天子赐冰,乃称荣宠;朋友赠冰,是为重仪。庾家曾经送过王扬一块冰,大如现代的牛奶箱,王扬之前为了祛暑,让宋嫂熬了好多绿豆汤,现在正好做成绿豆冰沙,给宅里每人都分了一大杯,然后又给庾府、郡学、谢府、宗府、别驾府各送了一坛。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王扬吃了冰饮,便时常思之,听乐小胖说香雪楼有冰出售,故欣然而往!问价,与黄金等...... 一块方三尺,厚一尺五寸的冰,居然要十万钱!这是当时一斤黄金的价格啊! 事遂寝。 其实以王扬现在的身家,倒不至于买不起,但要说拿出十万钱来买冰,确实有些肉疼。 所以他便打起硝石制冰的主意,说来惭愧,他也不知道硝石的真实样貌,只是没穿越前,在玩生存游戏的时候见过游戏中的硝石,状似灰白色的小石块,也不知道游戏建模对不对。 至于硝石是不是直接放到水中就可以制冰了,以及这么制成的冰有没有毒,食用后会不会对身体有害什么的,王扬一概不知。 他本想先弄到硝石后再做做实验,岂知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硝石是什么个东西! 他便又让黑汉找了一些匠工来问,还是一无所获。王扬灵机一动,开始寻炼丹士。可荆州炼丹风气不兴,城内搞炼丹的一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大多技艺不深。王扬拜访了个遍,仍旧劳而无功。后来经宗测介绍,终于找到一个懂行的,隐居在城郊。 此人是丹阳陶氏子弟,名弘昌。衣不洁,谱奇大!身上还有虱子!自诩有魏晋名士“扪虱而谈”的风范,一边旁若无人地捉虱子,一边海阔天空的和你扯淡!扯来扯去,就是不说正题! 王扬也懂,这个就像有的人爱在酒桌上谈事,喝好了什么事都好说,不喝好了就不说正事。 那咋办? 只能陪一个了。 陪捉虱子是不行了。那就陪扯淡吧。 好在王扬能扯,宗测扯功也不弱,三个人从五斗米教扯到《与山巨源绝交书》,从佛图澄扯到“绕指柔”,从西晋惠皇后扯到潘岳的《秋兴赋》,最后把老哥扯服了,看着王扬,惋惜叹道:“子之才美,可惜羁林乔木,终充凡间栋宇。” 王扬笑道:“若无羁林乔木以作凡间栋宇,则瑶林琼树,如何作得风尘外物?” 宗测一听,双眼放光。这句接得妙啊!亦褒亦贬,亦贬亦褒,端的是韵味十足。当下叫起好来! 陶弘昌听完也是心情大妙,哈哈笑道:“当年桓温讥刘惔云:‘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子之言似,然机巧之妙,过桓温远矣!” 然后便倾囊相告。首先,他没听说过硝石,只听过“消石”。其次,据他所知,消名有四,一是消,二是芒消,三是英消,四朴消。他一来不知道王扬说的消石是哪一种,二来这几种消他都没见过,并且他自己也分不清!只知道这是“水法炼丹”中的原料,晋时葛洪记载了一个仙方,也用到消石,但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种。不过据说葛洪用的消石来自陇道和蜀地,王扬如果有兴趣可以入蜀找找看,至于陇道在北朝手中,陶弘昌非常认真地建议,让王扬还是暂时先不要过去。 王扬:...... 我谢谢你提醒啊! 宗测则提议,可以派人先入蜀先找找看。到了蜀地后再托吐谷浑商贾去北地寻找消石。 王扬:...... 就是想制个冰而已,以现在自己的条件,实在不值当这么玩啊!!!! 正当他准备放弃时,陶弘昌又提到他有个堂兄,如今在建康做官,在丹道上的造诣远胜过他,如果王扬有需要的话,他可以给他堂兄写信询问。王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如此,但通过问了这么一圈,他也基本了解到,这个时代对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匮乏得出奇,所以心中着实没报希望。 正因如此,王扬看见萧宝月身后放了一块跟小山似的冰,才觉歆羡,即便谢星涵这个小富婆也没有这么大排场啊! 萧宝月用扇柄敲了敲玉石桌,提醒王扬走神。 王扬收回跑偏的思绪,继续背诵下去:“......至光武中兴,南蛮特盛。建武二十三年,武陵蛮相单程据其险隘,大寇郡县。光武遣武威将军刘尚发南郡、长沙、武陵兵万余人,乘船溯沅水击之。蛮兵屯聚守险,缘路截杀,汉军大败,悉为所没......” ———— 注:1能制冰的硝石是硝酸钾,属于钾盐的一种。但此时尚无“硝”字,硝是“消”后起的分化字,原本就作“消石”。《开宝本草》云:“盖能消化诸石,故名消石。” 在当时,消石常与朴消、芒消等相混淆,至陶弘景用火烧法鉴定钾盐(也是世界上有文字记载的最早钾盐鉴定者),才区分了钾盐和钠盐之别,钠盐也就是朴消(硫酸钠)。但即便这样,后世仍然长久处于混淆之中。日本仓正院保存着唐时带回国的“芒消”,经化学检验,其实是硫酸镁,也就是泻盐!而朴消则是百分之十的硫酸镁和百分之九十的硫酸钠的混合物,摩尔比是一比七。所以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诸消,自晋唐以来,诸家皆执名而猜,都无定见。” ps.孟乃昌由日本的化验结果写了一篇考证文章《汉唐消石名实考辨》,发在《自然科学史研究》上。对古硝石问题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参看。 2《名医别录·上品卷》记消石“生益州及武都、陇西、西羌,采无时。” 3汉时黄金一斤换万钱,吕思勉谓:“汉世黄金一斤直钱万。晋、南北朝之世,史无明文。然史亦未言其相异,则其比直或无甚变动。”(《两晋南北朝史》第十九章)我不赞同。 《夏侯阳算经》云:“今有金一斤,直钱一百贯,问一两几何?”一贯是一千,一百贯就是十万。《抱朴子》云:“古秤金一斤,于今为二斤,率不过直三十许万。”也就是一斤十五万。此外,成书年代不明,但可确定大致写作时代在魏晋南北朝时段的《孙子算经》有题云:“今有黄金一斤,直钱一十万,问两直几何?” 故金价浮动当以十万为准,而非一万。此时北朝金价比南朝低一些,《魏书·李安世传》载南齐使臣出使北魏:“使至金玉肆问价,缵曰:北方金玉大贱,当是山川所出?” 4王扬不知道制冰除了用硝石之外还有其他方法,比如古埃及将水放在铺有稻草的多孔陶罐中,然后把罐子放到屋顶,让奴隶整夜淋水扇风,早上便可以结冰。这利用的是热辐射和加速蒸发来降温。类似的,波斯人会在把水倒入沙漠中的浅长石池中,黎明时返回收集冰块。 第170章 指谬 王扬背诵的是女子交给他的《南蛮通考》中的内容。南蛮是对当时南方各个蛮族的统称。所谓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自古南方化外之族,皆称为“蛮”。 江南山林密布,水网纵横,期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蛮人部族。不管他们是否属于同一种落,也不管他们语言是否相同,反正在中央王朝的眼中,统统都属于“南蛮”。 虽然南朝在江南立国已久,但势力却始终不能周遍,甚至在某些特定的区域,蛮族的人口数要超过当地官府在籍的人口! 以南齐为例,南齐二十二州,三百八十五郡,有蛮族分布的地区要占到百分之四十左右。 人数虽众,但心不齐,部落多如牛毛。相互之间,不仅互不统属,还常有仇怨。这对于朝廷当然是一件大幸事。因为如果所有南蛮都是同一部族,和睦联盟,然后还分布如此之广,那一旦起事,规模恐怕不会小于黄巾之乱。 尽管没有如此大规模的叛乱,但各地开花,也是麻烦不断。小一点的杀劫行人,抢掠财物;大一点的斩关夺隘,攻城掠地。屡屡需要朝廷出兵平息。 平息也不容易,一来蛮人居无定址,多藏于老林深山、重阻穷谷之中。兵多则不易行,兵少则战不力;二来就算能保证后勤,又肯斩山开道,但蛮人见大军攻至,便逃窜而走,要么随山散居,要么逃到人迹罕至处,大大增加了平叛成本。 《南蛮通考》便是考述南蛮之事,这没有署名的作者显然极是博览,旁征博引,又有提纲挈领之能,详略得当。从春秋开始讲起,一直讲到现在,把纷乱复杂的南蛮史事钩沉得明白晓畅,条理清晰。说一个“通”字不是妄言。 更难得的是此作者还极有见识,叙史之外,常发议论,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道德陈言,而是纵论得失,条陈建议,发人深思,总有洞见。有时一两句辛辣点评之语,直切要害,看得王扬拍案叫绝。 但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便是再好看的书,王扬也背得烦了,只想赶快应付了事,然后回家冲凉。 此时侍女给萧宝月端来一份冰碗。王扬眼巴巴地看着萧宝月慢条斯理地舀起碗中雪白之物,然后惬意地放入口中,看样子似乎是银耳? 他只觉喉中发干,咽了口口水,停止背诵,不满道:“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合作,不让进屋就算了,还吃独食,有点说不过去吧。真就不给我上一份吗?” 萧宝月眼都不抬一下,青碧色的小勺挑着桂圆,随口道:“‘四郡皆平’之后漏了一大段评议的话,我还没说你,你反倒抱怨起来了。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背漏了那么多字,无能已甚,还好意思提要求?” 王扬一想,好像确实背漏了一段,但这女人态度实在让人不爽,王扬不愿在她面前示弱,面不改色地说道:“不是我背漏了一段,而是那段写得有错误,所以我略过不提。” 萧宝月冷笑:“你指摘完古文尚书,又来指摘我的书,怎么不直接说书是假的?” “你的书?这是你写的?”王扬顿时高看了萧宝月一眼。 这女人原来不只会阴谋诡计,史学功夫不错呀! “怎么,我不能写书?” 萧宝月微微抬起下颌,美眸中带着些许戏谑与自得,问王扬道:“是不是很佩服我?” 如果换做其他人写,那王扬会大赞一番,但既然是这女人写的...... “虽然有些错误,但总体来说,写得很不错。” 王扬其实很想怼萧宝月,可他不愿昧着良心把好书批得一文不值,所以想了想,还是给出了公正的评价。 王扬自以为评得公正,可在萧宝月听来,却十分可笑。 一个儒生而已,居然也敢置喙自己这经世之书有错?懂蛮学吗?通史法吗?不会以为读了《春秋》、《左传》便可谈史;通了《尚书》、《公羊》,便能治国吧。嗯......好像不少儒生还真是这么想的。和那些自以为写了几篇辞藻华艳的诗赋便有能力执政安邦的才子们一样白痴。 她轻笑一声,小勺搅动着冰碗,语气微嘲:“那就请我们‘王大才子’指点一下,我哪里写错了?” 王扬也不客气:“就拿刚才我没背的那段说吧,你那段评论说蜀中平蛮两大役,一是司马错入蜀,二是诸葛亮南征......” 萧宝月看着碗中银耳,旋转如花,嘴角微勾,如同听笑话一般,戏问道:“此言错在何处呀?” “这里没错,但后面说‘《史记》叙前事,不过十一字;《三国志》叙后事,不过《后主传》和《诸葛亮传》中几句,合计六十四字而已,简略太过。’这就错了。 除了这六十四字之外,还有《三国志·王连传》云:时南方诸郡不宾,诸葛亮将自征之。连谏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亮虑诸将才不及己,意欲必往。 《三国志·谯周传》则有: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势逼之,穷乃率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 《吕凯传》则曰:及丞相亮南征讨阉,既发在道,而闿已为高定部曲所杀。亮至南,上表曰......” 王扬侃侃而谈,将萧宝月所漏记之文尽皆点出,萧宝月笑容消失,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王扬。 连站在不远处的怜三也深深地望了王扬一眼。 王扬还在继续:“以上记载是明确提到武侯南征的,至于杂记南蛮之事、为武侯南征张本者,也有。《后主传》云:‘建兴元年夏,牂牁太守朱褒拥郡反。先是,益州郡有大姓雍闿反,流太守张裔于吴,据郡不宾;越嶲夷王高定亦背叛。’此为南征之起,亦不当无视。你说《三国志》记南征不过六十四字,简略太过,岂非执偏概全,挂一漏万之论?我说你写错了,难道说得不对吗?” 萧宝月点点头,吩咐侍女道:“给他送一碗。” 碧碗调冰饮,入喉万丝凉。 王扬吃着冰镇的银耳雪梨羹,燥热的感觉被驱散了不少。还有这味道......唔......是真好吃啊!!王扬穿越前有时会在食堂点上一份烤梨,只觉没有添加剂,用冰糖熬煮慢烤,醇酥入味,但跟这个冰碗一比,味道起码差了两个层次!!只是这碗也太小了吧! 萧宝月看着王扬说道:“没想到你还懂史学......” 王扬只顾吃羹,含糊道:“略懂。”然后直接一碗干了,感觉阳光有些刺眼,看向那个叫怜三的阴柔男子:“你给找把伞来,挡挡太阳。” 怜三微微欠身,礼貌一笑,却并没有行动。 萧宝月挑了一块梨肉吃了,蔑了王扬一眼,漫声道:“不过寻了一个错处罢了,竟还指使起我的人来了?” “可不止一个错处。你后面又说孔明定南蛮,不调官吏,即其渠帅而用之,不留兵,不运粮,遂下开南中三十八年太平......” 萧宝月蛾眉一蹙:“此叙武侯功绩,何错之有?” “武侯之功,彪炳百代,自然无错。但你说下开三十八年太平,这就有点不符合史实了。武侯虽定南蛮,然太平不自此始。大军一返,蛮人旋即复叛。《三国志·张嶷传》言:‘越嶲郡自丞相亮讨高定之后,夷数反,杀太守龚禄、焦璜,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只住安定县’。《李恢传》云:‘后军还,南夷复叛,杀害守将。’《马忠传》:‘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反,扰乱诸郡。《益部耆旧传》:‘平南事讫,牂牁、兴古獠种复反。’则南中何尝太平?” 萧宝月微哂: “你说的这些我自然知道,我此处是要张大武侯羁縻蛮族之策。所谓‘开太平’者,乃取奠基之意尔。你苛察小过,忘其大体,不过腐儒寻章摘句,何足道哉?” 王扬正色道:“你错了,这可不是小过。若你本意真是张大武侯羁縻之策,那便是述于往事,有鉴来者。可后人若见你此处书写,岂不皆以为武侯之策为金科玉律?以为凭此则南蛮可平,再无后顾之忧?却不知武侯当时意在北伐,出兵南蛮,不过借安内之名以御兵权,教习战阵,故南患一平,旋即北返,于治蛮之事,不甚措意。故其自言‘纲纪粗定、夷汉粗安’,连用两个‘粗’字,亦见武侯用心不在此,不过经其大略而已。” 王扬故作惋惜地摇摇头: “可惜你只知武侯策精到处,却不知武侯策未到处,便以‘未到之策’,夸张极言,说什么‘下开三十八年太平’,不亦过乎?” ———————— 注:1关于南蛮人口数参张建民、鲁西奇《历史时期长江中游地区人类活动与环境变迁专题研究》第六章;周一良《南朝境内之各种人及政府对待之之政策》。 2白痴乃古辞,《左传·成公十八年》:“周子有兄而无慧。”杜预注:“不慧,盖世所谓白痴。” 3萧宝月说《三国志》记武侯南征只六十四字太过简略的论点取自梁启超的论述,具体见作者说。 第171章 定蛮策(上) 萧宝月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凭你一介书生,不过考书穷经,寻文弄章,居然也敢大言不惭,说武侯策有未到处!既然如此,那你便来说说武侯未到的定蛮之策吧!也让我见识见识,才子的高见!” 萧宝月见王扬似乎懂些史学,本来对他略有改观。现在一听他竟指摘武侯平蛮策有“未到处”,顿时觉得果然文人轻浮,便是读了几行史书也不改轻佻本色。所以在“才子”两个字上,特意加了讽刺的重音。 “好说。”王扬一冰碗下肚,有了些精神,刷的一下收拢折扇,缓缓道:“定蛮之策,当王、霸道杂用之。” 萧宝月摇头轻笑:“大而无当。” 王扬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你知道历朝治南蛮,最大的问题在哪吗?” 萧宝月只觉无趣,小口喝着梨羹,懒懒应道:“在哪呀?” “用威不足服,用德不足抚。” 萧宝月品着这十个字,微微皱眉。 王扬不待萧宝月细想,问道:“举全齐之兵以攻南蛮,假之五年,可肃清否?” 萧宝月沉吟不语。 王扬又问:“假之十年,可尽灭其种乎?” 萧宝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亡国之役。后汉伐羌十余年间,兵连师老,府库空竭,国家为之虚耗。如今天下未定,北虏骄矜,不要说乱上五年,只怕动荡一起,胡骑便即南下。届时南蛮乱于内,北虏攻于外,则大事去矣。” 王扬点头:“不错。后汉之亡,终于桓灵,成于党锢,而祸肇起于羌胡......” 萧宝月听到这儿神色一改,身姿微微坐正。 “永初平羌,十有四年,用钱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再出师旅,攻战七年,用钱八十余亿。穷山搜谷,斩首百万,羌人几无遗种。然摇动数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资,天下疲弊,国祚亦至此衰。当后汉全盛之时,兵强天下!屠羌势灭其种,流血污野,以求尽诛!然汉亡之后,羌人再起,成十六国之一,角逐中原,祸乱华夏,则羌人之种,何尝为汉所尽?” 萧宝月若有所思。 王扬说到这儿也停住不语。 萧宝月想了一会儿,看向王扬:“你接着说。” 王扬右手虚遮额上,一脸惫懒道:“这日头太毒了。” 萧宝月美眸微眯,气场渐冷。 王扬在萧宝月冷冷的目光下,泰然自若,一边挡着太阳,一边伸了个懒腰。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萧宝月开口:“怜三,替他遮阳。” “是。”怜三躬身而应。 伞开影落,撑起一片阴凉。 王扬只觉神清气爽了几分,又吩咐怜三调整角度,确保阳光被一丝不漏地被阻挡在外:“再往下一点,低,再低,对......” 萧宝月冷声催促道:“好了,谱也摆够了,接着说吧。” 王扬在伞影中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慢悠悠说道: “以汉之强,戮力殄灭羌种而不可得,今我朝疆土,不过汉之半,欲扫荡群蛮,使无遗类,岂可得乎?若攻而不尽,讨而不除,上者如武侯之“粗定”,下者则大军未离其境,而蛮人复叛之心已萌,故南蛮之乱,历汉、吴、晋、宋至于今而不绝,此所谓‘用威不足服’也。” 萧宝月点头:“那下一句‘用德不足抚’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说蛮人顽梗不化,贪鄙愚昧,故难以德怀,易以威服。是以历朝虽不乏用德而抚之者,然终不能成。对吧?” “用德或可暂时有效,然恩义皆系于一人之身,感化成否,又全由对方心意而定;或人走茶凉;或养成骄虏;或以怨报德;或担米养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此所谓用德不足抚也。” 萧宝月沉思道:“用威不足服,用德不足抚......所以当威德并用。” 王扬道:“威德并用,不如王霸道杂用。” “王道不就是用德吗?霸道不就是用威吗?有何不同?”萧宝月问。 “王道和用德可不同,霸道和用威也不同。用德不足王天下,用德又用手段,而后可以称王道。” “用德我已经知道了,手段是什么?” “你真的知道用德吗?”王扬反问。 “当然。自古用德治南蛮者不少,蜀张嶷为越嶲太守,以恩信劝蛮,厚加赏赐;孙谦镇三峡,布恩惠之化,所掠蛮人生口,皆放还家;臧严监义阳、武宁二郡,单车入境,不以兵戈,群蛮悦服;刘诞为雍州刺史,遣使说叛乱之滍水诸蛮,许其各还本居,自新改过.....” 王扬失笑:“这算什么用德......” “那什么是用德?” 王扬收起笑容:“自古皆贵中华而贱夷狄,若能视之如一,乃真王者。” 萧宝月只觉难以置信:“视之如一?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蛮夷左衽之民,不知礼乐,古者以禽鱼畜之,如何能与中华等?” 王扬清了清嗓子:“有点渴了。” “来人,上茶。” “我不要茶,我要冰乌梅汁,就是你喝的那个。” 萧宝月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秋水长眸中迅速汇聚起笑意,起初只是嘴角上扬,随即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笑到身子发颤,曼妙腰身伏于案上,如风吹妩柳,软媚动人。 王扬不知道什么事让她笑成这样,难道就因为自己点了杯饮料? 虽然主动要饮料这事确实有点掉范儿,但我都热成这模样了,还有什么范儿可言?再说范儿重要还是乌梅汁重要? 当然是乌梅汁重要! 王扬早就想喝这口儿了! 萧宝月撑起身,忍笑道:“这是治女子失血的药饮,乌梅烧灰研末,调以乌梅汁,你确定要喝?” 王扬:-_-||| “呃......那......那就给我来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冰镇乌梅汁吧。” 乌梅汁很快被送了过来,这回还可以,送的不是一杯,而是一壶。 王扬连饮两大口,深紫色的冰凉汁液瞬间在口喉中蔓延开来,将其间燥热干闷,一扫而空,带来一阵透彻心脾的舒快,怎一个爽字了得!!! 萧宝月道:“喝完就说吧,我倒想听听你的谬论。” “不是我的论缪,而是你的心小。上古大同之化,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何尝区分华夷?文王生于东夷,大禹生于西羌,虽非确论,然圣贤所出,何必常处?周初以楚为蛮,则如今楚民,皆为蛮夷之后?汉时边人愁苦,闻匈奴中乐,亡入者多,子孙后代延绵,则匈奴之嗣,亦当分别胡汉? 你说《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这固然不错。然《春秋》区分夷夏,非以血统,而以文化。华夏行夷狄之行则以夷狄视之,夷狄有华夏之心则以华夏视之。定公四年,吴忧中|国而击楚,《春秋》大之,许以“吴子”之称;宣公十二年,晋失道义而强挑楚战,《春秋》贱之,直书名氏而不为礼,故《春秋繁露》言:‘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 由是知夷夏之别非定分也,以其行而不以其种,以其文化而不以其血统。孔子曰‘有教无类’,《周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越强大者越包容,越自卑者越敏感。心胸开阔,故能海纳百川,包罗万象!气局狭窄,则只能龟缩不前,自封一隅! 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善待之! 蛮夷如何?我化之而使其尽为吾民,则不为蛮夷也! 天命主宰生民,当体天心以为己治! 天待万物,岂有厚薄哉? 均华夷,则可合华夷为一家! 均天下,则可并天下为一统!” 咔嚓! 萧宝月手中冰碗落地而碎,眸波剧荡! ————— 注:《证治准绳·女科》:“治妇人血崩方:用乌梅烧灰研末,以乌梅汤调下,酒调亦可。” 第172章 定蛮策(中) 要知唐太宗之所以能说出“爱之如一”的话,不仅是个人心胸开阔,还是因为隋唐承北朝之后,本就是以北取南,混一天下。故而佐命功勋,开国柱臣,原非单一一族,而是胡汉相杂。即便连皇室也不免受胡血胡风沾染,所以立国根基和文化取向,与衣冠南渡以抗五胡的南朝完全不同。 故而就算萧宝月见识再广,听到王扬刚开始时改述唐太宗的话,说什么“视之如一”,也会觉得不可理喻。 王扬当然知道萧宝月接受不了,要想让她理解这番言论,就要用当时思想价值向度之内的话语体系来阐述,譬若给因纽特人出数学题,用狮子、老虎做题目,就不如用驯鹿、海豹更为形象。所以王扬从上古治世谈到《春秋》华夷之辨再到天子心胸,表面上字字不脱经典义理,但实则句句如云外奇峰,超出想象! 这就像戴着镣铐,但仍然跳出了一支天外的舞蹈;就像在规定动作之内,却还是创出了一套绝世的剑招!王扬这番解释,若是为当时一般人听到,或许只赏其学问之博,言辞之壮;有些见识的则能听出义理严明、逻辑精彩,至于精奥渊微之处,却不能知。而落到萧宝月耳中,则无异于惊涛骇浪!甚至听出几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味道! 但这都不是最让萧宝月感到震惊的地方。 最让她觉得震撼人心的是王扬的胸襟气度。 虽不知此人具体才能如何,但仅以这份气度而论,别说那些只知苛求章句的儒生和玩弄艺文的才子拍马不能及!就是朝中重臣,国家柱石,又有几人能说出这番话来? “蛮夷如何?我化之而使其尽为吾民,则不为蛮夷也!” “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善待之!” “均华夷,则可合华夷为一家!均天下,则可并天下为一统!” 萧宝月耳边回响着王扬的话,看向王扬,眼神变了,这气度固然恢宏......只是......只是不似人臣所宜有...... 此时侍女上前收拾冰碗碎片,萧宝月压下心中惊异,挥手驱退侍女,说道:“你方才所言,有大见地。只是北朝虽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在于江左。我朝与北虏争正朔已久,不严华夷之辨,何以明大统?何以正人心?” 王扬一笑:“自五胡乱华至于今,近二百年。江南每据正统,以斥北胡,然北朝之运不止,江南之地日失,则大统何尝有明?人心何尝有正?北朝国祚代代传,胜负之数不在此。与其贬斥蛮夷,树敌无算,不如以高迈之姿,雄奇之态,容纳天下子民!提挈万物,而后能有万物;兼容天下,而后能制天下......” 提挈万物,而后能有万物;兼容天下,而后能制天下...... 萧宝月琢磨着这句话,目光定格在王扬的脸上。 只听王扬继续说道:“推行此策不能急,当有章法,善用铺垫,需正奇相济。要者在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待时机成熟,明言四海,则如雄鸡一唱,天下大白!” 王扬说到这儿停住不言。 萧宝月听着心情激荡,倾身问道:“具体章法是什么?如何铺垫?又如何正奇相济?” 王扬笑而不语,开扇扇风。 萧宝月皱了皱眉,吩咐道:“来人,为王公子引扇。” 很快便有两个身着淡雅罗裙的侍女一左一右来到王扬身侧,手执长柄罗扇给王扬扇风。 在大汗淋漓的酷暑中,突然清风过身,那种透心凉的舒爽感让王扬微微眯起双眼,表情惬意。 萧宝月看着王扬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扬闭着眼:“说什么?” 萧宝月耐住性子,重复问道:“章法是什么?如何铺垫?又如何正奇相济?” 王扬享受着凉风,扭了扭脖子,隔了几秒才缓缓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萧宝月怒火直上:“你——” “嗯?”王扬睁目,扫了眼萧宝月。 侍女们见主人发怒,低头垂手,不敢再挥扇。 怜三则擎着伞,纹丝不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王扬回头道:“别停啊!” 侍女们哪敢再接着扇,都缩头如鹌鹑。 萧宝月玉手紧攥,深吸一口气。 待王扬回过头,萧宝月已经换上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你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这儿的厨子,手艺还过得去。” 侍女们抬起头,目瞪口呆! 怜三则仿佛木头人一般,表情毫无变化。 王扬懒洋洋道:“饭菜就不用了,也没到饭点。随便弄点小食吧。” 萧宝月笑如春风:“好。”然后看向侍女,笑容消失:“继续扇。” 侍女们瞬间手速如飞!风力大了何止一倍! 怜三举着伞,轻飘飘地瞧了侍女一眼,稳如老狗。 六样小食上桌,翡翠荷糕、赤明香脯、天花樱桃饼、蟹肉牢丸、蜜饵膏环、松仁枣团,样样精致。 王扬是一样没吃过,也一样没见过,先夹了一块暗金色的酥块放入嘴中,只觉甚是香甜可口。 萧宝月注视着王扬,似笑非笑:“味道如何?” “还阔以。怎么做的?” “这儿的厨子做粔籹有一套,好像加了糯米粉和蜂蜜,然后再过油,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你感兴趣,我把人叫来问一下?” “不用,我就是随便一问。” 王扬吃着,觉得味道有点像蜜果和麻花的融合,口感丰富,确实很好吃,听名字好像叫巨庄?好怪的名儿,回头让宋嫂去市场打听一下,要是不贵的话买点回来,当饭后甜点。 仿佛看穿王扬的心思,萧宝月说:“你如果喜欢吃,我让人多做一些。走时带上一份。” 王扬正想拒绝,萧宝月已经吩咐下去。然后道:“你方才说的是‘用德’吧。之前你说用德又用手段,而后可以称王道。用德我大致听懂了,我想请教一下,用手段是指什么?” 萧宝月猜到,即便她继续追问方才的话题,王扬也不会细说,所以便回到王扬立论的主线上来发问。 而王扬则是有意引起萧宝月的兴趣,所以一定要说话,但话还不能说完。 他和萧宝月的关系现在很微妙,说是同盟但其实不过是相互威胁利用。并且推敲起来,这所谓的“威胁利用”是不对等的。 威胁是:萧宝月是实实在在握着王扬的命脉,而王扬则是用“光脚不怕穿鞋”的自爆方式恫吓牵连萧宝月。 利用是:萧宝月利用王扬对付巴东王,而王扬利用萧宝月则是隐瞒身份漏洞和避免被巴东王灭口。 总结来说,萧宝月对王扬的是生死威胁,而王扬对萧宝月的威胁力度就弱了一些。而萧宝月利用王扬是用来攻击别人的,但王扬利用萧宝月则用来给自己保命的。 这个不对等的外化表现是王扬大热天只能坐在外面,热得狼狈不堪;而萧宝月坐在屋内,舒适安然。内化表现则是萧宝月丝毫不透露自己的后续计划,表面上王扬在和萧宝月合作,但实际上王扬在亦步亦趋,跟着萧宝月的节奏走。 这让王扬很不喜欢。因为跟着别人的节奏就意味着有可能被别人带到沟里,意味着他面对突发状况的可能性大大增高。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个脆弱的同盟能持续到何时,结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王扬根本拿不准。他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寄托于萧宝月的道德感上。甚至都谈不上什么道德感,鸟尽弓藏,猎人会对弓有道德负担吗?更何况自己本身就犯了死罪。 所以他不仅要给自己的安全增添筹码,还要调整这个不对等的关系。 他就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棋手,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关系棋局里步步为营。先是煞费苦心地来了出兵临城下,给两人披上一层“合作”的外衣。这层外衣看似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名义,但有时候不起眼的东西却非常有用,名正才能言顺,就像谈恋爱前,如果顶着朋友的名义,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约出去玩,而不用让对方承担更多压力,这就是名义的力量。它就像一块撑板,把本该加于双方身上的压力撑了起来。 如果有人细细推导整个过程就会发现,萧宝月的一系列让步都是在确立“合作”的名义之后才出现的。 然后王扬用语言技巧、心理暗示、情绪诱导等一系列方式,开始试探对方的底线、推理对方的目的、判断对方的喜好,摸索对方的性情,直到掌握了最够多的信息,才开始决定抛饵,并由此微操双方的关系。 他不是在上公开课,而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只是王扬知道,截止到现在,就自己所说的这些而言,保险额度,还远远不够。 第173章 定蛮策(下) 王扬回答道:“《襄阳记》记武侯征南蛮,马谡献策曰:‘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马谡虽非掌兵之才,然此言甚善。所谓手段,便是攻心。攻心有两法,一是以利益攻,一是以文化攻。” “何谓‘以利益攻’?” “现在我们对南蛮的策略主要是封锁,你越封锁,他们就越穷,越穷就越想来抢;且民无财则轻死,轻死则不安居,不安居则斗狠,是故蛮乱多而不易平。大军一至,蛮人无财一身轻,直接逃遁了事;军队一撤,蛮人再出,如此循环,岂有止境? 所以不要封锁,要交通!不要禁商,要通商!我富于蛮,人口多于蛮,享受过于蛮,货物优于蛮,文化精于蛮,交通怕什么?要鼓励行商至蛮,也鼓励蛮人来我们这儿赚钱!让他们见识这儿的花花世界!有灾荒,捐些食物用品;无灾荒,低价卖些甚至可以送些东西去!成本要不了多少,主要是养成他们的需求,开阔他们的眼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汉地百物,令人心发狂! 让他们模仿,引导他们开荒,借贷种子耕牛农具,让他们什么赚钱种什么!不要怕蛮人赚钱,能赚钱才能花钱!让他们赚!鼓励他们赚!他们越赚越不轻死!越赚越安土重迁!只要需求养成,这些钱到时都得流回来。流回来也别舍不得花,别搞小家子气那一套。 贿赂他们的酋长,让他们中的重要人物在我们这儿有产业,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度的利益捆绑!到时蛮族中谁要想开战,谁就是公敌!不用我们出手,他们那些在汉地有产业的头领就不能答应!你如果能让蛮人感觉跟着我们有钱赚,那傻子才造反呢......” 王扬只是给萧宝月蜻蜓点水地说了一下,并没有深入,但萧宝月已听得心潮起伏,思绪激荡! 她自诩才略过人,却从来没有用这种思维想过问题!一时间诸种想法纷至沓来,是一念未平,一念又生! 王扬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起了个头,但以萧宝月的聪明干练,却已经想到如何选用南蛮中的一族做试点,又如何借此挑起周围几蛮的争端,然后再借调停之机,介入蛮部。 可聪明人想问题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想法太快太多,这点尚没想完,又开始想哪些物品最适合销往蛮族,又如何给商人政策便利,吸引他们贩货蛮汉间,总之心情激荡之下,思维高度活跃,一颦一笑间,更增娇媚。 王扬见萧宝月想得入神,便道:“这样,今天太热了,我先回去沐浴更衣,等四天后再接着聊。” 萧宝月哪肯放王扬走:“要沐浴有何难?来人,侍奉王公子沐浴!” ...... 王扬在两个侍婢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换上了萧宝月差人新买的,红縠勾边的银白纱衣,系一条绣金文的红腰带,潇洒之中,又增了几分邪魅贵气。 王扬刚洗完澡,不愿再坐在太阳下头,便道:“天太热了,我进屋跟你说吧。” 萧宝月脸色一冷:“王扬,你别得寸进尺。” 王扬一笑:“道不轻传,法不空授,张良三拾履而得黄石授兵法,刘备三顾草庐乃能闻隆中之对,如今你连屋子都不让我进,还想听真东西,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萧宝月俏脸含冰,沉默良久,咬牙道:“好。” ...... “来,把冰块往我这儿挪点。” “乌梅汁加冰。” “在屋里就不用扇风了,我折扇呢?把我折扇拿来。” 萧宝月眯着眸子,看王扬使唤她侍女。 冷冷问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王扬随口说:“开始什么?” 萧宝月脸露杀气。 王扬忍笑:“哦!开始说是吧。刚才说到哪来着?” “你说攻心有两法,一是以利益攻,一以文化攻。刚才讲的利益攻,那什么是‘以文化攻’?是指传诗书礼乐吗?” “以利益攻,说白了,就是经济贿赂。以文化攻呢,名之‘文化输出’。要让他们认同、喜爱我们的文化。从语言到服饰,从习惯到爱好,从音乐到饮食,从信仰和妆容,都要培养。给他们的大族子弟开方便之门,让他们来我朝官学就读。读得好的,可以允许做官。这些人将来都可能回族掌权,要想办法让他们亲附,培养代言人。 蛮区也可以办学堂,招收蛮族子弟,说汉语说得好的,学经典学得佳的,有优待奖励,可以给与经济上的补助。再挑选优秀人才送入州郡,进一步培养。学堂要教史书,但这史书得重新编,着重写汉蛮同源同祖,讲和平可贵,互助互利;讲战争残酷,开战之后,如何凋敝。要多写和,少写战;多写同,少写异;这个就看执笔者下笔的分寸了。 分寸好的,就算写连年厮杀,也能让人感觉和则两利,分则两害,这叫卒章显志,归之于正;分寸不好的,即便写守望相助,同心同德,也让人感觉虚假讽刺,心生抵触。要培养蛮族的国家认同和民族认同,要让蛮族有归属感,真正感觉自己是我朝的一部分。国族国族,先国而后族,国家认同要高于民族认同;要建立并强化蛮汉同属于中华一族的概念,《礼运》中说:‘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天下都能一家,蛮汉怎么不行?说是两族,其实是一族,所谓多元一体......” 萧宝月越听越入神,心中既惊且佩,以前只当王扬狡狯油滑,在经学上有非凡造诣,歌诗写得不错,但不过一才子尔,没想到竟能有如此宏大深邃的见地!古代那些帝王之师,不过如是矣! 待王扬说完,萧宝月又细细想了一番,不由得感慨道:“此论可抵雄兵三十万!” 王扬明明藏了许多不说,并将具体推行之法隐去,最多也就是提供了个思路,还是不完整的思路,所以听萧宝月竟然没有丝毫畏难的情绪,倒有些好奇:“你不认为此策难以推行吗?” 萧宝月目光微凝:“事不能因为难便不做。无能者无一策之奇,只知空言难行,于事无补。能者知难而不畏难,仔细筹算,悉心谋划,假以时日,总能办成。若真能实施,当可立三百年不拔之基。” 王扬闻此言,重新看向萧宝月,目光郑重了几分。 萧宝月沉思片刻,又说道:“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汉徙羌于关中,卒有羌祸,摇动数州。魏晋招抚夷狄,后五胡迭起,两京沦丧。今若开放边境,交通往来,使蛮人尽睹我守备虚实,险要曲折,日积月累,族类蕃息,一旦有变,则如害起肘腋,寇发心腹,那此前的优待,输利送文,岂不是都成了养寇之举?” 王扬微笑说道: “胡夏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汉晋徙胡而不治胡,无治化之策,亦无兼爱之心,径使其与百姓杂处,为吏民侵刻,故匈奴言‘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江统谓‘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加之生计艰难,屡受盘剥,老弱饿殍于野,丁壮愤懑于心,岂有不反之理?不说胡民,当此境遇,虽汉民亦反也! 只知徙胡而不知治胡,是为养寇; 只知治胡而不知教胡,是为遗忧; 只知教胡而不知化胡,是为权宜; 只知化胡而不知制胡,是为尽善。 虽尽善,未能尽美。 化而能制,方为尽善尽美之道! 能如此,则不是养寇,而是养民养兵! 王者之道,凡治下之民皆能善养!凡治下之兵皆能为用! 彼饥我食,彼冻我衣,彼冤我拯,彼溺我救! 往而征之,谁能相抗? 此之谓仁者无敌也!” 萧宝月听得全身酥麻,心脏砰砰直跳,颤声问道:“敢问公子制胡之策?” 王扬笑而不答。 萧宝月心潮澎湃,思绪激越,盯着王扬,目光片刻不离:“公子之前不是说,要王霸道杂用吗?所以公子说的制胡,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霸道!” 王扬呷了口乌梅汁,悠然说道:“这霸道就不给你讲了。” 萧宝月愕然:“为什么?” 王扬声音淡淡:“你已经够霸道的了,若再教你霸道,则蛮族无遗类矣。” 萧宝月如被当头浇了盆冷水,顿时僵住! 然后看着王扬,咬唇不语。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叫人把这家伙拖出去打一顿。 但她还是忍住了,调整了一下状态,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微微垂首,几缕发丝顺着如画的脸颊滑落,显出无限软媚风情,惹人怜惜: “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不过虚张声势,霸道两字,实不敢当。不过以公子胸襟之广,见闻之博,自不会与我计较。但总归是我行事有差,还望公子多加指正,不吝赐教。” 王扬打了个哈欠,对眼前倾城美色,视而不见,懒懒道:“再说吧,我乏了,先回了。” 萧宝月袖中玉手紧紧攥着,脸上笑容不减:“好,我送公子。” 第174章 山墅 庄园又称“墅”、“墅舍”,是当时贵族间流行置办的产业。 庄园之盛,起于东汉,至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兴起开荒建园、封水占山之风,庄园便越发风靡起来。 小一点的导渠引流、农田阡陌。大一些的则含山带水、包罗千顷! 乐湛家的庄园建在绿林山中,周回二十五里,占地八十余顷,和那些豪门巨富的特大庄园没法比,但也不算小了。只是距离荆州城不近,王扬天不亮便出发,快到晌午时才进入山中。 绿林山非孤峰,而是一庞大山脉,蜿蜒向东,深林广袤,地形丰富。自王莽篡汉后,便有大盗起事于此,藏兵上万。其后盗匪不绝。至东吴开发江南,到北方士族大量南迁,兴起开荒占山之热,山中匪寇早已扫尽。在此建大庄者有三家,小庄者有两家,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大片区域都是人迹难至的深山老林。 乐小胖带人在山口等候多时了:“兄弟!你昨天怎么回事?不早点来!” 乐家传统,六月伏日,广发请帖,邀请亲朋好友来山庄避暑。乐夫人为了给儿子铺路,邀请三个贵族少年提前三天来山庄小住。可王扬要上萧宝月的“选修课”,脱不开身,只能晚到一日。 王扬下马,把缰绳交给陈青珊,然后迎了上去:“阿乐你不知道,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乐小胖开玩笑道:“你不会是被哪家姑娘绊住脚了吧。” 其实......某种程度上也算...... 王扬苦笑。 乐小胖一脸“卧|槽”的表情:“还真是啊!那谢娘子......” “谢娘子怎么了?” “你看你,和我还演......” “啊?演什么?”王扬疑惑。 乐小胖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一句,谢家吧不比其他,谢娘子父亲现在又是中书令,你各方面做得隐蔽点,别到时生出什么波折来。” ??? 王扬怎么感觉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好像第一次见乐庞的时候他就来了这么一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然后很真诚地劝你,但问题是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乐,你这是又抽了什么风?” “你要再装就没意思了啊!我可是为你好......如果你担心坏了兄弟情谊什么的那大可不必,我是很仰慕谢娘子的,但我只是纯仰慕,绝对没有什么别的奢望!不说门第根本匹配不上,就说见了也不敢说话啊!反正我这儿你绝对可以放心......” “我放心个头啊!你这都哪跟哪——” 乐小胖看了眼陈青珊,小声问道:“你和谢娘子说你要纳妾了吗?” !!!! “你你你你你什么鬼!!!” “你才鬼!不声不响地把帝京三姝之一给勾搭走了,你还不鬼?” “我勾搭走什么了?!” “好!你不认是吧!” “我认什么!你从哪听的谣言?!” “谣言?你去没去谢府?” “我去了!我去谢府做客,怎么了?!”王扬理直气壮。 乐小胖挥舞手掌,比王扬更理直气壮:“你满荆州城打听打听,谢府什么时候允许男子做客了!!!” 此时乐湛派了轿子来接,当时叫“肩舆”,有两人、四人、八人甚至二十人抬的形制。乐湛派的是四人抬的竹杠舆,装饰虽然简单,但最适合山路。 王扬上了舆,也不好再和乐小胖掰扯,只是严肃说道:“我就是正常做客吃饭,没干别的,你别自己瞎猜,更别出去乱传。” 乐小胖也上了舆,与王扬同时被抬起,一脸奸笑道:“懂的懂的,我嘴最严了。” 你懂个毛线啊! ...... 绿木成荫,野花争秀。越深入山中,便越觉凉爽。 王扬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听乐小胖介绍他家庄园。那时候稍微入流的世家庄墅,大多都兼具游赏与生产两种功能。像那种在山中弄个房子,结庐而居;或者几片稻田果林一围;以当时士族的眼光看,根本算不上庄园。 南朝庄园讲究的是个“含山带水”、“百物自备”。前者要求风景,山川涧石,溪流草木,自栖可乘闲,交游则待客;后者则要求实用,粮蔬瓜果,桑蚕酒药,自给能足用,兴卖则收利。 别看乐小胖不太着调,但说起庄园景色、山中风物来,那可是得心应手。什么这片蜜房,六月采蜜;那边是药田,里面有蘡薁,可以酿山清酒;过了这片栗树林,再向东走七里地,便是庐江何氏的庄墅。他家信佛,所以建了禅室和僧房,早上过去的话,还能听到僧人念经声。 一直西走,也就是两炷香的路程,有一瀑布,两面峭壁高达二十几丈!前朝大明年间,朝廷出‘占山格’,规定各品级官员占山多少。这瀑布差点被充公!结果他家先祖连夜在瀑布上游隔出一片石堟水塘,放了鱼苗,因为占山令有‘加功修作者,听不追夺’一条,再加上他家先祖与当时南郡太守是好友,这才钻了空子,留下这瀑布。只是水塘再往北就不是他家了,是人迹不至的荒林,据说里面有虎熊豺狼等猛兽,直通外山脉...... 小胖说起这些驾轻就熟,是他从小听惯见惯、也给客人讲惯了的。算是“家学渊源”。王扬走这一路,看成片的山林园野都是小胖家的,沿途常有劳作的守园人、仆役僮客果农等向小胖行礼问候。这就好像把5a级景区那种国家森林保护公园,直接划出一大片给私人,这回算是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士族的家底。 乐小胖见王扬听得新鲜,好奇问道:“你家没山墅吗?” “没有。” “为啥不买?” 王扬虽然和乐小胖说过手头紧,但乐小胖还是没概念。在乐小胖眼里,王扬做着那么大的绸缎生意,然后还说手头紧,那啥叫不紧?这家底绝对不一般啊! 王扬:为啥不买?是不喜欢吗?扎心了...... “其实你有。”乐小胖一副了然的神情。 “这个真没有。”王扬认真道。 “真没有啊?”乐小胖坐起身,抻着脖子看王扬,仿佛在观察王扬表情,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王扬一脸无语。 乐小胖这才相信,又靠了回去,悠悠道:“但其实你还是有......” 王扬:??? 小胖一脸贱笑:“谢家有,所以......” 王扬无了个大语,觉得小胖有恶趣味,总愿意拿他和谢星涵说事。这种情况你越躲他说得越来劲。要破这招,只能比他更贱。 王扬也贱笑道:“所以我准备和谢娘子说一下,你原来准备送的那首诗,怎么说来着?风起酒半消......” 小胖吓得一激灵,顿时语无伦次:“别别别别!那咱俩就得一起死!完全活不了的那种死!没死透还会被锤死的那种死!” 王扬淡淡道:“我是首告有功,我死什么?” “我死我死!我自己死行了吧!你牛!天爷!你居然还记得......” 人生总有几个回想起来便会尴尬到碎掉的时刻。 对于乐庞来说,这样的时刻有三个,一是十二岁当孩子王那年掉到粪坑里,爬出来后吓哭一众幼童;二是在芙蓉里碰到他外祖父,两人笑容同时僵在脸上;三是发现那首揣了两个月、默诵多遍、准备送给谢娘子露脸,以为有谢灵运之风的诗,居然是他娘的银诗!!! 小胖想起那一幕便恨不得一头撞死。 不对,应该先撞死孙铎,然后自己再死! 孙铎那个王八蛋侮辱仙姝,死不足惜!只是我完全是受骗的!这要是真递上去...... 小胖打了个寒颤,根本不敢往下想会发生什么! 天都得塌! 王扬看乐小胖吓得那个样,笑道:“说起那诗——” 小胖捂脸:“兄弟,我错了,求你了,别提这儿事了!” “那你还说不说......” “不说了不说了!以后喝喜酒的时候我也不说话!” 王扬双眸一眯:“柳垂复柳摇!” “啊!!!”小胖跟着受惊的兔子一样,捂着耳朵,连连告饶。 王扬不再追穷寇,哼着歌,看风景。 小胖等了一会儿,见王扬不再提此事了,忐忑问道:“还说你帮我个忙呗。帝京三姝我还有两个没见过,我听说西昌侯女和谢娘子相熟,你能不能让谢娘子帮我引见一下。” “你这星追得可真执着呀!” “什么星追?啥意思?” “就是说你很有热情。你自己和谢娘子说呗。” 小胖秒怂:“我又不敢,再说说了她未必同意。” 小胖抱拳,郑重恳求道:“你帮我说吧,你说她一定同意!我就见一面,送封信!不多说话!” “你还要送信?!”王扬警惕。 “就是表达仰慕的心情!你再帮代个笔——” “赶紧打住,这事我可不干了!” 代笔这事儿,有阴影啊! 第175章 联句(上) 啼鸟烟林,娇花秀竹。 芳树缤纷下,翠草浓茵中,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曲折周回。 溪水清澈,流速极慢,水下颗颗鹅子石,圆润错落,如沉镜底,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潋滟生辉。 虽是盛夏时节,但此处清凉遍满,非似人间。 五人分坐于小溪之畔,身前有桌案,案上有酒无菜;身后有侍女,侍女有花无扇。 上首处摆着一张红漆长几,几上放着一座小铜钵,一个丫鬟持小木锤立于其侧。 一个仆人呈上一个半旧的竹筒,乐湛从竹筒中取出根竹签,看着竹签上的字,悠然念道:“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随即右手执竹签,左手扶右腕,向坐中四人出示一过,然后把竹签交给执小锤的婢女, 说道:“这是陈孔璋的句子。依段弘《韵集》,骨字韵部在‘六没’。那就是......下首第一位,夫人先手。” 乐夫人泛起愁容:“这句子有点难!天朗气清,山明水秀的,非要来句‘水寒伤马骨’......再说我是最做不来先手的!” 她看向丈夫,眨眨眼睛,跃跃欲试道:“要不咱俩换一下座位?” 乐夫人这儿露出几分小女儿之态,可乐湛一听夫人要破坏游戏规则,立马变得跟个老学究似的:“这怎么可以呢!” “怎么不可以?又没说不许换座。” “不行不行,夫人莫要捣乱!” “谁捣乱了?!” 谢星涵、柳憕见此都忍俊不禁。 乐夫人笑问道:“柳公子、谢家娘子、魏公子,你们同意吗?” 柳憕微微欠身,显得彬彬有礼:“乐夫人请便。” 谢星涵笑道:“我没意见。” 白衣书生略一点头,神色矜持:“可以。” 乐夫人依照男子的礼仪向丈夫揖手,沉着嗓音道:“请乐别驾从善如流。” 提着花篮的乐家侍女们见此都藏不住笑容。 乐湛只好不情愿地跟夫人换了座,同时强调道:“开始之后就不许换了啊!” 乐夫人道:“再看。” “夫人你!” 众人皆笑,气氛欢快。 乐湛给执小木锤的丫鬟打了手势,丫鬟敲响铜钵。 “铮——” 只听一声清脆空灵的嗡鸣,仿佛一缕轻烟般,缓缓飘散开来。 余音袅袅中,五人都敛容坐好,只听丫鬟念道:“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然后再次敲响铜钵。 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联句游戏,需要钵声余音停止之前接上诗句,成者得花,不成者罚酒。仆人已经准备好纸墨,执笔记录。 乐湛凝神接道:“三岁学击剑。”侍女将蓝中一朵黄花放在乐湛案头。 乐夫人皱眉:“谁家孩子三岁学剑?” 众人皆笑。 乐湛道:“三岁能背诗,自然也可以学剑。” 然后催丫鬟道:“快敲钵。” 铮—— 钵声响起,坐在下首的谢星涵笑着接道:“十岁射鸿鹄。” 谢星涵案上也得一花。 乐夫人点头:“这孩子厉害。” 白衣书生不待敲钵,直接出口:“庭前车马戏。” “车马戏”是当时孩童常玩的游戏,又叫“鸠车之戏”,是用小型车马模型当做玩具来游戏,模型一般用陶、木制成,不过也有用金银象牙等更贵贵的材料。 乐夫人叹气:“毕竟还是个孩子。” 柳憕道:“童戏也可见不凡处。” 白衣书生淡淡道:“此言得之。” 乐湛有些期待:“这要看柳公子怎么收这句了。” 柳憕略一沉思,微笑说:“点将常上屋。” “接得好啊!”乐湛赞道。 白衣书生点头,似乎是在认可柳憕接的句子。 几人都鼓起掌来。 柳憕此句一出,一个孩童站在屋顶上和小伙伴玩闹点将的形象便跃然纸上了。那之前的庭前的鸠车之戏也就不是单纯的童戏,而是多了几分争战之风。 侍女再次敲响铜钵,这次轮到乐夫人了。 乐湛兴奋道:“此童已现非常之能,夫人仔细!” “有道理!”乐夫人略一沉吟,接道:“不喜读经传。” 乐湛神色一僵。 众人捧腹。 谢星涵笑道:“也对,又是习剑又是习射的,哪来那么多文武全才?” 白衣书生神秘一笑:“还是有的。” 谢星涵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有。” 柳憕知道前者说的是王融,后者说的王扬,王融他是服气的,至于王扬......他冷哼一声:“有是有,只不过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谢星涵眉梢微挑,随即莞尔一笑:“还有真假不知,但喜欢说酸话的。” 柳憕脸色一黑,乐夫人那边笑道:“这有个接不上诗的,罚酒罚酒!” 乐湛忙道:“有了有了!逼迫有阿母!” 乐夫人佯怒:“怎么不说阿父?” 众人又笑。 乐湛汗颜,小声道:“阿父韵脚不对。” 柳憕看向谢星涵,口吻促狭道:“我们听听阿母会说什么。” 谢星涵看向柳憕,语带双关,仿佛阿母训子般:“汝是大家子。” 白衣书生还是不等敲钵,直接吟道:“累世皆名儒。” 乐夫人叹气:“家里累世名儒还不喜读经传,这怎么有点像我儿子......” 众人绝倒。 柳憕跟谢星涵略一交锋,本来有点不爽,现在也被乐夫人逗乐了,笑着接道:“通经传素业。” 通经就是通经传,素业就是传家之业,是紧承上一句“累世皆名儒”来的。意思是阿母教子说,要好好研习学问,承接祖业。 “这么快又到我了!”乐夫人唉声叹气,苦思冥想:“额......传素业......嗯......” 这边钵音已尽,乐湛道:“夫人罚酒!” 乐夫人振振有词:“不罚不罚!我虽然接不上,但我夫君会!” 乐湛皱眉:“这怎么行呢?联句如军行,罚酒如军令,怎么能代呢?” “怎么不能代?军行军令,又没说不能找援兵!” 众人皆乐。 乐夫人直接吩咐丫鬟:“阿霜,击钵,看乐将军来援!” 结果乐湛也没接出来,夫妻俩只好惨兮兮地饮了个对钟。 乐湛叹道:“柳公子这句不好接。又要是阿母教子之言,又要和韵。看谢四娘子的了。” 白衣书生道:“这句谢四娘子接最合适。” 柳憕想了想,点头说:“的确如此。” 乐夫人向丈夫笑道:“夫君日后升了官,这句就能接上了。” “哦?怎么说?”乐湛大感好奇。 谢星涵淡淡一笑,轻声道:“平流至中书。” “原来如此!”乐湛恍然大悟,谢星涵父亲是中书令,可不就是她说最合适嘛!这诗接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再往下不但不好写,但并且还容易失了格调。可以做结了。 白衣书生仍旧不假思索,吟道:“东宫选僚属。”侍女上前,又送一花。 他此句一出,几人都看向他。 这作诗和作文一样,讲究个起承转合,阿母教育儿子,已经属于“转”了,转过了之后, 或是儿子折节向学,或是另有他说,这首诗就可以做结了。可此人竟突然引出一段东宫选官的事来! 这是要干嘛?还要写去东宫当官的事?就好像王扬给诸生讲楚辞,快到下课时王扬突然来了一句:“话说新几内亚的部落......”诸生:???这一杆子捅哪去了? 这不是节外生枝吗! 要么就是此人才华不俗,有信心驾驭多生出的枝节并且不偏离主题;要么就是只顾接句,但对全篇布局思虑不周,以致于把诗句抻得繁复冗余。 后者不太可能,四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他怎么会例外?再说才名如此,怎会不懂谋篇? 至于前者也不太对,因为这不是一人独作,而是联句。你再有信心也只能掌控自己写的部分,就算你有后续安排,但旁人接句未必能如你意,雪球一滚,可就不是你预想的模样了。难不成真是自信到极点了,认为不管别人写得什么样,他都能接得回来? 又或者压根不在意整首诗是成功还是失败,只管自己得花逞才,那心性就有点......独?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柳憕还是想合众人之力,把这首联句诗做得漂亮一些。所以想了又想,才在钵声停止的最后一刻接道:“资荫尔可除。” 柳憕此句一出,立刻得到乐湛夫妻的赞许。连谢星涵也暗道这句接得好。因为这么一来,上句刁钻的“东宫选僚属”立即变成了阿母说的话,意思是阿母告诉儿子:东宫在选官佐,按照家资门荫,你可以应选。这相当于把本来已经脱缰的马,又给拉了回来。 柳憕感受着坐中称赞的目光,看着桌案上红、白、蓝三朵鲜花,只觉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他轻嗅花香,微微闭起双眼,心中不由感叹:某人不在,其乐何哉! —————— 注:南北朝时的用韵既非平水韵,又非汉时韵,如果非要找一个相近的,那《切韵》无疑较贴合,但也不是完全一样。虽然六朝韵谱多散佚,但通过残余文献和当时的诗赋仍然可以还原个大概,对这个时代用韵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参看于安澜先生的《汉魏六朝韵谱》、罗常培、周祖谟的《汉魏晋南北朝韵部演变研究》以及王力先生《南北朝诗人用韵考》。 当时用韵和现在有同有异,同的比如说帷、谁、眉,这三个字念起来现在也觉得押韵;不同的比如姿、悲、龟,这三个字现在念不押韵,只有用南北朝时的古音念才押韵。并且用当时古音,这三个字和帷、谁、眉这三个字也是押韵的。另外当时写诗还有用“窄韵”和“宽韵”之别,这六个字即便以窄韵的眼光看也是同韵。 为了让大家感受到协韵之味,我替书中角色写诗都尽量用古今重叠同韵的韵字,这样既合史实,又能让大家在读的过程中感受到音律之美。但有时候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也会有单独用古今韵的例子。比如王扬写蛋炒饭那首“松火和云煮”,里面韵脚“圆”和“鲜”押的就是古韵,用今韵念是不押的。但当时顺手就写出来了,并且王扬在船上本就是随口戏作,所以也就没改。 ps新几内亚的部落和楚辞真的就无法建立起一丁点的联系吗?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主要是锻炼思考和激发博览,体会推论的魅力。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闲暇时娱乐思维的问题,当含巧克力可也。 第176章 联句(中) 虽然柳憕“力挽狂澜”,但诗写到现在,“阿母”已经连说六句话了!诗歌节奏隐隐有失控的征兆。 可乐夫人哪管这首诗是成是败,她本来就是把联句当游戏社交而已,所以就很“没心没肺”地让阿母继续说下去:“今朝充洗马。” 乐夫人接的这句其实不难,因为上两句是“东宫选僚属,资荫尔可除”,而“太子洗马”这一官职,正是东宫僚属之一。那阿母为儿子谋划仕途,说可以做太子洗马,不是很合情理吗? 并且这句还不需要押韵,可下一句就不容易了。乐湛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明年转中书”。因为和谢星涵之前的“平流至中书”重了韵字,所以还是被罚了酒。不过毕竟没有出韵,仍旧得了一朵花。 再次轮到谢星涵接句,饶是她有才女之称,却也不知该如何往下写了。 其实勉强压上韵,敷衍一句,倒也能办到。只是再这么抻扯下去,这首诗算是彻底败了。现在阿母总共已经说了八句了!如此絮叨下去,这诗还有什么看头?所以谢星涵必须把阿母的话刹住,要么直接收束做结,要么能来个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何去何从,全看谢星涵这句怎么接了。 本来白衣书生那句之后,气氛已稍感沉抑,现在压力给到谢星涵,小美女睫羽微垂,陷入深思,氛围便更显沉闷。乐夫人正要控场,只听竹林里隐隐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阿乐,还要走多久啊......” 柳憕顿时吓得一激灵。 谢星涵星眸闪亮,抬头笑道:“我的援兵到了!” ...... 王扬与乐湛等人叙礼。到柳憕时,王扬笑道:“柳兄今日神清气爽啊!” 柳憕只觉王扬笑容刺眼,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还有点让人害怕。他神色僵硬,敷衍地拱拱手,心中道:“笑吧笑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白衣书生神色淡淡,揖手为礼:“上虞魏况,表字仲寒。” 乐庞上山时便和王扬说,柳憕带了个朋友来,是上虞魏氏子弟。 上虞魏乃会稽高门,与山阴孔、山阴谢、余姚虞并称会稽四族。门第虽然不低,但和王谢柳这种一流高门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柳憕道:“仲寒乃国子学高材,与其兄长俱受谢玄晖谢舍人所赏,亲批‘魏家二子,神锋特俊’八字。” 王扬一怔。 谢玄晖??? 那不是谢朓吗!!! 李白的偶像! “明发新林浦,空吟谢朓诗。” “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 “三山怀谢朓,水澹望长安。” 当然,还有那首更出名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其中“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中的小谢,便是指谢朓。他和谢灵运一起并称为“大小谢”。 所以即便王扬对南齐史事不熟,却也久闻谢朓文名。 魏况见王扬眼中略过钦重之意,手掌一划,神情矜持又带一丝傲色: “欸!不过是谢大人谬赞而已!何足道哉?听说王兄才学该通,名盛荆州,想来早晚有入国子学的一天,这就提前恭贺了!” 话是好话,至于这人...... 不过既然能为谢朓所赞,想必有真才实学,傲一些也正常。 在王扬和魏况叙礼时,谢星涵目光落在王扬腰上系的崭新的金文红锦带上,星眸微微眯了眯。 乐湛见王扬到了甚是欣喜:“之颜,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怎么往下接!老蔡,你把抄的诗稿给我,我先审一下,然后再给之颜看。” 柳憕可不想让王扬下场,忙道:“不必了!联句已过三轮,王兄如果感兴趣,便等下一局再入场。现在轮到谢娘子,钵声已停,而诗句未成,便当罚酒。” 至于下一局如何,柳憕自有计划。 谢星涵还没来得及说话,魏况便道:“没关系,本来就是游戏嘛,王兄若是有句,只管接就是了。” 柳憕心中咯噔一声,赶紧给魏况使眼色,示意让他按照原计划来。可魏况却淡淡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柳憕也明白魏况为什么托大,一是自恃诗才了得,二是认为王扬之前做的那两首不过是七言歌诗,浮艳之词,而现在联的五古。 这些柳憕何尝不知! 但柳憕就是有一种感觉!不能在诗上与那家伙争锋!不管是五言、七言、还是四言! 他之前已经把话和魏况说得很明白了,并且定好了计划!只要按照计划走就是了!岂料魏况竟然还主动邀王扬下场! 魏况啊魏况,枉你有聪明之誉,竟猖狂成这个样子!你真以为王扬那么好对付吗?到时他真下了场,指不定咱俩一起被碾压!? 魏况只觉柳憕被吓破了胆,心中对他不由得有些轻视。 原计划固然手拿把攥,但既然现在赶上了,又何必怯战至此?连灭他两场不好吗? 柳憕啊柳憕,枉你有才子之名,竟被吓成这个样子!你真以为凭他可能事先写好的两首歌行,便能玩得转即席五言?到时他真下了场,有的是办法碾压他! 谢星涵道:“魏公子说得是。这诗还没做完,只要有诗思,又何必等下一局?” 柳憕正要反驳,谢星涵一声轻笑:“难不成我的援兵一到,你就怕了?” 柳憕被看穿心思,强作镇定道:“呵,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星涵声音淡淡:“既然不怕,那我找援兵,又不碍你的事。” 柳憕反应奇迅:“既然有援就可以有阻,你既可以求援,我也可以阻援。” 谢星涵反应也不慢,应声接道:“好啊,既是以诗援,那就当以诗阻!柳公子这就单独下场,与王公子斗诗。若是赢了他,我这援也就找不成啦。” 柳憕吓得脸色一白。 斗诗是不可能斗诗的,这辈子不可能和他斗诗的。 他都不想让王扬加入联句,怎么可能再单独斗诗? 当然,也不排除自己几年之后诗才大进,那时候倒可以找机会斗一斗。可现在...... 柳憕这边还不知出何言以应,乐湛那儿已经叫起好来:“好啊!有援有阻!有意思!!!这句联得越来越有意思!” 柳憕全身如浸凉水,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天王宴上,又听到那句“愿作鸳鸯不羡仙”,他甚至已经开始感觉窒息了!而乐湛的声音仿佛催命符般越来越近:“那就请柳公子先出诗阻击,待之颜再写——” “不好不好!”乐夫人打断道,“你们这些聪明人也考虑一下我行不行啊!诗联得我都快忘了,再来个阻击什么的,我就更联不上了!” 柳憕感激地看了乐夫人一眼。 乐湛的兴致越来越浓:“没事的!你联不上有夫君来援——” “你来援?援几次?”乐夫人很不信任似地问。 乐湛豪气道:“几次都可以!” 乐夫人道:“那还是别超过五次了。” “为什么?”乐湛疑惑。 “我五杯必醉。你援五次,咱俩就得饮五个对钟,遭不住啊!” 众人顿时笑翻! 连乐湛自己都笑得绷不住了。 气氛再一次欢快起来。 乐夫人道:“咱们还是接着联句,不过柳公子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我们联了三轮,王公子直接作为援兵下场,似乎太过容易。这样吧,要么王公子连饮三杯,要么连联三句,不对,是四句,一是补上所缺三轮,二是援谢家娘子,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都道赞同,连柳憕都不例外。 柳憕当然还是不想让王扬下场!但一来大势所趋,这种情形下没法站来出反对。二来感念乐夫人阻止斗诗一事,不愿意驳她的话。三来乐夫人这么说也算照顾了他阻王扬一程的颜面。所以也跟着附了议。 乐小胖弱弱道:“阿母......那个......我就不上了......” 乐夫人白了儿子一眼:“你要上哪?上树啊!让你与宴,是跟着几位俊才熏陶一下,开开眼界。好好听,好好学,等你阿父喝醉了,给他掺回去。” 乐湛笑?叱夫人道:“我先给你掺回去!” 乐夫人叹气道:“有夫君做援兵,就得一直饮对钟,可不是得被掺回去?” 众人笑成一片。 王扬就在笑声阵阵中拿到了乐湛审定完的联句诗稿,开始默读起来。 第177章 联句(下)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三岁学击剑,十岁射鸿鹄。 庭前车马戏,点将常上屋。不喜读经传,逼迫有阿母: ‘汝是大家子,累世皆名儒。通经传素业,平流至中书。 东宫选僚属,荫资尔可除。今朝充洗马,明年转中书。’” 嗯......两个中书重了,不如把“平流至中书”改成“平流任机枢”。 还有这阿母说的话有点多啊,这是要写长诗的意思?现在作结,未免头重脚轻。且五古铺排至此,已现呆气。还真不太好接。 此时第一节钵声已停,柳憕喜道:“没做出来!罚酒!” 谢星涵道:“既要连成四句,自然等四声结后再一起——” 谢星涵话音未落,王扬拍桌道:“有了。” “男儿生当绝远域,万户封侯,破阵丈夫,久事笔砚何为乎?” 众人脸色皆变! 古体歌行本就是以五言为主,间以错落长短句,但这长短句若加得不好,反而凌乱杂沓,易成败笔,所以一般不轻易尝试。可王扬一上来便是杂言体,四句句式,七四四七,没一句五言,可接在这么多句的五言之后,却偏生合适! 更精彩的是,这四句杂体是儿子说的话! 相当于母有训,而子有答! 以杂体作答,不唯感情跌宕,气势起伏,且作为儿子对答的一个整体,无丝毫突兀违和!又在意脉上将之前主人公孩童时的玩闹与现在的雄心壮志连在了一起,可谓浑然天成!一扫之前的冗颓沉闷之风! 三岁学击剑,十岁射鸿鹄,不求读经传,只求万户侯! 可谓天外一笔,开出全新境界! 王扬下场,击钵一过,得花四朵。 众人喝彩,柳憕张惶,心中大喊:“我就知道!!!!” 他看向魏况,想看看魏况还狂不狂了。可魏况仍然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不等击钵,便从容吟道:“不愿劳案牍。” 柳憕心慌意乱之下,还哪有心思接句?第一次饮了罚酒。同时开始反思,自己竟怕王扬怕成这个样子,也算无能至极。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难道我柳文深遇到他王之颜,连原本的诗才也没了吗?败不可耻,不战而败,才可耻! 这边乐夫人愁眉苦脸道:“这句好难,我接不上,夫君,我们一起饮个对钟吧!” “谁要和你饮对钟!我要得朵花才行!” 乐湛斗志昂扬,苦思冥想:“愿为......愿为......” 乐夫人道:“行了行了,别勉强了,快来与我饮对钟!” 乐湛在钵声消失的最后一刻终于想到了韵字:“愿为执金吾!” 众人鼓掌称贺。 执金吾是汉时武官。金吾者,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执金吾率军开路,故得“金吾”之名,荣耀非常。所以刘秀曾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之前魏况说“不愿劳案牍”,现在乐湛接“愿为执金吾”。意思是要弃文从武,做武官。接得也算合适。 不过诗写到此处,已然艰难起来。这就像策马山中,刚开始地势广袤,自可信马由缰,随意奔跃;但越往后限制越多,山道越狭窄,便不敢再跑,只能按辔徐行,小心前进;到最后崎岖险峻,荆棘密布,则不得不徘徊踌躇,裹足不前。 如今轮到谢星涵联句,正是云横秦岭诗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实在不知该如何落笔。 乐湛正准备罚酒,魏况道:“诗行至此,按之前的联法就太累了,不如有句便说,不分次序。这句我来,我也不要罚谢娘子的酒,不过花还是给我的。” 乐湛首先响应,他本来觉得这首诗写到现在确实差不多了,不如早点结束,再重开一局。魏况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了成算,且看他如何作结。 谢星涵等人也表示赞同,都好奇魏况会怎么收这个尾,岂料魏况直接来了一句:“持戟五百二。” 座中皆愕。 不是该收尾了吗?怎么又扯到持戟上去了?!什么情况?! 这和他之前那句“东宫选僚属”一样刁钻,都是横生枝节、再起波澜! 乐夫人道:“还要请教魏公子,这‘五百二’是何意?” 魏况看向王扬,笑而不答。 王扬道:“汉官仪,执金吾缇骑二百人,持戟五百二十人。”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魏况一笔直接将主人公支去当执金吾了! 诶,不对。 乐湛质疑道:“执金吾乃九卿之一,哪有直接升执金吾的道理?” 魏况一笑:“执金吾麾下有羽林郎官,也可以被尊称‘金吾子’。岂不闻辛延年《羽林郎》云:‘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乐湛点头:“原来如此。” 王扬于史,汉最熟,唐最精,一听便知魏况的话有漏洞,但这是作诗,没必要征实,所以也没有做异议。 乐夫人啧啧赞道:“嚯!今天真是长涨见识了!” 魏况再次看向王扬:“王兄既解此典,能接此句否?” 王扬略一思索,接道:“舆服导从途。” 这是顺着魏况说作禁军的生活,舆是车驾,服是衣冠,车驾衣冠,合指仪仗。意即身为禁军校卫,为天子仪仗开路。 魏况毫不停顿,便出下句:“旨酒连金罍。” 王扬应声而对:“妙手称摴蒱。” 众人喝彩。乐湛兴奋得满脸通红,如饮美酒,连声道:“精彩!真精彩!” 柳憕默然无声,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张惶失措。 魏况飞速道:“嘉肴极欢娱。” 王扬这次却没有马上接句,看着酒杯,若有所思。谢星涵目光一直在王扬脸上,此时见他表情微沉,闭口不言,紧张得小手攥起。 魏况刚露出胜利的笑容,只听王扬开口,声音低沉:“寂寂意独殊。” 众人都是一怔。 这又是用金杯饮美酒,又是赌桌上称妙手,正是宴会上欢娱极乐的时刻,怎么突然又“寂寂意独殊”了? 寂寂,沉寂静默。 意独殊,思意与他人有不同处。 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魏况苦思寻句,谢星涵蹙眉思考,乐湛则怀疑这是王扬故意用转折之笔给魏况设坎。斗他不反对,越斗,诗越精彩。但如果为了斗,而让整首联句诗走向失败,那他就不希望如此了。 乐夫人看向王扬,目光深邃。 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沉静:“低吟出车诗。” 众人看去,竟是柳憕! 魏况、谢星涵、乐湛心中一想,皆恍然大悟。 《出车》乃《诗经》中的一首,所谓“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猃狁于襄。”诗三家注曰:“周宣王命南仲、吉甫攘猃狁、威荆蛮。” 这是为国出征,克敌赴难的诗! 再看王扬目光中的赞许之意,这竟是认可柳憕猜到了他的真实用意! 难怪“寂寂意独殊”! 少年现在生活虽风光体面,但开道驻跸,宴饮赌博,不过鹰犬之流,图富贵而已,岂是真男儿哉! 那什么是真男儿? 王扬之前联句已经说明白了:“男儿生当绝远域,万户封侯,破阵丈夫!” 主人公想要的不是做一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而是真正上沙场,建功立业! 王扬看着柳憕,赞道:“不错。” 柳憕嘴角一扬,随即意识到不对,马上压下嘴角,板起脸来。 谢星涵想象着诗中少年在充满欢笑的宴会上低吟《出车》的场景,不知为什么,突然忆起那日船上,王扬咏笋之后的神情。此时在谢星涵心中,这个少年的形象与王扬渐渐重合,她脱口成句道:“四座正喧呼。” 王扬拍手道:“好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需再写少年如何孤寂,如何落寞;也不需写其他人如何不解,如何浑噩。只一句“四座正喧呼”,便将少年的格格不入与无人理解写得淋漓尽致! 谢星涵得王扬一赞,灿然而笑,明媚似雪。 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魏况立即接口道:“忽闻羽书来!” 众人这回也不惊了,知道这魏况又是一笔荡了出去,另开枝叶。若是以前还难免忧心这诗会垮掉,不过现在有王扬在,应该不会撑不住这新开的枝杈。 王扬看向柳憕:“烽火传洛都。” 柳憕瞪着王扬,做恐吓状:“匈奴大犯边!” 魏况也瞪向王扬,双目圆睁:“控弦三十万!” 仿佛被现场气氛感染,乐湛一拍桌案,眉头紧皱,声音急促:“受降城已孤!” 王扬环视三人,淡淡一笑:“举朝皆失色。” 谢星涵、乐夫人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柳憕三人也忍不住笑意。 连乐小胖也跟着笑,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不过他看他爹、柳憕还有魏况,先是一个个一惊一乍的,然后又忍笑不成,感觉挺有意思的。 四座笑声中,王扬随手取过桌上一朵黄花,扔了出去,从容吟道:“诏发天下兵击胡。” 众人喝彩连天,连柳憕都忍不住击了一下桌案。 乐夫人观察王扬举止,揣摩用句,暗暗心惊:此人有奇气,似不受常法所拘,兼之意志倜傥,英姿振发,恐非池中之物啊...... —————— 注:1王扬掷黄花吟诗,诗中又言发诏之事,虽据“执金吾”一官职来说,明显说的是汉时事,并且王扬这也只是联句中的游戏之行,但若到了如明清那样专制严烈的时代,未必不会惹上事端。 而王扬现在之所以敢如此轻松作戏,正因为此时风气较唐宋以下开放随意,所以才会出现像“万岁”一词不专用于天子、君臣以枣栗相掷等事。自宋以后专制渐固、皇权渐独,似白居易写《长恨歌》竟直言明皇佚事,虽以汉皇为辞,但其余关节俱不托避,辞意显豁至极,这若生在清朝,绝不敢如此弄笔。 2苏易简《文房四谱》言“《晋书》为诏以青纸紫泥。贞观中,始用黄纸写敕制。”这话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则不准确。南朝时已有诏书用黄纸之例,比如《宋书·王韶之传》:“凡诸诏黄,皆其辞也。”更早的例子则如魏明帝“以黄纸授放作诏”(《三国志·孙资传》)从用纸、传诏、拜诏、到读诏等一系列相关仪式的逐渐严细固定,都代表着皇权的建构深化。此即兰德尔·柯林斯所谓“对发布命令过程本身的尊敬”。(《互动仪式链》第三章) 第178章 飞花轻似梦 魏况眉间满是不忿之色,又是一笔支了出去:“同郡良家子!” 王扬一句揽回:“共约参武卒。” 四座彩声又起! 魏况手据桌案,盯着王扬,急声道:“走马出云中!” 王扬略一思考,沉声说:“万里草尽枯。” “好啊!好!”乐湛亢奋一挥手臂,呼喝叫好。 魏况咬牙逼视,拍案一指王扬:“三战作骑将!” 王扬淡淡回望,两指回探如龙:“折冲敢深入。” 谢星涵星眸闪闪,玉手一拍:“好一个折冲敢深入!” 柳憕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随即僵住。 “先锋出陇西!”魏况声音渐高。 王扬看着满桌鲜花,摇头道:“捕首不计数。” 魏况一时噎住,柳憕上阵,接道:“再交合短兵!” 王扬一笑:“益封八百户。” 可恶! 柳憕败退。 魏况又上:“单于传姓名!” 王扬看向柳憕:“云是将门出。” 柳憕灵感忽来,也不管后面如何写,直接设了个难题:“相遇不列阵!” 众人俱觉此句奇怪,诶?为什么不列阵啊? 其实柳憕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为了难住王扬,故作怪语。 魏况一边心中暗赞柳憕接得好!一边和柳憕一起想,下一句该怎么往回圆。毕竟如果王扬接不上的话,又该转回两人这边了,若是到时两人都接不上,那不成笑话了吗? 王扬沉思片刻,如下棋般两指推一花朵向前,口中一字一顿道:“先以壮骑突。” 是不列阵,我直接以精锐骑兵突击,以力破巧,何必列阵? 魏况、柳憕,相顾骇然。 谢星涵则悄然呼出一口气。 乐湛一拍大腿,心中连呼过瘾! 乐小胖看着王扬以一对二,占尽上风,手上玩花,口中出句。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让魏况、柳憕这样的贵公子惊得说不出话,突然觉得会写诗这事好像有点......王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帅!写诗这事儿好像有点帅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要不我也学学? 谢星涵见两人模样,笑着道:“胡兵‘本’善驰。”本字上加了重音。 王扬听出谢星涵暗讽,目光扫过魏况、柳憕,笑着接道:“每战‘总’不如。” 柳憕攥拳,魏况沉脸。 此时王扬身后侍女上前,将空花篮出示一圈,轻声道:“此篮花已尽,公子若再得句,可选夺他人案上之花。” 魏况、柳憕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扬点头,连吟两句:“拜为大将军,诸将以兵属。” 众人又惊又佩! 这是越写越神了! 竟然在联句中暗应侍女夺花之言!以兵喻花,取旁人之花为己用,可不就是“拜为大将军,诸将以兵属”嘛! 侍女问:“此两花何从取?” 王扬先指魏况:“十万出雁门。” 魏况心惊。 再指柳憕:“十万出代郡。” 柳憕失色。 两人身后侍女从桌上各取两花,放在王扬桌案上。 柳憕鼓起勇气,仿佛不认输的骑士般对王扬再次发动冲锋:“纷挐必纵剑!” 乐夫人赞道:“好句!” 乐湛点头,心道:“此句确有气骨。” 连谢星涵也觉此句接得不错。纷挐即指两军相交,混战之状。此句表面写少年带着大军与匈奴厮杀,每战亲自纵剑斩敌,但其实不正好暗应他自己面对王扬时虽不能敌,但仍然敢于亮剑嘛! 必纵剑,一个必字,令人唏嘘。 王扬略一沉吟,看向柳憕,叹道:“无有完肌肤。” 一语双关! 尔虽纵剑来战,然到头来亦遍体鳞伤。 柳憕只觉胸口中了一箭。 不!不是一箭,是好几箭!也不是胸口,而是全身!不射成筛子,怎么叫“无有完肌肤”?过往被碾压的一幕幕场景涌上心头,柳憕心气一断,再次溃退下来。 魏况强作镇定道:“杀伤大过当!” 大过当,大致超过相当数。 这句诗也是话里有话。 表面上说少年带的大军对匈奴的杀伤人数超过自己军队的损失,但实是说,别看你王扬虽然占了上风,但在联句交战中,双方互有得失,我们这一方并没有完全被你压着打,其实是互有杀伤,只不过你能“大致过当”而已。 王扬轻轻一笑,挥手道:“胡王尽北逐!” “好!”谢星涵带头鼓掌。座中俱是心服。 以“尽”对“大”,让王扬这么一接,“大过当”就不是“大致过当”,而是“大大地过当了”!那被北逐的胡王说得是谁,不也很明显了吗?更妙的是一个尽,还明显不是一个胡王。 魏况、柳憕两个难兄难弟张口结舌,失魂落魄,不能再置一辞。 众人都看向王扬,等他给这首诗来一个漂亮的结尾。只是这诗已经写到这个份儿上,真的能贴切地收回来吗? 王扬脱口而出: “大军还塞日,饮马长城窟!” 座中俱是一震! 乐湛心道:只此一句便扣回主题,果然笔力雄健!如此做结,也算圆满。 正想着,王扬嗓音低沉,缓缓吟道:“饮马长城窟,同来多不复。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此时风乍起,乱花飞,水飘零,满座惊。 同来多不复,复就是归的意思,就是说出征塞外,归来者少。加上这么一句,便多了几分苍凉的味道。 诗意深远,非独“建功立业”一语可以囊括。 更绝的是,王扬居然重复用了陈孔璋的“水寒伤马骨”句,本来这句只是作为联句用韵的首联,冠在全诗之前,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现在在结尾一加,顿时首尾相接,合而为圆!整首诗都变成了征战沙场归来、在长城下饮马时的回忆! 全诗回环往复,彷佛宿命的轮回。从初读篇首“水寒伤马骨”时的感触不深,到最后一联再次读到这一句时,那种将军百战死,征战几人回的悲壮感,心境感受,已与初读时,再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照抄第一句,就让其变得言有尽而意无穷,点铁成金,脱胎换骨,不外如是。 众人耳边回响着王扬的诗句,看着王扬面前,满桌鲜花,被风吹乱,忘记了喝彩,也忘记了鼓掌。 飞花轻似梦,来伴少年身。 王扬,奇才也! ...... “仲寒!仲寒!等等......魏况!你站住!” 竹林内,柳憕快步追上魏况,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怒道:“你什么意思?事先我们说好的,岂能言而无信?!” 魏况最擅长的其实不是联句,而是联语。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文学游戏,在确定主题之后,用押韵的方式将主题表现出来。比如主题为“危语”,就是要说表现危险主题的话,东晋时顾恺之、桓玄、殷仲堪便在一起联过危语,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有一个参军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每一人都描述了个危险的情景,这就是联危语。 魏况最擅联语,于此道在国子学称为第一人,至今未有败绩,甚至还赢过竟陵王的西邸学士孔休源! 竟陵西邸,高手如云,才子如过江之鲫!任何一人单拎出来,那都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其中最有才的八人称为‘八友’,又被京中士子尊称为‘八子’。孔休源虽然不在竟陵八子之中,但既入得竟陵王府,才学之美,身价之高,不问可知。更曾经得到过王融的称赞! 所谓王融一誉,过于万金!而魏况以联语压服孔休源,只此一条,便足以在京中横行。这也是柳憕把魏况拉来的底气所在,要当众在联语上挫败王扬,好好折一折他的锐气。 岂知联诗刚完,还没等柳憕抛出玩联语的话头,魏况竟借口有事,落荒而逃! 魏况神色焦急,使劲去拨柳憕的手,试图挣脱柳憕的拉扯:“文深,我是真有事,这样,下次,下次我再来......” “你有什么事有事!没人找你、没人送信就说有事,蒙谁呢!” “你松手!先松手.......好好好!”魏况放弃挣扎,看向柳憕,叹道:“文深,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没想到此人敏速如此。其实联语和联诗有很多相似之处的,他联诗既能联到如此地步,就算我们拼联语,我只怕......只怕也只有七成胜算。” 柳憕眼睛一亮:“七成很好了!还有我在,我们一起!这赢面很大啊!快跟我回去!” 魏况表情尴尬,把柳憕的手推开,吞吞吐吐道:“其实......也不是七成......也就五成。” 柳憕一怔,随即眼中现出坚毅之色:“五成也可以!值得一搏!” “其实吧......也不是五成......也就三成。” 柳憕大怒:“你!” 魏况脸涨得通红,不敢看柳憕眼睛:“其实三成也是多说了,此人有七步之才,就算我兄长亲至,只怕也......你如果非想报仇,不如请西邸的人助阵,我是不成了。” 柳憕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试一试啊!只要试了就有机会!纷挐必纵剑!” “人家都说了,无有完肌肤嘛......再说我隐语至今没败过!试输了怎么办?文深,我家比不了你家,我好不容易立起的才名,全指着这个晋身!你这个忙我真帮不了,回头我把那九卷《孔融集》还你,你另请高明吧!” “不行!你明知我这人有两样东西不送人,一是书,一是女人,若非你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我怎么可能破例?!送都送了,你现在竟说——” “王扬!你怎么来了!”魏况惊恐地看向柳憕身后。 柳憕吓得一哆嗦,赶紧回头,只见清风飒飒,竹林潇潇,哪里有王扬的身影? 再转头一看,魏况双腿倒腾得飞快,已经跑成远处一个小人儿了...... 第179章 不问 在柳憕去追魏况的时候,小溪畔,座中几人正在复盘刚才的联句。 王扬得花最多,赢得本场彩头——一座博山错金铜香炉,底座上刻着“清河”两个字,据说是西晋大才子陆云在做清河太守时的用物;一个银制香盒、银匙箸;外加一饼乐家自己做的合香(调香合之,是为合香),依据的是范晔留下的秘方。 此为汉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博山香炉,现藏于河北博物院。博山乃海中仙山,是当流行的香炉造型 (由于图片字数限制,接上图介绍:香气一起,即如缥缈仙境,下盘置热水蒸香,如海水环山之象) 所谓红袖添香,古人于弄香一道,甚是考究,以为雅事。王扬对此不太感冒,倒是看着陆云的香炉心情不错,颇有玩古之趣。 乐湛虽然是送东西的,但得了好诗,尤其还是有自己参与其中的好诗,比王扬这个得东西的还开心!怎么看王扬怎么喜欢!当即笑呵呵道:“之颜啊,我有个堂侄女,年当及笄,尚未适人,不说德容言功,那也是如花似——” 乐小胖看着老爹,目瞪口呆。 乐夫人听到“堂侄女”三个字时便道不好,见谢星涵小脸儿一沉,忙笑着打断说:“哪有你这么夸自家侄女的?也不脸红!” 乐湛笑道:“夫人,你不觉得——” 乐夫人叫道:“老蔡,诗抄完了吗?快呈上来一观,我可等不及要看了!” 乐湛还要说话,乐夫人直接吩咐把诗稿交给乐湛:“诗者以声为用,其妙在抑扬抗坠之间,不吟不足体其味。夫君吟诗有雅声,就劳烦夫君为我们吟咏一下吧!” 乐湛很愿意干这个活儿,当即正襟危坐,朗声读诗,这么一读,便沉浸其中,其余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吟一咏之间,渐入妙境: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三岁学击剑,十岁射鸿鹄。 庭前车马戏,点将常上屋。不喜读经传,逼迫有阿母: ‘汝是大家子,累世皆名儒。通经传素业,平流任机枢。 东宫选僚属,荫资尔可除。今朝充洗马,明年转中书。’ ‘男儿生当绝远域,万户封侯,破阵丈夫,久事笔砚何为乎? 不愿劳案牍,愿为执金吾。’ 持戟五百二,舆服导从途。旨酒连金罍,妙手称摴蒱。 嘉肴极欢娱,寂寂意独殊。低吟出车诗,四座正喧呼。 忽闻羽书来,烽火传洛都: 匈奴大犯边!控弦三十万!受降城已孤! 举朝皆失色,诏发天下兵击胡! 同郡良家子,共约参武卒。走马出云中,万里草尽枯。 三战作骑将,折冲敢深入。先锋出陇西,捕首不计数。 再交合短兵,益封八百户。单于传姓名,云是将门出。 相遇不列阵,先以壮骑突。胡兵本善驰,每战总不如。 拜为大将军,诸将以兵属。十万出雁门,十万出代郡。 纷挐必纵剑,无有完肌肤!杀伤大过当,胡王尽北逐! 大军还塞日,饮马长城窟。饮马长城窟,同来多不复!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众人感慨嗟叹,议论不已。或讨论某句句法,或自述当时接某句时的用意,所说关节虽各有不同,具体意见也有细微差别之处,但总体上都认为,此联句诗作得辞意慷慨,骨气奇高,得两汉长歌遗风。决定名之为《绿林山曲水联句》,由乐湛写序,仿石崇、王羲之故事(旧事)。 乐湛讨论得正高兴,瞥见儿子在那儿左顾右盼,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心下不悦,问道:“高儿,你说这首联句写得如何?” 乐小胖被点了名,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甚好。” “甚好在何处?” “额......就是......甚好。” “说不出来你不好好听着,东张西望做什么!” “额......孩儿有个地方不明白,想找人问。” “哪里不明白?” “那个......就是说这个人‘不喜读经传’,那他是咋‘低吟出车诗’的啊?是不是应该提前交待一句,就是说他虽然不喜欢读经传,但还是背过出车诗的,或者他低吟的时候手中拿着书,是照着念的,这样才合理一些......” 乐湛先是一愣,然后连连挥手道:“叉出去叉出去!” ...... 饭后是小憩时间,王扬被安排进山庄南面的“对景轩”。 开东窗而眺葱岭,启西牖而瞩山泉,是为对景也。 房间早已布置妥当,并提前驱逐了蚊虫。王扬没有午睡的习惯,就随手取了书格上的《顾子新语》来读。 陈青珊也在读书,只不过读的从家里带的《幽明录》,这是刘宋时临川王刘义庆主持编写的志怪小说集,是王扬从书市上淘来的。说起来,自从王扬有家底之后便开始买书,再加上别人送的,或者托他人特意寻的,前前后后搜罗了不少。 王扬沉浸其中,如饮甘泉,一来二去,也引得陈青珊心下好奇,偶尔去瞄一瞄王扬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王扬口才本好,又能对症下药,兼之学养深厚,语言幽默,把手头一卷小书给陈青珊讲得既深入浅出,又浩瀚磅礴!小珊听得是津津有味,流连忘返,竟也和王扬一道看起书来! 王扬为保持陈青珊的阅读兴趣,自然不会一上来就让她读文赋五经,而是选一些趣味性比较强的杂书投喂,效果极佳。等小珊养成阅读思考的习惯后,若还有想涉猎的兴趣,再深入不迟。 此时小珊看到不解处,抬头问道:“刘曜是谁?” 王扬边看书边回答道:“是五胡之乱时的一个国主。” “那为什么一个小童施展法术,说见到个军人,‘长大白皙,有异望,以朱丝缚其肘’,然后佛图澄就说这个是刘曜呢?” 陈青珊念到原文时,手指按着墨字,念得一顿一顿的,显得有点笨拙,但又有些可爱。 王扬目光还停在自己的书上,随口道:“因为长得像呗。” 陈青珊微微偏头,凤眸中满是困惑:“那为什么说‘以朱丝缚其肘’呢?” 王扬一怔,看向陈青珊:“你把书拿来。” 陈青珊把书摆到王扬面前,王扬仔细读了一遍,想了想道: “古时有悬玺肘后之传统。《后汉书》言张丰好方术,有道士投其所好,说张丰当为天子,以五彩囊了块石头,系于张丰之肘,骗他说石中有玉玺。《三国志》写袁绍得一玉印,‘举向其肘’,就是说拿着这个印比量自己的手肘,曹操看到后‘笑而恶焉’,因为他怀疑袁绍有篡逆心。所谓‘朱丝’,应该就是‘绶’,玺绶的绶。小童不识绶带,故称‘朱丝’。” 陈青珊看着王扬,一脸“好厉害”的表情,呆了呆又问道:“是只有天子的玉玺才用绶带系在肘后吗?” “不是,官印可以系。晋时王敦作乱,周顗说‘今年杀诸贼奴,当取一金印如斗大系肘’。此可证当时的官印也是可以系的。” “哦。” 陈青珊低下头,隔了数秒,又抬头问道:“既然官印也可以系,那袁绍用玉印比肘,为什么说篡逆之心呢?” 王扬耐心解释道:“《说文解字》言‘玺,王者之印也。’玺其实是印的一种。只是为天子所用,所以名为‘玺’。而汉时只有天子的印,才能用玉。卫宏《汉旧仪》云:‘秦以来,天子独以印称玺,又独以玉,群臣莫敢用。’所以袁绍得到的玉印,以当时人的眼光看,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系在肘后。” 陈青珊嘴唇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呆立了一瞬,低下头,藏住微黯的神情,轻声道:“我知道了。” 王扬声音突然轻柔了许多:“你刚才想问什么?” 陈青珊摇头:“没什么。” 王扬看向陈青珊:“你想问现在的官印还系在肘后吗?你想问为什么没有看到爹爹把官印系在肘后?” 陈青珊愕然抬头看着王扬。 “为什么不问?” 陈青珊凤眸微红,双肩微微颤抖,唇线紧紧抿着,不肯说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头地摇头。 王扬柔声道:“我知道,你怕我有压力,所以你忍着不问我,自从那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提过你爹的事,一次也没有,因为你怕我认为你在催我,你怕给我增加烦恼麻烦。但其实你问与不问都没关系的。” 王扬看着陈青珊的眼睛,认真说道:“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我有我的计划,只是现在还不到实施的时候。” 陈青珊泪如雨下,不断点头,哽咽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王扬有些愧疚,因为在他父亲的这个案子上,他早就看出一个线索但一直没有和陈青珊说,倒也不是恶意隐瞒,只是觉得现在对陈青珊掀出这条线索,不仅没有益处,反而还可能坏事。 王扬递出手帕,温柔笑道:“小珊不哭了好不好?擦擦眼泪,咱们去旁边那个山泉逛逛。” 陈青珊身体一僵,泪眼婆娑地看着王扬,攥着拳,彷佛在下什么很大的决心似的。 王扬看陈青珊怔怔的模样,担心问道:“你怎么了?” 小珊鼓起勇气,正要上前,门突然响了。 小珊被敲门声吓了一跳,快速退到墙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王扬去开门,一个乐家仆人站在门口,躬身行礼:“王公子,我家少爷准备了好东西,邀您去玩。”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 仆人表情玩味:“少爷不让说。” “还卖关子?行,我去看看。” 仆人低声道:“少爷说,最好别带女人。” 王扬:??? 仆人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少爷的意思是,他请您去玩的那个地方,不太适合女人在场。” “到底什么地方?” “您去了就知道了,保证您满意!!!” 王扬看了仆人三秒,一笑道:“行,我回去交待一声,你带路。” —————— 注:1《南史·范晔传》:“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 2我把整首诗写一遍不是水,而是作为联句诗来讲,整首诗还没贯连出现在同一个文本里,不得通览之趣,不佳。以前胡小石先生讲柳宗元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吟之五六遍,书一摔,和学生们说:“你们走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巩本栋《程千帆沈祖棻学记》)唐兰先生讲花间集,用无锡腔调念:“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凤。”这首词就算过了。(汪曾祺《西南联大中文系》,《汪曾祺全集》) 此即袁枚《随园诗话》所谓“文曰作,诗曰吟,可知音节之不可不讲”。这也是乐夫人要让丈夫吟读一遍的原因。 我是不会水字的,之前说过了,水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有些情节淡,有些情节浓,错落之间,自有用意。既然写了某段情节,即便是看似日常的闲聊,也一定是有我要表达的东西,又或是塑造、或深化、或填充、或铺垫等等安排,不会无端落笔。 明天元旦,应该不会有多少人看文,要不停一天? 第180章 设伏 草深微有路,树老不知年。 王扬行走在森林中,见头上树冠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隔绝在这个寂静幽深的绿色世界之外,心道这的确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只是...... “还有多远?”王扬问。 仆人道:“回公子的话,马上就到了,前面有个亭子。” “这不像是有亭子的样子。” 如果有亭子,这附近当有些人工修剪的痕迹,可这儿跟原始森林似的,若非脚下有条小路,证明这确实是有人走的地方,否则光看四周,和深山野林没什么两样。 “有的,前面就是。这亭子是十几年前建的,叫‘傍茂亭’,取自‘傍依茂林’之意,为了保持野趣,只是开亭子周围的一部分,放上假山奇石,公子见了就知道了。” 王扬虽然有以防万一的后手,但见越走越深入,便不想往里走了,正要止步,还真看到一个亭子! “还真有亭子......” 仆人惶恐道:“小的怎敢和公子打趣?” 亭子周围被清出一片空地,假山迤逦,奇石精秀。 这就相当于森林中间被挖空一块,然后镶嵌了个“亭园观景区”。 别说,还挺别致。 “你家少爷呢?” “少爷正在准备,请公子稍等片刻,一会儿有好戏欣赏。”仆人又是一副神秘的笑容,行礼退走。 王扬坐在亭中,看着四面环林,围绿成圆,清风吹过,林涛声响,还真有些出尘韵致。 在小亭西南面的假山后,柳憕正透过缝隙看着王扬,心中无比期待。 为了今天,他已经等待了一个多月了! 此计从策划到实施,全都由他门下食客田奇完成。 田奇算定乐家伏日宴一定会请王扬,所以他先以杜三爷朋友的身份,重金结交乐家山墅里的一个管事,引诱管事偷药田里的药材卖给他。管事刚开始严词拒绝,但架不住他给的价码实在太高,所以就盗了棵玄参出来,田奇一出手便是一万钱。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走私合作”的过程中,田奇又顺势安排心腹进入别墅为仆,只说是为手下一个兄弟的亲戚“找点事做”。 同时又从附近村子里聚集了一批游手好闲的村汉,时常带他们吃酒赌博,花钱如流水,笼络住后,适时地透漏出他的小妾和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偷情,被他撞破之后那小少爷居然自称是士族,还说是什么琅琊王氏,把他唬住了。 后来他查证清楚才知道,那小子除了家里有钱之外屁都不是!就是个商贾之子!他气得把那小少爷暴打了一顿,因为自己家里有官府背景,再加上小少爷冒充士族,犯了刑律,所以只能挨揍,不敢反抗,更不敢追究,还赔给田奇三万钱,跪下磕头认错。 本来以为此事已了,可谁知道这小少爷色胆包天,贼心不死,居然又来他家里偷! 这些村汉早就把他当成老大,想跟着他继续混吃混喝。听到这事儿后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帮忙助拳! 他又请众人大吃一顿,许诺这次小少爷赔的钱,他分文不取,全部分给来帮忙的兄弟们!众人乐得眉开眼笑,有人甚至暗暗祈祷那小少爷最好再去他家里偷,然后他们好再揍人分钱。 一切安排妥当后,田奇便向那个管事露出危险的獠牙,声称要带人挖出埋在乐家庄园里的一个宝藏,要求管事寻找从后山避开守卫进入山墅的办法,迎他们偷偷潜入。 管事怎么可能答应?便推脱说可以代劳挖宝。他自然以宝物贵重、必须由他亲手挖出为由予以拒绝。并说宝物埋得很深,并且数量不少,一个两人根本挖不完,也带不出去。若是管事不答应,他就把管事偷盗的罪证都交到官府中去!但如果管事愿意帮忙,他们保证挖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牵连管事。并且许给管事十万钱,作为报酬。 此时管事哪里还不知道是被人设了套!只是他偷盗主家财物是事实,并且他不是一般的偷盗,是“主守偷盗”和“偷主家财”,不仅数额巨大,主家还是荆州别驾!一旦事发,就是大辟之刑(死)!所以他尽管怀疑田奇的目的,但除了配合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傍茂亭地处偏僻,再往北就是大瀑布,缘瀑布而上便出了乐家山墅的范围。再加上这片是没有种植修剪的野林,一年到头无所出产,所以平时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而管事找的那条偷入的小路,距离此处甚近,也就是说他们从进来到打完人跑路,用的时间很短,也不会撞到其他人。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 本来计划定在伏日宴当天发动,谁知乐家提前请了王扬几人去,那动手日期也索性跟着提前了。 现在田奇要做的就是领人进来伪装成劫匪的样子,扒了王扬衣服,抢劫他随身财物,然后揍他一顿。揍完后他和那个把王扬骗来的心腹两人一起,直接骑快马回京。 到时即便把这些村汉抓住,或者管家这儿出了什么差头,也只能想到是杜三爷报复,不会牵连柳憕身上。再说又没闹出人命,也不至于为了这么小的案子一路查到京城去。 柳憕本来不需要亲临现场,但他实在是恨王扬恨得牙痒痒,不亲眼看王扬被剥光衣服打一顿不能出气。 其实剥衣服这件事主要是羞辱王扬,让他出个丑。但经过之前联句的事,柳憕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王扬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让人恨到心肺都疼的地步,当然还是很讨厌!不过剥衣服仔细想想其实没有必要,打一顿就算了。 但现在自己藏在这儿,也没法临时通知改变计划,只能先这样了。 柳憕正想着,突然看到陈青珊走进亭子。 !!! 海二怎么办的事! 不是设计把那女护卫留在原地了吗?怎么她来了! 为了避免追查到柳憕,田奇没用任何和柳家有关系的人,也不敢招揽高手,甚至连城里街头上懂些拳脚的混混他都没敢用。 因为要偷进乐家庄园和琅琊王氏动手,尽管他编了个故事,但稍有见识的只要一细想,或者一听王扬说话,甚至一进庄园,便有可能穿帮,到时还哪敢下手? 所以他只能去骗那些无知村汉。一共十三个,为了避免出事,还不准许他们带任何利器!且不说陈青珊身手柳憕可是见过的,单说她佩着剑,这十几个人能是对手?只怕连上都不敢上,弄不好还得被擒几个。这可如何是好! “西南?就是三块大石连在一起,像一只鹰的那块假山后面?”王扬低声问。 “鹰?”陈青珊想再看一眼。 “别扭头,用余光看。” “哦。” 陈青珊试了一下,皱眉道:“余光看不到。” “你假装走个位,到我这边,不就看到了嘛。” “走个位?”陈青珊一脸呆萌。 王扬拉住陈青珊的手,仿佛调笑一般把陈青珊很自然地转到另一边。 陈青珊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看到了吗?” “青珊?青珊!” 王扬叫了两声,陈青珊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看......看什么......” 王扬晕道:“看柳憕是不是......” “哦!我看!” “余光!” “哦!余光!” 陈青珊丹凤眼一瞄,便点头道:“就是那儿!” 王扬被叫出来的时候也没想到是什么阴谋,毕竟在乐家庄园里,能出什么事儿?只不过他行事一向求稳,虽然小胖说了不适合带女人,但我不带在身边,远远跟着,警戒一下,总可以吧。 其实王扬还想走前再找乐家其他仆用嘱咐一声,比如说自己要出去什么的,但他没说。因为小胖搞得神神秘秘的,肯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结果因为自己多心,再把这事泄露出去,坏了小胖面子什么的,也不好。 哪成想陈青珊上了树,正好看到柳憕在假山后面躲猫猫! 这家伙想做什么?是他引我来的?还是他知道小胖要做什么,等着抓我把柄? 王扬嘱咐了陈青珊几句,陈青珊便假意退走。 柳憕一看陈青珊走了,大喜过望! 真是天助我也! 王扬!你等着挨一顿好揍吧! ...... 密林灌木如织,草浪连绵不绝。 一处老藤与粗灌缠绕交织、层层叠叠如山石般厚重的绿篱墙上,悄然开了一道角门。 角门前,十三个村汉因翻山越岭而士气大减!衣衫早已在走野路的过程中被划破、又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看上去就跟十三个逃难似的,耷拉着眉毛,或蹲或坐。 “好了好了,都站起来!” 田奇压着火,神色冷峻,对这十三个村汉强调道:“我再说一遍,你们听好了,下手一定要有分寸,谁敢闹出人命——” 田奇声音戛然而止。 累得无精打采的汉子们懒懒地看向田奇,目光上移,突然惊恐地发现,他脖子上竟插着一根小箭! 村汉们还来不及发喊,一支支小箭便如雨点般从四周的草丛里疾射而出!一道道人影似鬼魅般纵跃而起..... —————— 注:愿各位皮卡丘元旦开心自在! 第181章 蛮袭 树影动,青衫落。 陈青珊伏在树上,眺望着小亭,突然感觉不对。 她把视线收回,落到距离自己几丈之外的深草中,微微眯起眸子...... 草中有人! 大概七八个的样子,正在向亭子潜行。 陈青珊摸出飞刀,西面又传来响动,转头一看,草丛里竟站出一片乌压压的蛮人! 一时间竟数不清有多少个!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虎皮纹两裆袄(类似背心)的青年男子站在最前面,左右打了两个手势。众蛮弯着腰,踩厚草如平地,快速经过小珊所在的大树。 小珊屏住呼吸,压低身子,目光盯着那个虎皮袄青年,紧紧握住剑柄。 这么多人自己肯定打不过的,想要保护公子,唯一的机会只有擒住这个首领! 等他越过树干,后背对自己,那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小珊紧张地手心出汗,谁知虎皮袄青年在经过树下时又停住,然后往回走。 小珊视线随他而动,那人走出三步,突然回身一掷! 短矛划过一道寒芒,如黑色的闪电般穿枝碎叶,直射小珊! 小珊腰肢一扭,身体凌空,剑鞘横飞,衣摆旋转如蝶! 矛尖贴面飞过,小珊从树上翻下,大声喊道:“公子快走!” 虎皮蛮也用蛮语吼了一句话! 王扬心中一惊,赶紧寻声望去,却还哪里有陈青珊的身影!只看到一大群梳着椎形发髻、周边头发剃光、皮肤黝黑的人冲向亭子! 椎髻翦发! 这是南蛮! 柳憕他妈的下血本啊! 王扬本意是让陈青珊先藏着,看看柳憕想搞什么鬼,再抓他个现形,岂料这货直接憋了个大的! 王扬心念极快,拔腿便向柳憕方向跑去,同时叫道:“一刻钟内找到援兵,我即平安!” 他知陈青珊不愿单独留下自己,但蛮人这么多,陈青珊一人也无能为力,不如冲出去找援兵。但倘若直接叫她去找援兵,她说不定犹豫不决,又或者根本不愿意走,所以王扬便用了下命令的方式,并给陈青珊一个清晰的指示,甚至连时间限制都设定好了。 下达命令,如果为求效率,最好的办法便是命令本身清晰明确。 说得含混不清,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另有目的,其结果只能让收到命令的人揣摩犹豫,浪费时间。 所以王扬这条命令便说得很清楚,并且给出了一个设定——即只要陈青珊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援兵,他就没有生命危险。 小珊心思单纯,最适合接受这样的命令。 陈青珊素服王扬之能,本来想拼死冲杀,制住蛮族首领,现在听王扬这么说,掉头就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一刻钟内找到援兵!!! 柳憕刚开始看到一群蛮人冲出林子都傻了! 不是说找的村民吗?难道是蛮村? 不对啊,他上哪找的蛮村?进蛮区了? 哦,假扮! 扮成蛮人揍王扬,然后把一切推给蛮族? 这倒是可以扰乱后续调查,但闹得有点大。 这个田奇真是自作主张!怎么事先不请示呢?难道是为了给我个惊喜? 看着虽然挺刺激的,但这人有点多啊!不是说十几个吗?怎么还带着兵器了!这么大动静,怎么收场?这到底是多少人啊! 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看到王扬正向他这儿跑,赶紧缩身,背靠假山藏好。可回想一下刚才看到的场景,又隐隐觉得不对,当即也想站起来跑。 可他经事不多,又无决断之能,担心自己一跑起来就会被王扬看到,那不就被怀疑了吗?同时心中又不免藏有侥幸,认为此事或许确实是田奇的安排,他们的目标是王扬,自己只要躲着,按照原计划看王扬挨揍就好,而王扬只顾逃跑,也未必会发现自己。 王扬正快接近假山时,一支小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后面喊道:“尔续跑,射头!” 这句话说得别别扭扭,但王扬一听关键词即明其意,马上停在原地,冲着假山叫道: “柳公子!你快跑!青珊知道我们在这儿,已经去求援了!” 王扬一来要点破柳憕在现场,逼他现身。二来告诉柳憕,我的人已经看到你在,并出去报信了。三来没有直接指证柳憕是幕后主使,是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给彼此留下一个余地。 柳憕一听王扬的话,心道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那必须跑了! 自己这么一跑,“蛮人”再“追不上”,那顺理成章就只揍王扬一个呀!到时就算王扬指证他,但他没证据,又能怎样?既然你让我跑,那就别怪我从善如流了...... 柳憕当即开跑,只听嗖的一声,头上一凉,发髻散开,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射穿了! 柳憕惊愣在原地,伸手摸到头上一把断发,呆了片刻,然后彷佛从噩梦中惊醒般,怒视追兵,大吼道:“你们疯了!敢向我开弓!” 一个壮蛮走到柳憕面前,打量了柳憕一番,抬手就是一嘴巴! 差点给柳憕打了个踉跄! 柳憕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捂着被打肿的脸,简直难以置信! 从来没人打过他一下! 从来没有!!!!! 便是他爹以前要打他,也是他阿兄拦着,现在居然被一个村汉打了个嘴巴!!! 柳憕气得浑身颤抖! 虽然怒极,但他马上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把他认成王扬了,忍怒低声道:“蠢货!我不是你们要打的那个人!” 壮蛮愣了一下,一脚将柳憕踹倒! 柳憕懵了几秒,眼睛一红,挣扎着要站起,歇斯底里地嘶吼道:“你个贱民敢打我?!你死定了!死定了!!!田奇,田奇你给我滚出来!” 原计划为了避免王扬看到田奇的脸,所以打人的时候田奇不会露面,现在柳憕也不管那么多了!他要杀人!他要让这个贱民知道,自己发起怒来有多可怕!!! 壮蛮听到柳憕的叫嚷,脸上的横肉一抽:“言尔娘言!闭口!” 他一边说着生硬的汉语,一边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柳憕肚子上。 柳憕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肚子火辣辣地疼,嘴里呕出酸水,身体弓得像虾米一样。 穿着虎皮袄的蛮族青年此时站在亭中,看到手下的殴打行为,皱了皱眉,用蛮语叫了一声。 那人本来还想再打,听到首领叫后只能不情愿地住手,攥住柳憕头发,就往小亭方向拖,像拖一只死狗一样。 柳憕疼得痛嚎,虎皮袄青年又是一声呵斥,壮蛮只好放下头发,拽着柳憕手臂,把柳憕拽了起来,然后像扯小鸡仔似的把柳憕扯到小亭前。 此时小亭周围已经站满了蛮人,王扬从被抓起就安安静静,倒没像柳憕那样挨揍,但看到柳憕被打成那个样子,心下一凉,因为如果这帮人不是和柳憕一伙儿的,那就有可能是巴东王派来灭口的...... 曹公林哨所被蛮人所屠,有三种可能:一是巴东王的人化妆成蛮兵灭口,二是巴东王和蛮兵合作,指使蛮兵灭口;三是巴东王故意安排,引导蛮兵攻击哨所。 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不对,锦缎下个月才交货,现在灭口早了点。 虎皮袄青年看着王扬、柳憕,用比之前打柳憕的那个壮蛮流利一些的汉语,问道:“这里,锦缎有否?” 柳憕还在没从“奇耻大辱”中缓过劲儿来,眼中带着泪,死死地瞪着刚才打他的那个壮蛮。壮蛮吐了口痰,又要上前,虎皮袄青年一按腰间的兽皮刀鞘,那人才赶紧低头后退。 萧宝月说过南蛮好锦缎,这帮人是奔着锦缎来的? 其实乐家有锦缎,小胖不是说还有桑林和锦坊吗?不怕损失些财物,怕的是蛮人一旦攻了进去,要的可就不一定只是锦缎了。 王扬在被押过来的一路上,心算了一下这里的蛮人人数,恐怕要在两百人以上,他视野不够,并且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埋伏的以及在外围警戒的,蛮人以有心算无备,若乐家没来得及集中防卫,一旦攻杀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珊不知道是否求援成功,星涵、小胖、乐家夫妇都在庄园里,绝不能让蛮兵进去! 王扬心念电闪,眼中故意闪过一丝狡狯的神色,说道:“有有!过了这林子再往西就有,有整整几大仓库的锦缎!” 蛮族中本有汉人杂居,部分蛮人也通汉语,而这次横跨山脉、突进汉地的任务,又多选有汉语基础的,所有王扬一说完,不少蛮人都露出喜色。 其中一人上前,右拳一锤左肩,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王扬察言观色,估计是请战或者请作先锋的意思。 虎皮袄青年不答,走到王扬面前,盯着王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尔言是真?” 王扬连连点头:“是真是真,那里锦缎堆得到处都是!” “假言!”青年厉喝一声,拔出腰刀抵在王扬颈间。 王扬脸色一白,忙道:“别别别!我说实话!这里面是校阅场,没有锦缎!”王扬故意没有说当时的成词“校场”或者是“演武场”、“讲武场”。 “校阅场?校阅场是何?” 这人汉语说得奇奇怪怪,偏生还有点文言的感觉,像是从书上看了一些句子,然后便硬搬在口语中。 “就是检阅军卒的地方。” “卒多少?” 王扬犹豫不答。 青年刀刃一顶,王扬急道:“五千三百人!都是步卒!其中一千人负责岗哨,不参与检阅!” 众蛮大惊! 青年亦是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柳憕面前,问道:“他言是真?” 第182章 对问刀笔 柳憕攥着拳,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脸上带着泪痕,眼神直勾勾的,好似疯魔。 壮蛮走了出来,向柳憕喝道:“尔娘开口!寻打乎?” 柳憕手指壮蛮,声音仿佛压抑的火山般爆发出来:“士可杀,不可辱!把他人头给我,我就告诉你们!” 王扬作苦口婆心状:“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您这是......” 柳憕一指王扬:“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今天不干你也要干他!” “尔娘寻打!”壮蛮上去就要揍柳憕,柳憕吓得赶紧往后退。 青年制止,指着壮蛮向柳憕道:“尔若不言,他问尔。” 壮蛮向柳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柳憕眼泪刷地一下就下了来,梗着脖子吼道:“里面五千三百人都是我父亲的部下!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我父亲讳上世下隆,是侍中左光禄大夫贞阳公!旧部故吏遍天下!我是国公嫡子,河东柳氏之嗣!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王扬帮腔道:“我们公子身份高贵!乃柳老国公爱子,荆州至宝!你们不就是想要锦缎吗?只要把公子放了,锦缎要多少有多少!” 柳憕察觉到不对,连忙指着王扬:“他是琅琊王氏!他家就是做锦缎生意的!你们把他带走,还愁没有锦缎?!” 王扬对柳憕一点头,神色一坚,向虎纹袄青年道:“只要你肯放了公子,就带我走!我给你锦缎!” 青年冷笑一声:“尔给锦缎?” “是!我是做锦缎生意的!我是琅琊田......琅琊王氏!把我扣下,放公子回去!” 柳憕急得都要哭了出来:“他真是琅琊王氏!真是琅琊王氏!荆州锦缎都是他收购的!” 王扬上前一步,大义凛然道:“不错!不只荆州,大半个天下的锦缎都是我收购的!只要你们放了公子,想要多少锦缎我都答应你们!” 柳憕都要疯了:“他在演戏,演戏你们懂吗——” 王扬向柳憕躬身抱拳:“公子别说了!我受柳家大恩!愿以性命相报!” 柳憕气得吐血,跳脚道:“他在使计!他真是琅琊王氏!他真有锦缎!” 此时林中远远传来一串哨声,这是蛮人的联络竹哨,代表发现敌情的意思。 青年一挥手,说了句蛮语,翻译成汉话是“掠生口”的意思。 柳憕被迅速堵住嘴,捆成粽子,期间还被一个蛮人锤了一下:“人救尔,尔害人,心肠黑!” 柳憕疯狂扭动,呜呜作声。 也不怪柳憕失败,王扬铺垫得实在太早,在柳憕说“士可杀不可辱”的时候王扬就开始公子公子的劝,然后还被柳憕当场喝骂,身份高低一看就很明显了。再加上王扬往假山跑的时候,喊的就是让柳公子先跑,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王扬之后的刻意营造,以及柳憕自己的“自爆”,不抓他抓谁? 并且据蛮人观察两人这关系态势,把这个抓了,那个回去肯定尽力营救,而抓那个,这个心肠黑的可能回去都不会管的。 王扬这边还在发力:“放了我家公子,要多少锦缎都行!” “告他父,要人回,锦袍三千,绛袄三千,至汶阳峡!” 又是锦袍绛袄? 巴东王也让他做锦袍绛袄,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 青年一声呼啸,众蛮扛着柳憕,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王扬在原地呼喊:“柳公子!柳公子保重啊!” ..... 夜,火把耀天,万人搜山。 江陵、枝江、松滋六幢十三戍驻军紧急出动,临近四县大发民夫,四个县令全部到齐。差役掾吏,报信飞骑,相望于道。各衙司公干往来,互验身份。五家庄园,搜检警备,仆奴部曲,辅助协查。 军府都护(省部特派员)方严奉荆州长史令,带南郡防郡队主(城防警备官)曹用率七百步军,进驻乐家山墅,强势接管案件,将郡县两级的贼曹、法曹、刑狱、长流诸司皆排除在外。 乐湛早已快马赶回江陵。此时庄园里的一个堂屋内,蜡烛已燃尽几根,王扬坐在榻上,对面是方严,旁边两个文书正在记录。 “公子如何确定他们是蛮人?” 王扬不耐烦道:“我已经说过了,别再问我同样的话。” 方严取过文书桌案上的几张纸,一边翻一边问:“公子说,‘椎髻翦发’,是有人椎髻,有人翦发,还是所有人都椎髻翦发?” “我又没挨个看,我怎么知道?” “就算没挨个看,也看了个大概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公子说,‘椎髻翦发’,是有人椎髻,有人翦发,还是所有人都既椎髻又翦发?”方严又问了一遍。 王扬看着方严不说话。 文书们停下笔,等着王扬回答。 方严一笑:“公子如果记不清了,可以说‘记不清了’。” 那岂不正中你下怀? 王扬都可以猜到,自己如果说‘记不清了’,这苟人接下来会问自己什么。 王扬一笑:“方都护可逛过妓院吗?” 两个文书抬头,瞪大眼睛看向王扬。 方严脸一冷:“请公子不要说和本案无关的事。” 王扬理所当然道:“有关啊,你的回答,可以帮你理解,我的回答。” 方严忍下一口气,说道:“去过” “姑娘们穿什么颜色衣服?” “五颜六色。” “哪五颜?哪六色?是一共有五颜、一共六色,还是五六合十一色?” 方严哼了一声:“不过是成辞泛指,如何征实?” “我说的也是成辞泛指,你为什么就在这儿征实呢?”王扬反问。 “椎髻翦发如何是成辞?” “‘椎髻’出《论衡》‘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翦发’出《说苑》‘客必翦发文身’。如何不是成辞?方都护还是要多读书啊!”王扬惋惜一叹。 方严脸上煞气隐现。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问了这么半天,竟然没抓住一句把柄! 偏生还是他娘的高门士族,不仅用不得刑,连重话都不好说,真真的打不得、骂不得,这么下去,如何完成刘大人的交待? 他从匣子里拿出一支小箭:“这个公子认得吧?” 王扬看了一眼:“不认得。” 方严本想下套,没料到王扬直接说不认得! 他忍怒道:“公子之前不是说被小箭所射吗?现在如何说不认得?!” “我又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支。再说当时危险,我一没细看,二不通弓箭,小箭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方严马上问道:“那你为什么说小箭?” 王扬神色无辜:“典故啊!晋张莹《后汉南记》云:‘南蛮用小箭,便丛林近射,走草如飞’,我跟着张莹用,有问题吗?” 方严脸皮微微一抖,吸了口气道:“公子句句用典,可还有自己的话吗?!” 王扬正色道:“方都护这说的是什么话?《易经》云:‘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所谓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我效仿前贤,引经据典,可错之有?” 方严气得太阳穴血管怦怦直跳,他问案多年,老于刀笔(刑讼案狱),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吃没文化的亏!这小子明明胡七八扯,可全拿圣人的话作虎皮,自己竟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问案问到这种地步,也算窝囊!世家子弟能通经治学就了不起吗?还不就是有个好姓?呵! “有十四人在乐家绿篱墙角门外,被这种小箭射死,公子是否知道?” “不知。” “蛮人下手如此狠毒,那对你为什么只是恐吓,没有射杀呢?” 王扬抬眸瞥了方严一眼:“听你这话还挺遗憾呗?” 两个文书忍笑。 方严严肃道:“请公子回答我的问题。” 王扬表情玩味:“那你说我为什么听你在这儿废话,而不抽你两个嘴巴呢?” 方严大怒,拍案道:“王扬!我奉长史令问话于你,你敢辱我?” “放屁!有你这么问话的吗?我是犯人吗?我有嫌疑吗?本公子出于对柳兄的同情,所以配合你答一下,你还当真了?” 方严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紧盯王扬眼睛:“汶阳蛮距此三百多里,就算一路行山中,那是如何绕过成安、灵阻两戍的?!”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们去!“ 方严图穷匕见,目光逼视:“真的有蛮族吗?听说你和柳公子不睦......” “你真的不是阉人?听说你不举......” “你!” 王扬一指方严:“诬告者反坐!你若有证据,便来拿我。无凭无据地兜圈子,你当我陪你聊天呢!走了!” 王扬站了起来。 方严冷笑:“公子怕是走不了了!” 王扬嚣张一笑: “哦?我现在就走,看你怎么拦我?” —————— 注:古时写竹简文牍需用刀笔,对则笔写,错则刀削,所以“刀笔吏”专门指文吏,后来又逐渐窄化成专务案狱文书之法吏,因为玩弄文辞,或刀或笔,可操纵案件,轻重由其手。且以笔为刀,又能杀人。所以汉时士大夫很讨厌刀笔吏,认为他们苛察污枉,以文辞陷阱网罗致罪(谓之“文深”)。又以对刀笔吏为耻辱,所以李广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刀笔吏诘问:“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 不过汉时大臣不愿对刀笔吏而自杀的原因比较复杂,有文化风气上的,也有制度上的,不光是刀笔吏的问题,阐述起来体量太大,就不展开了。 第183章 看我破连营 方严心思一转,说道:“公子的女护卫不是士族吧。” 王扬停下脚步,看着方严。 方严仿佛抓住什么软肋一般,阴恻恻中又带有一丝得逞的笑意:“公子如果不愿配合,我便只能去问她。” 王扬看了方严几秒,突然笑出声来。 “公子不信我会从她嘴里审出东西吗?” 王扬一指两个文书:“你们先出去,我跟方都护单独聊几句。” 两个文书本来就不想在这儿待!琅琊王氏惹不起,上司的话又不能不听,所以只好看向方严,等他示下。 方严挥挥手,两个文书赶紧退出房间。 王扬坐了下来,微笑问道:“你姓方吧,本地人?” 方严觉得王扬要拿姓氏门第说事,冷哼一声:“是又如何?” 王扬漫不经心地用两指划了划鬓发:“你家几口人?” “我家......”方严猛然住口,警惕道:“你做什么?” “成亲了?孩子多大了?父母都健在吧。”王扬温和而笑。 方严看着王扬的笑容,只觉身上发冷:“王扬你......” 王扬看着方严,一脸纳闷儿道:“你说你每个月那么点禄米,玩什么命啊?” 方严遽然失色! “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王扬容色淡淡:“我就是和你聊聊天,怎么就成威胁了?你可别污蔑我!你是懂刑律的,凡事都得讲证据。难道过几天你家里出了什么意外,你也无凭无据,张口就说是我干的?” 方严铁青着脸,心中思量几过。 高门子弟,行事无忌;琅琊王氏,底蕴难测。此人年纪虽小,又看似嚣张跋扈,但其实不失狡诈深沉,不然在说这番威胁的话之前,怎么还记得把两个文书打发出去?怎么能在反复诘问之中,不露一点罅隙?看他这副样子,弄不好还真是个狠角色,因此事犯险,殊为不智...... 想到这里,方严拱手道:“刚才多有冒犯,我也是职责所在,还望公子海涵。既然公子已经说过了,那公子护卫就不必再问了。” 王扬露出个笑容:“这就对了,凡事都留个余地,你还年轻,别冲得太猛,容易把路走死了。” 方严听着这个少年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谆谆告诫,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能咬牙道:“多谢公子教诲,我记住了,只是在长史府的命令到达之前,您不能出这个房间。” “我如果非要出去呢?” “我是奉命行事,只好得罪了。等长史命令到后,我再向公子赔礼。”方严一揖,然后高喝一声:“来呀!” 雕花大门应声而开! 四个冷面卫兵按着刀柄走进屋内。 王扬扫了一眼四人,挥扇冷笑道:“怎么,还想捆了我?” “不敢,只请公子安坐。” 王扬刷的一声收扇,喝道:“齐律,卑与尊斗,皆为贼。我乃琅琊王氏子,现在要出门,凡挡我者,皆以贼论!” 王扬上前一步,方严脸色一变:“公子别逼我!” 此时一个军卒跑了进来,神色略显慌张,低声和方严耳语,才说了两句,方严皱眉成川,暴躁道:“我说了!谁也不行!” “方都护好大的火气呀。”乐夫人眉宇冷肃,身旁跟着陈青珊,身后带着十几个带剑的乐家护卫,涌起堂屋。 陈青珊担忧地上下打量王扬,王扬一笑,做了个“我没事”的口型。 小珊快步站到王扬身边。警惕地看着方严和四个军卒。 方严沉着脸,先向乐夫人一揖,然后道:“此屋乃我问案之地,夫人就这么闯进来,不合适吧。” “笑话!这是我家!哪里我去不得?” “我奉长史令进驻——” 乐夫人冷声打断道:“长史让你进驻是保护!不是让你做主人翁!我淯阳乐氏百年山墅,就是送给你姓方的,你敢要吗?” 世家欺人太甚!!! 方严咽下一口气,拱手道:“夫人说笑了。” 乐夫人看向王扬,微笑道:“我备了些酒菜,请王公子随我到前厅用饭。” 王扬一笑:“多谢夫人。” “谁——敢——动!” 方严一挥手,四个军卒拔刀,陈青珊拔剑。 乐夫人道:“齐桓。” 乐府护卫全都掣剑而出!快步散开,包围方严等五人。 方严只觉一股血气往脑门冲,暴喝道:“乐——夫——人!” 乐夫人淡声道:“有人寻衅生非,擅动刀兵,欲借公干之名,凌虐士族,刺杀衣冠。在场凡有妄动者,杀!” 说完便不再看他,向王扬笑道:“王公子请。” 方严怒不可遏,可被十几把剑围着,却也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乐夫人和王扬出门。 出屋后,王扬作揖道:“给夫人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都是自家人的事,公子不要见外!刘寅既要为难,恐怕不会就此罢手,公子现在应该尽快回城,早做准备。” 乐夫人说中了王扬心事。王扬之前强硬出门,除了要摆脱受制于人的境地之外,也要赶回荆州城做安排,以应对刘寅的威胁。 “我正有此意。现在就向夫人告辞。” “路上乱,我派人送你。” ...... 夜色苍茫,一行人正要下山,一将骑马当先,身披甲胄,手持大戟,带大批军卒围拢上来。 四十多名乐家护卫亮出兵器,王扬欲上前去,乐夫人把王扬挡在身后,喝问道:“来将欲趁天黑,截杀士族,抢掠财物耶!” 那将领吓得赶紧下马,躬身抱拳道:“怎敢如此!末将乃南郡防郡队主曹用,奉长史令请王公子回步。” 乐夫人冷声道:“王公子是我家请的客人,我现在要把他礼送出门,这是私人之谊,不违王法!别说长史,便是刺史也不能相拦!” “王公子是涉案之人,放走了他,末将无法交待呀!” “王公子不是涉案之人,而是受害之人!没有证据,谁敢污蔑琅琊王氏的公子有罪?便是刘长史也不敢如此。既无罪,那便是行动自由,你速速让开,莫误了王公子的行程!” “这是长史大人的命令,请乐夫人不要为难末将!” “曹用,你只知有长史,却不把别驾府放在眼里吗?” 曹用只道不敢,态度极卑,却怎么也不肯让路,正僵持间,一路人马赶到,一共三十余骑,其中竟然有谢星涵的身影! 谢星涵一身锦绣骑装,罩蓝缎披风,明丽若雪,挽缰立马,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一个军校翻身下马,交给曹用一个竹筒:“席司马在山下设行营,所有军兵统一归司马节制。现命你部撤出山墅,往帐前听调。” 曹用打开竹筒看了调令,有些迟疑道:“那刘长史那儿......” 谢星涵道:“南蛮突至,东路已经戒严。席恭穆为荆州司马,职在主兵,虽长史亦不能越。军令如此,曹将军又有何可疑?再者,刘长史的命令有明文吗?一面无明文,私拦士族,名不正言不顺;一面军令如山,捍御重任,违令必法。将军何去何从,不是很明白吗?” 曹用看向谢星涵,不敢小觑,语气恭敬问道:“敢问这位是?” 军校道:“这是中书令大人的女公子。” 曹用急忙行礼,声音诚惶诚恐:“多谢女公子指点迷津!既有军令在此,末将自当遵从,绝不敢违!” 谢星涵微笑道:“将军辛苦!” “不敢,不敢!” 曹用率兵撤走。 王扬笑道:“谢娘子片言退兵,真女中豪杰,在下佩服万分!” 谢星涵笑吟吟道:“公子就此景吟诗一首,本豪杰就护送公子回荆州。” 王扬一日之内,连遇险境,又夜中见兵,此时见月华如水,骑队肃肃,心中也激发了豪兴,哈哈笑道:“这有何难?” 乐家护卫牵过马来,王扬振衣上马,拉动缰绳,随口吟道:“ 寒宵遇不平,蛾眉却甲兵。 千军辕门集,片语老将惊。 我非无双士,钦卿乃豪英。 卿且少安坐,看我破连营!” 王扬一挥马鞭:“回城!” 谢星涵星眸璀璨,唇角翘得弯不下来,笑容灿烂,跟着扬鞭叫道:“所有人跟紧王公子!回城!” 乐夫人看着骑队卷尘而去,不自觉地露出姨母笑...... —————— 注:严耕望先生谓“作者说”中所引史料言:“军事时期,守御重任,职在司马,长史反不重要。故庾登之让司马而任长史,此尤明证矣。”(《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第三章)严说甚是。所以刘寅位虽高过司马,但在南蛮入侵的军事形势下,长史令不得不对司马的军令让步。 第184章 契机 晓露未晞,朝霞始消。 王扬一行刚至城门,便看见柳惔带着四个黑衣刀客迎了上来。向王扬拱手道: “王公子可否下马一谈?” 王扬尚未开口,谢星涵道:“王公子受惊,又一路奔波,柳王友如果有事,不如等他稍作休息之后,再行商议。” “四娘子不必担忧,我只和王公子说几句。” 王扬看了看柳惔的眼睛,便道:“好。” 正要下马,却被谢星涵拦住,警惕地看向那四个刀客。 柳惔恍然,挥手道:“你们都退开,站远些。” 四个刀客一抱拳,躬身退远。 王扬下马,和柳惔来到路边。 陈青珊也要跟着下马,谢星涵拉住陈青珊道:“不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余骑散开,警戒四周,又有八骑专门盯住刀客方向。 谢、陈两女一起看着王扬与柳惔叙话,然后同时睁大眸子,因为柳惔正对王扬一揖到地! 王扬扶起柳惔:“柳大人这是何意?” “首先,我必须为舍弟向王公子致歉。文深性傲,量偏狭,屡次挑衅,多蒙王公子宽宏,不与他计较,可他竟不知悔改!一错再错!竟到了设计报复的地步!这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疏于教导,才让他落到今天这副田地!今日之事,舍弟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我可以用河东柳氏的声誉向公子保证,他绝对绝对不会与蛮人勾结!这一点,请公子相信。” 王扬没有刻意沉默片刻以做姿态,而是直接道:“我相信。”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柳惔的神色。 柳惔的目光清明了几分,点点头: “其次,我要向公子说明,无论是我,还是家父,都不会因为舍弟的态度如何,又或者因为郡学、王馆学等事,而对公子抱有敌意。这一点不会变。尤其这次的事,更是无端连累公子受惊,虽然主要责任在南蛮,但舍弟卷在其中,也不会起什么好作用,所以我们对公子只有歉意,而没有敌意。家父知此事后,也只会怪舍弟自己行事不端,绝对不会迁怒公子!” 王扬听柳惔上来说的这两段话,心中已有了几分估量,“我知道了,柳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我想以一个兄长的身份,请公子给我讲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柳大人没看到案卷?我在案卷里的陈述,都是真的。”柳惔既知道柳憕设计的事,那肯定是看了案卷的。 柳惔盯着王扬的眼睛:“我不信案卷,我信你。” 王扬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 此时他有三种选择,一是虚与委蛇,二是全部说出,三是只说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就当下情形来说,无论做哪一个选择,都有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后果。 孔子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以者,用也。“所以”,即“所用”,指用以行事的方法;由是缘由。“所由”就是如此行事的原因;“所安”是心性喜好。“廋”译为隐藏。 孔子讲的是看人之法。 看人要看他做事的方法,看他那样做的原因,再看他心性安于什么,不安于什么,那这个人就藏不住了。所谓“人焉廋哉”是也。 王扬察其人,观其色,断其心,再结合柳惔的为人、性格、目的与这件事后续发展的预期,包括柳憕归来的可能性,王扬选择了第二种,即全部说出。也叫坦白。 但坦白也是有讲究的,有时同样一件事,措辞不同,侧重不同,甚至顺序不同,都可能给听者造成天差地别的两种感受。 所以王扬首先说道:“柳憕向蛮人说了我的丝绸生意,说了我琅琊王氏的身份,要蛮人把我留下来换丝绸。这件事,我没有写上去。” 柳惔动容,倒不是因为柳憕害王扬,这点他不奇怪,再说王扬也不是等着人害而不反击的善茬儿,并且从结果上看,王扬安然返回,而阿弟却被蛮人带走,说件事完全和王扬无关,他不信。他倒很想看看,王扬会不会承认。 另外,尽管他相信弟弟没有与蛮族勾结,但此间细节一旦传出,弟弟必被物议所非,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王扬隐住这点没说,也算给弟弟留了一个体面。现在田奇死了,混进乐府的那个仆人也死在林中,应该同样是被蛮人所杀,但此案中尚有一个乐家管事,不知道他会不会牵连到弟弟。 柳惔嘴唇微颤,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王扬续道:“柳憕说了自己是国公之子,我也顺水推舟,坐实了他的身份。他一边说,我一边拱火,所以他被蛮人带走,也有我的责任。” 柳惔没想到王扬如此坦率! 他看着王扬,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沉淀了一下情绪,拱手,缓缓说道:“多谢王公子坦诚相告。” “柳大人有什么打算?”王扬问。 柳惔怔怔而立,木然道:“这件事怪不得公子。” “不,我是问救人的事。” “齐律禁与蛮人交通。我家若私下赎人,那便是违律。若他们要的数目不多,或者事情闹得不大,那即便是违律,我可一身担之。但此事如此震动,他们索要的锦缎又这样多,如果运了过去,往小了说是资敌,大了说是交通蛮部,另有所图。这是可能祸及家门的事,我不能这么做。” 柳惔神色暗淡,沉重地摇了摇头:“而朝廷又绝不会准许被威胁勒索,所以......” 柳惔的表情有些失控,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给父亲报信,其实就算不报信,父亲也会知道。可即便以父亲的地位,又能有什么办法? 柳惔垂下眼眸,心如刀绞。 王扬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救柳憕。” 柳惔猛地一僵! 难以置信地抬头,连声音都带着颤抖:“王公子若能以德报怨,救回阿弟,那就是对柳家有大恩!我柳惔必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柳惔眼眶一红,又是喜悦又是感激。 王扬道:“大人先别急着谢,我这个办法能不能把人救回来,并没有万全的把握,成算大概只有六七成。” 柳惔激动道:“好好好!六七成已经很高了!便是一成也值得一试!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感激不尽......” “另外,我想请柳大人帮我一个忙,事先说明,这个忙和救柳憕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这个忙我一定帮!公子尽管说!” 在王扬与柳惔低语的时候,谢星涵也在陈青珊说话,在铺垫了几句之后,谢星涵装不经意的样子,问陈青珊道:“陈姑娘,你家公子那条腰带很好看,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条。” 小珊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 谢星涵星眸一闪:“所以他买腰带那天没带你去?” 小珊点头。 “那天他是直接系在腰上回来的,还是回到家之后新换上的?” “......记不清了。” 谢星涵看着王扬,皱眉沉思。 其实如果小涵这时把视线转到小珊的脸上,便会发现她神情上的破绽。 因为小珊说谎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公子穿着一套很华美的新衣服回来,她偷偷多看了好几眼。 现在系的这条腰带和那件新衣服是一套的,都有红丝勾边,或许觉得那件衣服太扎眼,所以公子这次去乐家山庄,便只系了腰带,没穿那件华服。 至于这些为什么没和谢星涵说,是因为公子的事,是不能随便和别人说的。谁都不可以。 ...... 王府的一个房间内,孔长瑜正独自站在厅中,对着屏风后汇报事件进展。 但他的注意力现在完全无法集中,因为屏风后正响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砰!砰!砰! 这是拳头打在人脸上的声音。 每一下都如同重锤,带着沉闷、粗暴,与无尽的戾气,狠狠地砸在孔长瑜心上,震得他头皮发麻。 刚开始那个乐家管事还哀嚎,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声音,鲜血如蜿蜒的毒蛇,从屏风下缓缓渗了出来,孔长瑜只觉自己口腔、鼻腔里都满是腥味,几乎要吐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时,他真的吐过,那次连屏风都没有。 巴东王就当着他的面,把那张脸一拳一拳地锤烂。 孔长瑜从此,便再也不吃肉糜了。 此时巴东王汗淋淋地从屏风后走来了,一边擦手上的血,一边道:“你接着说。” —————— 注:1论语的那句话细较字意,学界有几种不同的意见,我这个翻译就和杨伯峻先生翻的有些不一样,但整体句意都是一样的,不妨碍理解。 2王扬去乐家山庄时只有腰带是新的,没有穿新衣,因为那件衣服有点烧包,王扬穿衣风格还是不习惯太浮夸的,不然谢星涵当时注意的便不会只有腰带了。 第185章 茕茕白兔 孔长瑜脸色微白,将视线从血泊上挪开,强作镇定,继续说道:“山里暂时还没有消息,骑军已经出发,沿沮水搜寻,预计明晚能到安陆口。临沮、当阳两县都发了公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截住——” “截住?” 巴东王一哼,孔长瑜顿时不敢出声。 “截住个屁!!!全是他娘的无用功!!!” 巴东王扔掉带血的手帕,叫道:“更衣!” 很快便有八人进屋,其中四个侍女捧着新衣、水盆、巾帕、熏香等物,四个男仆两人抬尸体,两人打扫,动作麻利熟练,很快便收拾干净。 巴东王脱下衣服,又洗了把脸,换上白纱衫,问道:“到底是哪伙蛮子,查到了吗?” 孔长瑜马上道:“说去汶阳峡,那应该就是汶阳蛮,已经快马通知汶阳郡,让他们一经查实,马上回报。王爷,此事怕是盖不住了,不说别人,典签肯定是要上报的,与其等他们说,王爷不如主动上疏,占个先机......” “这群蛮狗!蛮狗!!本王早晚有一天把他们都屠了!!!” 巴东王扯住一个侍女,把她拉到屏风后。 另外三个侍女大气都不敢喘,目不斜视地退出房间。 孔长瑜见状也要退下,巴东王道:“你......接着......说......” 孔长瑜只觉浑身别扭,躬身道:“王爷先......先休息,下官等一下再进来。” 巴东王笑骂道:“废什么话,你什么没听过?赶紧说。” 孔长瑜为难道:“下官想单独奏报王爷。” 巴东王一拍侍女的头:“把耳朵堵上,不要听,听了就是死。” 侍女吓得赶紧双手堵住耳朵。 巴东王仰头闭目:“......说吧。” 若是平时,孔长瑜会劝谏王爷先清场再说话,但现在王爷心情很不好,他不敢违拗,只好从命: “这件事王爷最多算是镇守不严,有失察之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怕只怕成安、灵阻两戍......长史府今早调了军簿令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起疑。席恭穆亦召两戍戍将查问。” “怕什么?刘寅就是把军簿翻烂了,也看不出什么来。席恭穆草包一个,只会抖威......” 孔长瑜正听到要紧处,突然听到巴东王没声了,不禁满头黑线。 此时侍卫来报,说王扬求见,巴东王让把人带进来,然后问孔长瑜道: “让你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成安戍张横幢幢下一队主值夜时饮酒大醉,玩忽职守,致使南蛮突入,自愿认罪。” 孔长瑜说完,便等巴东王回复。但巴东王一直没说话。 孔长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不敢打扰,正尴尬间,巴东王说道:“下去吧。” 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是!” 孔长瑜赶紧行礼,正要退出房间,巴东王声音响起:“乐家管事不堪讯问,死在牢中,和柳惔说一声。” 孔长瑜先是一愣,然后眼睛放亮,下拜道:“王爷高明!下官佩服!” 孔长瑜走后,巴东王抻了抻脖子,侍女瑟瑟发抖,还捂着耳朵,不敢站起来。 巴东王扫了眼侍女:“是不是都听到了?” 侍女双手紧紧扣在耳上,疯狂摇头。 巴东王笑道:“事先说好了,听到就要死哦!” 侍女慌忙以头抢地,哭求道:“奴婢什么都没听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婢家里还有爹娘,全靠奴婢一点月钱过活,奴婢死了,他们可怎么活啊!” 巴东王不理侍女,走出屏风,侍女赶紧跟着爬了出来,向巴东王连连叩首哀求,巴东王原本“多云转晴”的脸上又显出一分厌烦之色,正要叫人把侍女拖下解决,正好王扬到了,见此场景,微微一愣。 “之颜呐,你来得正好。本王事先言明,犯忌则杀,此女犯了忌讳,本王要杀,难道不应该吗?” 侍女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连滚带爬地向王扬挪去,拼命磕头:“求公子救奴婢一命!求公子救奴婢一命!” 王扬看向巴东王,巴东王不悦地皱眉,目露警告之意:“之颜,你不会很俗地要向本王求情吧?本王可一直没拿你当俗人,你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 王扬不解道:“求什么情?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那早晚又有什么分别呢?纠结早一些还是晚一些的人,还是不通透啊!” 侍女闻言身子一软,彷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 巴东王露出笑容,拍手道:“说得好!本王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俗人!” 王扬一笑:“死的时间早晚都一样,不过死法上还是有区别的,有的死法痛苦一些,有些死法轻松一些,我既然受她一拜,那请王爷准许我为她选个死法吧。” “选死法?有趣。那你选吧!”巴东王兴致勃勃。 “王爷说话作准吗?” “当然。你想让她怎么死?” “那就......老死吧!” 侍女愕然抬头,泪水在她脸上糊成一片。 巴东王笑容消失,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王扬,嘴唇紧闭,冷目如刀,仿佛怒火爆发的前兆。 王扬恍若不察,笑问道:“王爷觉得我选的死法怎么样?” 巴东王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你自己觉得呢?” “肯定好啊!以王爷这么通透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早死晚死都一样’这个道理?那和一般俗人还有啥区别?且夫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你,我,庄子,都不是俗人。那咱们和俗人计较什么呢?” 王扬一指地上的侍女,不屑道:“这个不通透的就是俗人,放了算了!” 巴东王凝视王扬片刻,蓦然大笑! 然后笑容一收,问王扬道:“你遇到蛮人的时候,怕不怕?” “怕呀!怎么可能不怕?” 巴东王立即道:“既然早死晚死都一样,你怕什么?” 王扬不假思索:“早晚一样,但死法有区别呀!如果蛮人让我老死,那我也不怕了。” 巴东王抓住话柄:“你小子不是说自己不是俗人吗?” “虽不是俗人,但也有‘未能免俗’的时候,正如这侍女虽不是美人,但也有‘美不胜收’的时刻,难道不是吗?” 巴东王想起之前的温存,眸色一动。 王扬看着巴东王的眼睛,缓缓道: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毕竟是一直在王府伺候的故人,王爷宽宏大量,又何必赶尽杀绝?” 巴东王心中某一个的地方突然被触动,再也提不起杀意来。 “走吧走吧,不和你计较了,去找彭四领一万钱,算是赏你的。”巴东王向侍女道。 在巴东王看来,这个灭口本来就没什么太大必要,一个拘在王府的无知侍女而已,就算听到什么,敢和谁说?又有什么资格担保她的话?更何况他又没说关键信息。之所以要灭口是因为心情不好,正好撞上要发泄一下,现在被王扬这么一冲,杀心自然就淡了。 王扬也是摸准了巴东王的性格。 既是喜怒无常,自然可以转怒为喜;既是行事无忌,自然可以有放纵之处。而放纵在某些情形下,就有可能变成宽纵。比如可杀可不杀时,放纵随心的人自然可以选择不杀。 所以王扬先用戏谑的方式开解巴东王的情绪,然后找准时机,以情动之。虽是言辞舌辨,但前后呼应,首尾相接,其中精巧轻重之妙,不啻于一篇好文章。这才成能从变脸王手中救人。 当然,王扬此时还没见过一个叫萧子卿的人,如果碰上那位王爷,那王扬就算说得天花乱坠,被他引为平生知己,那最多也是先当着王扬的面放人,等王扬一走再灭口。 对于侍女来说,幸运的是,巴东王不是萧子卿。 侍女死里逃生,又得了一大笔钱,激动地说不出话,看向王扬,满脸感激。她向巴东王和王扬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手忙脚乱地退出房间。 侍女一走,巴东王笑问王扬道:“若本王刚才告诉你,她是才到王府来的新人,你怎么说?” 王扬一笑,从容说道:“故人虽故昔经新,新人虽新复应故。” 意思是故人也是从新人变过来的,而新人有一天也会变成故人。 巴东王吸了口气,看向王扬,心道:突然有点舍不得灭口了是怎么回事...... —————— 注:最后那句诗,《玉台新咏》记出自梁简文帝的《和萧侍中子显春别四首》,《艺文类聚》记为陈朝江总所作《闺怨》。 第186章 巧策 王扬这次来找巴东王,一是应对刘寅的威胁,二是要排个雷。 第二点暂时按下不表,先说第一点。 既然巴东王还用着自己办绸缎,那以此请他帮个忙应付刘寅,不过分吧? 不过怎么请巴东王帮这个忙,其实是很有讲究的。 往重了,则可说刘寅借题发挥,表面上让那个都护来问柳憕的事,但不经意间,总往自己的绸缎生意上问,要让巴东王感觉,刘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问王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个办法看似能借刀杀人,但实在隐患极大。 巴东王本来就有可能灭口,只是现在绸缎生意还没完,暂时先用着自己。可如果王扬玩了这么一出打草惊蛇,那说不定巴东王一急,直接终止绸缎计划,来个提前灭口,以绝后患,那王扬可就玩砸了。 要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就容易走上“往重了”的另一个极端。 往重了,是把刘寅往绸缎生意上联系。 往轻了,则是完全不提绸缎的事。 后者看似妥当,实则有大漏洞。 因为在巴东王的眼中,王扬是不知道巴东王绸缎生意有大问题的。所以根本不会有避讳之说。而王扬在巴东王面前又一直是言笑随意、有利敢争的形象,现在既然有事相求,那怎么如此谨慎,怎么连提都不敢提呢? 除非王扬猜到了绸缎背后的秘密,怕被灭口,所以不敢惹巴东王多心。 有心虚之嫌! 既然轻重两端都不可取,而王扬又必须既请到巴东王帮忙,又让他不要有所怀疑,那就需要一个巧妙的谈话策略了。 所以王扬首先道:“王爷,我因为广源邸店的事得罪了刘长史,现在刘长史想借柳憕的案子报复我,怎么办?” “广源邸店什么事啊?和刘长史又有什么关系?”巴东王装糊涂。 这个糊涂装得不太高明。不过王扬很愿意给巴东王讲一下事情经过,但没有牵扯太多,只说杜三劫掠人口,而被自己设计擒获,刘长史帮杜三脱罪,并因此事恨上了他,还没说完就被巴东王打断,严肃问道: “之颜呐,你说刘长史帮杜三脱罪,可有真凭实据?” “暂时没有,但如果仔细查的话——” 巴东王故意叹了口气:“如果没证据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乱说了。刘寅执法向来严苛,他自己总不会做违法的事。” 若是别人说这句话,王扬一听便大概能猜到其用心。 但巴东王这个人实在有些不着调,所以王扬也拿不准,巴东王这句话是抱着玩的目的,随口拱火;还是真有整刘寅的心思,这么说是要激王扬找刘寅枉法的证据。 但没关系,无论巴东王是怎么想的,其实都已经进入到王扬框定的圈子里去。 王扬继续他的策略,顺着巴东王的话头,气愤说道: “那可未必!先不说杜三的事,就说昨天他借柳憕的案子,调兵进驻乐家山墅,还让一个刀笔吏反复查问我,王爷可知道?” “进驻山墅是怕山中有蛮人余党,也是为了安全嘛。刀笔吏的事本王可不知道,不过他兼着南郡太守,查案是他的本职。你把该说的说清楚就是了。” 巴东王继续装糊涂。 在类似的情形下,装糊涂一般有两种目的。 一是不想掺和这事,所以装听不懂;二是故意挑人火气,所以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煽动说者情绪。 王扬猜测巴东王两种目的都有,是既想拱火,又不想负责。 王扬佯怒道:“这件事我本来就是无辜受累!当时把事情都说得很清楚了!可那都护依旧不依不饶,想把我套进这个案子里!若非刘寅在幕后主使,他哪有这个胆子?!” 巴东王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一定嘛,说不定是刘长史查案认真,下面人不知深浅,结果把事情办坏了,也是有的。” 王扬看巴东拙劣的演技,差点没笑出来。 当然,王扬是专业的,不会笑。 他看向巴东王,眉头皱得老高:“王爷!刘长史要害我!您就袖手旁观?” 巴东王坐起身,仗义一挥手:“那不可能!你是我的人,刘寅如果敢官报私仇,污蔑于你,本王必为你做主!” 王扬目光闪闪:“若刘寅发公函,拘我到堂讯问怎么办?” 巴东王靠了回去:“那你先去嘛,问问也没什么的。” 王扬:...... “若他对我使什么讯问手段呢?” “你是说用刑?那他不敢。” “万一呢?” “万一也不怕,反正你不是俗人。” 在这儿等着我呢! 王扬叹气道:“我这一去,说不定真会被他拘禁起来。” 巴东王轻飘飘地劝道:“在那儿住几天嘛,也没什么的。反正他没证据,不敢让你下狱。你就当在长史府做客好了。” 王扬一撇头:“我倒没什么,那绸缎生意就得先停一下了,等我出来再弄吧。” “哈哈哈哈!” 巴东王突然很高兴,彷佛有什么隔阂一下子被消融一样,笑骂道:“你小子敢威胁我?” 王扬知道,自己这个雷是排对了。 南蛮绑架柳憕,要的赎金是锦袍、绛袄,这和巴东王让王扬做的绸缎货品是一样的。按理来说,即便一样,也不会有人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即使联系,也不会异想天开地怀疑巴东王这批货是供给蛮族的。 可想问题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模拟对方的心态。 巴东王自己是做贼心虚,看到王扬的供词,定然会忍不住想,王扬会不会在心里犯嘀咕,会不会怀疑这批锦缎和蛮族有关。 任由这种怀疑滋生,对王扬有害无利。甚至有可能产生不可预料的危险后果。所以王扬要排这个雷,并且让逼巴东王帮他的同时,不起新的疑心。 那如何做呢? 王扬的策略是,一开始就给巴东王圈出了一个框架,暂且名之为“私仇框架”。他把自己和刘寅之间矛盾,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巴东王面前,为的是让自己和刘寅现在以及日后的一系列行为逻辑,都被巴东王置于这个“私仇框架”内理解,而不跑偏到其他地方上去。 这就好比一个学者的论文被某期刊的主编毙掉了。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给这个故事加上一个“学者和主编是情敌”的框架,那主编拒稿的行为就会被旁人纳入到这个框架里去理解,开始想这个学者论文被毙的的原因不是因为文章质量,而是由于主编私怨。 王扬做的事也一样。 他先给出一个刘寅和他有仇的逻辑,让巴东王别乱偏心思。(这点对于他将要给刘寅下的第二个套来说,同样很重要) 然后在此逻辑之下,他找巴东王求助,并毫无顾忌地用绸缎生意说事儿,摆明了你要不帮我,生意就得延后。 对于这种小打小闹的“威胁”,巴东王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放心,认为王扬一定不知道绸缎的秘密,不然不敢直白地拿出来说。 但如果没有私仇框架的先行渲染铺垫,王扬直接用绸缎生意说事,那就可能让巴东王会错意,觉得王扬知道丝绸生意有猫腻,所以以此要挟他出手对付刘寅,那性质就变了。 同样是威胁,一个是作闹,一个是作死,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此时王扬惫懒地拖着音调,大大方方地“威胁”巴东王道:“我哪敢威胁王爷?但王爷,您也不想我整天心不在焉地为您办事吧?” —————— 注:说说昨天审核通知我改文的事,其实我可以坚持不改的,但想了想,还是改了。首先大家看我的文字这么久了,应该能知道,不尊重女性这回事,无论是我还是王扬,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都有父母,王扬穿越后一直惦记的是他妈,我妈是我文学启蒙,写现代诗更是完虐我,我是不可能有任何贬损或者针对女性的意思在的。 但古代人物有好有坏,行为有对有错,尤其我想塑造立体的人物、立体的氛围和立体的时代,并且有些事件是层层相连的,这就必然会出现女性受到伤害的事。就像昨天巴东王伤害那个侍女,大家如果仔细回忆整本书,就会发现,我很少有一段对话是在干巴巴的状态下进行的。 什么时候两人一坐,什么都不干就是开始引号说话了,说完结束了? 我要写“活在南朝”,这样只顺剧情,而没有世界深描亦或是角色深化的对话,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浪费。 王扬第一次去王府私下见巴东王,巴东王在吃牛头,为什么这么设计?难道直接写王扬见巴东王开始对话不轻松吗? 第二次写见巴东王是要杀侍女,他对侍女的这些行为(包括不好的行为,也包括要杀没杀反而赏了钱)一是深化人物,二是塑造氛围和外化心情,三也是他当时恼怒至极同时又在王扬进来之前多云转晴的一个过程。 写巴东王恼怒,写摔个花瓶难道不行?写他打完了人,然后再无能狂怒喊两声不是更容易写? 但这样写没劲,生气只能摔茶杯吗?或者写巴东王在玩鹰时被叨手,然后反手把鹰锤了?也不够。直接打侍女泄愤?感觉不对,人物也不活。大家可以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或者可以假设一下,如果不这么写,那写巴东王在做什么才能又顺利引出角色、接续故事,同时又能深化人物,鲜活剧情,反映时代的一面? 想过后是不是就觉得,我写的其实还是有道理的。对于对文字比较敏感的读者来说,细微的差别,就足以在感受上形成落差。就像来旺媳妇烧猪头肉时多加了一根柴,就像宝玉吃酸笋鸡皮汤时少放了一勺盐,味道不对呀! 巴东王对于女子、感情的态度和萧子卿有同有异,巴东王是粗而无,萧子卿细而冷。巴东王在感情上是缺失的,只把女人当物品。萧子卿和女人是有感情的,但他生命底色正如他的小名(柏梁)般是薄凉的,所以他感情虽然细腻,但却冷得像蛇,亲手埋葬他珍爱的人。 所以审核大大和各位皮卡丘以后看到某些人做某些坏事(是的,他们真的很坏!)时请记住,是他们坏,不是我坏。写作本身是戴着镣铐跳舞,写作时间又很有限,而我又想在这很有限的时间内,尽力给大家跳得高明些,跳得有点累了,就别再多加镣铐了。 不过我这个人还是比较阳光的,镣铐多有镣铐多的跳法,真的不能不多,那我就尽量把铐子舞得叮当悦耳,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切乎阳春之歌。苏|联电影审|查得那么严,也不妨碍人家大师辈出嘛。 最后关于加注,我都是在一章之末才加注的,加注只能多字而不会少字(除了第一卷有一章特殊情况之外),所以不用纠结加注会让正文字数变少的问题。 第187章 昼雨临窗久(上) 巴东王饶有兴趣地看着王扬:“你胆子是真大呀。本王是用你办事了,但本王可没白用!你小子没少赚!拿之前说好的事再来让本王帮忙,可不够分量......” 王扬刚要开口,巴东王话风一转:“不过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本王出道题,你要是能答上,本王就帮你这一次;要是答不上,你就自己想办法。但咱们事先可说好,如果答不上,就算你被刘寅扣了,锦缎的生意也不能耽误!你得自己安排好,不然本王可不依!” “王爷!驴都没了,你还想让磨自己转,有点黑了吧!” 巴东王笑指王扬:“你小子少来这套!只要你不想误了生意,办法不有的是?别拿这个唬本王,惹恼了本王,本王和刘寅一起治你!” 这就是王扬用“作闹”的方式威胁巴东王帮忙的弊端。 即你可以戏谑作闹,那巴东王自然可以作闹回去,反正是无关轻重的游戏之言,变脸王心情一变,说不管还真能撂挑子不管了。 不过变脸王能说出这番话,看来是彻底放心了。这个雷也算排完了。 可一雷平完,一雷又起。王扬这边准备给刘寅安排个连环炮,可若巴东王不愿帮忙,这第一炮都不响,那还怎么继续挖坑? 王扬道:“那王爷这道题出得可得合理点,起码要有确定答案,要是再来那种什么‘你最快多久读完《尚书》’的问题,那我可不答。” “不会不会!这回出有个确定答案的!” 巴东王兴致甚高,摩拳擦掌! 读《尚书》一次,酒宴骗人一次,老死一次,你小子一共蒙了本王三次!所谓事不过三,这次该本王找找场子了! 巴东王四处看了看,突然笑得无比奸诈: “之颜呐,你既然鬼精鬼精的,那就来猜猜本王心中在想什么吧!” 王扬脸色一变:“咱们事先说好的!要有确定答案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确定答案啊!本王所想的事自然是确定的!别废话了,就这个了!” 确定个毛线啊! 我猜一个,你直接说你想的是另一个,反正是你自己的想法,不咋说咋有理! 王扬心思急转,说道:“那王爷请叫几个人来公证,否则我答上来,怕王爷耍赖。” “这有什么耍赖的?再说答案在我心中,你叫别人公证也没用!” “当然有用,所谓公道自在人心,我若说得对,大家自然有评判。” 巴东王心中呵呵,本王的心思,自然是本王自己说了才作准,谁又能评判?再说本王若是说王扬猜得不对,哪个又敢说是对的? 不过既然王扬坚持,巴东王便叫来了一票人,有四个侍卫,四个婢女,四个侍从,十二个人直愣愣地站成一排,不知道王爷这是要玩什么花样。 “说吧,人都来了。”巴东王胜券在握,笑容甚是得意。 王扬朗声道: “王爷心中想的是——忠君孝父!不逆不叛!王爷如果不是这么想的,便撂下句话,王扬就此认输!” 操! 巴东王傻了。 ...... (伪注:巴东王觉得王扬狡如曹操,所以心中喊了个操字。怀古之思,令人感叹。) ...... 槐阴转午,小雨淅沥。 王家厅堂内,两张书案,一高一低。 王扬、阿五,一大一小,隔空相对,挥毫落纸。 陈青珊站在王扬身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王扬写字。 谢星涵站在小阿五身边,悉心指点她的运笔: “......你的悬腕练得很好,但你的中锋还是不正。蔡邕说‘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意思就是笔端要垂直向下,笔毫的正中始终不离笔画的中心,这样运笔才能匀称有力,字势坚厚。你从楷书学起,中锋一定要练好。中锋练得好,侧锋才能写好,然后再转隶书,便得心应手了。你看你这个‘言’字,只有厚墨,但它不圆浑,也不贯通,这个就是没筋骨,你看我写这个字......” 谢星涵亲自执笔示范,小阿五看得呆住了,觉得谢娘子好美,身上好香,皮肤白细得就跟公子书房里的白玉酒盅一样,就连声音都很好听,这是仙子下凡吗?加上陈家阿姊,那我阿五就认识两个仙子了!好厉害! “你看我写的这五个字有什么不同?”谢星涵问。 小阿五马上收回心神,虽没听到谢星涵说什么,但立即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点头沉吟,彷佛已经沉浸在谢星涵写的五个字中。 若是一般人,大概就被蒙过去了,但谢星涵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脸一沉,拍了下阿五的头,星眸如炬,声音严肃:“练字练心,心不一,字如何能好?照着我刚写的这五个字,写五十遍!” 小阿五吓得小心脏突突跳,马上执行命令开写! 完了! 阿五惹仙子生气了!怎么办?急!!!! 王扬边写字,边悠哉悠哉地说道:“阿五啊,学字要认真!有大名师指点,你要是能学到一成,那也是一生受用不尽的!” 谢星涵抿唇一笑:“你少贫嘴!” 小阿五心道:公子才是真厉害,一句话就能逗笑仙子! 小阿五趁谢星涵笑,赶忙问:“谢娘子,这第一个字念什么呀?” “这个念盍(he),是‘何’、‘不’两个字的合音字,所谓合音字,就是读音相当于两个字的连读,字意也相当于这两个字的结合。” “哦!所以五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盍各言尔志’,意思就是何不各自说说自己志向呢?” 谢星涵一笑:“真聪明!阿五的志向是什么?” “我想赚好多好多钱,给公子买庄园!” 噗! 王扬正在喝小珊刚端过来的凉茶,差点喷出来。 王扬从乐家墅回来之后,温度天差地别,感觉又回到了火炉里,便感慨说,等以后有钱了,也买个庄园。 陈青珊当时还认真问,买庄园要多少钱。王扬笑问道:“怎么,你要出钱吗?”没想到陈青珊直接把身家报了出来,说她算上焦正给的那三十万一共有四十一万两千三百钱四十五钱,外加丹阳县还有一座祖宅,然后把房契拿出来给王扬。吓得王扬赶紧让她收好!并告诫这傻妞好好保存,别被人骗了。陈青珊当时哦了一声,心道:“我不会被别人骗的。” 本来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不仅陈青珊当真了,阿五也当真了! “王公子很想要庄园吗?”谢星涵似乎也“当真”问道。 王扬急忙解释:“没有没有!只是当时家里太热了,随口说的,不过今天下雨,还好。” “那王公子的志向是什么?” “我呀......”王扬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接着写字,转而笑道:“我的志向是想吃那个甜瓜,瓜冰好了吗?要是好了,咱们开瓜祛暑!” 谢星涵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甜瓜,嘱咐要泡在井里镇透了才好吃。现在听王扬要,便让小凝去看看冰得怎么样了。然后道:“城郊西山有座陟屺寺,很适合避暑,听说寺里有一个‘弄影泉’,可以照出人的前世,不如等戒严解了之后,去转转。” 照前世? 王扬不太信。 估计是以讹传讹,没啥看头。但如果是真的......那更不能去了!真给我照出个高楼大厦来,不得被人当妖魔转世?再引出个高僧降妖就热闹了....... 谢星涵见王扬没接话,便走了过去,见了纸上的字,惊喜道:“你进步好快!” 王扬看向谢星涵,笑容灿烂:“还行吧?” 谢星涵仔细瞧着,伸手指了两处,啧啧道:“你这几行字写得走墨连绵,骨法清俊,进益真是不小!这学的是钟元常的《荐季直表》?” “不错,多亏你教得好!还有帮我寻的好字帖!” “我教什么了?不过是说了一些时下流行的笔势罢了,还是你自己肯用功。咦?你这写的是什么?” —————— 注:《高僧传·神异下》:“释僧慧,姓刘,不知何许人。在荆州数十年。南阳刘虬立陟屺寺,请以居之。” 第188章 昼雨临窗久(下) 谢星涵瞪大眼睛,看纸上其中一段写着: “......大风扫云,雪漫雄关。庄周身上散出一圈强横无比的气机涟漪,竟将蜀国大祭司直接反震出去,手臂折成几段,心肺重创,口吐鲜血!众人大惊,蚕丛功绝世无双,竟然被此人一招破之!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庄周身影已经如同刺眼的白虹,越过重重剑阵,直突蜀王座前! ‘护驾!’一道尖厉的声音穿过云霄,八大掌门、十二长老,群起而攻,道道真气冲天,势如风暴。庄周横剑一挥,衣袂翻飞,风雪变色!只是一剑之力,竟在雪原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深沟,将这些蜀国中一等一的高手震退十数步,兵器俱断!委顿在地的大祭司惊恐吼道:‘你到底是谁!!!’ 他此时已隐隐猜出这个少年的身份!因为除了此人之外,还有谁能一人一剑,压得天下英雄俯首!但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庄周不答,只是随手一掷,长剑半没于雪,转身向吓呆了的蜀王走去,口中道:‘过此剑者死’......” 谢星涵看得瞠目结舌,抬起头,唇瓣半张,陈青珊对着谢星涵,兴奋点头道:“好看的!!!” “这......这......这是什么啊?!!!” 谢星涵只觉三观受到了强烈冲击,但还忍不住继续看下去,目光如被魔力牵引般,重新落回纸上。 “我写着玩的。” “剑气如浪!这是神仙啊!还什么剑术之妙,秋水剑诀???这是什么和什么啊!你还懂剑???” 王扬笑道:“说不定我前世是剑侠呢!” 王扬穿越之前,闲暇时游戏弄笔,以庄子为主角,写了一本武侠小说,算是他人生中写的第一部长篇。本来还准备写番外的,结果突然发生穿越,这番外也就搁浅了。 后来开始练字,不临帖的时候,偶尔也会写上一小篇番外,在提高笔感的同时以文为戏,也自有几分陶然之乐。 陈青珊偶然看到,便迷而不返,欲罢不能。但她不好意思直说,怕耽误王扬的事,所以从来不敢催稿,只是在王扬要练字的时候,便biu的一下站到旁边,研墨添香,捧果端茶,一双凤眸眨得布灵布灵的,一脸期待。 王扬闻弦歌而知雅意,时常给小珊写上几段,一来二去,便成了习惯。 小阿五噔噔噔地跑了过来,踮起脚,想看看公子写了什么,让两个仙子都看得这么入迷,结果被三人同时一瞪,立马噔噔噔地跑回到小案前,乖乖练字。 小凝回来禀报说沉瓜冰好了,然后就看到自家娘子和陈姑娘一左一右站在王扬身边,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案上的纸看。 王扬想起前尘往事,听着窗外雨声,看着左右红颜,突然有了填词的兴致,便把这张纸抽出,移到桌案的另一边。 谢星涵和陈青珊彷佛被鱼干吸引注意力的小猫似的,人随纸动,也小步挪着,跟随王扬推纸的动作,一路跟到书案的另一头。 王扬笑了笑,换上张新纸,提笔写上‘贺新郎’三字,然后重新起行,写道: “昼雨临窗久。 谩凉声,翛然旧梦,云遮重柳。 前世横行当提剑,千里侠游荡寇。 绝尘走,功成袖手——” 刚写完一个“手”字,便听一道急促的声音叫道:“公子!” 竟是黑汉疾步闯入院中! 黑汉不轻入院,即便要入,也是先通禀,得到准许之后才进,这么直接往里闯还是头一回。 黑汉语速飞快:“公子,一群衙吏把宅子围了,来人很多,有五十——” 话还没说完,只听前院一阵吵闹,混着几个杂役的示警声,一大群跨刀的黑衣皂吏涌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官员身材高瘦,下颌微须,眼睛小而聚光,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边向院里闯边高声道:“哪个是王扬王公子,请出来说话!” 王扬放下笔,走到门口,负着手,扫了一眼众吏,淡淡道:“站住。” 王扬腹有诗书,胸有锦绣,小事能平,大事能静,平日气场,本与常人不同。而自穿越以来,为求活命,早把“琅琊贵公子”这个身份,深刻骨髓,举手投足,早成自然。 再加上这段时间出入世家,交游衣冠,以巴东王身份之尊,性格之暴,在其面前尚能谈笑自若,至于一般士族,更是狎戏无碍,眼界见识,仪表风度,比之刚穿越时,更胜一筹。 此时往这儿一站,也不需刻意作态,更不用虚张声势,只是扫一眼,说两个字,便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势,弥散开来。 众吏见一少年公子,白衣似雪,神采俊逸,身边站着一个冷眸美人,佩剑随侍。只说两个字,便有一股权贵之气,油然而生。再加上本来便知这是琅琊王氏的宅子,虽然都是跟着刘长史办过大案,治过豪家的,但像琅琊王氏这种顶级高门,还没碰过。 别说没碰,便是想没想过! 若非上司强令,他们也不愿就这么明晃晃地闯进来拿人。 此时见正主到了,气场之强,竟让人生出不敢逼视,甚至自惭形秽之感!不由得立即停住脚步,生怕多迈一步。 为首官员还算镇定,没有像有的下属那样已经面露惊畏之色。他向王扬一礼,说道: “某乃南郡法曹参军(市|检|察长)樊坚,奉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令,传王公子到堂讯问!” 王扬轻声一笑:“刘寅呐。” 众吏听王扬公开直呼刘长史名讳(荆州军府系统二把手,又因为实权强过州官,基本可以算作全荆州的二把手,不是荆州城,而是整个荆州),语气又殊无敬意,都变了脸色。 王扬随手拍了拍藏在门后的小阿五,说道:“回去写字。” 小阿五虽然极担心,但不敢不听公子的话,忐忑跑回小案后。 樊坚面无表情道:“王公子这就请吧。” 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我朝律,传讯士族,需郡府公函,公函呢?我看看。” 谢星涵走到门口。 樊坚本待不与,但见谢星涵衣饰华贵,容色绝丽,谈吐不凡,又目有静气,知道绝非等闲人物,便只好把公函取了出来,小凝上前接过,双手呈给谢星涵。 谢星涵细细验看,樊坚受了上司严命,不能耽误,冷声道:“我等奉命而来,公函在此,这位娘子莫要耽误时间!” 小凝叱道:“放肆!这是中书令大人家的女公子!尔敢无礼?” 樊坚一惊,中书令虽是虚职,但毕竟是宰相身份,位份尊贵,尽管心中着急,却也只能躬身拱手,唯唯而应。 谢星涵道:“樊法曹,这公函为什么没有南郡丞的印钤?郡府公函讯传,郡丞当随署郡守,这是规矩,你既为法曹,岂有不知之理?” “下官知道,长史大人担心泄露消息,故而让我先提......先传王公子到堂,宗郡丞此时已在府衙等候,当场印押。” 谢星涵断然道:“不行。要想传讯,等补好公函再来。” 樊坚眉头一皱,态度转为强硬:“我等奉长史令,特事特办!女公子虽是中书令之女,却也无权过问郡府办案!” 谢星涵还在再说,王扬摆摆手拦住,看向樊坚说道:“我跟你走。” 谢星涵急道:“不可!” 王扬看向谢星涵眨眨眼,微微一笑。谢星涵星眸闪过片刻恍惚,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樊坚侧身拱手:“公子请吧!” 王扬微笑道:“我还有半篇字没写完,写完再走。” “长史令不得有误!公子还是不要为难我们。” “如果我偏要为难你们呢?” 樊坚眼神一厉:“那请公子恕小的们无礼。” 谢星涵大怒:“凭你也敢在我们面前动手!” “下官自然不敢,但司守令严,不得不如此!” 王扬笑了笑道: “樊法曹,这是我和刘寅的事,你奉命而来,我不怪你。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等我把这篇字写完,然后我跟你回去复命。二是我现在就跟你走......” 樊坚正要选二,便听王扬缓缓续道:“但我保证,自今天以后,你在荆州待不下去。”王扬一扫众吏:“你们同样如此,没有例外。” 众吏见王扬说得郑重,大有言出必行之意,尽皆胆寒!都想劝樊坚认怂,但慑于郡府平日里的规矩甚严,不敢说话。 樊坚身上也是一冷,他跟刘长史办过不少要案,在衡阳更是将那些豪强整得死去活来,一个个平日里牛气冲天的,下了狱之后尿裤子的人他见得多了,可这一位...... 樊坚躬身抱拳,声音恳切:“还请公子尽量快些。” 王扬返回到案前,小阿五着急道:“公子......” 王扬对着阿五一笑:“没事,好好写字。” 小阿五手腕发抖,心砰砰直跳,小脸皱巴起来,声音焦虑:“公子,如果他们.....” 王扬不慌不忙地拿起笔:“阿五啊,我那天是怎么教你的?” 小阿五愣了愣,小声背诵道: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心有惊雷,面当如平湖。志吞山海,言当似空谷。平湖者无波,空谷者无声。” 王扬笔尖沾墨:“写字吧,这篇字你要是写得不抖,我领你上城楼转转。” 小阿五看着王扬从容不迫,提笔而落,想着公子教她的话,想着一直想去的城楼,小小的身体里生出一股能量!她深吸一口,神色坚毅,开始练字,虽然心跳得还是有点快,但手腕却不再抖了。 王扬继续写那首《贺新郎》: “冷月东风行客酒,纵千言、独据歌苍斗。 嘲鬼计,算空有! 平生最望非戎胄。五行诗,一般天气,两三昵友。 人事从来如飞尘,一笑蝇营狗苟。 问娘子、沉瓜凉否? ......” 写到此处,只听一阵脚步传来,伴着盔甲铿锵声,有人高声喝道:“巴东王令!调王扬王公子白衣领事,参筹常仓务!筹粮期间,非王令不奉调!非刺史府不听传!” 众吏大惊,樊坚失色! 王扬恍若不闻,继续写道: “古寺细听泉弄影,好风前、明月松荫后。” 他抬头看了眼院中众吏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写下了这首词的最后六个字:“睨长史,戏司守!” —————— 注:整首词如下,格依《钦定词谱》。 《贺新郎·昼雨临窗久》 (上阕) 昼雨临窗久。 谩凉声,翛然旧梦,云遮重柳。 前世横行当提剑,千里侠游荡寇。 绝尘走,功成袖手。 冷月东风行客酒,纵千言、独据歌苍斗。 嘲鬼计,算空有! (下阕) 平生最望非戎胄。 五行诗,一般天气,两三昵友。 人事从来如飞尘,一笑蝇营狗苟! 问娘子、沉瓜凉否? 古寺细听泉弄影,好风前、明月松荫后。 睨长史,戏司守! ———————— 系统不能空行,我只能用上下阕的标注代替空行,对这首词的细节比如古寺、弄影、沉瓜等等,重看上章便明。另外既然是填词,平仄韵脚便没有用南北朝时的古音,而用的是《词林正韵》。 第189章 案狱 郡狱阴森,黑暗曲折的地道中回荡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几点火光挣扎在满是水渍的石壁上,破碎凌乱。 刑室内,一个长发散乱、满身血污的男子被绑在竖板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意识。身上衣物早已破烂不堪,褴褛的布条下,正缓缓渗着黑红的液|体。十根手指僵在空中,指头血肉模糊,指甲全无。腐臭的腥气息令人作呕。 两个狱吏一坐一站,站的那个面身粗犷,正靠在墙边,津津有味地喝着面片汤,吧唧嘴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刑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着的脸皮白净一些,皱着眉,表情厌烦,把手中案卷一掩:“老贾,你就非在这儿吃东西吗?你不嫌恶心?” 老贾把大拇指上的面皮吸到嘴中,斜了同僚一眼:“赶上你不动手了,我累了这么半天,吃点东西咋了?” 李狱掾懒得和他争论,催促道:“快吃,吃完了赶紧审。” 他双手烦躁地按着太阳穴,连日来的忙碌让他疲惫不堪,一个简单的案子硬是拖到现在!本来完美的考绩,就要打折扣了。原本指望着明年能升一升的,若过了三十五,还停在狱掾的位置上,那前途就基本无望了,恐怕自己就得步老贾的后尘。 老贾呼噜呼噜地将最后几口面片汤灌下肚,把碗撂下,袖子在嘴边胡乱一抹,向竖版走了过去,拍打着男子的脸:“嘿,嘿!醒醒醒醒!起床了,开工了!” 男子的眼睛一点点睁开,刚恢复些清明,那钻心的疼痛便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老贾无语:“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歼了就歼了,又不会死,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李狱掾声音冰冷:“张公子,如果你是想等着你姑父救你,那我劝你别想了。到了这里,你就是把荆州别驾搬来,也走不出去。” 男子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狗杂|种......” 老贾抠了抠耳朵:“我们是杂|种?你才是杂|种!柯家小娘子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正在待嫁,结果被你给毁了,肚子大了,婚事也黄了,你让她以后咋办?你他娘地还好意思说我们?” “......柯贱人......马畜生......还有你们......都是畜生......我姑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老贾啐了一口:“我最看不上你这样的人!仗着有个好姓,家里有点势,就牛得眼睛长在头顶,想干啥干啥!你姑父不就是永宁太守吗?他官再大,能大得过长史?能大过得国法?” 男子恨恨道:“刘寅这个畜生......” 老贾大怒,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照着肚子又来了一拳,男子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老贾的鞋面上,老贾甩了甩脚,怒道: “敢骂刘长史?我他娘地锤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说着提起拳头又要打,李狱掾斥道:“好了!” 老贾悻悻住手。 李狱掾有些不耐烦地呼出一口粗气,翻动着案卷,说道: “张公子,这件案子,人证、物证都齐全,事理确凿,情状分明,这叫赃事明验,理无可疑。你认与不认都没关系。若你所犯为当死之罪,考掠已至,而抵隐不服,则可上呈州部裁断。你不符合这个条件,又何必强撑不认?” 男子没开口,只是艰难地喘着气。 李狱掾见他没骂人,觉得有希望,马上道:“只要你服罪,我立马就放你回监!还给你治伤,晚上加肉餐,并且准许家人探视!” 男子喉中一动,似乎意动。 李狱掾身子向前,期待地看着男子,问道:“如何?” 男子一点点地挺起胸,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 “何——你——娘!” 李狱掾脸色一沉,手掌按着额头,呼吸渐粗。 老贾已经转身去取荆杖。 李狱掾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笔记录,口中念道:“案犯不服,四度笞讯。” ...... 哗! 昏死过去的男子被水泼醒,冰冷的水混着血水淌过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污浊。 老贾泼完水,擦擦汗,坐在一边休息。 李狱掾看着男子,语气严厉:“你认不认?!” “认.....认你......娘......认......你全家......都......是被狗......” 老贾看向男子,神色有些异样。 李狱掾站了起来: “你如果真的不服,可以先认罪。定了案后,你就可以乞鞫。你不是死罪,本人就可以提出乞鞫,不需家人相代,到时州部自会覆治此案。你有什么话可以和他们说,这期间我们不会再对你用刑,何乐而不为?” 男子喷出一口血水,彷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为——你——祖宗!” 李狱掾阴沉地走向男子,拿起撂一旁的荆棍,老贾吓了一跳,按齐律,刑讯中途是不能换人施刑的,忙上前拦道:“李掾,你跟个囚犯置什么气——” 李狱掾推开老贾,一棍碾在男子没有指甲的手指上,用着力,怒问道:“你到底认是不认?!” 男子双眸鼓起,眼珠上暴起血丝,喉底低吼如恶鬼,让老贾这样老吏都有些发怔。 此时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李狱掾回头看去,顿时如坠冰窖! 他赶忙扔掉荆棍,下拜道:“参见长史大人!” 老贾也慌忙下拜行礼。 刘寅没有理两个下属,径直走到男子前,问道:“张远,你可认罪?” 男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口血喷向刘寅! 刘寅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却还是被溅了几滴血珠。 众人大惊,老贾大吼着扑上:“你个兔崽子!” 刘寅冷冷地看了老贾一眼,老贾立时噤声后退。 侍卫递上手帕,刘寅擦脸道:“所以你不认罪?” 张远无力说话,闭目不语。 刘寅道:“非重罪,案犯已拷如期,不服不首,当反拷证人。来人,将本案证人提来。” 张远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 他不通刑律,以为自己会被一直拷打,到死为止。原来用刑还有期限? ......(谋逆、死罪、放火烧人宅等重罪则不能反拷人证和首告者,恐人不敢首告和作证) 证人马六很快被带到。 马六一进刑室,见到满室血污恶臭,还有一些辨认不出的秽物,直接干呕起来。 刘寅道:“马六,你指证张远强暴柯氏,如今张远刑讯期过,不服罪,所犯又非重罪,故按律反拷证人,加刑一如张远所受。行刑。” 两个狱卒上前将吓得如烂泥一般的马六架起,绑在殷红的竖板上。 马六发疯似的嚎叫:“不......不要!冤枉啊!我是证人啊!冤枉啊!!!!!” 刘寅翻着刑讯案卷:“先拔十片指甲......” 狱卒拿来铁钳,马六抖如筛糠,直接溺了出来,哭喊道:“别别别!我招我招!张远没有强暴柯娘子!是我看错了!” 李狱掾在旁边快速记录。 刘寅头也不抬一下,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继续。” “啊——” 马六的惨叫声响彻刑室,一片指甲被硬生生地卸了下来。 “是柯娘子的主意!都是她指使我的!都是她!我也不想的!” “啊呃啊啊啊——” 又一片指甲被卸,马六昏死过去,随即就被卸第三片指甲的剧痛疼醒:“别.....别拔了!我都招!求你们......求你们了......别拔了!” 马六满身冷汗,嚎啕大哭,根本不敢看自己的鲜血淋漓的手。 刘寅抬头,问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我的!是我的!我们私通了一年多了,怀孕后被发现,无法交待!又怕定成通歼!只能诬陷张远!” 刘寅面无表情,说道:“提柯敏到案。刑讯继续。” 马六面目扭曲,惊恐到极点:“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大人问什么我说什么!只求别再用刑了!!!” 刘寅道:“告人伪为人证,若前人未加拷掠,则减原告刑一等以判。若前人已加拷掠,不减刑,反拷一如前人。张远已经受刑,无论你招与不招,都必须把他受过的刑都受过一遍,然后才能判罚结案。” 马六顿觉五雷轰顶:“是柯敏指使我的!是她逼我的!不要!不要啊!!!” “她诬告犯坐,自会受刑,但要等她生产百日之后。” 马六鬼哭狼嚎,疯狂挣扎,狱卒继续拔甲。 刘寅不再看马六,而是看向李狱掾。 李狱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求长史大人看在我追随多年的份上,宽恕我这一次!” 刘寅声音依旧没有波动:“你是老案狱了,应该知道拷囚不易人。我可以恕你,但国法不能恕你。左右,将李益收押入狱。” 完了。 李狱掾整个人瘫倒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刘寅走出地牢,阳光照到他苍白的脸,温暖而刺眼。 等候多时的樊坚立即上前,详细禀报了抓捕王扬失败的过程。 刘寅站在阳光中,久久无言。 樊坚见状,低声道:“大人,卑职观王扬其人非同一般,此事只怕.....” 刘寅伸手挡住阳光,阴影投在脸上,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增添了几分冷峻,口中轻声道:“他再不一般,不也在法之内吗?” ...... —————— 有事来不及细改,仓猝更我又不愿,所以停更一天。 第190章 龙舞九霄 小街斜巷,车声辘辘。 华丽的牛车碾过水坑,停在巷口。 不一会儿,王扬走出了巷子,径直上车,牛车缓缓行进。 车厢内,柳惔将一个小匣交给王扬:“过所、公验、货牒都办好了。” 王扬边开匣翻看,边问道:“能保证消息传过去?” “可以,我让人托的是五官掾(市秘)赵杰,送了重礼,他是刘寅一手提拔上来的,为人精明,收重礼必觉蹊跷,一定上报。” “如果他贪财不报呢?” “所以我又让那人再托禁防参军(禁防署署长)丘英,这个人也得刘寅器重,但和赵杰不谐,两人都想争‘中记室’这个位置(进省|厅)。我让那人托两人办事时都透露出还找了另外一个,这样两人无论出于打击对方还是保护自己的考虑,都会抢先上报。” 王扬一笑:“漂亮。” “票......量?”柳惔没听懂。 “就是说做得稳妥的意思。但今天这牛车稍微有些刻意,一会儿不去锦场了,咱们去酒楼吃饭,吃完饭后分两路,我先去锦场,你回家换完车再去。” 柳惔道:“票量。” 王扬一怔。 “说你做得稳妥。” 两人相视而笑。 王扬道:“明天我得去郡学,就不跟你跑织锦场了,我让黑汉跟你去,地方他都知道。” 柳惔点点头,想了想提醒说:“刘寅是一州长史,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又没说只有这一路棋。” “哦?那你有几路?”柳惔好奇问。 王扬随着牛车颠簸微闭双眼,晃着头,慢悠悠道:“多于四面楚歌,不足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柳惔又听到了个新词儿。 王扬睁眼看向柳惔,笑问道:“要不......柳大人也加一路?” ...... 帝都宫阙,灯烛传殿。 暖黄的光晕移动在玉石地面上,仿佛流淌的金河。 一个身影倒映在金河中,手持长杆,缓缓舞动,如撑篙行船。 这便是整个南齐国境内最有权势的男人——萧赜。 他今年已过五十,身体依然雄健,即便岁月的刻刀已在鬓角处落下显明的痕迹,但仍然无法损伤他的英武气度。可他舞槊舞得极慢,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情绪中,长槊荡起阵阵光影涟漪,如同岁月的波纹,晕染着回忆。 突然, 他的动作加快,招式也变得凌厉! 仿若凛冽的寒风席卷而来,要将方才的静谧诗意彻底打破! 马槊在空气中飞快穿梭,激出令人胆寒的劲风,将周围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噗噗噗噗! 槊尖轻点,如闪电般精准地连挑四支蜡烛的烛芯! 此时内侍来报:“陛下,吕舍人求见。” “让他进来。” 天子收槊而立,喘着气,咳了两声,虽觉疲惫,但神色间却隐隐透着畅意。 吕舍人名为吕文显,乃内官权要,官职为中书通事舍人。 南朝时宦官式微,内官中便以中书通事舍人为首。此职官位虽卑,多选寒人,但入值阁内,出宣诏命,掌管机要文书,参决奏议,人称为“内监”,与制局代表的“外监”一文一武,并为天子爪牙,权势不小。 此时中书通事舍人有四人,分住中书、尚书、门下、秘书四省,各有兼官或带职,以重身份,世间谓之“四户”。 吕文显虽然出身低微,但此时既当值尚书省,是“四户”之一;又带淮南太守之职(有官号俸禄而不领事,是为‘带’),官位已不算低。但他一进殿便跪下磕头,毫无矜重可言。 日常面君叩头之事出于宋以后,中古时除非重要礼仪场合或者有请罪、求恳等特殊目的,臣子面圣,不过揖拜而已。 但吕文显早已跪成惯例了,天子也习以为常,招招手让他起来。 “陛下槊法神威,臣在外面就听到了,当真有雷霆万钧之势!” 吕文显弓着腰,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专门准备好的崭新冰帕,呈给天子。 “什么雷霆万钧,这话别出去说,让行家听到笑话!” 天子拿起冰帕擦了擦额头汗水,随手一撂。 吕文显已经转步到天子右侧,无比丝滑地接住手帕,塞回袖中,答道: “臣不懂马槊之技,但龙舞九霄,岂不是雷轰电掣之势?” 天子笑道:“九霄在哪?” 吕文显略显吃力地接过马槊,认真说道:“真龙所处,自是九霄。” 天子摇头而笑,继而叹道:“这么一会儿就累了,真是老了。” 吕文显双手齐上,用身体撑着槊,极费力地将马槊交给内侍,一边气喘一边惊奇道: “这马槊看着轻,一接手还真重!臣就拿了这么一会儿,现在还觉胳膊发酸!陛下怎么舞得起来啊!” 侍从端来药碗,天子坐下,一饮而尽。这是他初继位时得了重病、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便一直坚持服用的养生药剂。 “行了行了,少哄朕,说吧,有什么事?” 吕文显神色一正,取出文书:“这是度支曹领衔,协同比部、水部两曹,预估建一十七处临时仓的花费......” “先放着。”天子闭目,扭了扭脖颈。 吕文显立即停住这个话题,将文书轻轻放于御案左侧偏中的一摞文书之上。然后从内侍手中接过扇子,一边为天子打扇,一边问道: “陛下是因为柳四公子的事烦心吗?” 天子闭着眼,缓缓道: “南蛮猖狂,竟深入江陵,连国公之子都劫走了。若放在前几年,朕连想都不想,必派大军清剿,只是现在......” 天子说到这儿没继续说下去。 吕文显语气轻松道: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柳国公沉毅谋断,威望素著,门客部曲,健儿颇众;各军将校,亦多亲附。听说荆州军中便有他的旧部呢!每至年节都往国公府送礼,好不热闹!陛下何不让柳国公自己解决?说不定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救出来了。” 天子睁开眼睛,如龙开眸,面无喜怒之色,吕文显的心顿时一跳。 “你的意思是,朝廷不好处置的事,对于柳国公来说,轻而易举?” 吕文显暗喜,马上惶恐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柳国公或许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你是说他可以绕过朝廷,私下动兵?” 吕文显立即下跪谢罪:“臣不敢!臣失言!柳国公尽忠奉国,想来也不会如此。” 天子不语。 吕文显伏地不敢抬头。 “才明,你做舍人多久了?”天子突然问道。 “回陛下,臣永明元年三月五日做舍人,五年转建康令,六年又回舍人省,前后加在一起,一共六年五个月零十七天。” “嗯,不短了......你很干练,朕用你用得也舒心,但不能再用了,你去淮南做太守吧。” 吕文显愕然,这和他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陛下!不要赶臣走!臣知罪!臣知罪!” 吕文显咚咚咚叩头,恨不得立即磕出血来。 “心胸这个东西,做大事的人才有用,你是吏才,心胸窄一些本没关系。但中书通事舍人这个位置,居于要密,交通内外,若心有叵测,挑拨煽惑,离间君臣,构隙肱骨,此成国家之祸!所以朕不能留你了。” “臣惶恐!臣不敢如此啊陛下!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寻思国库正紧,四方多事,柳国公若是能自己解决这件事,便不需劳动朝廷,臣只是想为朝廷省些花费啊!” 吕文显涕泪横飞,语速极快,极力要抓住那从自己掌心中正飞速流逝的权力和圣眷。 天子叹了口气:“才明,朕让你去做淮南太守,也有保全你的意思,你若还是不说实话,那未免辜负了朕的苦心。” 吕文显身子一颤,不敢再叫冤: “臣糊涂!臣有罪!柳国公素轻臣,还将臣侄拒之门外,臣一时嫉恨蒙了心,这才.......求陛下看下臣多年侍奉的份上,不要赶臣走!臣舍不得陛下!臣愿做中书省的一名书吏!只求能留在皇城中,偶尔远远地瞧一眼陛下,则余愿足矣!” 吕文显泣不成声。 对于这之后的情形,史书是这么记载的:“文显流涕不肯去,上亦哀之,诏赐画像,出为淮南太守。” —————— 注:1《南史·恩幸传》:“时中书舍人四人,各住一省,世谓之四户。既总重权,势倾天下。” 《南齐书·恩幸传》:“吕文显掌谷帛事。” 原历史线中没有柳憕被抓,自然也没有吕文显馋间被逐之事,王扬穿越后,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悄然发生作用。 2元代之前,在臣子日常性质的面君中,跪拜从来不属于惯例。宋时上朝跪拜,甚至与“谈笑喧哗”、“行步迟缓”、“行立不正”等一起被认为是“失朝仪”的表现,会被罚俸。(《宋史·常朝仪》)至于单独面君也只是揖拜而已。所以康有为替溥仪起草的《拟免拜跪诏》中说:“汉制皇帝为丞相起,晋、六朝及唐君臣皆坐,惟宋乃立,元乃跪,后世从之。”(《康有为遗稿》下卷“奏稿”) 康说得之。这可与本书117章尾注言“万岁”一语渐为天子专用一段互参,都是皇权渐盛、专制渐强的一个外化表现。 3我知道我更得不快,但没办法,写作时间太少,而我又是那种如果一个角色哪怕是正在吃的东西我觉得没感觉或者浪费戏份,就宁可一个字不往下写的人。而一些细节的考证有时更远比写正文更耗时,比如康有为这个论断虽然和我的认知是相合的,但宋代单独面君时跪不跪我是没谱的,而学界对元以前面君礼问题的研究又极缺乏。 所以即使我知道宋时胡人以兴跪礼著称,蒙元入主把跪常态化,合乎逻辑,但考证得讲证据,所以又看了很多宋画,结合原典,这才能确定,宋时不仅是大臣,即便百姓在路上见到皇帝法驾,也不一定非要跪的。只是为了不喧宾夺主,很多细节证据我在注中都省略了。故而我的注有时候表面上虽然很短,但其实藏在地下做地基的很长。 每一样物品都是一部文化史,每一个制度背后在不同时段都有曲折改变,遇到不能确定的问题,不得不经过一番考证才能得出结论。其实如果是单纯的学术考证还好写些,但要在成为搭建历史世界细节骨架的同时,很好地融入情节中并且兼顾趣味性,这就要再多花一层心思,所以量上不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期一会,我不能保证量,只能保证每次会面的文字,都是真诚不敷衍的。 我会尽量保持规律更新,不过也会有太忙或者有事耽搁的情况。 第191章 所遇无故物 在南朝,贵家子堪为将者有,能入相者更多,但出将入相,集于一人之身,一代岂多见哉? 柳世隆少立功名,文武全器,弹琴为士品第一,人称“柳公双琐”;马槊独步江南,世称“柳公一槊”。自云:“马槊第一,清谈第二,弹琴第三。”其神采风度,不知让多少后辈为之心折。可这样的人物,现在正与另一个风采不输他的人,相对苦笑。 一个是国公,一个是天子,能让他们在一起苦笑的事,实在没有多少。 天子感慨道: “当年沈攸之十载治兵,白首举事,控引八州,天下震荡!你我一内一外,联手破之,不过两月,攸之授首。时人皆言:‘陆逊破刘备,不过如是。’今蕞尔小蛮,居然引得你我束手束脚,这要是传到北边去,惹索虏笑。” 柳世隆笑容苦涩: “要笑也是笑臣。只知清谈,不能清通。今天说‘无累于物’,明天说‘圣人体无’,后天说‘无哀乐以应事’。清谈场上论得明白,人人说柳公言锋玄远,高彻明达,可真的有事,一下便现出本相来,可谓五内俱焚,竟连饭也吃不下,以后再无颜清谈了。王戎丧子,山简吊之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我和山季伦一比,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天子宽慰道: “人而无情,何以为人?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天子无私情,然连朕都不能免,你也没比朕强多少,就不要想着忘情的事了。” 柳世隆拱手道:“臣如何能和陛下相比?” 天子沉默片刻,说道: “彦绪,自从你卸任尚书令,便和朕生分了。朕不召你,你也不来看朕。只有借书的时候想起朕来。往年华林之宴,褚渊弹琵琶,你和王僧虔奏琴,沈文季唱歌,张敬儿跳舞,王敬则武戏,王俭最作怪......” 柳世隆一笑,学着王俭古板又有些木讷的口气,接口道:“臣什么都不会,唯知诵书。” 天子大笑:“结果这家伙当场背了一遍司马相如的《封禅书》!” 君臣二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觉如在目前,都笑不可支。 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相顾无言,气氛也渐转低沉。 天子开口道: “褚彦回、王僧虔谢世已久;张敬儿犯法被诛;王俭去年也走了。剩下便只有你、沈文季、王敬则三人。‘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华林之游,不能复矣。 王敬则在豫州,沈文季镇郢州,各有重任,虽然回不来,但常给朕写信。只有你图逍遥自在,整日垂帘鼓琴,麈尾清谈,离朕只一墙之隔,却不来见朕......” 柳世隆缓缓叹道: “宫阙深邃,又何止一墙之隔那么简单?我若在外,也给陛下写信,在京,反而不好写了。” 天子语气渐冷: “所以你就学张良,优游度日,不关世务。不过你比张良聪明,起码没学他辟谷。也省得朕学吕后再下强饭之诏。但你这么做,是以朕为汉高,将行屠戮功臣之事?就因为朕杀了垣崇祖、张敬儿?” 柳世隆听到最后那句话,心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这两件事都是天子做过的忌讳之事,他和天子是有情谊,但事君如行冰上,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埋下祸端。 所以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更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说道: “垣崇祖奸狡无功,张敬儿久苞异志,陛下杀之,物议皆以为然,怎么能谈得上屠戮功臣呢?再说汉高祖虽杀韩信、彭越,但至于曹、陈、绛、灌,皆倚为心腹,何尝猜忌?陛下若为汉高,臣如何不能做绛灌?又有何可忧?” 天子注视柳世隆,目光炯炯:“那你能不能告诉朕,你到底在躲什么?” 柳世隆神色自然,语速不疾不徐: “臣不是躲,陛下误会臣意了。臣少小立志读书,长而戎马,自上庸起兵,至湘州破蛮,尔来二十有一年矣。臣身体不如陛下,年轻时吃三碗饭不能饱,现在吃一碗便撑,膝肘处下雨便疼,读书须选大字本。‘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人生如寄,百年有几?臣实在是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做些喜欢的事。 如果还担着公务,便不能随意,就像臣在镇湘州期间兴立邸店,以货殖生财,结果为御史弹劾,虽陛下庇护不问,但臣能无惭乎?卸职之后,便没有这些顾虑了。但如果臣总是进宫面圣,那托臣办事的人就会更多。臣实在不胜其扰,有些人拒了就拒了,但有些旧相识,总不好太拂人情面,陛下您说臣好不容退下来,想过过舒心日子,结果天天答对他们,避来避去的,臣亏不亏啊!” 柳世隆一脸无奈地摇头,天子释然而笑: “好好好,你是会享受的,既然你想躲清闲,那朕也不逼你,但你还是要时常进宫看看朕,和朕说说话。” “臣这不是来了吗?” “你这不是为你儿子来的吗?” “臣子即如陛下子侄,臣便是不来,陛下也必尽心意。” 天子正色道:“没错,朕很想救你家四郎,但你要明白,即便现在是朕的儿子陷在蛮族之手,他们的要求,朕也不能答应。给点丝绸其实没什么,但朝廷绝不接受勒索。此例一开,蛮患无穷矣。” “臣明白。并且现在动兵也不是时候......” “的确不是时候,但兵这个东西,到了该用之时,不管是不是时候,都要用。若你儿真出了事,朕便出兵,屠他一族,为你复仇。当然,人能救回来最好。朕打算派人往荆州,晓谕蛮族放人,这是官;另外,朕准备让你二子柳惔,遥挂汶阳太守之职,并调临沮军军主刘僧驎为汶阳郡司马。这是私。刘僧驎是你的老部下了,你知道朕这么安排的意思吗?” 柳世隆敛容站起,对着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之恩,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坐下坐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只要不违大体,便无碍。这个分寸,你要把握好。” “臣明白。臣已经有了个主意,想请陛下定夺。” “什么主意,你说。” 柳世隆袖中抽出一封奏疏,躬身低头,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神神秘秘地做什么?” 天子笑着接过奏疏打开,刚读了两行,脸色一变,看了眼柳世隆,又继续读下去。 柳世隆静静等在一边,不敢打扰,他大概能猜到,此策论对天子的冲击会有多大,因为他当时读这篇策论的时候,也同样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不过天子就是天子,除了刚开始的表情变化之外,便一直不动声色。但肢体的细微动作,专注的程度,眼神瞳孔的变化,都说明天子心中的惊涛骇浪。 其实柳世隆不需要暗中观察便可知天子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这是一篇足以惊世的策论。此人有贾谊之才,自己那小儿,又如何是对手呢? —————— 注:1《南齐书·柳世隆传》:“善弹琴,世称柳公双琐,为士品第一。”锁乃琴技右手指法,指在同一弦上连弹多声。剔、抹、挑三声为背锁,背锁加缓抹勾合五声为短锁,再加至七到九声为长锁,颇疑所谓“双琐”即妙绝上述其中两锁。 2《南史·王俭传》:“后幸华林宴集,使各效伎艺。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弹琴,沈文季歌《子夜来》,张敬儿舞。俭曰:‘臣无所解,唯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 这个名录是不全的,《南齐书》记这段,没有柳世隆弹琴,而有王敬则拍张。(《南史》也有王敬则拍张,只不过移到后面叙述了。非常有趣的是,这个华林宴很有象征意义,其中王僧虔、柳世隆、王俭都是侨姓高门;沈文季是吴姓士族;张敬儿是低级军官之子,王敬则则是庶民,两人出身低微,都以军功进入上层。如果再加一个寒门,那这几种人的正好代表了当时的政治生态) “拍张”一词,一说意为武技,一说是舞蹈。我以为更可能两者兼有,为武技或起到锻炼目的,或可直接用于实战。至表演则化为舞蹈,类似于战舞。《南史·王俭传》云: “于是王敬则脱朝服袒,以绛纠髻,奋臂拍张,叫动左右。上不悦曰:‘岂闻三公如此?’答曰:‘臣以拍张,故得三公,不可忘拍张。’” 敬则身份寒微,以战功得高位,此处言以“拍张”得之,一是拍张本为武技,代指他以武立功,二是拍张是他最开始起家的缘由。《南齐书·王敬则传》云:“年二十余,善拍张,补刀戟左右”。 因为善拍张补为刀戟侍从,也可以见此技很可能与实战有关。 而《南史·曹虎传》云:“人传虎每好风景,辄开库,招拍张武戏。”以武戏一词名之,由此则可见拍张的表演性质。 3《南齐书·柳世隆传》:“在州立邸治生,为中丞庾杲之所奏,诏原不问。” 《南齐书·柳世隆传》:“世隆乃遣军副刘僧驎道追之。” 柳世隆借书也是一个习惯,在先帝的时候便往皇家秘阁借书:“世隆性爱涉猎,启太祖借秘阁书,上给二千卷。”(《南齐书·柳世隆传》) 第192章 小子狂简 金炉珠帐,御香缥缈。 天子将策论随手放在一边,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茶,淡淡道:“这篇策论不错,谁写的?” 柳世隆:??? 仅仅是不错? 这反应...... “南郡郡学学子王扬,听说是琅琊王氏的旁支,乃王羲之之后。” 天子神色平和,无丝毫波动,亦无要询问的意思。 柳世隆问道:“陛下听说过此人?” “没有。” “此人极有才华,最近京中传抄的《尚书今古文指瑕》一书,便是他口述,郡学祭酒刘昭笔录的。” 天子点头:“是个人才。但治蛮之事,经纬万端,非一策可容纳......” 皇上这是怎么了?这么好的策论怎么不太上心的样子,难道因为思路太奇,出言太大,所以不合陛下的意? 柳世隆正纳闷儿,便听天子话风稍转: “不过先于此蛮部略微试行一两条,还是可以的。以开蛮路贸易换四郎的主意可行。但有两点,一、朝廷晓谕蛮部的官文书不能提此事,要由朝廷特使口述。二、必须让蛮族先放人,放人之后,他们主动请求归附,然后上贡求贸易。朕再许可。” 柳世隆面露忧色:“蛮人愚鲁无远见,既不缔约,又无眼前之利,空口白话说要放人,只怕......” “所以要官私配合着来,官的这方面改动余地不大,朕说的这两点是底线,一来是事关国家威仪,二来以为诸蛮先例,不是朝廷求他们贸易,而是他们求朝廷,这个底子必须打好。三来牵扯复杂,要一步步来,不宜泄露,徒惹争议。这篇策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你看过之后和谁说过?” “这是臣子柳惔代王扬转交给臣的,臣不曾和人说过。” “好,此事宜秘不宜宣,告诉柳惔,不可对人言。不过你不必说这是朕的意思。卿就代朕嘱咐一声吧。” 柳世隆有些疑惑,天子看似不重视此策,只是说可以“略微试行一两条”,但又说牵扯复杂,要一步步来。这是在说整个治蛮方略,还是仅仅说与汶阳蛮试行通商?还有为什么不让说这是圣意呢? 天心实难测...... “陛下要派人往蛮族,能不能让臣推荐一个人选?” 天子略微一顿道:“兹事体大,朕不能一人断之,还要付之公议,人选的问题,卿就先不要操心了。” ??? 柳世隆虽然话说的是“能不能让臣推荐”,但他完全没想到不能的情况。以他的身份,和天子的关系,再加上他是这件事的苦主,推荐一个人有什么不行?最终用不用还在皇上。没想到连荐都没来得及荐,就被拒绝了? 柳世隆行事向来有分寸,若是一般情况,皇上这么说,他肯定不再多言。可现在是为了救儿子,也顾不得什么分寸了。 “陛下,王扬既是此议首倡者,不如由他出使蛮部——” 天子打断道:“不过一郡学子,又无官身,如何能出使?” “陛下容禀,此人确有才干,又是高门子,何必拘于官身?汉时开西域,募吏民毋问所从——” 天子再次打断:“台使此去,当弘朝廷之体,镇抚诸蛮,晓谕陈说,位轻不足以取信,学子岂能堪任?” 柳世隆力争:“陛下!即便不任正使,也可以设副使,或者随行,王扬见识宏远,又有应变之才,绝不能以等闲学子目之......” 天子断然否决道:“好了!朕派人去荆州,也不单是晓谕蛮部一事。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柳世隆默然。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和皇帝争执过了。按照皇上说的那两条,谈判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算大。若是选派的使者骄矜无能,说不定反而起相反效果。王扬既然能写出这样的策论,自然通晓蛮事,人又聪明机变,是个大才。有他在,胜算起码能提一提。可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天子语气又温和了一些:“救令郎不仅要靠官,还要靠私,让你家二郎多想办法吧,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庾易。” 柳世隆没法子,只好拜谢,想了想问道:“幼简还不肯出仕吗?” “他念着前朝废帝的知遇之恩,恐怕此生都不会做朕的官了。”天子摇头。 柳世隆叹道: “幼简这个人,迂执难通,不晓大体,也就是遇到心胸宽广如陛下,能容常人之所不能容,若换做其他偏狭之主,便是十个庾幼简也斩了。” 天子飒然一笑: “你不用拿话架朕,幼简虽心向前朝,但行无反迹。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阙之下。朕怜他,也敬他。还和他讨论国事,让他一展所学。古之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庾幼简 便是朕的不召之臣。不仅庾幼简,其他人若有心眷前朝者,只要没有反迹,朕皆能容! 谢朏当禅让之日,不绶玺,不陪位,引枕高卧,朝服出东掖门。外传朕奏请皇考杀之,此为讹言污朕,朕不屑辩。 依朕的脾性,若真想杀他,需要禀皇考吗?王瞻太原王氏,时为冠军将军、永嘉太守,朕召入东宫,付廷尉杀之。便是当时不杀,朕登基之后,若有杀心,谢朏岂能活焉?陈郡谢氏如何?岂不见谢超宗乎? 朕若真想杀人,他便活不了。但朕不杀谢朏。不仅不杀,朕还用他做中书令!若有一日,朕破北虏,复两京,擒伪帝,朕也不杀拓跋儿,还要给他官做,允许他保留祖宗祭庙! 那些在伪朝做官的士大夫,只要有才德,朕便一个不弃。朕要让他们心悦诚服地为朕所用!就算不心悦诚服,但只要能为国家用,不行悖逆之事,朕便能容!” 柳世隆大受触动! 他虽素知天子气量非凡,但更知道天子杀伐果断,气量绝对不能以寻常标准来判断。谢超宗因为“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十个字,便致杀身之祸。江谧因为一句“至尊非起疾,东宫又非才”,亦遭殒命之殃。以此二人的例子来看,固然可以说天子性多忌刻,但若看庾易、谢朏两人,则又见天子胸襟恢廓,气局轩豁。 萧赜这番话,说得是意兴风发、英雄气宏,所言固然是他平日里所想所行,但也是为外物激发,是故奋然出语,壮图慷慨! 虽然这个外物是柳世隆亲手送到天子眼前的,但柳世隆还是没能猜到引得天子突然豪兴大作的真实原因。 “陛下乃真英雄,臣不能及也!” 柳世隆下拜。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以文义论,帝不及他。但若论英雄气,自己拍马赶不上。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退隐。 “朕要用饭了,卿陪朕一起?” “谢陛下,臣来前已经用过饭了。等下次再讨陛下的御餐吃。” “嗯,卿回府好好筹划,有什么想法需要朕配合的,随时和朕说。尽最大努力,把四郎救回来。” 柳世隆感动拜谢,辞别君王。 柳世隆一走,宦官便吩咐传膳。 天子皱眉道:“传什么膳?所有人退出去,把门关上。” 宦官哪敢问原因?和众侍从一道退走,道道殿门关闭,发出一连串吱呀呀的声响,最后由沉闷的合门声作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不一会儿,整个大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子飞速抓起那篇他之前随手搁在茶几的策论,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治蛮之策,随时兴废;安邦之略,应势变通。 有策权宜,可应仓卒之用,时移渐敝;有略深远,堪为万世之法,历久弥彰! 窃以为,自秦汉以来,治蛮多权宜之策,而无深远之略! 虽偶收一时之效,然症结未愈,沉疴不祛,故致祸端反覆,乱象旋生。 历朝因循其弊,曾无先觉;累世沿袭斯陋,未启新思......” 天子读到这儿猛地站起,神色激张,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快步走到御案前,抄起一柄犀角如意,照着贴金殿柱,啪啪啪砸了三下! 然后一边敲一边读出声来: “经国之理,须存定式! 王者雄图,宜令长驾! 当今圣天子在位,当百王之末,应千载之期,岂可无万世法哉? 小子狂简,愿陈万世之长法,以为万岁之长策也!” 咔嚓! 天子用力一击,手中如意,应声而碎! —————— 注:《南齐书·王瞻传》:“世祖召瞻入东宫,仍送付廷尉杀之。遣左右口启上曰:‘父辱子死,王瞻傲慢朝廷,臣辄以收治。’太祖曰:‘语郎,此何足计!’既闻瞻已死,乃默无言。”世祖就是齐武帝萧赜,当太子时擅杀大臣,齐高帝“默无言”。 第193章 父子 禁闱夏夜,皓月中天。 寿昌殿外,内侍们急得团团转,禁军兵将也跟着惶惶不安。天子把自己关在殿中,也不叫晚膳,只是命人送了两大坛京口酒,怎能不令人担心?偏生天子还下令不许人打扰,所以谁也不敢劝谏。至于给哪一宫的夫人报信,那就更不敢了。天子是最厌恶多嘴之人的。 正当不知所措时,里面突然喊传膳! 众人兴高采烈,赶紧用最快速度上菜,结果刚摆完桌,便又被天子赶了出来。 天子就着策论,大吃大嚼,咕咚咕咚喝酒,风卷残云,吃了个爽。然后扔掉筷子,执策论而坐,环视殿中,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正好看到之前吕文显送上来的关于尚书省预算建临时仓的文书,便拿过来,随手翻了翻,看到最后附有度支曹几位官位的联名谏词,认为建仓耗费太大,得不偿失,当遵循旧法,节约用度,并引及汉文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值百金,便弃而不作的例子。 天子看到这儿,冷哼一声,乘着醉意,将文书直接甩飞出去。 纸张散开,如雪花般飘落。 “朕不做汉文帝!汉文帝有一贾谊都不能保,朕才不做他呢!” 天子本来兴致极高,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枯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寻纸笔,蘸了墨,在信纸上写道: “宣龙居士再致沧溟无玉幽人文几......” 天子写了两行,又停下笔,把这张纸放到一边,换了新纸,略一思索,下笔道: “至化之基,宽仁为要。 古者,象以典刑而天下治; 今者,刑琐苛察而奸不绝。 政烦网密,非所以笃文德而兴教化者也。 前奉朝请杜乾光,辞虽狂狷,旨意偏激, 然推其萌念之始,亦本于学问而已。 尊经贵学,王教之本;明博通识,宜在儒林。 今赦其罪愆,补国子博士之任......” ...... 廷尉府诏狱,一道铁栅隔开父子。 子在牢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父在牢内,盘腿坐着,撕咬着肥鸡腿,吃得正香。 父嚼着鸡肉道:“你哭什么啊!我这还没死呢......” 一说“死”字,子哭得更厉害了。 父没好气地敲了敲铁栅:“快没时间了,赶紧说正事儿,我让你背的背下来了吗?” 子抽泣:“背......背下来了。” 父高兴:“背给我听!” 子忍泪,诵道:“冬至,日在牵牛,影长一丈三尺。夏至,日在东井,影长尺有五寸。鲁僖公......五年正月......壬子朔旦.....为冬至。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 父听得摇头晃脑,如饮美酒。 子死死地攥着衣角,撑着一口气,继续背诵下去: “故日立八尺竿于中庭,日中度其日晷。冬至之日,日在牵牛之初,晷长丈三尺三寸......” “是三尺五寸!”父瞬间坐直,敲了一下铁栅。 子背不下了,重新开始哭泣。 父焦急地晃着狱栅: “是三尺五寸!三尺五寸!!!晷进退一寸,则日行进千里!冬至之日,日中北去周洛十三万五千里!你说三尺三,这不差远了吗?!” 子一头磕在地上,哭求道:“父亲,您就改了吧!孩儿求您了!!!” 两个月前,父撰成新书《春秋释例引序》,并以此书给弟子讲学,书中讨论到“周公测影”的问题。 所谓测影,即是利用圭表根据日影长度的变化,来测定节气。老先生一番考索下来,指说如今的太常测冬至日的位置差了两度,这其实还没什么,只是学术争论。 但他广考逸书,深研文献,竟将周公测影,定都于洛阳的原因考证得明明白白!意即周公测影,以洛邑为天下之中,故建王国。这就有点敏感了。南朝立国江南,以正统自居,但天子不居于天下之中,而居于金陵,岂不是法统不正? 更要命的是他还在书中罗列了很多文献,从纷杂浩荡的史料中爬梳出一条关于“洛邑是天下之中”这一观念自古以来的形成线索,其追溯之久,考述之明,简直让人辨无可辨。所以很快便有学者登门,希望他把这一部分删掉。老先生当然不肯,坚持学术以求实为目的,你不同意我说的,可以反驳,哪有删掉的道理? 然后太常也派人来施压,事情越闹越大,几个衙司都卷入其中,轮番下场交涉,老先生固执己见,就是坚持不改。最后竟陵王亲自出面调停,其他各方都同意退让一步,只让老先生删去测影差两度和其中三条引文便算了事,竟陵王还许诺,此事过后,便请老先生入幕西邸,为西邸学士。 岂料老先生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不仅一条不删,还大骂竟陵王枉有贤王之名,而无是非之心。竟陵王讪讪而退,老先生也一直犟到了狱中,本来是系尚方狱,只要改易文字,便可赎金抵罪,但老先生铁了心,一字不易! 有司审定之后,剥夺他奉朝请的官职(政策研究室荣誉顾问),改下廷尉狱,这就是要开始重办了。 儿子多方奔走,打听到消息,今日便是议罪之期。如果定的罪名是“遘造非端,贬讪国祚”,那便是九死无生。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么一出哭求父亲改书的场面。 父听子言,大怒: “事实俱在,改什么?欺人乎?欺天乎? 自欺也! 崔杼弑君,齐太史记之而见杀。其弟再书,又被杀。治史的不怕死,难道治经的就怕死吗?! 我一生学问在《尚书》、《春秋》两经,《尚书》我写成《尚书音训义疏》,此书已经流传出去,就算他们禁毁,也不会湮没。 《春秋》我写成《春秋释例引序》,亦足传世。只是尚未来得及全部授与诸生,便被抄没。 你现在是此书全本的唯一传人!一定要牢牢记住其中的关节之处!我死之后,等世间允许我书刊布的时候,你要帮我写出来! 如果你没等到那一天,那就让你的儿子背诵,代代相传,总要把这个问题讲明,不让后来学人蔽于暗室。” 子伏于地上,泣不成声。 父看着子,有些心疼,把手伸出铁栅,摸着儿子的头,温声道: “吾儿莫哭。人生百岁,七十者稀,我便是多活十年,又能如何?不过得个长寿的名头罢了。何谓寿?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学有传承,可谓死而不亡矣!所以你一定要记住我的书。只要你记着,我便活着!” 子抽噎着点头,握紧父亲的手,舍不得松开。 只听甬道口一个声音传来:“杜乾光何在?带路。” 脚步渐近。 子知道最后时刻到了,因为如果议的不是死罪,不会这么快来提人,所以放声大哭。 父亦惊恐,叫道:“儿啊,记住了,是三尺五寸!冬至之日,日在牵牛之初,晷长丈三尺五寸!你可千万别记差了!” 子哭喊道:“儿记住了!是三尺五寸!是三尺五寸!” 几个狱吏走来,打开牢门。父抽出手,整衣站起:“走吧。” 廷尉丞一愣:“杜大人已经知道了?” 父手发抖,心砰跳,努力镇定神色,攥紧手掌,给自己打气: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逸周书》云:‘作大邑成周于土中’,《尚书》言:‘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周本纪》言:“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此皆常书,抹杀不掉!你们就算把我收集的那几条逸书文献删掉,难道还能把天下书都改了不成?!洛邑测影,天下之中,故周公宅焉!我死也是这句话!” 子嚎啕大哭! 廷尉丞哭笑不得:“杜大人,您这些话别和我说,我哪懂这个?您去国子学说吧。” 父子都是一愣。 “陛下赦了您的罪,并亲简您为国子博士,位列五品,吏部的文书马上就到,下官这就提前恭贺大人了!” 廷尉丞鞠躬见礼。 父子不信,反复询问,得到重复!得到肯定!然后呆住!然后狂喜! 父名杜乾光,子名杜渐。 他们这一脉传到第六世时,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出生了,起名为“甫”。《说文》云:“甫,男子美称也。”因为“名”和“字”一般都有关联的,故而又字“子美”。 姓杜,名甫,字子美。 —————— 注:1《荀子·大略》:“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 2《隋书·经籍志》:“梁有《春秋释例引序》一卷,齐正员郎杜乾光撰,亡。”所以这书本来应该亡佚的。某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一个学者,也救了一本著作。 第194章 被嫌弃了? 荆州长史府。 刘寅坐于正中,十六个黑衣法吏分坐两侧,人人面目严肃。 法吏依次站起禀事。 “织锦场,毕。” “城门,毕。” “甲犯宅,毕。” “乙犯宅,毕。” “案证文卷,具。” “查核押钤,具。” “典签令状,押。” “拘传文书,验。” “封守文书,验。” “郡兵曹牒,验。” “监押文书,验。” “刑讯文书,待验。” 刘寅手一按,方才站起的十二人同时坐下,肃然无声。 “该案重大,不容有失。自此刻起,长史府、郡衙皆禁外出,凡无差遣者,今夜皆宿于两府之中。受遣公干,出门必及三人以上,相互监督。各令、文书、牒、状等一应公文,皆予封存,收捕前下发。明日之事,关乎律法威严,亦系荆州安稳。凡有懈慢不谨,致使消息走漏、贻误事机者,本官必以重典治之!” 众法吏皆站起,躬身拱手:“谨遵大人号令!” ...... 碧簟犀帘,立冰消暑。 王扬坐在屋内,桌前摆着三碟精致糕点和“冰四样”,有甜瓜、蜜桃、鲜莲子、杨梅,瓜和桃都去皮切成小块,用装满小冰块的冰盘镇着,上面还冒着丝丝凉气。 一个侍女站在王扬身侧,为他打扇。另一个侍女负责斟酒和从冰鉴中取果取冰。 萧宝月和王扬相邻而坐,中间只隔一方小案几,紫衣遮身,簪凤半卸,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王扬声音侃侃,宝月心神专专。 自从上次“登堂入室”之后,萧宝月便不要求王扬背书了,转而开始请教问题。她几次试探之后,知王扬在关节处常有保留,便不再问现实之策,转而和王扬论史。而王扬也有自己的意图,所以“不吝赐教”,不知不觉间,这“选修课”便改成了“研讨课”,王扬的角色也由学生变成了老师。 “......汉初,京师宿卫唯在南北二军,故吕后病重之时,以吕禄为上将军居北军,以吕产为相国居南军,则京中兵力,皆归诸吕,欲以此为万安计也。至武帝时削减南北军,会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西北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号曰‘期门’;又设建章营骑,后更名为‘羽林骑’,则南北军之势分矣。 期门即后来之虎贲,至后汉时,虎贲专掌宿卫侍从;又取征伐劳苦者为羽林,另选北军高才者为左右羽林骑,故羽林、虎贲,渐成禁军精锐所在。 此外,后汉京城兵力尚有三部。一是卫尉所领南北宫卫士。二是执金吾属下缇骑、持戟。三为城门屯兵。 城门屯兵分散且不精,于三部之中最为次要。故王莽领朝政时,以孔光为太师,典城门兵,示以尊崇。只因城门并非要害,故能有此安排。至汉和帝宫变除窦宪,一诏丁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二诏执金吾、北军五校勒兵听调,唯不及城门兵,亦以其非关节所在之故。像桓帝诛梁冀......” 萧宝月听得入神,腰身不自觉欠起,向王扬方向一点点倾斜过去。 王扬敲了敲桌。 萧宝月一怔,美眸微露疑惑。 王扬竖掌外挥两下:“有点热,你往后点。”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四周侍女目瞪口呆,不敢抬头。打扇的侍女则挥扇如旧。 萧宝月先是神色迷茫,然后难以置信!!! 这是......被......被嫌弃了??? 萧宝月顿时大怒:“王——” 王扬道:“要不今天先讲到这儿——” “王公子请继续。”萧宝月瞬间变脸,笑容和气。 王扬皱眉:“你说话声一大,把我思路都打断了。” 萧宝月气抖冷,袖中手掌紧紧攥着,却只能忍气吞声道:“公子说得是,是我声音有些高了。” 王扬大爷似的嗯了一声,开始慢条斯理吃栗粉糕。 萧宝月见此景,差点没忍住把那碟栗粉糕呼王扬脸上! 王扬吃完,又饮了口葡萄酒,见萧宝月脸色微白,似在竭力忍耐,便继续讲道: “桓帝诛梁冀,先敛诸符节送尚书省,以防人持节令发兵。然后诏黄门令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合千余人,围梁冀府。此因卫尉及北军五营中诸校尉皆梁冀党,故不用南北宫卫士及北军,史未载当时执金吾是谁,盖亦不能信,所以专用羽林、虎贲。至于厩驺乃宫中马厩骑吏、剑戟士缴循宫中,为六百石都侯所主,两者人数加在一起都未必过百。此为总拢宫中所有可用之兵,奋力一击。 党锢之祸,窦武召北军五营兵数千人入城诛宦官。宦官调可用之兵,亦为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千余人,此盖为宫中宦官便宜间可集兵数之常数也。另以诏调北军其余营兵与虎贲、羽林合兵,共击窦武。 两军对攻,北军素畏宦官之势,兵多降者,故窦武败。由是知何进召外兵入京之谋,实出于有因。一虑宦官发之仓促,挟诏调兵一战,如窦武旧事,恐有变故。二以逼宫胁太后,欲尽除宦官。宦官一除,则太后为寡人。使何进得志,未必不为王莽。此亦太后不肯尽除官宦之故也。 世评每谓何进发昏失智,召引外兵,却不知考当时典兵之情形与何进之目的。曹操言诛宦官,谓‘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此意杀宦官为首者以谢天下。然当时士大夫与宦官已成水火,势不能两存,而太后意又不定,故曹操言虽易而实难行。且宦官间各势力,非统于一人之下,便真找出一“元恶”杀之,恐怕不足镇恶,反惊余党。不过若行事得当,未必不能稳住局势。 而何进所谋者大矣,自以士大夫之首居之,欲尽诛宦官以合人望,故调外兵。士人厌宦官,作史每为何进曲说,而何进又早死,正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陈琳言‘大兵合聚,强者为雄’,若何进不死,强者岂有他哉?董卓初入洛阳,步骑不过三千,岂足与进争?” 萧宝月神色飞扬,拍案道: “说得好!何进无掌控京中局势之自信,亦无越过太后之决心,智虽不足,亦非白痴。如袁绍于何进死后强攻宫门,一为师出有名,二为拼死一搏。而何进在日,本为名正言顺之执政,岂能效袁本初一般不管不顾,乱杀一通?若为此,则迹亦近篡逆,内失朝士之望,外予方镇口实,又与太后决裂也。 后人喜以后见之明论事,见人胜则褒其英,见人败则贬其庸,见人犹豫则讥其寡断;见人无成便谓之才疏,其实又知道什么才不才的了?世间之人,庸人居其千百而非庸人不得其一,以庸人而论非庸人如之何?吾故知世评不堪为定论也!” 萧宝月说完,饮下一杯冷酒,又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此两句大有深意。” 萧宝月说到这儿停住不说,目光深沉,不知想到了什么。 王扬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了。” 萧宝月马上道:“时间还早!篆香未烧尽,日影未下帘,公子何必着急?我还想请公子再论党锢之祸!” “改天吧,我要到香雪楼订两套席面外送。” “好说,我派人去订,送到公子府上。” “不送到我府上。” “那送到哪?” 王扬低声和萧宝月说了。 萧宝月疑惑地看着王扬:“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王扬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你席面订好点,别折了我的面子。” 萧宝月咬牙吸气! 决定......暂时忍了...... 第195章 道之所存 银兽小炉,清香满袖。 萧宝月面前放着一方銮金香盒,盒中大小格子密布,或盛香丸,或摆香饼,也有如碎雪似的散香,云团状的香膏,至于花片甘松,蔻仁薰草,更是满目琳琅,不一而足。 宝月神情专注,左手用拇指和食指从格中捻起如梧桐子大小的香丸,轻轻添于香炉中,等了一会儿,问道:“公子,现在如何?” 王扬依旧闭着眼,靠卧养神,淡淡道:“还是浓。” 萧宝月咬牙切齿,忍住用香炉砸倒王扬的冲动,又添了少许白芨末和阴干了的冬青树子。 几度试香纤手暖,蛾眉颦蹙靥生寒。 “现在呢?”萧宝月盯着王扬问。 他如果再敢叽叽歪歪,我就...... “现在可以了。”王扬睁开眼睛。 萧宝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请公子言党锢之祸。”萧宝月振奋精神。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看党锢之祸的。”王扬捡了两颗杨梅吃。 萧宝月略一思索,说道: “王莽篡政,士人争献符命以取封爵,阿谀之徒,望风承旨,以邀崇禄。风俗之坏,见于斯矣。 至光武中兴,重立节义以教天下。修经学礼乐,砥砺士风。 且朝廷之察举、征辟,多以名誉取士。故士争修德立名,以彰名节,遂有所谓‘名士’。 名士立名皆高,以天下为己任,望柄国政。 然桓、灵信用宦官,挡名士向上之途。 而宦官无学术、少德行,亦为名士所鄙,以为坏国事者皆此辈。 抗愤一起,互为声援,宦官奏之结党,史虽谓之诬,实则不诬。 然天子处事,亦失切当。桓灵二帝全信宦官,禁锢党人,兴起大狱,士大夫就死者如牛羊,海内涂炭。 士风元气,亦自此伤。所害者,又岂东汉一代哉? 自党锢之后,再至高平陵之难,东汉名士一变,成魏晋名士。 老庄兴起,玄虚为上,海内士大夫竞祖浮华,不念国事,遂使五胡乘间而入,神州陆沉。 推其祸乱之始,皆党锢发其源也!” 萧宝月说完,一吐胸中浊气,看着王扬,等待他点评。 王扬放下酒杯,缓缓道: “读史想读得高明,有两点尤为切要,一为史学,二为史识。 史学即史之学问。学问不够,于职官、兵制、地理、国政之理路变化皆茫然,读史便只能读故事,而不知其他。 且学问不限于史部一目,若学问广博,则所见者广,至于一诗一字,皆可与史参证,譬若剑术至极,则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如读《史记·项羽本纪》‘虞兮虞兮奈若何’一句,无学问之读法,则叹其文辞之美,项王英雄末路,至多质疑其真伪。 而有学问之读,则可于此见当时撰史之习惯、楚歌之体式、汉时流行之美学主题与诗体之发展。即是‘项羽本纪’四字,便大有文章在。 有学问之读,以肚中十书,而读一书中之一卷,故读毕一卷,可当十书用。 无学问之读,读一书便是过字一遍,故读毕一书,只当读此书中之一卷。 见者大小,由学问深浅而已......” 萧宝月听之入迷,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 “史识就是识见。 史事纷杂,若学问精深,则所见更加纷乱。 有识见则可登高而眺,穷千里之目。 分主次、辨真伪、明道理、察人心,皆由识见也。 如晋武帝广纳后宫,一般人见之好色,有识见者则见其欲广外戚以自固。 有识无学,失之浅; 有学无识,失之狭。 你方才所论,学略有不深.....” 萧宝月顿时有些不高兴。 王扬顿了顿道:“而识见不错。” 萧宝月气平。 “一来你能拈出士风变化一段,二来不囿于史书的正邪之说,难得......” 萧宝月听到王扬正心诚意地说“难得”两个字,又有些得意。 “不过失之浅显......” “你!” 萧宝月实在没忍住,拍案一指,她觉得王扬就是故意的! 王扬眼皮都不抬,浑若无事用竹签插了块甜瓜,淡淡道:“听不听?” 萧宝月恨恨地瞪着王扬,想了想把手放下,没好气道:“听。” “心情不好,不讲了。” 萧宝月再也忍不了,叫道:“来人!” 偏厅中迅速冲出四个佩剑武婢,围拢王扬。 王扬面无波澜,抬起眼眸,冷声道: “虽说你我没定师徒名分,但这些天我给你讲了这么多,也算当得你半个老师。 古之明王,延师必致敬尽礼;衰世国主,亦知卑辞厚币。乃以师道尊严,不可挟势位屈之。 上古天子问学,北面而立,与师迭为宾主。颜斶见齐宣王而曰‘王前’,遂有王士孰贵之辨。 我虽不才,但我所讲的,是我的道。 你书上看不见,问别人也问不来。 四海才士虽多,但天壤之中,我的道,唯有我王之颜一人能说! 今日你问道于我,若诚心实意,谦辞请教,我若高兴,解你惑未尝不可。 但若以势相逼,白刃相迫,便是剖心剜胆,我也不开口说一个字! 不为别的, 只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我的道虽小,然,亦有不可辱者!” 众婢女尽皆震动! 只觉一个文秀公子,坐着不起,声音也不大,却有一种无形气场,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侮! 萧宝月也大受触动! 以前只觉王扬油滑狡狯,心思深沉,虽然后来见他学问广博,见识超拔,但也只是借重他的学识而为己用,再加上互相拉扯,各使心计,其中对抗博弈、利用操纵的念头着实不小。 她认为王扬是有意磋磨调弄她,以图掌控关系主导,对她行为施加影响。而她也尽量顺着王扬来,不过是为了让他少藏些私,多讲些真东西而已。 可现在王扬突然展现出不畏生死的气概,以身护道,自己孤身一人落于敌手却神色自若,凛然无惧,辞严义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俨然有几分古仁人志士的风采! 更难得的是此人才气纵横,胸中万象,实在让人不能不敬佩。 她挥手让武婢退下,站起,敛衽肃容,向王扬欠身一礼:“适才唐突,是我之过。望公子宽恕。” 王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刚刚萧宝月动武的那一幕,是他早在开始“调教”萧宝月时,便预料到的。 他虽然同意“所恶有甚于死者”,但没到那个地步,能不死的时候,还是不死得好。更何况他还是喜欢用智慧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执拗地以死相抗。 他方才敢硬刚,是在摸清萧宝月的性情底线与自己价值的情况下,做出的理性选择,而非真的视死如归。不过他虽然算定萧宝月不会杀他,又推断以萧宝月的聪明和行事,在现在情形下,也不至于真和他动武。 但万一真被气炸了,没什么理性可言,那还真说不好。如果到了那一步,王扬便只能拿出藏着的后手,但这个后手,王扬轻易还是不愿用的。 好在有惊无险。 王扬知道,过了这一关,自己才算真正在萧宝月面前立得住了,而不再是一个有才无行,刁滑奸诈的人。 唉,没办法,假扮身份这个出场以及自己后续的一系列对抗手段,在萧宝月看来,实在不做好。所以自己为了保命,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步步为营,和萧宝月打心理战。心理战这种东西,就算对方意识到了一部分,也不好抵抗,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情绪上的拉扯与精神上的引导。说我心机深沉我认了,不深沉怎么跟你这个小登玩?换做其他人,就算走到教学这一步,见你忍气吞声请教的模样,也丧失了警惕性。 但王扬一直很清醒。 他不是悠哉悠哉地在动物园里玩,而是坐在老虎旁边,给老虎讲课。虽然这个老虎长得不是一般二般的漂亮,但也是只能噬人的虎。 要是心思不深沉点,早被吃了。 不过刁滑奸诈什么的就算了......这叫聪明机变好不好! 现在虽然在萧宝月面前立住了,但距离百分百的安全保证,还差着不小的一段。 拿捏之路,任重道远啊! 王扬不动声色道:“你这一礼我受了,这件事就算了。” 萧宝月又是一礼:“请公子继续赐教。” 王扬拿起酒盅,饮了一口,缓缓放下来,看着萧宝月,吐出一个字:“可。” 第196章 党锢 萧宝月坐好,双手轻轻交叠于衣摆之上,手指纤细修长,如同春日嫩柳;神色恭谨柔顺,好似秋夜月光。 她在等待王扬讲党锢之祸。 王扬吃吃水果,喝喝酒,目光散漫地在屋内游移,慢条斯理地活动活动筋骨,抻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周朝封建,内公卿而外诸侯;秦废诸侯,举国统于天子。 汉承秦后,制度稍稍复古,以宗室、外戚、功臣三大系,夹辅国政。天子之权亦分,不如秦时。 景帝后,宗室势日削;功臣相传,亦不能保其位。唯外戚每随新天子继位而崛起,历代不绝。 至武帝收权,分内外朝,外朝以丞相领;内朝则以外戚领。 因为外戚为天子私人之亲戚,又比宗室堪信,其势又随新天子而转移,故加以大将军之号,辅佐天子,以分外朝之势。 究其缘由,乃天子欲揽权,故借重外戚也。 光武并天下,事皆专于己,虚三公而任尚书,再削外朝之权,则外朝之势更衰。 此制,天子强,则事权独揽;天子弱,则易为外戚所乘。 东汉天子寿多不长,常为幼子继位;女主临朝,又贪立幼儿以固权,故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 每朝太后皆引自家人为援,故有外戚窦、邓、阎、梁、何,连相当权,天子孤矣。 外戚擅权于内,而外朝又无力相抗,天子居于深宫,一不易与外朝接,二来外朝多有党于外戚者,亦不能信,故谋于宦官。 和帝杀窦宪,而郑众封侯;顺帝诛阎显,孙、程等十九人尽封。桓帝杀梁冀,而有宦官五侯。此宦官所以起也......” 萧宝月听得连连点头。此时日影下移,蜜色的阳光透帘而入,打在王扬星蓝色的衣角上,王扬一边伸出手掌,捉玩阳光,一边说道: “宦官一起,外戚便引外朝士人相抗。 一来外戚自身身份本近于士人,因为本家联姻帝室,始成外戚。 二来三公无权,不足领袖外朝,而外戚于内朝之位置又被宦官侵夺,故外戚谋于外。 而宦官之起,非止于中央,父兄子弟,并为公卿列校,宾客门人,典据守宰。 士人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见宦官身鄙贱又无学问,占位遍天下,岂能相干?故亦愿结外戚。 外戚引士人,士人结外戚,此乃汉末出名士认可之“贤外戚”如窦武、何进之一重要原因.....” 萧宝月听得舒爽,只觉有豁然开朗之感。 执扇侍女虽听不出王扬所言精妙处,但看王扬言辞文雅而声音沉淡,骨节分明的手掌在阳光下翻覆,青色纹路显得那么通透,手掌无意识的动作之间,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她一直看下去,一时间竟忘了挥扇。 直到王扬收回手时她才想起来,忙不迭地开始扇风。 王扬此时回过头,侍女害怕被斥责,赶紧讨好似地用力挥动手臂。 王扬温和一笑:“没事,我不热了,你歇一歇。” 侍女愕然,呆在原地,脸不自觉地红了。 直到萧宝月开口让侍女下去,侍女才缓过神来,慌张地行礼,又慌张地退出房间。 萧宝月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冷笑问道:“公子平日里就是这么骗姑娘的吗?” 王扬:??? “我让她歇一歇怎么了?” “公子是否记得上次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关于君子的约定,我当时说,如果有一天公子做出不君子之事的话......” “不是,你这么关心我私生活干嘛?” 这是这女人第二次提这个事了,当时她的原话是“勾引士女、骗诱闺秀”。如果不是她吃饱了没事干或者正义爆棚,怕我招摇骗色,那有没有可能...... 王扬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他可以现在就诈一诈对面,但这样做的意义不大。有了牌,可不是这么出的。 “私.....生活?”萧宝月没听懂。 王扬故作不耐烦道:“......反正就是我的私事,你少管。” “你的私事我当然没兴趣干涉,但还是上回说的,你若敢以才学勾引——” “等等!你上次不是说,若是敢利用琅琊王氏的身份勾引什么什么的吗?现在怎么又变成以才学勾引了?” 萧宝月微微一怔,眸闪过一丝游离,随即快速镇定道:“总之,我希望公子能说到做到。” “你到底听不听了?不听说话。” 萧宝月理直气壮:“听!但那个约定是不变的,否则我就算......” 王扬“怒其不争”道:“你说你,我在这儿给你讲道,你在这儿跟我提什么勾不勾引的事儿!你心思都不用在正地方,这学问能好的了吗?!” 王扬叹息摇头,一副学生不学好的模样。 萧宝月顿时噎住,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学问好嘛......” 王扬眼睛一扫:“你说什么?” 萧宝月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公子就是学问好嘛,所以我才请教公子呀!请公子继续。” “被你一打岔都忘了,刚才说到哪来着?” “公子说到外戚引士人,士人结外戚......” “对,士人本厌外戚专权,至汉末则有合流之势。两者共欲逐宦官,在上者于理不能不防,于情又不愿。 譬如外院鸡鹅欲逐主人内院之狗,狗者朝夕相伴,又赖之以看门户,除之岂主人所愿? 且士人以名节相高,行事自不免有操切处。如成瑨为南阳太守,杀依宦官之富贾,并收宗族宾客,一口气诛杀二百余人。张俭杀中常侍家属宾客百余人。群议汹汹,争以诛宦官为高,事遂不可控。 至于遇赦杀人,不请而诛,收一家长幼皆考掠等事,于天子言之,皆有违律犯上之嫌。遂兴第一次党锢之案,二百余士大夫皆罢官归田。 以士大夫视之,此乃宦官谗害,天子昏庸所至。然不敢指斥天子,故全罪归于宦官,贬骂横议,用于宣泄。 李膺免官归乡里,居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污秽朝廷!范滂出狱,南阳士大夫迎之者,车数千辆! 朝廷责罪之人,反受推崇。此乃上以权压,下则故意立名以相角力,事至于此,则上下对立,已颇明显。 至于意气所激,处士横议,品核公卿,裁量执政,三万太学生争传流言,推崇士人,引为标榜!至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号。 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俊者,言人之英;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声势相连,已显逼上之势。 且此中有一大关节处,最为天子所忌......” 王扬说到这儿停住不言。 萧宝月正听得入神,见王扬突然没了声音,便问道:“什么关节处?” 王扬道:“我给你讲这么多了,你也给我讲讲吧。” 萧宝月疑惑:“讲什么?” “你让我背《南蛮通考》,到底什么意图?” 王扬铺垫已毕,终于问出这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萧宝月挑眉,王扬不语,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然后萧宝月一笑:“公子便是不问,我也会与公子说的。” 王扬看着萧宝月,等她说下去。 结果萧宝月摇头道:“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了。” 王扬没有表示异议。 萧宝月见王扬没追问也没纠缠,便继续问道:“那个为天子所忌的大关节处是......” 王扬一笑:“你便是不问,我也会与你说的。” 萧宝月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 注:后汉党人多怀一种光明理想,其气节志向,我甚敬佩。但史书每为之隐曲,亦是事实。比如《后汉书·党锢列传》记张俭云: “时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所为不轨。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遏绝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刊章讨捕。” 由此记载,则是张俭因为参奏宦官侯览和他的母亲,结果奏表被侯览截住,不能通天子,并因此得罪侯览,然后就被诬陷成党人。 这是一个史传中很典型的宦官掩盖事实,天子被蒙蔽,就抓忠臣的故事。类似故事在后世也屡见不鲜,总会给人造成一种感觉,就是宫内宦官截断奏表很容易,他们说什么,天子就信什么。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袁宏《后汉纪》提供了另一种记载: “俭比上书,为览所遮截......使吏卒收览母杀之,追擒览家属、宾客,死者百余人......伐其园宅,井堙木刊,鸡犬器物,悉无余类。览素佞行,称冤.....上以俭郡吏,不先请奏,擅杀无辜,征付廷尉.....”(这段太长了,完整的我放【作者说】里了) 虽然还是有上奏天子没看到的情节,但后续是直接杀了侯览的母亲和一众家属,死者百人,真正的鸡犬不留(鸡犬器物,悉无余类),连井都填上了,可见恨宦官之深。 并且这段上下还记了侯览违法事,又说他“素佞行”,可见亦非偏袒侯览。 虽然《后汉纪》成书早于《后汉书》,但倒不仅是因为这个就说《后汉纪》更可信,而是《后汉书》中亦有内证。 《后汉书·党锢列传》记另一位名士苑康云:“是时山阳张俭杀常侍侯览母,案其宗党宾客,或有迸匿太山界者,康既常疾阉官,因此皆穷相收掩,无得遗脱。” 意思是苑康配合张俭行动,把从张俭那儿逃走的“余孽”扫除干净。所以为什么后来追捕张俭追得最厉害,各家因为藏匿张俭皆“破家相容”,破家就是家破人亡的意思,一路上由于帮助张俭逃跑的“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因为张俭擅杀百人,犯重律,所以穷追重法,这个逻辑是通的。 即便这样,也不能就此断定说《后汉纪》中记载的一定是对的,因为还有史料记侯览母亲死后,张俭是破了她的墓,而不是杀人,这个继续辩证起来就太复杂了,在这儿不细说了。 但通过《后汉书》对张俭一段因果书写的文辞安排,尤其是与记载苑康时透漏出的“互异”(或者说“关键性省略”),可以看出撰史者也就是范晔极明确的写作倾向。 第197章 在阵中 果然,只见王扬摇头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宝月看着王扬,眼神冷冽,唇线紧绷。 王扬作势起身:“我这就告辞了。” “公子留步......”萧宝月咬牙微笑,“其实这件事等下次见面时,我便准备和公子说,但既然公子问了,现在告诉公子也无不可。” 王扬重新坐稳,浅笑安然:“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萧宝月玉指一捏衣袖,脸色笑容不变:“我已经将《南蛮统考》交付书局,抄录两千份,四日后售卖。” “两千份?好大的手笔。” 这时候没有版权的概念,书一出便会被传抄。价定高了,不是被盗版书商反压,便是读者也自行抄借,无人购买;价定低了,则不易收回成本。而如果不能快速收回成本,等到盗版和私人抄本在书肆上泛滥,那销路就更差了。 所以王扬当时白虎道场论战,挟大胜之势,又亲自下场宣传新书,也只是提前让人抄了三百份《尚书百问》出售,主打的其实是一个即时性。 后来声名更震,出下卷《尚书答问》,也不过雇人抄了八百份,价还定得不高。 主要是王扬已经不像刚开始穿越时那样缺钱了,不然他可以只抄一百份卖,然后把书价抬得奇高,就如同卖那三十柄折扇一样,期间再施个妙法,炒作一下,以他在荆州尚书学界的声望地位,绝对可以大赚一笔。 但王扬不愿如此。 因为《尚书答问》和折扇不一样,这是专业的学术论著,能宁可花高价也要第一时间抢书的,要么是真心热爱学问的学者学子,要么是王扬的铁粉,而坑这两个群体的钱王扬是万分不愿的,所以就把价格定得很平实。但即便这样,也自己是抄了八百份,才卖了两天,市场上便已经开始出现再抄本,速度之快,实在让人咂舌。 至于《尚书今古文指瑕》是刘昭笔录的,在王扬心中,这书算送给刘昭的礼物,所以也就没有提出过卖书的事。他知道刘昭抄了好多份,赠给朋友还有学术同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刘昭送书的对象,可不只局限在荆州。如今帝京中,这卷书正在学界疯传,发其源者,正是刘昭。 而萧宝月让人抄了两千卷《南蛮通考》,要么就是对作者的名声极度自信,认定一面世便会被抢购一空;要么就根本不是奔着收益去的,而是要扩大影响力。 但这书是萧宝月写的,她连自己身份都要藏着掖着,又怎么利用名声?扩大什么影响力?再联系她让自己背书,王扬立即想到一种可能...... 萧宝月一笑:“既是为公子出书,这手笔能不大吗?” “你要让我当作者?” “不错。” 会不会有什么坑? 王扬脑中开始迅速闪过《南蛮通考》中的句子,但马上就意识到,如果真要设坑,她可以把给我背的书,和她发行的书,设成两个版本,不过...... “公子担心我会用这书害你?”萧宝月似笑非笑。 “不会,你想害我,方法多了,何必闹这么麻烦?” “正是。” “但这书是你写的,冠我之名,有些掠人之美吧。” “公子学问远胜于我,此书托公子名而传世,是一件幸事。不过公子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写一卷《党锢考论》什么的回送我。”萧宝月手指搭在脸颊,笑意盈盈,眉眼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情。 什么托名传世......王扬一眼看出萧宝月的真正用意。 这女人一搞阴谋诡计就自信起来了。 “我只是觉得,隐了你的名有点可惜,至于过意不去倒不会,你拿我当钓饵,不就是为了钓巴东王吗?这是冲锋陷阵的事儿,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公子说笑了,我的确意在巴东王,不过是为了公子好。巴东王既与南蛮交易兵器,包藏祸心,必然对蛮事感兴趣,而公子写出了这卷书,正是通晓蛮事的人才,将来起事,或可大用,巴东王怎么舍得灭口?至于冲锋陷阵,也不至于,毕竟......” 萧宝月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公子本来就在阵中。” 我是在阵中,但也不会替你冲锋。 不过以蛮学钓巴东王这件事......勉强算个保命办法,但不够稳,不过对面明显不会管稳不稳的事,此策的主要意图绝对不是“为了公子好”。 “钓完巴东王之后,需要我做什么?一口气都说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巴东王既然要冒大不韪和南蛮交易兵器,出于保密,不会多管齐下,只会选一两家。单独与一家贸易的可能性最大。但荆州地辖太广,蛮部极多,又各有领地,所居皆深山重阻,人迹罕至。想要确定到底是哪一部族,实在不易。不过有能力接这么大生意的,只有六大部:巴建蛮、宜都蛮、天门溇中蛮、汶阳蛮、武宁蛮和永宁蛮。 汶阳蛮偷入境,最先排除。如果他们没把柳家人劫走,那和巴东王自导自演也说不定。但劫了人就不会是他们。这事闹这么大,对巴东王可没好处。 巴建蛮深入巫山,离江陵太远。我若是巴东王,绝不选这么远的地方,因为运货路程越长,就越不容易隐蔽,被人发现的机率也就越大。 天门溇中蛮敌视汉人,最好战,乃前线,看似最不可能,但我以为可能是借此为掩饰,所以特意查了此部,结果不是。 剩下三部,宜都蛮、武宁蛮、永宁蛮,我力不能及,所以只能请公子帮忙。公子到时可以这样说......” 王扬知道,表面说是请求,其实不容拒绝。 对方又查自己身份又帮着堵漏洞,为的就是今天。 如果说“传道”是让他在萧宝月面前渐获尊重的资本,那他在查巴东王罪证这件事中能发挥的无可替代之作用,才是他保证生命的基石。 如果连生命都没有,那尊重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这个计策可以,但套路不行。” “套路?” “套路人,就是具体不能这么说,容易引起对方警惕,应该这么说......” 萧宝月是很聪明,心机手段都很好,但她的短板是人际应用上。 她可以计算人性,也可以计算事情,但落实到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对中,还是略显青涩。这种应对包括表情、措辞、语气、眼神、甚至眼皮眨动频率这样的微表情、行为习惯中的小作动等等方面。 比如王扬如果在防备状态下,不想透露给对方任何情绪信息,那对方真的就一点都捕捉不到。但萧宝月就差远了。这也是王扬当初极力要求拉开帘子的一个原因——可以观察萧宝月的神情。要不然后续“调教”的分寸火候不太好把握。 所以如果给萧宝月下一个考语,那就是长于谋划,而短于周旋。 所谓“周旋”,不仅是关于人际应对上的周旋,还包括人情练达上的周旋。 当然,以萧宝月看起来不低的身份地位,再加上自身智谋与势力,或许也不需要会周旋吧。 心智虽然好,筹划更是其所长,手段也不差,但本质上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只不过装得比较唬人罢了。不过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这个女人可是和政治挂钩的,该动手的时候不会手软,所以不能轻敌。 萧宝月听王扬说完,眸光大亮,然后又有些警惕:“你这么会套路人,是不是也在套路我?” 第198章 套路 真聪明,但词不是这么用的,容易有歧义...... 王扬神色坦然:“你觉得如果我要套路你,还会给你讲套路这个事吗?” 好像是这样....... 萧宝月沉思,似乎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唉,防套路第一条,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反问。 反问大多都是一种诱导,诱导都看似有道理,其实是引导你自己对反问产生认同。 妹子,你还是naive了。 萧宝月道:“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公子现在可以继续讲党锢了,那个为天子所忌的大关节处是什么?” 虽然naive,但好学,孺子可教啊...... “你并没有都告诉我。” “怎么没有?” “你后续计划完全没说,你确定是南蛮哪一部之后,打算怎么办?”王扬问。 “事情要一步步来,提前知道,对你没有任何作用。” 王扬点头:“懂了。” 萧宝月神色一变:“你不会又要......” 王扬微笑:“学问要一步步来,提前知道,对你没有任何作用。” 萧宝月看着王扬,语气变得沉肃起来:“你刚才问我,背《南蛮通考》是什么意图,我已经答了。” 王扬若无其事:“是啊,所以我现在接着问。” “你之前没说要接着问。”萧宝月认真地掰扯起来。 “我现在说也不迟啊。” “可你事先问我的时候,并没有说明,你问完之后,还要再问。” “那我也没说,我问完之后,就不再问了啊。” 萧宝月眉梢微动,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与愤懑,直直地刺向王扬: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了,但你还是要用你没讲完的党锢论,继续要挟我,问我问题,对吗?” 现在即便是不怎么敏感的人,也能感觉到萧宝月情绪明显的不对。可王扬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玩笑似地重复道: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了,但你还是要藏着掖着,继续不回答我问题,对吗?” 萧宝月缓缓收回了注视王扬的目光,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兴致一般,长眸沉黯,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扬伸了个懒腰,起身打哈欠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告辞了,听说六合居的烤鸭不错,我回去买两只尝尝。” 萧宝月对王扬闲扯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挽留王扬,垂着眼眸,脸色一点点变冷,如雪,如霜。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王扬离去,她的姿势也没有任何变化。 屋中侍女都低头着不敢发出声音,萧宝月缓缓伸出手指,一点点拨动着面前酒杯,只听啪嚓一声,精美的簇碧杯落地而碎,酒水四溢。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上前,一个收拾碎片,一个擦拭酒水,萧宝月殷唇微启,轻声吐出一个字:“滚。” 两个侍女赶紧退回原位。 萧宝月抬起头,加了一个字:“都滚。” 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喘,全部退出房间。 萧宝月道:“心一。” 一个穿着丁香色软衣的少女从偏厅中走出,柳叶眉,小腰身,没有佩剑,鬓发间稳稳插着两根银簪,看起来瘦瘦小小、柔柔弱弱的,很难想象此人竟是萧宝月的贴身近卫,所有武婢,尽归其统。 “少主。”少女向萧宝月一礼。 “怎么看?”萧宝月问。 少女甜甜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杀。” 萧宝月没好气道:“我是说他这个人。” 少女皱眉想了想,说:“恃才傲物,不知好歹!” 萧宝月摇头,俏脸如冰:“他不是恃才傲物,他是想拿捏我.....”她的脸越来越冷,一字一顿:“他!竟然!想!拿捏!我!” 少女小脸一凶:“竟敢拿捏少主,杀!” 萧宝月胸口起伏,着重澄清道:“他不是拿捏我,他只是妄想拿捏!妄想,但没有成功!” 少女一呆,似乎在理解少主的意思,然后小脸再凶:“竟然敢妄想拿捏少主,杀!” 萧宝月沉着脸:“我现在也不能杀他!但不代表我可以无限容忍他!” 少女跃跃欲试:“少主吩咐,心一去办!” 萧宝月手掌渐渐攥紧:“你现在带人......” 正说话间,怜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少主,王扬出酒楼时,留给薛掌柜几张纸,说是让转交给少主。” 萧宝月冷眸不语。 心一转向门外,小巧的鼻微微皱着,不悦道: “怜三,你有点眼力见儿好吗?少主就是被这人气得不高兴,你还帮他转交东西!直接烧了......”说完又觉得不妥,马上加了一句:“要不就先放着,等少主消了气之后再看。” 怜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萧宝月仍是坐着不动,也没有开口,更没有让怜三把纸张送进来的意思。 心一看了看萧宝月,便向怜三道:“你先下去吧。” 怜三又是一笑,身子欠了欠,但脚下没动。 心一心道:怜三好没眼力!少主现在最厌那人,你拿着那人的东西还不走,这不是等着挨骂吗? “拿进来。”萧宝月突然道。 心一:额? 萧宝月的房间向来不许男子进,怜三虽然是阉人,却也不能例外。所以他只是躬身,双手将纸张上呈,但身体还站在原地。可现在侍女都被少主赶走了,武婢非紧急情况,不得唤不能出。纸又没有长翅膀,所以画面就静止在这儿了。 心一傻站了一会儿,突然看到少主正在看她,她对着少主眨眨眼睛,少主没有回眨,只是盯着她看。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心一正想找镜子,怜三突然咳了一声,手中纸张往前一送。 心一这才意识到,原来传送东西现在是自己的活了!赶忙走出门! 从怜三手上接纸的时候,却看到怜三稳稳的表情,只感觉别扭! 他在笑自己! 脸上没笑,心里在笑! 切,蒙对少主心思,了不起吗? 心一瞪了瞪怜三,然后把纸呈给萧宝月。 萧宝月拿到手中,面色如霜地扫了一眼,口中冷哼道:“我就知道,他早就写好了,故意不说,呵,晚了!” 萧宝月开始读王扬写的党锢论,发现居然是接着他之前停住不说的地方写的!这家伙早就设计好了,何其可恶! 心一好奇道:“他认错了吗?” “认什么错?他在套路我......” “套......套路?” 萧宝月边读边说道:“和算计差不多。” 心一满头问号,算计也不是什么好词啊,少主你嘴角翘那么高干嘛??? 想了想也没想明白,又问道:“少主,那你之前吩咐我带人......” 怜三站在外面,怜悯地摇了摇头。 萧宝月一怔,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带人去六合居,买只烤鸭回来。” 欸??? 心一彻底懵了。 ...... 王扬家今天吃烤鸭。 当时烤鸭又叫“鸭炙”,另有一种专烤鸭胸肉的做法,叫“范炙”。 但无论是整只烤还是烤鸭胸,都没有北京的卷饼和南京的卤汁。 六合居的烤鸭最近在城里挺“出圈”的,因为他们新研制了一种特色蘸料,里面加了蜂蜜,鸭子又专门选六十到七十日的子鸭。王扬听不止一个人念叨过好吃,所以回来路上也买了十五只,自己家留三只,又给郡学、谢府、别驾府、宗宅、庾府、柳府各送两只。然后让宋嫂准备了起面饼和葱丝搭配,从王扬自己到看门小厮,都吃得满口流香。 饭后,小阿五开始收鸭架,说是要明天烧汤。王扬阻止阿五:“算了,明天咱们不在家吃。” 小阿五以为公子又要请大家......公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下馆子!实在太费钱了!赶紧道:“其实......鸭架汤很好喝的!公子可以和陈阿姊下馆子,我们在家喝鸭架汤。” 陈青珊认真道:“没事,这次我请。” “这次谁都不用请。你们去别驾府,我已经和乐夫人说好了,明早她派车来接,管饭。至于我呢......”王扬一笑,“也有人管饭。” —————— 注:1《南史·齐宣孝陈皇后》:“永明九年,诏太庙四时祭,宣皇帝荐起面饼、鸭臛。(原字左边是月,右边是榷的右面,输入法打不出来)”胡三省注:“起面饼,今北人能为之。其面浮软。以卷肉啖之,亦谓之卷饼。”(《资治通鉴·齐纪三》) 2《齐民要术·养鹅鸭第六十》:“供厨者,子鹅百日以外,子鸭六七十日,佳。过此,肉硬。” 3关于“范炙”的名称,缪启愉先生认为是“模子烤”,可《齐民要术》中关于“范炙”的那段(见【作者说】)并没提到模子,所以缪先生认为是上条“饼炙”下原有“一名范炙”的小注,误窜入此处为题,故而这道菜的原名并不是“范炙”。 我对于饮食史中模子烤炙的问题完全不懂,所以不敢置评,只是从文献学的角度,我认为缪说有一定道理。但既然没有确证,我还是按照《齐民要术》的说法叫“范炙”,不过有可能是错的。 第199章 刘寅 露晞檐瓦,晨光葱茏。 今天王家格外安静,偌大的宅院只剩王扬一人。 王扬站桩、打拳、练字、读书,一如往日。 读了半卷《谯子法训》,王扬收书,换上一件绣勾曲金纹的黑衣,系黑底烫金腰带,束发亦用黑金簪,带上阿五事先包好的烤鸭和一柄折扇,来到前院马棚,把烤鸭放进马褡裢里,然后上马,衣摆如墨云般垂落,缓辔出院,优哉游哉。 刚骑出巷子,便有一个小吏迎来问好,交给王扬一封信,王扬在马上拆读: “琅琊王公子钧鉴, 久闻公子令名,然官务繁剧,不能一面,甚憾。 今治小宴,欲邀公子把盏共话, 不知能如愿否? 至望。 并颂夏祺。 刘寅字。” 王扬问:“是现在去吗?” 小吏躬身答道:“是。刘大人正在等候公子。” “不是我说,你家大人请客实在不诚心,哪有请客当天才下帖的?” 小吏赔笑道:“公子容禀,我家大人早有相邀之意,奈何州中诸事繁杂,大人日夜操劳,实是分身乏术。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唯恐再拖延时日,错过与公子相聚良机,所以立即着小人来送信。” “你倒是会说话。” 小吏讨好一笑,又压了压身子说道:“公子谬赞了,小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王扬好奇问道:“我要是不去呢?” 小吏一脸诚恳:“大人一早便在府中翘首以盼,请公子之意甚诚。不过大人也知道,今日之邀,确实有些仓促。公子若能拨冗,那大人定然欢喜不胜!若是公子无暇移驾,那大人便等日后公子得闲时,再郑重设宴,以谢今日仓促之过。” “你说的比你家大人信上写的还好。刘寅写请帖写得干巴巴的,实在不像诚意相邀的意思。” 小吏惶恐道:“公子抬举小的了!小的所言,都是秉承大人之意。大人平日忙于公务,行文一向以简便为要,今日写了这么多字请人,还是头一遭呢!其言虽少,其意却诚,等公子和大人见了面,就知道啦!” 王扬打量了一下小吏,颇觉有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章,贱名一个福字。” “读过书?” “在公子面前哪敢称读过?只是瞎看罢了。” 王扬一笑:“幡幡瓠叶,采之亨之。” 小吏想了想,喜道:“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我家大人早就备好了美酒,等公子品鉴。公子这边请!” ...... 长史府后院一方小菜地,刘寅身穿褐衣,脖上搭一条湿巾帕,手拿锄头,正在除草。两个侍卫站在菜地外,一个向桶里舀水,一个蹲着摘菜。 “大人,王公子到了。” 刘寅有些讶异,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少年,笑容晏晏。贵气内敛之中,又带几分俊采飞扬,便向对方点了点头。 王扬也点头示意。 刘寅走出菜地,将锄头和巾帕交给侍卫。 王扬拱手一礼:“长史大人好兴致。” 刘寅还礼:“公子见笑了。平时事忙,见阳光的机会少;又是刀笔吏出身,不太读书,得闲就种种菜,晒晒太阳,活动一下筋骨。刚才摘了几样我自己种的菜,一会儿上桌,公子尝尝看。” “好啊,我带了只六合居的烤鸭,添道菜。” “正好,我听说六合居的烤鸭不错,还没尝过。公子稍候,我换一下衣服就来。” “大人请便。” “章福,请王公子入室,奉茶。” 两人说着话,气氛很是融洽。其实对方的形象、出场包括态度都和他们此前心里预想的有出入。 刘寅没想到王扬居然这么自然从容。自己虽是寒族,但现在是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手握重权,又整治过他。而此处乃长史府,是自己的地盘,按他的设想,王扬来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不仅来了,还没有局促,没有怯意,更没有故作声势。至于敌意什么的,也是一丁点都看不出来。并且居然还没空手来。 王扬虽然得到过谢星涵的“情报”,知晓刘寅出身,即使是在寒族中,也属于下层。最开始做县小吏,起点低,家境也不是很好,但现在毕竟是一州长史,身居高位,没想到还亲自种菜,并且一上来就说自己是刀笔吏不读书。 王扬入座,见屋内陈设简单呆板,茶也是最普通的荆州陈茶,加了葱、姜、干橘皮,王扬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喝。 刘寅换好衣服,很快就回来了,抱歉道: “没有好茶招待,公子是不是喝不惯?开席还得等一会儿,公子平时喜欢喝什么茶?我让人去买。” 刘寅一进屋,章福便悄然退了出去,屋中只剩刘寅、王扬两人。 王扬道:“不必,这茶挺好,主要我容易失眠,所以不敢多饮。” “失眠确实不宜饮此。此茶乃市中贱茶,士大夫多鄙之,更进不了高门世家的宅子,但提神很有效。我是粗鄙之人,一日离不得它,让公子见笑了。” 虽然一共没和刘寅说几句话,但刘寅那种自我区隔于士族之外的特质很明显,一上来便说自己是刀笔吏出身,不读书;现在又说自己喝贱茶又说自己粗鄙,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是谦虚地放低身段,但王扬却觉得不是。 “既以茶为用,则无贵贱之别。有用才是至道。至于一日离不得,也是一种风雅。我族先贤子猷公好竹,尝言‘何可一日无此君’,今长史大人一日不能离茶,亦复如是。” “王公子家学渊源,出口成论,令人佩服。” “大人文法深严,出手雷霆,也令人佩服。” 刘寅沉默片刻,说道:“公子是聪明人,我就有话直说了。” 王扬微笑:“直说好,我喜欢直说。” “我这次邀公子来,想化敌为友。” 王扬笑容更盛:“为友好,我喜欢为友。” 刘寅看着王扬,目光深邃:“为友是需要诚意的。” 王扬看着刘寅,意味深长:“所以刘大人的诚意是什么?” “柳憕的案子,关于公子的部分,我已经结了。和公子没有关系。” “本来就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可不是公子说了算的。是我,选择了,不追办此案。” 王扬失笑:“不是大人选择不追办此案,而是大人试图追办,但没办成。” 刘寅苍白古板的面孔难得现出一抹笑意: “公子是有趣的人,我其实很愿意跟有趣的人说话,但我这个人比较无趣,所以一般遇不到有趣的人。一遇到就是在狱里。可有趣的人一到狱里,就会变得没趣。说实话,我挺遗憾的。” 王扬笑道:“其实有趣的人,在哪儿都会有趣。如果到了狱里就没趣,那兴许不是真有趣。” “不敢苟同。有趣的人下了狱,用了刑,要么哭嚎,要么叫骂,再也说不出有趣的话了。我掌刑狱多年,从无例外。” “再有趣也是人,人被用刑,当然要叫骂哭嚎了,这和有趣没趣没关系。” “公子一看就没下过狱,狱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它可以把高贵变成低贱,把厚德变成无耻,把美丽变成丑陋,还有,把有趣变成无趣。” 刘寅深深地看向王扬,原本凹陷的眼眶此刻显得更加幽暗,然后缓缓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和王公子在狱外聊天,我觉得,很喜悦。” —————— 注:《广雅》云:“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芼之。其饮醒酒,令人不眠。”(《茶经·七之事》) 第200章 谈判 这货笑得有点变|态。 搁这儿演德古拉呢...... 不得不说,这刘寅气场确实有点阴森,许是在狱里呆久了,连长相气质都产生了变化,属于那种外表上很容易让人产生畏惧情绪的人。 但王扬心态一向很稳,瞟了一眼刘寅,也古怪笑道: “这就喜悦了?这才哪到哪?我这人不错的,长史大人慢慢处,一般都能越处越喜悦,要是哪天不喜悦了,那大人自己找原因......” “处?” “就是相处。” 刘寅注视王扬,语气真诚:“公子果然有趣。” 王扬也回看刘寅:“能说人有趣的人,也没有那么无趣。” 刘寅目光凝聚,仿佛试图看穿王扬:“公子这么有趣,一定很讲变通吧?” 当有人想用问题窥探你的心思,而你又不想给他窥探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直接回答,同时把问题抛回去。 所以王扬反问:“怎么说?” 刘寅道:“固执没趣,呆板没趣,一成不变也没趣,有变、有通,才有趣。” 王扬紧接着问:“法也能变通吗?” 刘寅想了一会儿,才神色郑重地回答道: “法有时候,也得变通,尽管我不愿,但不得不如此。” 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悠远,感慨道: “天地间万物,包括人,所有一切都在变,能不变的,或许只有‘变’这件事本身。” 王扬道:“大人这句话中有大道理,郑玄注《易经》说易有三名,一是简易,二是变易,三是不易。所以不易者,易也。不变者,变也。” 刘寅琢磨了一下,点头道: “和公子说话,真是长见识。不易者易,不变者变。说得好!公子既然想得这么透彻,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听说公子有两个部曲,我想和公子买了,价格可以高于市价,如何?” 王扬故作惊讶: “啊?买部曲?长史大人要买我的部曲?这不是说笑吧?哪有人上来就要买别人家部曲的?” “我是不是说笑,公子最清楚。以公子的聪明,想必早已知我意,所以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希望公子对我,也能坦诚相待。” “好啊,那大人说说,要我那两个部曲做什么?” 王扬知道刘寅大概率不会说,但他还是要问。问是自然的,不问不自然。不问便显得心机深沉,容易加重刘寅警惕。 只有先问,才能顺理成章,同时为后续的拉扯做铺垫。 刘寅淡淡道:“看上了。” 王扬挑眉:“看上了?这理由不够吧。” “怎么不够?公子看上一个物件,就花钱买下来,需要理由吗?” “可人不是物件。” “人有时候,不如物件......公子这么讲变通,又何必追根问底?如果能不问,那我欠公子这个人情,就更大了。” “问还是要问的......” 刘寅听王扬这么说,面容渐肃。 只听王扬续道:“再有人情,也得问价。你让我连价都不问就做冤大头,那我不可干。” 刘寅笑道:“公子快人快语,明说了,那两个人,我每人出一万钱,望公子割爱。” 王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对方抓阿五的目的,但既然刘寅不说,那就得换种方式来问。一种在不让刘寅起疑的情况下,逼近他谈判底线的方式。 摸清了这个底线,那就离他们要阿五的目的不远了。 可刘寅显然是有防备的,一开始才肯出一万钱,这就代表他不会轻易泄底。王扬想要达成目的,少不得要花一番心思。 此外,如果能在达成目的的基础上,再激一下刘寅,给他添点火气,那对于王扬之后的计划更加有利。 王扬轻笑一声:“我前几天在香雪楼吃饭,一餐便是一万钱。” 是的, 他在吹牛。 香雪楼确实有一套“万钱下箸肴”,用的是西晋重臣何曾“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的典故。香雪楼的意思是,只要你花一万钱,便能让你时时动筷,不会出现像何太傅一般“无下筷处”的情形。 听说这份“套餐”是六菜一汤一小食,但具体菜品是随机的,要依当天贩进的新鲜食材的品质而定,每日都有不同。 王扬那天心动想去尝尝看,后来一想,一万钱才八个菜,纯割韭菜啊!所以没去,取而代之的是让宋嫂准备了羊肉、鸡翅、猪腰、茄子、香菇、馒头片等食材,穿串烧烤,又单支了个铁板,加了一道碳烤猪大肠,吃得那叫一个过瘾。这吃烤韭菜不比被割韭菜好? “万钱下箸肴”的事也就被抛到脑后了。? 说起来惭愧,除了谢星涵那道假手于人的“白雪红玉龙须卷”,王扬目前为止,还没正经吃过香雪楼的菜,不过不妨碍他装比唬刘寅。反正在别人的眼中,贵公子去香雪楼不是寻常事吗? 刘寅听王扬这么说,便道:“那两万钱如何?” 王扬掌握了节奏,立好了人设,摇摇扇,笑而不语。 刘寅皱眉道:“三万?” 王扬手梳鬓发,心不在焉。 刘寅声音严肃:“两人四万,一共八万,不能再多了。” 王扬正色道:“长史大人,这两个部曲是我当时辞了王爷十万钱的赏酬,这才要下来的。” “但据我所知,当时十万钱照发给你了。” 王扬理直气壮:“那是我论学赢了,应得的。后来我帮了王爷的忙,平定了粮价,王爷这才赐了部曲。说起来,帮王爷平定粮价,难道还不值十万?” 刘寅双眸微眯:“我可是抱着诚意在和公子交涉。” 王扬无辜道:“我也是抱着诚意和大人论价啊。” “公子的诚意呢?” “大人的诚意呢?” “我不追究公子涉柳憕之案。” “那是大人追究不到。” “我请公子赴宴。” “我带了烤鸭。” 两人本来一人一句说得飞快,结果刘寅被王扬振振有词的最后一句“带了烤鸭”给弄得一愣。看着王扬,一点点地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在狱外和王公子说话真是有趣极了,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有这么有趣吗?唉,长史大人看来确实是公务繁忙,这业余生活,不太丰富呀!”王扬摇头叹息。 刘寅盯着王扬:“所以,王公子是不打算和我交这个朋友了?” “谁说的?我是想和长史大人做朋友的,只是我也要面子的呀!刚见面没说几句,就把部曲给卖了?”王扬摇摇头,“有点丢人呐。” “甲用一匹马,从乙手中换一只鸡,乙会觉得丢人吗?” “那万一这乙很喜欢那只鸡,觉得一匹马不够换怎么办?” 刘寅沉默片刻道:“乙也可能不是喜欢那只鸡,而是听说鸡能换马,所以有了贪心。” 王扬立即抱不平道:“那我得为乙说句公道话,人家乙,一不偷二不抢,有点贪心怎么了?” 刘寅微微点头:“也有道理。那公子不如开个价,我听听看。” 王扬呵的一笑:“我开什么价?大人听过竞标没?现在我定个底价,十万起步,你往上喊,我听听看。” 刘寅嘴唇一抖,还是保持了神色平稳。 “十二万。”刘寅给出了价格。 王扬毫不停顿,直接道:“否了。” “十三万。” “否。” “十五万。” 这回王扬连声都没出,只是摇了摇手指。 饶是刘寅平日养气功夫极好,此时也被王扬激得动了气,目光转为阴冷: “我现在觉得,和公子在狱外聊天,也未必是一直有趣的。” “大人不谈钱的时候,是有趣来,有趣去,一谈钱,又开始没趣了。长史大人......”王扬看着刘寅,缓缓摇头道: “你这格局......不太行啊......” 第201章 何去何从 刘寅眼角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房门处,然后很自然地把视线收回,神色郑重: “我最后说一个数,二十万。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也是我和公子做朋友的最后机会,过此就不谈了。” 我去! 小阿五这么值钱啊!!! 这要告诉她,她能神气得飞起来! 至于刘寅说最后一个数什么的,王扬根本不信。 肯花二十万买个小孩儿,那二十万就绝对不是底线。 他沉痛叹气道:“那就不谈了吧。错失挚友,真是太遗憾了!” 刘寅脸色一沉。 他常年在狱中浸染,本就带着几分肃杀之气,此时这么一作色,冷峻面容上彷佛瞬间结上了一层冰霜,让人不寒而栗。 可王扬却好像没受一点影响,大剌剌道: “大人还请不请吃饭了?不请的话我这就告辞了,至于烤鸭......就不带走了吧。” 刘寅双眸陡然一凛,眼神冰冷刺骨,仿若寒夜中的深渊,要将王扬吞噬,缓缓道: “王扬,你漫天要价,不怕有命赚钱,没命花吗?” 王扬往后一靠,嘴角微微上扬,雪白折扇一展,扯出一抹嘲讽的轻笑: “老刘,我得说你一句。 你这格局是真不行啊!不怪是小家子气。 我驳你个二十万你就打打杀杀......” 王扬身子向前一倾,看着刘寅,一脸费解道: “你说你至于吗?! 还漫天要价? 就我琅琊王氏四个字放这儿,二十万够瞧吗?” 刘寅面如死水,一动不动地盯着王扬,仿佛随时可能暴起,将这死水化为滔天巨浪! 王扬等待着、甚至期待着巨浪的来临...... 可死水还是死水,竟将所有的动荡隐匿死水之下,只是荡出几缕讥嘲的微波: “不愧是做生意的高手,琅琊王公子的市侩嘴脸,我今日算是见到了。” 王扬摇头,眼神不屑: “你这人真是没法处,没谈价之前,左一句‘王公子有趣极了’,右一句‘公子快人快语’,一谈上价,要么打打杀杀,生命威胁;要么就市侩嘴脸,人身攻击......” 王扬摆摆手,仿佛兴致都被败光似的: “算了算了,我可不和你说了,你家菜我也不吃了,就你这小家子气,估计也上不了什么好菜......” 刘寅自认不是一个轻易动怒的人,可对面这小子实在是有一种奇特本领,能把人心底的火气一寸寸往上拱,直拱得他胸闷如烧! 他强压下怒火:“好,既然二十万不行,那我再加一个数——” 王扬直接打断道: “你可别加!赶紧打住!以你的小家子气,估计又是要加一两万,顶多也就加到五万,这点小钱别浪费时间,我可不和你谈。” 刘寅耐住性子道:“那你出一个价。” “我不出!谈个生意,又威胁又讽刺的,你没信誉啊!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倒好,稍微谈不拢点,你就在那儿‘有命赚没命花’的,谁跟你玩啊?!你还总说你碰不上有趣的人,不是你碰不上,是人家有趣的不搭理你啊!” 王扬一顿输出,等着刘寅发飙。 可刘寅那儿却没动静了。 本来还气得嘴唇发抖,可这会儿竟又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看着王扬,目光渐转复杂,啧啧道: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王公子表面油滑市侩,心中居然藏着大仁义,有趣,真有趣。” 这刘寅有点东西...... 王扬做无语状道:“别给我脸上贴金,说几句好话就想降价?门都没有!” 刘寅盯着王扬,似乎在判断王扬心中所想,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今天这房间里没有外人,你我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成为证供,所以不必忌讳。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公子心中也有数,对公子这两个部曲,我是志在必得的。公子是真仁义也好,想抬价也罢,我不深究,反正摆在公子面前就两条路,怎么选看公子自己。 一是大家和和气气做朋友,我买你卖,最好不过。公子如果想要钱,说个数出来。想要物,说出个名字,是波斯国的珊瑚树,还是魏文帝的砚台,我给公子送过来就是了。想要前程也可以啊,公子可以点一个想做的起家官——” 王扬故作惊讶道:“长史大人连起家官都可以安排?” “我不可以,但有人可以。” “有人是谁?” “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何谓明知?” 刘寅一笑:“说实话,那两个兵户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公子,庐陵王很欣赏公子,认为以公子的才学门第,做一个郡学子,实在是可惜了。” “庐陵王也知道我?” “当然。王爷是爱才之人,听闻公子的事,说了四个字——人才难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动手毁了公子。” 刘寅伸出左手:“一边是给王爷一个面子,然后要钱有钱,要前程有前程。” 又伸出右手:“一边是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兵户与王爷为敌。” 他看着王扬的眼睛:“公子是聪明人,又懂得变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自然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王扬沉默不语。 刘寅声音淡淡,却极富蛊惑力: “这不是故事,也不是史传,现实中哪里需要充什么英雄?要是有名或是有利,充充英雄,还则罢了。公子护那两个兵户,其弊远远大于其利。公子精通货殖,又长于趋利避害,这个道理,不可能看不清。 若还有迟疑,那就惑于‘仁义’二字上。但公子受惑的其实是‘小仁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公子心中真有仁义,那便该结好王爷,借此步上青云。等手中有权之后,尽可一展抱负!到时公子能周护者,又岂止是现在的两个兵户而已?” 他看了眼王扬,却没在这张少年的脸上看出一点信息,便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人各有命,其实公子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人呐,首先应该保住自己,若是连自己都不保住,又如何保其他人呢?现在就看公子,到底想做什么样的人?是妇人之仁,事事被别人拖累的滥好人?还是该弃子时弃子,杀伐果断,善自为谋,爬得高,走得远的真豪杰?” 刘寅缓缓饮了口茶,一副十拿九稳的神情,淡定说道:“何去何从,公子自己拿个主意吧。” 王扬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其实......我还是对起家官感兴趣。” 刘寅眼底闪过不屑之色,嘴角微勾:“好啊,你想做什么起家官,只管说来。” 王扬想了三秒,郑重说道:“尚书令。” 啪! 刘寅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冷峻的面庞因愤怒而变得扭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王扬!你是存心戏弄我吗?!” 起家官要宰相,千古以来也是独一份啊!也不怪乎刘寅气得失态了。 刘寅这边怒不可遏,王扬那儿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看你,急什么啊?不是你自己说的,‘想做什么起家官,只管说来’,我说了啊,这你办不了,就不能怪我了吧。” 刘寅冷笑道:“怎么,想逞英雄?想当圣人?是读书读傻了吧!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王扬双手交叠,向前伸臂,抻了抻筋骨: “我呀,从来就没想过当什么英雄,至于圣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这人道德底线不高,或者说比较灵活,该坑人的时候绝不手软,该逃跑的时候比谁跑得都快。但有一样事我不干,那就是生儿子没xx的事,像卖国求荣、欺凌孤寡、残害老幼、贪污赈灾款什么的,你就想吧,类似的事也不多。我虽然底线低吧,但这不多的几件事,是绝对不碰的。 大人说杀伐果断,善自为谋,这个我同意。 只是这断呢,要断得高妙;谋呢,也得谋得高明。 有些人见史上声名赫赫者有冷酷无情之情节,便以为得到了成功秘法,跟着效仿,却不知道其真正过人处不在此,步步登高处亦不赖此。但精华处不好学呀,便只知,也只能学个无情无义,又厚又黑。学来学去,其实占小失大,永远入不了流。 无才无智,只知莽断,最后不过断成个冷血匹夫;鼠目寸光,只知浅谋,结果就谋成个唯利是图,庸庸碌碌。 局迷心乱处,悟得透,才是真断;势险难测时,想得全,始是真谋。 这样的人不多,但巧了......” 王扬声音一顿,掸掸袖子,灿然一笑道:“区区在下正是。” 王扬看着刘寅铁青的脸,顾盼生辉: “并且在下以为,这世间的问题啊,就是王八蛋太多,而能治王八蛋的人太少。大人方才不是问,我想做什么样的人吗?” 王扬神色飞扬,嘴角挂着一抹不羁的笑,轻声说道: “我呀,不想做王八蛋,而是想做治王八蛋的人。大人如果也做治王八蛋的人,那咱们就是朋友啦!可大人如果......” 王扬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道:“何去何从,还是大人自己拿个主意吧!” 第202章 大局 没有暴怒,没有呵斥,甚至原本铁青的脸色,都逐渐转为深沉。刘寅看着王扬,缓缓开口,语气出奇的平静: “所以,你认为我是王八蛋,是吗?” 王扬表情无辜:“我可没这么说。” 刘寅沉声道: “我自为官以来,不蓄财,不置业,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公务,亥时不睡,从无懈怠。 至于假中治事,通宵问狱,更是寻常。心中所系,唯法而已。 所言所行,皆依齐律,直法行治,不避贵戚。 奸猾靡烂狱中,不知凡几;恶徒伏诛刑下,难以数计! 夷戮虽多,然罕有冤枉之事。所爱者,我不挠法活之;所憎者,我不曲法灭之。 虽有酷急之嫌,然生当此世,不得不用重法。 不然何以禁奸止诈,维系纲纪?” 他盯着王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是王八蛋吗?” 王扬沉吟了一下,说道: “如果按你所说,那确实不是王八蛋。但你自称‘所言所行,皆依齐律’,那我冒昧问一句,你放走杜叔宝,又助其灭口除后患,连那个叫娇娇的姑娘你都没放过,这是依齐律吗?你派方都护,用柳憕事网罗我罪,想陷我于文法,也是依齐律?现在威逼利诱,让我卖部曲,还是依齐律?” 刘寅移开目光,沉默片刻道: “有些事,亦非我所愿。” 王扬一笑:“违律就违律,做坏事就做坏事,搞那么义正严词,差点以为冤枉你了。” 刘寅深吸一气,又把目光转回王扬脸上: “之前我说过变通。有的违律是不好,有的事是不正,但为了长远大局,不得不如此。” “谁的长远大局?” “法的长远大局。” “所以,放杜叔宝,灭那几人的口,陷害我,要我部曲,都是为了法的长远大局?” 刘寅停顿了数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僧人心怀慈悲,见村子里闹了饥荒,不断有人饿死,心急如焚,他想放粮赈济灾民,可他自己又没粮,便去劝说一个富户。富户告诉僧人,说只要僧人把常去寺里上香的那个女施主绑来,他就给僧人捐一大笔粮食,让僧人设粥棚救人。 僧人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含着泪,把那个女施主绑了,送给富户。然后富户兑现诺言,村中终于不再有人饿死了......” 刘寅看向王扬,问道:“僧人害了一个人,但却救了一村子的人。你说这个僧人做错了吗?” 王扬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这个僧人?” 刘寅与王扬对视,缓缓道:“你不敢答了。” 王扬乐了:“我有什么不敢答的?只是要想听懂我这个答案,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话没道理,我只是问你,在这个故事里,僧人的做法是对是错,又何必牵扯现实?” 王扬一笑:“没想到刘大人还是哲学家。” “浙......折学家?” “你这样的故事我可以说很多个,无非是把人放在道德困境中,让人左右为难而已。如果说着玩的,或者讨论玄理,那没什么问题。但只可惜,总是有人要借此概括出个什么道理,然后用此理指涉现实,那就相当不合适了。” “如何不合适了?” “因为这类故事大多都不合理啊!比如说那个村子,为什么饥荒只能靠这个僧人来解决?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富户?为什么僧人能笃定富户会遵守诺言?为什么——” 刘寅打断道:“故事只是喻理用的,岂能征实?你这不是吹毛求疵吗?” “是啊,既然你知道故事是不能征实的,为什么要用不能征实的故事,去指涉现实呢?”王扬反问。 刘寅一怔。 王扬继续说道: “道德困境的故事大多都不合常理,可总是有自以为聪明的人,或用这些故事给自己现实中的行为开脱,或者从这个故事中概括出一个道理,然后作为自己现实中行事的原则。可问题是故事就是故事,用虚假、漏洞颇多的故事,根本无法对应真实的、复杂的、充满多种可能与意外的现实生活。 这,就是这类道德困境故事最具欺骗性的地方。 比如你刚才讲的这个故事,它与大多数同理故事一样,选择非甲即乙。甲、同意绑架女施主送富户;乙、不同意,则坐等村中人被饿死。没有其他选项。而每一个选择的结果也是极端且固定的,选甲则一定可以救一村子的人,选乙则一定等同于坐视村民继续饿死。乃至于故事里绝对不会允许村民通过其他方式获救甚至提前死绝。一定要饿着、吊着,然后等着僧人做出这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但现实里哪有这么多非此即彼?又哪有这么多极端绝对?即便偶然真有这样的例子发生,那也是在现实具体的条件下,做出的现实具体的选择,并不具有广泛推论与普遍适用的意义。 就比如你口口声说你‘有些违律’是为了‘法的长远大局’,可真的是这样吗?你只有那一项选择吗?选了那项之后,长远大局便真的可以实现?而实现了的长远大局,又一定是好的吗?” 刘寅神色微动,没有做声。 王扬继续道:“按照你所谓的‘大局’思路,那我也可以说,违律和为了法的长远大局,本身就是矛盾的。因为每一次违律都在破坏法的基石,法制之坏,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不是也是对大局的破坏吗?” “你这是空谈!”刘寅立刻反驳道。 “我起于寒门,家中贫苦,做县吏十五年才做到郡功曹,见了太多我看不惯又无力管的事。我虽不违律,但也不能行律。想要行律,只有向上爬,爬到高位! 这期间虽然会做一些违心违律的事,但这是必不可少的代价! 我现在做太守,做长史,可以肃一郡一州之法,等我做到更高的官,便能行更大的法! 你空谈道德,固然容易,但真正做事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王扬摇头: “又是代价,一提代价就是牺牲别人,杀别人灭口是你的代价,违法害我也在你的代价之内,这就是我特别讨厌所谓大局的原因。 因为大局都是虚幻的,是未来时的,是不明确的。就像你说你未来能更好的行法,真的如此吗?如何能确定?万一你未来变心了呢?万一根本没有你所说的未来呢?万一你做了更大的官,但又因为另一个所谓‘大局’而继续违律违心呢? 大局是遥远而模糊的,小局是当下且既定的,为了那个看不清的大局要牺牲多少小局小家?一百?一千?一万?还是几十万几百万? 大局?多少罪恶假大局之名行事! 行大恶者从来不会公开宣称自己要行恶,或许他们本身的意图也不是要行大恶,但恰恰是为了所谓的大局而不断牺牲小局,积少成多,聚沙成山,最后愕然发现,大局尚未达成,而大祸已然酿就! 好心可以办坏事,善意也可以做恶事,不少大难的出现,起始缘由,都是有人想行大善! 底线一旦失去,就会不断地突破下限。 原则一旦失守,就会不停地丢弃准则。 你现在是长史,违心违律,行起恶来,为害已经不小。 等你再往上升,权更高,势更强,再违心违律,为害就会深!为祸也就更大! 你说为了法的长远大局,我倒而觉得,说不定到时,法的大局反而会变得更坏。 因为我以为,大局是由小局组成的;而大局的意义,也正在这些小局身上。 正如一个个升斗小民是小局,而天下是大局一样。 今若有人声言为天下而虐小民,则坏天下者必此人!以其言行矛盾,背道而驰也! 长史如今为法而违律,岂不也是同样的矛盾,同样的背道而驰? 至于你说我空谈道德,那也未必。 我现在拒绝你的威逼利诱,不正是在践行我之所言吗? 只是我现在选的这条路不易行......” 王扬说到这儿,深深地看了刘寅一眼:“而你当初选的那条路,更容易走罢了。” —————— 没改完,停一天。 第203章 对狱 刘寅被震撼了。 他不知道德|意志|第三帝|国,不知道红|色高|棉,更不知道是什么是道德绝对主义和道德功利主义之争,但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想问题,想得比他透彻,比他高远。 他之前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过迷茫,但却说不出具体的道理所在,现在被这个少年一说,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少大难的出现,起始缘由,都是有人想行大善。 这句话里有大门道。 只可惜, 他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起码自己现在是一州长史了,不是吗? 此时,敲门声响起。 刘寅脸上重新恢复沉稳之色,说道:“进。” “大人,妥当了。”报信者只说了五个字。 刘寅犹豫了片刻,挥手道:“动手。” “是。” 报信人退走,刘寅整了整衣裳,面向王扬,眼神复杂:“你选的路我做不到,我敬你。但敬归敬,该办还是要办你,这是你自找的。” 他神情一肃,高声喝道: “来人!” 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衣捕役冲进房间,将王扬围住,其中两人还带着枷锁铁链。 王扬摇扇笑道:“这就对了,长史大人是刀笔吏出身,跟我论什么道啊!” 刘寅面无表情,声音冷漠: “琅琊王扬,你有巴东王令,以白衣领职,参筹常平仓务,非王令不奉调,非刺史府不听传!但本官今持典签令状。本朝制,若犯情悖逆,事涉叵测,典签可越王令监察,凡涉案者,即时拘执。现南郡府衙要将你拘传到案,监押讯问!” 刘寅一抬手:“出示典签令状和传狱公文。” 身后三个黑衣法吏上前,隔空向王扬出示典签令状、拘传文书和监押文书。 王扬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想凑近阅读公文,却被两个捕役伸臂拦住。 刘寅道:“若疑真伪,到堂分辨,本官现在问你,你可听拘传?” 王扬毫不犹豫,马上答道:“我听啊。” 刘寅神色一顿,点点头:“王公子果然识时务。” 王扬笑道:“我是士族,一听拘传,这就没法上锁了,某人不免有些失望。” 刘寅阴恻恻道:“公子既然精通律例,那应该知道,下了狱以后会发生什么吧。” 王扬看着刘寅,饶有兴味道:“我是知道的,长史大人知道吗?” “公子知道就好,希望公子到了狱里,能和现在一样有趣。” 王扬一摆手:“放心,必不负所望。” 刘寅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瘆人的笑:“那就走吧,咱们换一个地方聊。” ...... 七月十五,巳时末,王扬下狱。 ...... 刑室内,昏暗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一个个狱吏站在阴影里,彷佛隐于黑暗的魔鬼。 王扬坐于正中,目光扫视四周一排排刑具,好奇问道: “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房间吧?我就不信每个屋里刑具都这么全?” 刘寅翻动着案卷,四个神色冷峻的法吏分坐左右,或执笔书写,或阅读文书,无人看向王扬,也无人回答。仿佛他们都没有听到王扬说话似的。 事实上,从他们坐下以后,便未向王扬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对王扬的话也置若罔闻。 室内除了案卷翻动的声音,寂静得可怕。 按照常理,在这种氛围下,案犯都会感到精神重压,开始变得不安和局促,心理优势会在不知不觉中削弱,防线也就松动了。 可王扬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打了个哈欠道:“你们既然都不出声,那我先睡一会儿,开始了叫我。” 说完闭上眼睛,呼吸渐均,似乎真要假寐过去。 刘寅下首右侧一个青年法吏,抬头喝道:“案犯正坐!” 他跟着刘长史治过不少豪家了,见过嚣张的,但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进了刑室跟去朋友家做客似的,还真以为一会儿不对你用刑呢! 右边一个中年法吏也抬起头,却不是看王扬,而是看了同僚一眼。 王扬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皮,斜睨过去: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 青年法吏冷笑道: “到了这里还抖威风?还摆你琅琊王氏的谱?做梦呢!” 王扬伸了个懒腰,悠悠道: “梦到一只狗,狺狺吠不停。” 青年法吏听闻此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大胆案犯!刑堂之上,竟敢羞辱案官!” 王扬疑惑道: “我梦到一只狗,你为什么觉得这是羞辱你呢?难道说.....” 王扬眼中划过恍然之色,略显震惊地看着青年法吏。 青年法吏勃然大怒,站起道:“你死到临头——” 中年法吏拦住同僚:“好了好了......” 青年法吏还想再骂,刘寅皱眉道: “是问案还是斗嘴?” 青年法吏立即住嘴,向着刘寅深揖请罪:“卑职唐突。” 王扬抿嘴笑道:“张牙充猛虎,摇尾现原形。” 青年法吏气得脸一抖,可有了长史大人之前的话,终究不敢再还骂,只是用那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目光,狠狠地瞪着王扬,心中暗暗等着看他被上刑拷打的场景。 刘寅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王扬,七月初二你在哪?” 旁边两个文吏开始记录。 王扬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你带柳惔去了福瑞锦场。” “是吗?” “然后你又带他去了楚南绣坊。” “哦,好像有点印象了。” “第二天你没出现,由你的管家黑汉跟随柳惔,又走了三家锦场。” “然后呢?” “三天之内,你们主仆二人带柳惔跑了七家锦场,去做什么?” “玩。” “去锦场玩?” “是啊,有人愿意去河边玩,有人愿意在狱里玩,那我带朋友去锦场玩,怎么,不行?” “你改了契约,把生意转到柳惔名下,出货、提货,由他负责,需要我传人证物证吗?” “那倒不用,我又没否认,玩的时候顺手就转了。” “为什么转让?” “玩高兴了啊!” “快两千万钱的生意,玩高兴了就转让了?” 王扬一脸惫懒道:“有钱任性嘛!” 刘寅不语。 青年法吏砰地一拍桌案,吼道:“案犯正色正答!” 王扬左右看看,奇道:“怎么又有狗叫声?” 青年法吏气得发抖:“你!” 中年法吏给青年打了个手势,青年看了看刘寅,忍怒低头,恨不得马上跳过这些过场,直接给王扬上刑。他最爱看这些名门公子被拷打哀求了。 刘寅翻着案卷,冷声道: “七月初六,柳惔转给【锦茵堂】掌柜周显:江陵县【西和渠】上界田二百二十三亩;【罗公山】东支地一段千树林并鱼塘;【兴永坊】东壁下舍宅房二十三间;【水门巷】右畔一座二落生药铺,还有的东林街【茂景瓷肆】。五天之后,周显把田、宅、山地还有那两间铺子又转给你,为什么?” “柳惔佩服我的才学,非要送我以表崇敬之意。” 众吏都看向王扬。 刘寅神情木然:“既是要送,为什么先转给周显,再由周显转给你。” 王扬一本正经道:“噢,因为柳惔知道我一向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怕我不收,所以先送周掌柜,然后让周掌柜苦求我五天,我这才勉强收下。?” 有几个狱吏实在绷不住了,低头忍笑,王扬则淡定如常。 —————— 注:大家新年快乐! 先说过年更新的问题。 众所周知,过年比不过年还忙...... 通过元旦那次的众意摸底,我觉得肯定有不少小伙伴会在过年期间看文。 所以暂定初一停更,初二说不好,初三尽量更(31号),不然初五,隔几天一更,哪天恢复正常待定,但应该不会超过十五。 之所以说“暂定”、“说不好”和“待定”是因为过年中预料之外的情况太多,所以我也不敢保证能找到适合的改文时间和环境,但我会去找。 最后,祝我可爱的小伙伴们在新的一年里:真挚者得温暖,勉力者得精专,高歌者繁花作伴,精诚者韶华不换! 至于有趣者,读我文的都是有趣的! 让我们这些有趣的人,一起把日子交给新一年的春暖花开,再为自己申请一个瑰丽的梦。梦中有诗,有酒,有云朵,有城堡。我们骑着马,手持宝剑,在金黄的地平线上发起冲锋,逼退恶龙,加冕称王! 请记住,我们是自己的王者。当有一天需要自己时,请让那个自己从梦中走出,重新拿起宝剑,王者归来! (“那就把日子交给春暖花开吧,再为自己申请一个瑰丽的梦。”这句取自我妈的一首诗。) 第204章 十面埋伏(一) 刘寅则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翻动案卷,说道: “你和柳惔吩咐织锦场加紧赶制锦袍、绛袄,又给这批货办了货牒,信凭文书是你出具的。” 王扬理所当然道: “是啊,既然把货送给他了,自然要给人家出证明啊,这又不是黑货。” “货牒上写的是发往雍州襄阳。” “对,听说襄阳那儿行情不错。” 刘寅语气渐转严厉:“那为什么公验上的行经地要拐到汶阳去?这不是绕路吗?” 选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南齐地图,图是我用手机照的,三个箭头也是我加的,但(字数限转正文) (但系统图片大小有限制,所以我压缩了大小又增强了画质,但雍州襄阳那部分还是不太清楚) 当时的货牒是证明货物合法的凭证,只写终点就可以。但公验则需将具体行经路线写明。 此时刘寅指出路线不对,王扬却毫不慌张,慢悠悠道: “汶阳风景好呀,绕绕路也没什么关系。” “那过所呢?柳惔给柳府的人和你雇的车队一共五十人办了过所,为什么只到汶阳郡,不到雍州?”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万一到汶阳郡之后再有什么安排呢?” 刘寅看着王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你说的安排,是指把货运给南蛮吧!” 王扬惊讶道:“刘长史,这烤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刘寅冷笑一声,仿佛不屑与王扬争论,转而问负责记录的两个文吏道: “都记下来了吗?” “回大人,记得清清楚楚。” 刘寅再问王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扬想了想:“我有点饿了,你们这儿供饭嘛?” 刘寅微微笑道:“你马上就会不记得饿了。” 王扬笑道:“不会,我这人记性还挺好的。” 刘寅面容一肃,严声道: “案犯辞尽,解辞不合情状,理有可疑,拷讯治之!” 四个凶神恶煞的狱吏上前,或支木板,或拉链锁,动作麻利熟练,链锁刑具相互碰撞,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年轻法吏喝道: “刑前例问:案犯可要招供?” 王扬笑笑不说话。 法吏大怒:“你......” 刘寅道:“王扬,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扬白了刘寅一眼: “我又不是不通齐律,你搞这套有啥意思?‘若证验已明,解辞不合情状,理有可疑,则拷讯治之。’我是士族,你又没证验,你凭啥考掠我?凭嘴啊!” 众吏互相对视一眼,均觉此人不易对付。 刘寅双眼微眯: “你以为我会只把希望寄托在你的口供上吗?” 王扬反问道: “那你还能怎么办呢?” 事实上,在王扬下狱的同时,南郡郡兵大规模出动,声势浩大。郡府以烟为信,城中几处同时动手。 城内七家织锦场一齐被封!王扬派去运送锦袍、绛袄的车队在城口处被截,货物收缴封存!二十八名运输丁壮,连同押运货物的柳家二十二名扈从全部被扣!柳府、王宅被围!王家没人,柳惔被捕! 刘寅掐算着时间,微笑道: “你不是要证验吗?稍等,证验马上就到。” 王扬来了精神,目光闪闪: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 众吏均觉骇怪,下了刘长史的狱,竟还猖狂到这个份上,当真少见。 两人正对视中,一吏快步进门,在刘寅耳边说着什么。 刘寅脸色一变,看向王扬,眼中惊疑不定: “你提前知道我会扣你的货?” 王扬讶异道:“你扣了我的货?” 刘寅脸色阴沉如墨:“押货的人为什么不带公验和过所?” 众吏闻此都变了脸色,之前之所以笃定王扬要完了就是因为此案证据完整,所以多处布置,同时发动,大有收网定案之势。前期工作准备已足,疑状已现,等这些押送货物的人身上的公验和过所被查出来,那就是证验相覆!(不是符,覆是中古律案中常用词,这里是指重验之后相合的意思)就可以对王扬用刑!甚至可以对柳惔用刑!到时还怕他们不招? 可现在这些押送货物的人连公验和过所都没带,那怎么证明他们要贩货至蛮? 布置了这么久,阵势搞得这样大,还抓了这么多人,岂不都成笑话了? 成笑话还在其次,最关键是如何收场? 琅琊王氏、河东柳氏都下了狱,一个非刺史府不听传,一个是国公嫡子,六品清官(清贵官),郡府把典签令状都搬出来了,越过巴东王,以雷霆之势出手,结果什么都没抓到?事情要坏呀...... 最紧张的莫过于年轻法吏了,他是长史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不管敌人是谁,只要能讨好长史,他都敢去咬。因为他知道,只要长史在,自己就在;长史升,他也跟着升。可如果此案真的翻转,只怕长史也难全身而退。自己是长史死党,又岂能独善...... 他脱口道:“你们把公验和过所藏起来,准备兵分两路,等出了城之后再找机会汇合,是不是?!” 王扬像看白痴一样看向他:“你还有脸跟着办案,不讲证据讲故事?” 法吏心情慌乱,被王扬羞辱之后,竟连生气也忘了。 刘寅脸色阴云密布,再次问道:“为什么不带公验和过所?” 王扬脸上露出一抹不解的神色:“又不出江陵,带那些东西干嘛?” 刘寅身子前倾,手肘压在公案上:“那你要送到哪?” 王扬眨眨眼睛:“临江货栈啊。” “不可能!”刘寅声音沉顿。 “怎么不可能?我在临江货栈有仓库,送库里存起来,有什么不行?” 刘寅眼神如刀般锋利:“送临江货栈为什么带那么多干粮和水?” 王扬眼神无辜:“带干粮和水犯法吗?” 刘寅一窒,再开口时声音高了几分:“送货栈为什么要办公验和过所?!” 王扬眼神更加无辜,宛如一汪纯净的泉水:“办公验和过所但不用,犯法吗?” 刘寅豁然站起,脸上煞气隐现,坐着的四个法吏的两个文吏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墙边站着狱吏们从未见长史如此失态,连大气都不喘。 刘寅死死盯着王扬:“你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没辙了?” 王扬歪了歪头,挑衅问道:“你有辙吗?” 刘寅目光阴冷:“记得我和你说过,法是可以变通的吧。” 王扬指着刘寅,做恍然状道:“你不会要......” 刘寅走到王扬面前,弯腰凑近王扬的脸: “要么你现在供认,要么我现在离开,只留一个人问你。你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吗?” 王扬一脸好奇:“会发生什么?” 刘寅直起身,走到刑具前,手指拂过各式刑具,口中道: “刑分两种,一种是公刑,一种私刑。公刑如果你骨头硬的话,或许能挺住,但私刑的话......” 刘寅转向王扬,缓缓吐字:“我能在保证你不死的情况下......玩,死,你。” 众吏皆默不作声,年轻法吏则大为振奋。 王扬看着刘寅,叹气道: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表白自己如何为法牺牲、又扯什么大局的鬼话,但我根本不信的原因了吧。因为你压根也不做个人啊,那怎么可能寄希望你办人事儿呢?” 刘寅之前那番大义凛然的自我表白,若换了不谙人心的人,说不定真会被他蒙住,认为此人为了执法求正义,不得不牺牲底线。 但王扬一听便知道他在扯淡,历史研究中有一种文献叫作“口述史”,即是由历史人物自己说出自己的历史,但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叙述中美化自己的行为,即便是卢梭的《忏悔录》也是如此。 所以看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忽略对方言辞上的花招而直接看本质。 那刘寅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呢? 一个人不计一切、滥杀无辜向上爬。 现在这人声称自己所做的坏事都是为了更好地维护法纪,那你猜他到底是为了法纪还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连底线都没了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公理目标而奋斗? 那只是他的遮羞布,是他骗别人,甚至于骗自己的催眠曲。 或许他最开始的确怀有很崇高的理想,但越崇高的东西越经不得践踏。 就像一套纯白色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尘不染,那行动自然会谨慎,避免衣服被弄脏,怎么也不会坐在地上。可一旦被污水溅到,保护衣服之心,便不再像之前那么强烈了。随着污迹越来越多,那即便在地上打个滚也无所谓。 所以说,保持原则需要长时间的坚守,但通往堕落,往往只要一瞬间。 这也是王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刘寅自我标榜的真正原因。 刘寅听到王扬讥讽的话,嘴角泛起一抹刺眼的笑:“那我就让你知道,不是人的事儿,是怎么办的。” “不是人的事儿你和猪啊狗啊的探讨,我没兴趣,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人。” 刘寅随手拿起一把铁钳,四个法吏中,中年法吏神色不动,青年法吏露出笑容,另外两个法吏见此,则欲言又止。 “你这张嘴实在太讨厌了,我先让你说不出话来。” 刘寅拎着铁钳,向王扬走去。 王扬轻声道:“点将。” “你说什么?”刘寅没听清。 哐—— 门开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长史这是要做什么?” 第205章 十面埋伏(二) 南郡丞(副市)宗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郡官。 刘寅扫了站在宗睿身边的狱丞一眼,狱丞马上摆出一脸苦相,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低头,心道这里是郡狱,人家是郡副,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再说你们一个正手一个副手,要是正手是士族,副手是寒门,也就罢了,偏生还颠倒过来,我夹在中间算咋回事...... 刘寅寒着脸道:“宗郡丞,本官正在审问要犯,你这么直接闯进来,不合规矩吧?” 宗睿虽是宗测之子,但和老爹跳脱散漫的性子截然相反,为人端严,谨重有威,下属在他面前皆敬畏恭肃,不敢稍加失礼。此时被上官质问,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凝视着刘寅手中的铁钳,冷眼而观,虽一个字未讲,但却有一股无形压力,弥散开来。 刘寅若无其事地将铁钳放回刑案上。年轻法吏却有些沉不住气,说道:“长史大人只是虚势恫吓,并没有真要用刑的意思。” 宗睿冷峻的目光如寒星般射向法吏:“既是虚势,又何需你来解释?” 法吏被宗睿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张嘴想要辩解,却对上宗睿一双凛然的眸子,不由得有些心虚,又担心越描越黑,所以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可咽完又有些后悔,就这么偃旗息鼓,长史会不会觉得自己无能?但如果继续争辩,万一反而坏了长史的事,那就糟了!可自己这份忠心,长史应该能看到吧?还有这件案子到底该怎么收尾...... 年轻法吏正陷于纠结与忧虑之中,宗睿已经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刘寅: “长史既问规矩,那下官便也问一问长史,郡府拘传公函需郡丞随署印钤,上次长史先出文书传讯,临时叫我到堂补押钤印,虽不合法度,但毕竟人没提到,我也就没说什么。今天是第二次坏了规矩,希望长史大人给下官一个解释。” “此案事关机密,本官持典签令状,越刺史府监察,为保消息不漏,只能先抓人,再补印。这是末节。郡丞不以案罪为先,反而以末节质问本官......” 刘寅说到这儿,故意看了王扬一眼,见王扬一副饶有兴趣看戏的模样,压下一股火,又转回看着宗睿,声音威逼:“你是想徇私挠法吗?” 宗睿神情不变,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 “证验。既然抓人,定有证验。下官不敢徇私,今日会同郡中僚属,审阅证验之后,即刻补印,绝不耽误长史执法。” 刘寅顿了顿,说道:“此案复杂,关键证验被隐匿——” “被谁隐匿?”宗睿立即问。 王扬双手微扬,做无辜状道:“不是我。” 刘寅深吸一口气,克制内心的忿躁,向宗睿道:“本官自会找到证验,郡丞不必操心。” “此乃郡府公事,长史无下官随署,私出公函抓人,如今又无证验,此事下官会据实上闻。” 刘寅沉着脸,不耐烦道:“随你。现在本官要继续审案,郡丞请吧。” 宗睿看了看王扬,肃声道:“事涉衣冠,又无证验,案有可疑,法无可据,长史放人之前,下官不会离开。” 刘寅勃然作色:“宗郡丞!尔欲抗命上官,阻挠案罪耶?!” 宗睿瞠目而喝:“刘长史欲窃法自用,诬罔构陷耶?!” 众官吏见此场面,都屏声敛息,不敢说话。 刘寅当机立断,掷声道: “此案乃典签监察,本官主理!郡丞虽辅理郡务,亦不得干扰刑案!左右!将郡丞宗睿一行,带离刑室!若有拖延不离者,便是藐视上官,沮乱司法,即行缉拿!” 四个侍卫上前,气势汹汹地一伸手:“宗郡丞,请!” 宗睿身后四个郡官,皆生退意,只是碍于宗睿,不好自行后退。刘寅虽然官阶更高,但是寒门一个,考限一至,官迁人走。可南阳宗氏是荆土四姓之一,坐地生根,枝繁叶茂。这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士族,若非如此,他们怎么肯跟着宗睿来趟这趟浑水? 宗睿自己没有退意,但他现在也无能为力。他虽是郡副,但主管的是民政,而非司法,虽然他明知刘寅在这个案子上有问题,但现在刘寅摆出专案专办的态势,要将他赶离现场,他也无正当理由介入。此时他看向王扬,眼神忧虑。 王扬向宗睿点点头。 宗睿心中疑惑,王扬之前说让他坐于室内,防止刘寅刑讯逼供,现在是改计划了吗?可自己一旦走了,王扬怎么办?他要出了事,父亲不得活吃了我?不过此人谋断深略,既然点头,必有道理。 宗睿想了想,便道:“既然长史大人独断专行,我便只有暂时离开,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没有证验,罪案不立。擅囚士族,必有所究——” 宗睿扫视屋内法吏,冷声续道: “若再有人恃权弄法,凌辱衣冠,便是罪上加罪!必难逃国法制裁!还请长史大人与诸位法曹,好自为之。” 众吏凛然,皆默不作声。 刘寅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宗睿向王扬拱拱手,便退出刑室。 门关后,刘寅转向王扬,冷冷笑道:“你以为请了宗睿,便能制我了吗?” 王扬双指缓掠鬓发,神色安然,轻声自语:“先锋不力,自有接应。” 刘寅厉声道:“你说什么?!” 王扬微微一笑,淡淡吐出两个字:“列阵。” 刘寅心中顿时生起股不好的预感,此时牢门又开,竟是宗睿一行人去而复返! 没等刘寅发作,狱丞神色焦急,赶紧上前禀道: “大人,出事了!城中郡学、私学,全部罢|课!学子们把郡狱围了,要求立即释放王扬、柳惔,惩处违律办案的官员,群情激昂,几乎要与狱卒动起手来!外面喊声震天,集体高呼,说......” 狱丞犹豫不敢言。 众吏听到这儿已全都变了脸色! 学子冲衙抗法,如此大责,谁能承担?! 本来证验就没找到,正不知如何收场,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彻底捂不住不说,还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现在放人,岂不坐实违律捕讯之罪?王扬有王令庇护,柳惔有官身,以典签令状越过刺史府,已经得罪了王爷,若查有所验,那巴东王也只能闭口。可若查证不实,案子反转,那...... 众吏只觉后背生寒。 刘寅上前一步,问狱丞道:“他们说什么?” 狱丞下拜答道: “他们说,‘法理昭昭,岂容枉断?长史当罪,王柳应还!’......” 刘寅听到这十六个字,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不由得倒退一步! 杀人不见血,这是要上史书啊! 多年公正行法的好名声,就这么毁于一旦? 狱丞见长史如此,便不敢把另一个版本告诉他,其实还有一波人喊的是:“王柳不还,天理难安!长史谢罪,法理昭然!” “长史大人!” 年轻法吏快步抢上,要去扶刘寅。刘寅一把推开他,指着王扬,脸上再无之前的平静,而是青筋隐现:“你,你竟鼓动学乱!你罪大当诛!!!” 王扬笑了笑,淡声道:“以我在荆州的学名,需要鼓动吗?” 刘寅怵然一颤! 众人尽皆震动! 此言乍听,简直狂妄至极!但仔细一想,居然很有道理! 从白虎道场论学,到王扬郡学开讲,再到之前那如火如荼的大论战,王扬在荆州学界的声誉,已然达到了一个高峰!每逢他郡学开讲,学中总是人满为患,连窗外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子学者。书肆中流传五六种如《王师尚书学笔录》、《王之颜讲学语录拾萃》、《琅琊王郎讲席纂要》等书目。至于公私论学,也常引王扬所言为依据。 更别说陆欢和徐伯珍二老为了听王扬讲学,居然在江陵城里买了宅院!听说陆欢本要对王扬执弟子礼,是王扬坚辞不受,这才作罢。但听讲之时,也是恭恭敬敬,正襟危坐。陆、徐二老乃经学大家,以他们如此地位,都折节相从,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柳惔学名虽比王扬差了不少,但在学林中也素有声誉。并且又是王馆学祭酒,虽然王馆学已取消官学之名,转为私学,但学子留下不少。学问同道更多,否则岂能在论学之时请到三位宗师级别的都讲? 这也就是今日才抓的王、柳,风声传得还不远。若再拖几日,等消息扩散开来,只怕其他各郡又有不知多少学子儒生要奔赴江陵声援了! 此时又有狱卒来报,说学子们越聚越多,情绪激动,渐有冲击狱门之势!不少学子带有家仆扈从,局势一旦失控,仅凭现有狱卒,根本无法抵挡! 狱丞急得满头大汗:“长史大人,快拿个主意吧!只怕学子们一个按捺不住,则大祸成矣!” 第206章 十面埋伏(三) “刘昭呢?他乃郡学祭酒,如何不约束学子?刘昭来了吗?让他立即来见我!” 刘寅马上找到关节点,王扬才下狱没多久便来了这么多人,其中必然有人联络鼓动。不管鼓动者中有没有刘昭,他若不能劝返郡生,便先治他个失责之罪! 狱丞苦着脸道:“据学子说,刘祭酒前天往南平郡学讲学,尚未归来。” 刘寅猛然瞪向王扬,眼神好似要吃人一般。 王扬白了刘寅一眼:“人家去外郡讲学,你瞪我干嘛?” 宗睿道:“此案已引发学乱,事涉郡政,我身为南郡郡丞,职责所系,不能坐视。” 他说完,也不问刘寅,直接大步走入刑室,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副审席位上。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他没有名义参案,只能被迫离开,现在名正言顺,自然底气十足。至于副审席上之前坐的是哪位,就更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了。他是郡丞,只要他参案,副审舍他其谁? 刘寅脸色僵硬,极力压抑怒火,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办得有点草率了。 其实按理来说,已经布置得很周全了。就像你提前查知一个人因为打赌输了,要进别人庄园偷猎。从他偷猎的动机,到买弓,买箭,考察地形,画地图,所有一切都监视得清清楚楚,你甚至还查到他为了掩人耳目还做了个大木盒藏弓! 然后等他趁着夜色,摸到庄园那天,你一举将其擒下。本以为人赃并获,结果打开木盒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更可气的是你问他为什么带空盒来,他反问你带空盒犯法吗! 所以更稳妥的做法应该是等他把弓从盒子拿出来再下手抓人,就像等王扬他们运货至蛮区再行捉拿一样。 可问题是一旦调兵出城,就得上报。巴东王庇护王扬,消息走漏怎么办?甚至于巴东王很可能会直接否决他的申请,毕竟他以典签令状越过巴东王,相当于打王爷的脸。王爷会配合他行动? 就算配合,什么时候动手?蛮区遥远,道路险峻,难道一路跟踪尾随,直到他们出境?那说不定直接让他们逃了! 就算不跟到蛮区,只是跟到他们出南郡,变数也不小。他们运送货物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突然掉头怎么办?军队出城,动静太大,如果有人快马追上,通风报信,又怎么办?再说柳家势力不小,柳国公在荆州也有旧部,杀出一路人马或护送或拦路,又该如何是好? 一旦出城,情形便不易掌控。所以刘寅才选择在城门口扣货,其目的本来是为了稳妥,结果反而成为不稳妥的漏洞。 另一个漏洞就是他没有充分考虑到王扬在学林中的影响力。他知道王扬学名甚高,但他不是学问中人,平日又习惯自我区隔于世家大族研究的那些经学艺文,这是一种混杂了自傲与自卑的矛盾心态。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不懂那些无用之物,照样能做到一州长史!一方面又有些自馁敏感。 所以他每每把自己不读书、不懂学问挂在嘴上,看似谦虚,其实是一种防御和标榜。 防御在他怕别人因为他不通学问而轻视他,所以干脆先自嘲一番,堵住别人的嘴。标榜在他要让别人看到,他不以不通学问为耻!我就是寒门,就是刀笔吏出身,又如何! 也正是因为这种习以为常的心态,让他对抓捕王扬在学子中引起的震荡考虑不足。事实上,他都没太考虑这方面,毕竟按照预想,证验一到,便可以用刑,口供很快就能拿到,然后就可以定案了。 到时铁证如山,事实俱在,交通蛮部,这是重罪!只要布示,谁敢支持?若再有脖子硬的来闹,那便是乱法!只要占着法理,那处理起来便容易多了。 可现在自己这法理占不太上,怎么办?就这么放人吗?那就宣告了自己的彻底失败,事后一定会被清算,也许会借此牵出更多的事来。 但还有另外一种选择,这种选择颇有风险,一旦败了,罪责更大,但若胜了,那便是赢者通吃!那时所有一切都可以归到王扬头上! 此案尚有转机,就看自己敢不敢博了...... 刘寅只犹豫了数息便做出了决定,沉声说道: “郡狱乃国家衙司,牧守乃朝廷所授!审案问罪,自有典章,岂容裹挟逼迫?若今日纵容,他日必有歹人效仿!本官执掌郡府,断不许用心奸险之辈,惑众乱纲,威胁律司!” 刘寅说到这儿深深地看了王扬一眼,王扬一脸钦佩,拱手赞道:“长史威武!” 刘寅面无表情,下令道: “取郡守印,出郡兵曹牒!即调八百郡兵,驱散闹事学子!如有顽抗者,便是乱法抗政,一并拘拿!” 众人都愣在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刘寅的意思。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宗睿一声断喝: “刘寅!事到如今!你还一意孤行!你以私心调兵,当真视国法为无物吗!” 一名郡官站起劝谏道:“弹压学乱,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便可能激起变乱,还请长史大人三思!!” 另一名郡官也表示反对:“案件不清,学子抗声也是情有可原,怎能兵戈相向?若有伤损,该当如何?学子中不乏世家子,没有拘传、监押等文书,怎能轻易捕拿?贸然调兵,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稍有差池,荆州震动!下官以为此事非长史大人所能独断!下官建议,立即上报,请州部定夺!” “州部定夺?本官乃荆州长史,军府佐官之中,居于首位!调兵之事,本官自可定夺!”刘寅面容沉肃,目光凌厉,扫过宗睿等郡官,缓缓道:“或者,本官也可以不调兵,但一切后果,由诸位大人承担!”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宗睿面如寒霜,手掌握起,却终究没开口。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因为没有人能判断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若因拖延而使学生冲进郡狱,那学乱就有可能演变成暴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郡兵或许可以稳住局势,但也可能就此导致更大祸乱。若学子真被驱散,那如何逼刘寅放人?若双方产生激烈冲突乃至流血,则实非宗睿所愿见。且事后追责,王扬即便没有煽动指使,也未必能逃脱干系。 怎么办? 宗睿思绪纷乱,看向王扬,却见王扬神情轻松,向他眨了眨眼。 ??? 难道他还有办法? 可学子易冲动,人多再一上头,便如烈马脱缰,力量虽大,却难驾驭。王扬人在狱中,如何约束他们?又如何保证他们行为不过激?还有郡兵到了之后,学子们又该怎么办? 宗睿满腹疑虑,却不好相问。 刘寅见无人说话,冷笑一声:“本官有事,要离开一会儿,宗郡丞既然保定了王扬,那就替本官先照看一下吧!” 宗睿知道,刘寅这是故意用话套他,一是把他装入彀中,名为照看,实是担责。二是网罗他袒护的罪名,准备借此案将他和王扬一网打尽。他倒不担心自己,因为即便让刘寅如愿,自己在此案中可找补之处不少,但王扬就真没退路了...... 刘寅带侍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停住,回头向狱丞道:“你亲自在此处看守,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提审!走了人犯,提头来见!” 狱丞忙拜道:“下官必严加看守,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刘寅又看向王扬,冷冷而笑:“待本官平了学乱,再来陪你玩。” 王扬无语道:“能平了再说吧,总放什么空话啊......” 刘寅气得肝疼,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脸上再次生起波澜,他转身便走,刚走两步又停下,回手指向王扬,厉声道:“学乱因你而起,出了任何问题,你要负责!” 王扬悠闲地理着衣袖:“天塌下来,个高的顶,谁负责自己心里没数吗?” 刘寅指着王扬,愣是没说出话来,王扬对着他一笑:“有趣吧?” 刘寅一呼一吸,神情平稳下来,点头道:“确实有趣。”然后转身离开。 王扬看着狱门关上,神色稍显郑重。 刘寅一走,狱丞马上上前,满脸堆笑:“王公子渴了吧,想喝什么,下官这就让人送来。” “我又没官职,吕狱丞称什么下官?” 狱丞正色道:“不不不,公子身份尊贵,上下岂能以官职论?公子有什么想喝的,尽管吩咐下官便是。” “渴倒是不渴,有点饿了。” 狱丞面露难色:“这......只怕公子吃不惯这里的饭。” “没事,你让人出去,一会儿有香雪楼的席面送来,你接一下送到这里来。” 香雪楼...... 贵公子的日子过得是真他娘得好,连下狱都吃香雪楼...... 众吏听到香雪楼的席面,都侧目看向王扬。 第207章 十面埋伏(四) 狱丞虽然想讨好王扬,以防他把自己和刘寅一起恨上,但又怕弄这么大排场,刘寅追究,便故意犹豫道:“下官很想为公子效劳,就怕长史大人到时怪罪下来,下官官轻职卑,这......”说着求助般的看向宗睿。 宗睿道:“没事,就说是我让的。” 狱丞喜道:“下官这就去办!” 年轻法吏见同僚无人阻拦,狱丞一意奉承,不由得神色忿忿。心想自己反正都得罪了王扬,现在讨好也来不及,不如坚定立场,让长史看看,谁是最忠诚的下属!便想说一句“无主官许可,外食不得入”,但话到嘴边,却硬是没敢说出口。 此时宗睿走到王扬面前,眉头紧皱,无比担忧道:“郡兵一到,这局势......” 王扬一笑:“没事,我有奇兵。” “什么奇兵?”宗睿赶忙问。 王扬知道如果不说,宗睿放心不下,便低声和宗睿耳语。 年轻法吏见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生硬说道:“刑堂之上,如何私相耳语?” 众人都看向年轻法吏,眼神复杂。 王扬和宗睿也停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耳语。 年轻法吏心中羞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快步走到负责记录的文吏面前:“他们刑堂上耳语,记下来!” 文吏手中的笔在纸上顿了顿,稍稍压低声音却又把音量控制到王扬、宗睿能听到的程度:“这不太合适,现在也不是讯问......” “你不记,我记!” 年轻法吏一把夺过笔,在簿册上飞快书写。 王扬瞧了瞧年轻法吏,笑道:“这人挺哏啊......” “挺什么?”宗睿没听懂。 “呃......就是倔强。” “哦。”宗睿没像乐小胖一样,对王扬的新词儿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而是很快转回到奇兵上:“你请的这支奇兵不错,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奇兵叫来?” 王扬神秘道:“兵法有云,正兵贵先,奇兵贵后。” 宗睿用一种奇异与审视的眼神看着王扬。 “怎么了?”王扬问。 “感觉你不像十八岁。” 王扬一笑:“或许吧。” 王扬回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大考夺魁,意气张扬,刺眼如雪,如剑,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以力破巧,不须机心,行事绝无法像现在这般周全稳妥,计算深沉。也亏得是自己现在穿越,若换作当初那个登高必赋,上台必彩的少年,恐怕也走不到现在,或许连薛队主那关都过不了,又或许会折在王泰手上,也可能会在如意楼后面的那个庭院里硬刚下去,然后被神秘女人直接杀掉...... 不对,那时候学问不到,也无法用《尚书》学在刘先生那儿打开局面,兴许会走上另一条路吧...... 王扬正想着,宗睿突然道:“不好!刘寅在这儿受挫,有可能孤注一掷,逼供柳惔!他那儿没人坐镇!我去看看!” 宗睿说着就要走,王扬拉住他,微笑道:“放心,柳惔那儿,也有一路奇兵。” ...... 狱廊下,一名亲信狱吏正在向刘寅禀报,十二名经师学者,联名请见的事。 对于刘寅来说,学者到了是好事,虽然他一再强调士卒不可伤人,只许出刃威吓,但万一这帮学子们没被吓退,反而热血上头,反抗冲突,到时一个失手,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事故。现在这些学者名师在场,自然可以约束学子,防止他们做出过激行为。 但要见面的话就不必了。 他懒得见那些人,便让狱吏回绝。可略一思索又把狱吏叫了回来: “你和他们说,王、柳二人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长史正在推勘案证,重新参验,不容打扰,所以你没见到长史。你准备等一炷香之后,再行禀报,让他们稍安勿躁。只要等长史弄清案情,可能很快就会放人。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卑职明白......就怕......这读书人不好骗。”狱吏有些担忧。 “你错了,有人曾经和我说过,很多读书人心思纯粹,兼容并蓄,愿意接纳学习,所以容易骗;至于下愚无知,则更不需提。而介于两者之间的,则可以划分出几类,其中有一类人,性格固执偏激,凡事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算不上读书人,也不是文盲,只是囿于井中,顽固不化,因为早被别人骗过,便‘从一而终’,你再骗反而不易成功。但这类人很好对付,又不能成事,所以根本不必去骗。最难对付的是两种人,一种是不学有术的人,另一种......是读书读透了的人。” 刘寅说到这儿双眸眯了眯。 “读书读透的人?”狱吏疑惑道。 刘寅看着墙壁上的火把,目光定定,回想起王爷跟他讲这段话时的场景,那时自己认为学问无用,根本不信有什么“读书读透的人”,反而多的是读书读傻的人。庐陵王当时轻蔑一笑,说他哪天见到王融,就明白了。 他至今也没见过王融,但他现在见了另一个人,他觉得,他今天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没和狱吏说这些,而是吩咐道:“你去吧,骗得成,记你一功。” 狱吏领命而去,心中还在琢磨,到底什么叫读书读透了...... 狱吏走后,刘寅来到柳惔的刑室外,叫守门狱卒把里面负责审讯的狱官叫出来。 “怎么样?”刘寅问。 狱官不敢看刘寅,吞吞吐吐道:“他......嫌茶不好,要武陵茶喝。” 刘寅冷冷道:“你们审了半天,就审出个武陵茶?你们是审案的还是伺候他喝茶的?” 狱官羞惭汗下,拱手低头:“是下官无能——” “的确无能。” 刘寅不再理狱官,而是向身后一个侍卫交待了几句,然后走进刑室,众吏皆站起行礼。 刘寅坐下后,不说话,也不看柳惔,只是翻读案卷,读了两行问道:“这是谁记的?” 一个法吏道:“此为卑职所记。” “‘奉’字下怎么不另起一行?你狱辞是怎么学的?” 法吏先是一愣,然后下拜道:“是卑职疏忽了!” “疏忽职守,狱辞不整,按律当罚。来人,拖下去,杖二十,就在外面过道上打。” 法吏脸色一白,张口想要申辩,可想了想,又闭上嘴,然后被两名狱卒架出刑室。 众吏悚然,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一时间,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外面传来的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和法吏极力忍耐的痛吟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此时柳惔的声音响起:“刘长史有话直说,何必迁怒小吏?” 刘寅看向柳惔,语气平淡:“我依律而究,何谓迁怒?律法面前,不分大吏小吏。” 柳惔与刘寅对视:“长史以律为绳,难道只知缚人,不知束己吗?” “法既为绳,则必有持绳之人。如今持绳的是我,不是你。现在我问,你答,你和王扬交通蛮部,准备以绛袄、锦袍赎回你弟柳憕,你认不认?” “没有的事。” “好,你是士族,又有官身,我暂时不能对你用刑。但如果有新的案证到了,你就别怪我了。” 柳惔声音温和,微微欠身:“那我拭目以待。” “大人!”一个侍卫赶来,手持案卷,面带喜色。 刘寅问道:“如何?” “招了!” 侍卫表功般地呈上案卷。 众吏闻此皆振奋!全都盯着案卷。 刘寅边翻边问道:“人怎么样了?” “还有气在。” “让狱医给他看看,毕竟是琅琊王氏,别让他死在狱里。” “是。” 侍卫走后,刘寅慢条斯理道:“来呀,将案犯绑至刑案。” “唯!” 众狱吏上前,柳惔抬眸:“伪造案证,私拷士族,罪当问斩。” 狱吏们脚步一顿。 刘寅手拍案卷:“王扬已经招供,指认你是主谋!你在梦中尚不自知,还说什么伪造案证!速速绑上!” 柳惔一抻衣袖,缓缓张开双臂,举止彬彬有礼,似有无声节奏相伴: “既然你有案证,那就来吧,不过这个案证最好是真的,否则——” 柳惔扫视众狱吏,温文尔雅地一笑:“你们的下场,会很惨。” 狱吏们都觉心头一颤,回头看向刘寅。 刘寅挥手道:“都出去。” 众吏退出,室内只余柳惔和刘寅两人。 “柳国公我是敬重的,但此案我必办成!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把所有罪都归到王扬身上,我保证让你全身而退,三天之内,放你出狱。二是我找人,用另一种方式问你。信不信,半个时辰后你会求着招认,并且浑身上下连块油皮都不会破。” 刘寅用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打量着柳惔,仿佛他是砧板上的肉,而庖丁正在掂量从哪里下刀。 柳惔神色从容,缓声道:“我其实是个很喜欢体验的人,对你说的半个时辰感到很好奇,但想一想,还是敬谢不敏了。” “少废话,到底怎么选!”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让开,我有要事禀长史!” 刘寅皱眉道:“进来。” 狱吏快步进门:“禀长史,狱外来了十五骑,自称临沮军斥候,受临沮军军主刘僧驎将军之命,让小人把这封信立刻转交给长史!说是事关长史身家性命,耽误不得!” 刘寅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此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一狱吏飞奔而至,喘着粗气,话语如连珠炮般吐出: “长史大人!学子们无法驱散!新野庾氏带江陵士族,车上百辆,拦住郡兵!将校皆下马,军卒不敢动!听说庾易本人也到了!就在车里!” 柳惔目光直直地看向刘寅,开口道:“长史大人,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刘寅指节发白,捏得信笺簌簌作响。 另一个刑室内,王扬正与宗睿等郡官正在宴饮,王扬手持酒杯,遥对狱门方向,微微一笑,轻声道:“破军!” —————— 注:《北堂书钞》引《荆州土地记》:“武陵七县通出茶,最好。” 第208章 十面埋伏(五) 蹄汁稠美,鹅脯入味。 卤香锅中夹牛尾,嫩鸡汤里捞海贝。 王扬三分醉。 年轻法吏站在角落里,身形被阴影半掩着,一边看着王扬等人推杯换盏,美味佳肴;一边机械地啃着手中大饼,干涩的饼屑在齿间摩挲,只觉如沙似蜡,难以下咽。而他的同僚们则被王扬赏了酒菜,虽不能与王扬他们同席,但也吃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一名郡官啧啧道:“香雪楼竟有牛尾卖,也是奇了。” 另一官说: “香雪楼每个月都派专人寻访,凡有牛因衰老或意外而毙者,即往牛主家送重礼,然后代牛主赴官衙申报。待官府验明无误后,出具文书,缴纳税费,之后结契买牛,请保人具结担保,屠宰取肉,再往衙司备案,开取凭牒。 其间层层手续,种种开销,不是单单肯花钱就能了事的。寻常酒楼可没这等门道。听说掌柜的姓曹,背后是到坦。到家财势不小,好像还特别喜欢开酒楼。京城里的‘醉月楼’就是到坦的兄长到撝开的。” “原来如此。无怪乎荆州三楼两厨一店,香雪楼居首。我也是五年前才有幸吃过一次,今日再吃,真是托王公子的福了。” “来来来,我们一起敬公子一杯!” 众郡官一齐举杯敬酒。 人类学中有一种受到广泛认同的理论——认为智人的进步和八卦息息相关。人类依靠独一无二的八卦能力,构建起复杂而紧密的合作关系。即使到了今天,大部分的社交话题都绕不过八卦,而八卦也并非都是全然无用的。尤其对于穿越者来说,八卦中的很多内容在书上可找不到。 王扬穿越以来假扮贵公子,至今不露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很擅长从闲聊八卦中汲取信息。尤其他接触的圈子大多是士族子弟、缙绅官员,有时片语即为秘闻,只言便是内幕。无论对于了解所处时代社会,还是为自己的人设填充更多细节,都很有帮助。 此时他见这个关于“香雪楼主人”的八卦话题有终止的倾向,饮完酒,便“添柴”道: “到家是彭城到氏吧?门第似乎也不算太高。” 一郡官笑道:“那看和谁比,要是和公子比,那没人门第是高的。” 王扬摆手而笑。 另一郡官道:“到家门第确实不高,士族之中,勉强够上三流。不过家资很丰厚,前朝时又有爵位,也算得上是京中大豪。早年帝与豫章王微时,到家兄弟常与照顾。到?得一青瓜,与帝分而食之。帝登基,怀其旧德,故到?一年三次升迁。到坦如今在豫章王手下,做大司马谘议(军|委高参),也算官运亨通。我看早晚是要进中书的。” 王扬道:“有豫章王的背景,难怪香雪楼在荆州吃得开了。” “到坦好像一直跟着豫章王吧?最开始在骠骑府的时候,他就做谘议。” 王扬夹了块深蜜色的烤乳猪皮,随口接道:“是吗?那资历够老的了。” “是啊,资历不比崔文仲差。” “清河崔?”王扬将烤得酥脆的乳猪皮,蘸了一抹玫瑰酱,然后连皮带肉,送入嘴中,当真是入口即化。 “对,但门第和崔没法比。崔文仲如果活到现在,做刺史是没问题的。” “其实还有一个人比他俩资历都老,最开始是跟着太祖高皇帝的,后来也跟过豫章王做谘议。” “谁?” “姓荀。” “喝酒喝酒。” 谈到荀伯玉的忌讳话题,众人便很默契地止住,然后又把话头转到八月要出好鲋鱼上。 宗睿话不多,与王扬一样,大多时候都在听。但王扬时而接上一两句,既承上,又启下,有时点睛,有时助谈兴,给人一种参与感很强的印象,所以人人都觉得王扬不端架子,和大家聊得热络,反而宗睿让人感觉有些疏离。 宗睿一来不惯闲谈,二来忧心刘寅的事,抓住王扬做听客的间隙,低声问道:“你说,刘寅被你和柳惔这两拨奇兵一打,会怎么办?” 王扬略作沉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要退。” “退?” 王扬摩挲着酒杯,悠悠道:“就是遁逃。所谓‘金蝉脱壳’也!” ...... 狱署内,八个法吏分坐两侧,或写文书,或翻案卷,神情凝重。另有八个小吏或抱卷轴,或捧律牍,在过道间来回奔波。 刘寅踱着步,时而口述行文,时而下达命令,语速飞快。 “......寅忝郡守,职司一方,夙夜匪懈,唯求境泰民安。突遇五官掾赵杰、禁防参军丘英两官上告,言之凿凿,验之有迹,寅岂能坐视?遂依律缉查,以正国法。今查证既明,乃知此案乌有。全系赵、丘二人捏造妄作——” 刘寅说到这儿停住,问道:“永明六年,赵杰上告丘英的文书,和丘英诃诋的旁证,找到了吗?” 一法吏举手道:“大人,在这儿!” 刘寅吩咐道:“和边郡蛮报与三年前交通蛮部案的卷宗一起装匣。” “唯!” 另一吏道:“大人,误捕呈文毕。” “让郭备钤印。” 那吏匆匆而去。 又一吏道:“大人,具结状毕。” “呈上来。” 刘寅快速看了一遍,说道:“把‘证验不覆’改成‘无证验可佐’。最后那几句说我核查仔细,力求弭祸什么的删掉!串联士族这一句也删掉,只说有奸人借机煽动学子,故为安定计,迅速结案。” “是。” 刘寅回头看向一吏:“继续......” 那吏立即运笔。 “......此案虽由赵、丘二人争功夸饰,勾连兴造,然寅一不能早察,二失用人之明,亦不敢推诿塞责。江陵世家盘根,权柄交错,寅虽竭力调和,然力有未逮,又念柳、王两人因此案与寅结怨,此实非寅之本意......” ...... 宗睿虽不知道金蝉脱壳这个词,但一听便知其意,担忧问道:“那怎么办?” 王扬眸带一分醉意、三分冷冽杀气,两指如剑一探,沉声道:“穷追!” ...... 一个武官快步入厅,额头带汗,神色慌张: “大人,我们去迟了一步,赵杰、丘英已经被捕,听说是巴东王亲自下的令!” 刘寅一惊,赶忙问道:“他们被关在哪?什么罪名?” “下官没打听到。” 此时一个法吏道:“大人,勘验状和释监文书已毕,需要您印押。” 刘寅竖起手掌,示意下属噤声,眉头紧锁。 众吏都停下手中工作,看向刘寅。 ...... 宗睿听王扬解释完“穷追”之后,问道:“那刘寅会怎么做?” 王扬笑着饮尽杯中酒:“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不过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刘寅现在是犹豫不能决。所以......我得帮他做决断。” 宗睿又惊又惑:“帮他做决断?” 王扬将酒杯随手一放,杯底与桌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即醉眸乍冷,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合围!” ...... 正当刘寅思索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荆州别驾到!” 乐湛身穿官服,身后跟着别驾府的佐官侍卫,浩浩荡荡,大步入厅。 当此时刻,刘寅也不和乐湛客套,他知道乐湛是为王扬而来,语带讥讽:“乐大人是州官,难道也要插手刑案?” 乐湛目光如炬,高声道: “本官问的不是刑案,而是州事! 长史大人还不知道吗? 全城绸布商贾罢市,常平仓已经停运! 粮价又涨!民怨沸腾! 如今荆州民政两坏,士庶皆乱! 你身为荆州长史兼南郡太守,以一不立之案而致荆州动荡!你该当何罪?!” 刘寅只觉耳中“轰”的一声,有如重锤当头!雷霆加身!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 —————— 注:1《南齐书·到撝传》:“宋世,上数游会撝家......撝得早青瓜,与上对剖食之。上怀其旧德,意眄良厚。至是一岁三迁......坦美须髯。与世祖、豫章王有旧。” 2《水经注·沔水一》:“汉水又左得度口。水出阳平北山,水有二源:一曰清检,出佳鳠;一曰浊检,出好鲋。常以二月、八月取之,美珍常味。” 3忙碌的春节过完了,从后天开始恢复更新。说句实话,多线作战,见缝插针找时间,我确实有点吃不消了。我是个很爱做计划并且按计划执行的人。老读者都知道,我原计划是第一卷写完之后停两到三个月再写第二卷,结果一上头没停,原本的生活节奏就乱了。从第二卷开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熬夜早起修文码字了。身体也出现了问题。所以为了可持续发展,我得跟大家说一声,我不能保证日更,我只能说尽量日更,如果9点50-10点半之间没更,当天就是没有,不再另出说明。当天如果没有,第二天就有百分之九十的机率会有。具体要依据那一阶段的忙碌情况和我的状态效率而定。 一切以质量为准,这是不可撼动的第一位。然后在保证健康与做好正事的基础上,争取多更新。这是我对自己的新年期望!!!另外今天是我生日,许个愿吧,愿我把这本书写好,愿读这本书的读者(包括我自己!)都健康快乐,此生顺遂! 第209章 十面埋伏(六) 昏暗的狱道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欸?你们什么人?” “放肆!这是荆州别驾!” “别驾大人!”狱卒们赶紧行礼。 “别驾大人到,前方速速让开!” 侍卫的呼喊带着回音,在狭长的狱道里不断回荡。 两侧狱卒纷纷避让行礼,乐湛疾行而过,步履匆匆,玉佩摇晃得叮咚作响。 一名法曹官快步跟上:“大人您放心,下官虽不知此案详情,但长史大人不在,没人敢动琅琊王氏。” 乐湛脚步不停,神色忧虑:“话虽如此,但既然入狱,便是操于人手,难免吃亏。岂不闻绛侯有云:‘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大人,应该是那间。” 众人望见一间独栋刑室,与之前成排的刑室隔了一段距离。室外四名守门狱卒见有人过来,便迎了上去。 其中一卒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敢问各位大人是?” 法曹官当头问道:“琅琊王公子在里面吗?” 狱卒略一迟疑,答道:“是。” “开门。” “大人是要......” “这位是荆州别驾乐大人,本官乃南郡法曹录事(市|司|法局处|长)白关,赶快开门,乐大人要见王公子!” 狱卒们慌忙行礼,然后为难道:“但没有长史大人的命令......” 什么长史大人,刘寅这长史怕是做不成了。 乐湛也不听他说完,一挥手,四名侍卫如离弦的箭般窜出,将几名狱卒按到墙上。 附近狱卒闻声赶了过来,白关站出,厉声喝道: “都站住!别驾大人亲自监察刑案,你们有几个脑袋阻拦!” 众卒都不敢动,早有人去禀报刘寅。 乐湛也不向周围看一眼,直接走向刑室,那名狱卒也被侍卫押到门前,哆哆嗦嗦地打开监门。 屋内宴饮戛然而止,原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众人瞬间僵住,一同看向门口。 屋外乐湛等人都一脸惊愕与不理解,眼睛睁得老大...... 不理解......不理解就加入吧..... ...... “之颜啊,你是会享受的,下狱还吃香雪楼,真是妙人!唔.....他家这道熏鱼子做得好吃,我每次去都是必点的。” 乐湛吃得顺口,宗睿则暗暗惊心。之前香雪楼送来的是两套席面,王扬只取了一套出来吃,当时还好奇另一套准备做什么,以为是点多了,没想到竟然是为新客备下的! 更周到的是新席面几乎都是冷盘,最宜佐酒,这就避免了因为时间问题而导致菜凉影响口感。嘶......此人有不测之智,一步十算,学通古今,又经达权变,身处缧绁而方寸不乱,将来了不得啊......琅琊王氏,又出奇才了...... 乐湛兴致很高:“我浮生数十载,狱里饮酒倒是头一遭。有趣有趣!咱们行个酒令吧!” 除了宗睿之外众人都响应。 乐湛喜道:“既然在狱里,那咱们得行个新鲜的令,这样,每人两句五言,一句一事,所咏两事皆要犯刑律。” 众人俱笑,都道这令出得刁钻,宗睿皱眉道:“这如何使得?” “游戏嘛,有什么使不得的?又不是现实中去做。”乐湛说着看向白关:“你是法曹,吟犯刑律之酒令,不违律吧。” 白关忙道:“只要不是太忌讳的,自然无碍。” 乐湛向宗睿道:“你看吧,行酒令而已,何必那么古板?” 宗睿仍然不愿:“此令不雅!” “都到狱里了还有什么雅不雅的?就这么定了,违令的罚酒三杯!” 宗睿不喜,但论官位,乐湛是上司;序年齿,他是长辈。再说众人都参与,自己也不好扫兴,便没有再争。 乐湛兴奋道:“我先来!” 他执起一筷,敲了三下酒杯,吟道:“入室偷珍宝,持刀抢路钱。” 王扬道:“好厉害,开篇就犯劫罪。” 座中哄笑。宗睿面容严肃:“既已偷了珍宝,又何必抢钱?”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乐湛笑着摆手道:“人坏嘛,什么都干。”然后催左边人道:“快接快接!” 左边郡官勉强接道:“暗入邻家院,偷财趁夜眠。” 乐湛道:“又重字又重罪,罚酒罚酒!” 写诗重字有三种情况,一是故意做重,上下呼应,前后相连;二是不刻意避重,然于全篇之中,自然融入,了然无迹,不害诗意;最后一种就是思虑不周,重得突兀冗余。 方才那句明显属于最后一种情况,那人虽知自己这句写得不好,却也辩道:“那人坏呀,偷完抢完还嫌不够,所以再偷一次!” 众人都催他赶紧喝酒,他便只好饮了三杯。 下一人重新接道:“纵火烧仇家,盗墓扰黄泉。” 众人都道接得好,宗睿叹息摇头。 右边郡官继续吟道:“私铸掺铅铁,毁契吞宅田。” 宗睿冷哼一声,乐湛问缘由,宗睿道:“此人若在我治下,必将其绳之以法!” 众人都笑,对宗睿连连拱手。 继续行令,白关来了一句:“杀人埋暗巷,破家灭口全。” 这次没人发笑,众人都吸了口凉气,乐湛道:“白法曹,你这句有点狠辣啊......” 白关咧嘴赔笑道:“下官实在想不出来,硬凑的辞儿。” 众人见白关笑呵呵的模样儿,也觉得他是硬凑的。唯有王扬若有所思地看了白关一眼。 下边一人是别驾府佐官,姓孙,是乐夫人的堂弟,乐小胖表兄孙铎之父,他咂了一口酒,说道:“晨起逃嫖资,夜归欺女怜。” 众人哄然,都道该死。尽管孙大人没犯令,但“众怒难犯”,结果还是被逼着饮了罚酒。 轮到宗睿,没有吟诗,而是连饮三杯,说道:“虽说游戏之辞,可君子防微杜渐,非礼不言,此令我就不行了,但既在席上,便当守规,我饮三杯酒,算是自罚。”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声,都觉得宗睿有些太过刻板,并且话说得让人不太舒服。文字游戏而已,何必上纲上线?说道理也就罢了,偏生还说一句君子如何如何,难道就你一个是君子?大家只要行令的,便都不是君子了? 乐湛道:“诸位莫要多想,明深本就是这个性子,也不是要暗讽谁。咱们呢,就当是听了一番肺腑之言,不必多心。不过酒令中所言恶行虽是虚指,但若真让咱们碰上了,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当恪尽职守,除恶安民。” 众人纷纷称是,连一直不配合的宗睿都点头,原本热闹的酒令场面,此刻多了几分庄重。 乐湛话风一转:“但酒令该行还是要继续行的。咱们继续!之颜,到你了。” 众人都看向王扬,均觉有宗睿那番“非礼不言”的话之后,王扬不太好接。 王扬想了想,筷子虚空连点,缓缓吟道:“酒酣杨柳岸,醉眠杏花天。” 众人都是一愣,唯有宗睿叫好,非礼不言,之颜和自己一样啊! 乐湛道:“句子是好句子,但没犯刑律,还是得罚酒!” 王扬无辜道:“犯了啊!这句写的就是这个人把之前你们说的那些事都犯过一遍,然后喝多睡着了。” 四座大笑绝倒! 宗睿也忍俊不禁。 乐湛从侍从手中接过记录的酒令,边笑边读:“ 入室偷珍宝,持刀抢路钱。 纵火烧仇家,盗墓扰黄泉。 私铸掺铅铁,毁契吞宅田。 杀人埋暗巷,破家灭口全。 晨起逃嫖资,夜归欺女怜。 酒酣杨柳岸,醉眠杏花天。” 笑得差不多了,乐湛回头看看,奇道:“时间到了吧,怎么还不放人?” 王扬道:“他不会放人的。” 众人都是一惊。乐湛瞪大眼睛:“不会啊,说好办完文书就放人!他敢不放?” “没有合围,他自然要逃,此时十面围定,他只能孤注一掷了。” ...... 郡狱内,狱卒、小吏、门役等五十多人,手持兵刃,列于庭中。 刘寅佩剑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人。声音冷肃:“都到齐了吗?” 一人越众而出,朗声道:“回长史大人的话!所有可用人手都在这儿,就等大人吩咐!” “好,你们跟随我多年,多的话我也不必说,事成,重赏!事败,重责!有不遵号令者,本官必诛之!” 众人齐道:“谨遵大人号令!” “田贺。” “卑职在!” “带你的人守住狱门,任何人不许进出!记住!任何人都不例外!有强闯者,拘捕!” “唯!” “其余人!跟我走!” 第210章 十面埋伏(七) 郡狱回廊尽头的一间班房里,四个衣衫不整的黑衣吏围坐,正在吃狗肉锅。锅里浓稠的汤汁沸腾翻滚,白气缭绕中,四人的面容愈发模糊。浓烈的肉香混杂着酒味,弥漫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尽管在这郡狱之中,即便是狱官也不敢在当值期间公然饮酒,但四人却毫不在意,大吃大喝,吵闹喧哗,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严。 此刘寅进门,四人赶紧站起,抱拳弯腰:“长史!” 刘寅道:“小七留下,其余人出去。” 三人向刘寅行礼退出房间,带上门。 刘寅坐下,招呼小七道:“坐。” 小七给刘寅取碗倒酒:“大人,是来活儿了吗?” “有一个人,需要拿口供。” 小七擦了擦满嘴油,讨好笑着,问道:“老规矩?” 刘寅垂眸拨弄着酒碗:“是。但这次是琅琊王氏。” 小七笑容僵住。 刘寅抬眼看向小七:“怕了?” 小七喉咙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沉默了数息,下跪说道:“小七本是死囚,命是大人给的,多活了几年,已经赚了。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这次程序要做足,所以不能是你一个人,还有一个和你一起。” “没事,我会把他支出去。”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拿到口供,人断气。” “明白。” 刘寅顿了顿,补充道:“两个人都要断气。” 小七嘴角微微抽动着,哑声道:“懂。” 刘寅拍了拍小七肩膀:“你放心去,你爹的事不用担心,有本官在。” 小七身子一颤,给刘寅磕了三个头。 ...... 乐湛、宗睿脸色一变:“孤注一掷?什么意思?” “之前他有退路,只要先放人,再找下属担责,然后谢罪,虽然还是会受惩处,但不会太重。现在担责的下属被抓,荆州又生乱如此,已经不是他想推责任便能推的了......”王扬说到这儿目光凝定,唇边泛起一丝哂笑:“既然被逼到垓下,自然要孤注一掷。” 乐湛犹疑道:“被逼到垓下,不应该是乌江自刎吗?” “项王被围,先选骑突杀,不成才自刎。刘寅虽不如项王,但此处毕竟是他的主场,怎会无可用之骑?” 宗睿焦急问道:“那怎么办?” 只听砰的一声响! 刑室的门被狠狠踹开! 一众狱卒持刀突入!满脸凶煞! 乐湛的四名侍卫反应迅速,拔剑出鞘,拦在众人身前。 宗睿拍案斥道:“大胆!谁让你们进来的?!” 狱卒们让开一条路,刘寅走了进来。 乐湛脸一沉:“刘长史,你这是做什么?” 刘寅冷声道:“将与本案无关者全部清出!凡有不从,无论是谁,即可锁拿!” “谁敢动!”乐湛豁然而起:“本官乃荆州别驾!现命所有狱卒,立即退出!刘寅违律生乱,官职不保,谁要动手,都是从犯!” 刘寅按剑而立,大声喝道:“南郡郡狱,从何人令!” 众卒声音嘹亮:“从长史令!” 乐湛失色。 刘寅一指:“抓人。”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盔甲脚步声,一声高喊划破紧张的空气:“全都住手!巴东王令到!” 刘寅神色一僵,众卒都不敢动。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分列狱道两侧,甲胄寒光闪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门口狱卒赶紧避让,孔长瑜手持荆州刺史令牌,身后跟着王府防阁将军焦世荣,大步走入。 “巴东王令,荆州长史刘寅枉法弄权,行事乖张,致士庶沸腾,乱象四起,今暂夺职司,停其印绶,拘禁长史府,待有司参劾!” 众吏卒哗然,年轻法吏如丧考妣,一下子靠在墙上;小七隐在人群中,紧抿着唇,心怦怦直跳。 刘寅只觉天旋地转,勉力支撑道:“我有典签令状,越刺史府......” 孔长瑜打断道:“吴典签已上了请罪表,正在家中候劾待罪。长史乃荆州上佐,王爷不会擅自处置,要等朝廷决议。来人,送刘长史回府!” 两名甲士走来,一左一右站于刘寅身侧。 焦世荣冷冷道:“刘长史,请吧。” 刘寅失魂落魄地跟着甲士走了几步,突然回身奔到王扬的桌案前,双手据案,碰倒了酒杯,在桌上翻滚。甲士急忙上前,将他按在桌案上。刘寅侧着头,死死望着王扬,咬牙切齿,声音沙哑而破碎: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把棋都摆出来!你故意不把子下完!你故意边堵边留余地,就是要引我反扑!让我越陷越深!嘿嘿,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刘寅的笑声充满苍凉苦涩,让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颤。 王扬身子靠前,平静地看着刘寅,低声说道: “善弈者谋势,拙弈者谋子。你一直在谋子,而我谋的是势。今大势在我,你焉能不败?” 刘寅听到王扬这几句话,全身发冷,如坠冰渊。 孔长瑜下令:“带走!” 王扬道:“稍等,我再和他说一句。” 他凑近刘寅耳边,悄声说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黑色吗?因为下了狱,不容易脏......” 刘寅如遭雷击!全身顿时卸了力,如同烂泥一般,被甲士拖走。 这时之前被刘寅碰倒的酒杯滚到王扬面前,王扬弹指将酒杯击出,目光如水,冷声道:“杀将。” ...... 暮云飘散,凤帐萧疏。 萧宝月身披薄云绛纱衣,赤着足,慵懒地倚在锦绣堆叠的软榻上,墨发倾泻,肤冷似雪。 心一坐在高高的柜子边缘,正在唱歌。两条纤细的小腿悬在空中,随着空灵的歌声轻轻晃动: “借问——吹箫/向紫烟,哎——咿——,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此时一个黑衣女子走进屋内,站在纱帘外,躬身拱手:“少主。” 萧宝月挥手示意,心一唱得正嗨,根本没看见,继续展着歌喉:“不——羡——吁——” 萧宝月眉头微蹙,举起手臂挥动! 心一飚着高音:“——仙——!!!!” 萧宝月从盘里捡个冰葡萄,向心一扔去。 萧宝月扔得不准,力气又不够,葡萄呈抛物线,刚飞到柜沿便掉了下去。 心一斜身下探,大半个身子如柳枝摇曳,侧倾悬空,双指精准地夹住葡萄,然后坐正,将葡萄丢入口中,牙齿轻咬,酸甜的汁水四溢,屋内也跟着安静下来。 萧宝月没好气地白了心一一眼,对着帘外说道:“怎么样了?” 帘外女下属道:“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萧宝月唇角倾起一抹笑:“不到两个时辰,来去自如,郡狱成了摆设,真是好手段......” “那书还要继续——” “继续放,他的关还没过完。” “是。” “谢家的车又去了?”萧宝月问。 “是,虽然换了马车,但还是四娘子常用的那辆。” 萧宝月眸色一沉,恨铁不成钢道:“蠢丫头!连人底细都不知道就......那人心思如此深沉,岂是你能把握住的?” 心一道:“少主有烦恼,心一来解决!” 萧宝月瞟了她一眼:“你?你比谢星涵还好骗,他一个能骗你三十个。” 心一嘟起小脸:“心一不听他说话,心一直接杀他!” 萧宝月冷笑一声:“你以为他那么好杀吗?连一州长史都没能杀得了他。” 心一发现自己的杀人技竟然受到质疑,瞬间坐正:“他护卫有几个?功夫很好吗?没事,交给心一!三日内完成任务!” 萧宝月不屑一笑,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绣榻,轻声道:“杀人易,杀势难呐......更何况——” 萧宝月突然想到了什么,指尖一顿,眼眸倏然睁开,若有所思,喃喃道:“杀人也未必易......” 第211章 探底 王扬犹豫:“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公子快来!” “我又不信这些......” “哎呀都准备好啦!” “京里也这样!” “大家都这么做,必有道理!” “就当求个彩头!” 王家内院,小阿五蹲着摆火盆,立桃木人;陈青珊一手拿桃木枝,一手拿枣木枝;谢星涵、小凝在门上绑着芦苇绳,连声相劝。 王扬无奈笑着张开双臂,看陈青珊用两根树枝将他全身仔仔细细地扫过,如同机场安检一般,不禁吟道:“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必弊。” 陈青珊、小阿五、小凝一脸问号。 谢星涵道:“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这是张衡《东京赋》里写大傩礼的句子。大傩是古时驱逐疫鬼的仪式,现在也有。‘桃弧’就是桃木弓,‘棘矢’就是枣木制成的箭矢。因为桃、枣两木可以辟邪,所以出狱后,也要用桃、枣树枝除秽。像点火呀,立桃木人呀,也能在大傩礼中能找到影子。” 小阿五听得晕晕乎乎的,又惊又佩:“原来是这样!那芦苇绳有什么说法呢?” 小凝捧来泡着菖蒲叶的青釉水盂,谢星涵挽起衣袖,指尖沾水,一边向王扬衣角轻弹,一边回答道: 西晋青釉水盂,现藏南京博物院 “《山海经》中说,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树枝间东北方,便是‘鬼门’所在。是万鬼出入之地。树上有两个神人,一个叫神荼,一个叫郁垒,主阅领万鬼。若有恶害之鬼,便用‘苇索’绑缚,投喂给老虎。所谓‘苇索’,便是芦苇绳了。” “谢娘子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小阿五星星眼。 谢星涵一笑:“你家公子才厉害,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王扬心思一转,说道:“谢娘子太谦虚了!娘子学问渊博,堪为女中翘楚!王扬自愧不如!” 谢星涵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压也压不住,右手虚打了一下王扬,娇俏一哼:“少来!” 王扬神色真诚:“真的真的,我所见女子之中,以四娘子最为博学!想来天下间,也没有比四娘子更聪明博览的了!” 谢星涵被王扬夸得脸颊微微泛红,借着擦手的机会转过身去,小声道:“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王扬没得到预想中的话头,稍微有些失望,不过好在伏了后手,他向陈青珊使了个眼色,陈青珊有些紧张,暗暗给自己打气,然后努力稳着语调,说道: “谢娘子的才名我在京中也听说过,好像还有几个名头很响的才女,但名字我有点记不清了......” 陈青珊说完脸就红了。 谢星涵奇道:“你在京中住过?” “是住过一段。那时候听说过好几个博学的世家女。” 何止住过,简直就是在京中长大! 其实她父亲的案子已经结了,她就是明说自己是陈天福之女也没什么的。但王扬根据谢星涵可能的提问给她设计了好几种回答,一来避免谢星涵就京中的话题跑偏,二来王扬也不想牵出陈天福案,所以就让陈青珊模糊地回答“住过一段”,王扬判断,以谢星涵的涵养,很大机率不会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 果然,谢星涵没有追问陈青珊,而是说道:“京中才女如云,世家中以博学见闻的女郎也不少,有名实相符的,但也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不过大多是家中虚扬声誉,以抬身价而已。” 王扬给阿五使了眼色,小阿五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西沙洲的刘虬先生说,他家侄女通蛮学,能诵《后汉书·南蛮传》,厉害得不得了!” 王扬稀奇道:“是吗?女子中能诵诗经的有,诵楚辞的也有,即便全诵《春秋左传》,也不乏其人。但能诵《南蛮传》的,恐怕没几个吧。再加上通蛮学,那此女了不得呀!” 谢星涵不以为然道: “‘通’这个字如今也是用之过滥了。真正的通不是文字之通,而是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学问之道,广大精微,一字牵扯百字,一书牵扯十书,想知一目所以然,必旁溯数目而后可,如此方可言一个通字。当年周伯仁才气如此,尚说自己‘学不通一经’,若读了几种书,背了几万字,便自诩通晓,那未免有些轻狂了。” 王扬见情绪起来了,便趁热打铁道: “虽然这么说,但蛮学这种学问,知之者少。即便世家女也很少关注于此。既能诵《南蛮传》,又通蛮学,女子之中,恐怕是独一个了。” 谢星涵呵呵道:“那也未必。我知道一人,蛮学胜她数倍!” 王扬惊讶道:“真的吗?” “那当然!不仅蛮学,就是天文历算,兵法地理,百家诸子,史传治策,她也无一不通,无一不晓!那才叫真通呢!” 王扬语气中略有不信之意:“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吗?她叫什么?” “当然有啊,就是我朋友!叫萧——” 王扬凝神静听! 结果谢星涵突然停住,看向王扬。 王扬表情自然。 谢星涵看着王扬,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王公子很想认识我这个朋友吗?” ...... 完了完了。 标志性的假笑都来了! 王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说不想的话显得心虚,说想的话难免会被认为动了什么心思。所以答哪个都不对,这就是问题陷阱!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 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这种小场面,还在话下吗? 王扬语速很慢,语气彬彬有礼: “我确实很想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学问虽没她高,不过......” 王扬顿了顿,看着谢星涵,微微一笑,眼眸明亮似雪: “不过天文历算,兵法地理,百家诸子,史传治策,我也恰好略懂一点。所以,我倒很想见见,到底什么叫‘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谢星涵被震住了。 她是真正领教过王扬所谓“略懂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的。 所以他声音虽淡,用词虽谦,但傲然之意,却溢于言表,大有高峰之上,环顾当世之意。 给人的感觉并非狂妄,并非自大,而是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自信,如皓月当空的清辉,虽不炽烈灼热,却在淡然自若之间,照遍天下,鸟瞰红尘。 谢星涵虽极推许萧宝月之能,但要让她说萧宝月能胜过王扬,她还真不敢说! 因为她觉得自己从来没看透过王扬。 之前觉得王扬经学该通,后来发现他地志之学精深,再后来钦服他玄学绝妙,再再后来惊讶他兵略卓识,再再再后来叹服他诗才独步!他还有什么是自己想不到的? 要是一般人说自己天文历算,兵法地理,百家诸子,史传治策,是无所不通,她真的不信。但王扬说她就信!因为王扬是有十分只说两分的人。他就像一汪千顷幽潭,深不可测,望不见—— 有问题! 谢星涵想到这儿猛然意识到不对! 以王扬的学养心性,怎么可能听到一个人学问博通便去争短长?既是十分只说两分,那自然不会主动说什么天文历算,兵法地理;既是千顷幽潭,那自然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听到自己夸萧宝月也只会一笑置之!怎么会突然兴起胜负欲?即便有胜负欲,大概也只会藏于心中,不会这么直言相争。 其实王扬这一招移花接木正常来说是没问题的。他在荆州本就出尽风头,此时少年热血,意气一争,也很正常。只是他没想到谢星涵了解他这么深,居然透过层层表象,看到他生命底色的那抹超然与平淡。 超然是不争一时一地而气局致远的超然,平淡是绚烂至极而归于内敛的平淡。 但谢星涵能洞幽烛微倒也不是由于她看人的眼光有多老道,当然这离不开她的聪慧明达,但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原因就是——她在意。 而当女子一旦在意你,对于你细微之处的揣摩便很可能超过你的敌人。 所以,尽量不要和在意你的女人为敌,一来不仁,二来危险。 王扬没有与谢星涵为敌,但在探底这件事上耍起心眼儿来,已有交锋之势。 与在意自己的女人交锋,本来就很危险。而王扬对谢星涵心又不够狠,防范又不够足。虽说他是穿越之人,心曲多了层伪装,但谢星涵有滤镜加持,竟阴差阳错,拨云见日,直接看穿了王扬的表演。 故而他演得虽然逼真,虽然合理,虽然符合这个年纪,符合贵公子人设,但,谢星涵不信。 第212章 公子翩然 谢星涵娇嗔一笑,语气轻快: “哎呀,我说的是女子之中!我那朋友虽厉害,但在公子面前,就不敢称什么‘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啦!” 她双手绕到身后,指尖轻轻交握,向前雀跃几步,突然转身看向王扬,发间玉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眸波流转,似有星光点点,巧笑倩兮: “不过公子若是真想认识她,我倒可以为公子引见。” 陈青珊暗暗嘘了一口气,心想王扬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谢娘子唬住了。欸?他会不会也这么唬过我??? 王扬觉得谢星涵已经起疑。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探谢星涵的话,只是此事看似简单易了,其实复杂危险。 那女人有没有和谢星涵透露自己的底细? 王扬判断应该还没有,不然她不会反复警告自己说什么骗诱闺秀的话。 那没有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掩藏行迹,所以没有机会相告? 还是说由于暂时还用着自己,故而不便节外生枝? 又或许还有为了避免谢星涵卷入到某些风波中去的考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王扬都不想谢星涵知道他身份是假。 他很信任谢星涵,但信任是一回事,交出致命弱点是另外一回事。 谢星涵和陈青珊、黑汉不一样,小珊、黑汉和自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并且退一万步讲,即便两人知道自己冒姓琅琊,并且想利用此点做些什么,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也没有能力和自己对阵,所以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谢星涵既没有事情相求,也和自己不是利益共同体,更重要的是她有能力找到实证并且加以利用,这就相当于死生操于人手。 死生大事,除非是必要或者不得已的情况,否则王扬不会凭“信任”两个字便予以托付。 这就是在擒杀无前的时候,王扬敢用小珊和黑汉,但却不敢让谢星涵知道的原因。 更何况即便是用黑汉和小珊,王扬也是思之再三,在最开始被大小登威胁的时候,王扬没带任何人,选择单刀赴会,一是因为对方捏住了自己的七寸,带人也没用。二是因为事涉自己命脉的事,他要尽可能的保密。 有些时刻注定孤行,非不信同行者,而是知晓前路危崖窄道,深渊万丈,更有猛兽拦路,恶鬼索魂。当此之时,所能控制者唯有自己,便小心翼翼,杖剑独前。虽举步维艰,但变数最小,行得最稳,自己不会踩空,也能护身后之人周全。 所以王扬一发现谢星涵起疑,便立即停止打探,不好意思地苦笑道: “惭愧惭愧,谢娘子这么说,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确实轻浮,读了几卷书,便夜郎自大起来。心性还是太竞躁!《礼仪》说君子‘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义’,《韩诗》云‘君子盛德而卑,虚己以受人’,看来我修养还是不够,要继续努力才是。” 王扬叹了口气,向谢星涵揖手赔礼,同时心中已经有了如何利用这个“萧”字查小登身份的方向。 谢星涵见王扬演得那叫一个逼真,真到让她都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想是不是错了?暗暗又回溯了一番,最后还是坚定原先的想法。 此时再看王扬的表情变化,是既自责又懊恼,眉间还凝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似乎真在反省自己的浅薄争胜! 谢星涵吸了口气,看着王扬,忍住眼中“杀意”,目光真挚,又带一丝惶恐,欠身答礼: “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星涵方才所言,绝非虚词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公子的学问才华,星涵一向佩服。所以常常向公子学习,以公子言行自勉,不仅学公子的博览通明,也学公子的接人待物,自觉受益匪浅!” “接人待物?”王扬一怔。 谢星涵眨着星眸:“是啊!练达自如,诚笃有信。真是个君子呢!” 王扬表面笑应,实则汗下。 陈青珊心想:“练达自如倒没问题,有信也没问题,只是这诚笃......”耳边不由得回响起第二次见面时,王扬信誓旦旦的声音:‘在下姓刘名比’......” 小阿五看看谢星涵,又看看王扬,说道:“公子!先跨火盆吧!” 王扬马上道:“好!先跨火盆!” 王扬走到火盆前,小阿五用桃木人敲了三下火盆,念道:“祛厄祛难——” 王扬笑道:“这灾厄还没停呢,一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等回来一起祛。” 正当众女不解之时,黑汉疾步而来:“公子!王府来人闯——” 话还没说完,孔长瑜带着八个佩刀侍卫,气势汹汹地闯入院中。 八名侍卫一进院便散开,竟对王扬等人成包围之势! 陈青珊立即站到王扬身侧,手指扣在剑柄上,腰姿笔挺,眸光清冷,显得英气逼人。 “王爷有令!请王公子即刻随我入王府,不得延误!” 孔长瑜话音一落,八个侍卫手按刀柄,齐齐踏前一步! 谢星涵上前,冷声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谁准许你这么请人的?区区一个王府舍人,敢凌王谢?你仗的是谁的势?巴东王吗?” 孔长瑜对王扬冷着脸,对谢星涵倒很客气,马上躬身拱手: “谢四娘子息怒!小人怎敢如此?!这是王爷的吩咐,小人奉命行事,绝不敢有丝毫冒犯之意!” 谢星涵俏脸如冰,寒声道:“你请人就请人,带这么多侍卫,又闯宅子又吓人的,想做什么?” “王令如此,谢四娘子如有疑问,请问王爷。” “王爷不在,我问的就是你!” 孔长瑜也没法解释,只是唯唯而应。 王扬道:“算了,他也是办事的,有口难言呐。” 孔长瑜只觉王扬这话说到他心坎儿里了,真不是他狐假虎威,而是今天所有行事包括对王扬冷着脸,都是巴东王的吩咐,只是这话他不能明说。所以只能说道:“多谢公子体谅。王爷正在等,请公子这就出门,不要耽搁。” 王扬道:“好。” 陈青珊说:“我陪你去。” 谢星涵道:“正好,我也去拜访一下巴东王。” 王扬摆手:“你们谁都不用去,王爷估计要请我吃晚饭,我就不在王府吃了,到时我直接和王爷说,让他叫两套香雪楼的‘万钱下箸肴’送来,咱们一起吃。” 孔长瑜闻言,心中冷笑:王扬啊王扬,祸到临头还浑然不觉,真是不知死活。 谢星涵神色忧虑,低声道:“什么请吃饭,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无妨,来者不必善,谈好就请饭!”王扬高声道:“阿五,取我折扇!” 王扬出门前本是带折扇的,但入狱后,折扇被刘寅搜了去,等到出狱时,刘寅被押走,也没人知道他把折扇放哪了。王扬也懒得在原地等着人找,便让狱丞按市价折了现,算是赔偿。 “折扇来了!”小阿五在王扬说“好”的时候已经跑进屋里取折扇,此时正好送到,小手举着呈到王扬面前。 王扬拍了拍阿五的头,接过折扇,刷的一下展开,灿然一笑,顾盼神飞,爽声道:“带路。” 孔长瑜愣了愣,心中忽然闪过《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中的句子:“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他不自觉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连带身后的侍卫也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 王扬潇潇洒洒,在孔长瑜的引导与侍卫的跟随下,从容而去。 孔长瑜与这些侍卫本来是威吓监送王扬的,可在王扬的气度下,竟显得这些人全如随从一般。 墨袂随风轻展,心藏丘壑山川,任他风雨起波澜,世事如棋看淡。 问何人摇扇? 答公子翩然。 荆州一曲试春衫, 笑驱王府吏,尽我今日欢。 谢星涵、陈青珊、小凝、阿五看着这一幕,都不由有些痴了...... 第213章 问罪 王扬走了一会儿,谢星涵才缓过神来,她转过身,看向阿五和小珊。 小珊尚沉浸在王扬刚才的画面中而不觉,可阿五却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娘子想喝什么茶?阿五去沏!” 谢星涵微笑,缓声道:“阿五,是谁教你背《后汉书·南蛮传》这六个字的?” 阿五笑容不变,眨着大眼睛:“是西沙洲的刘虬先生啊!” “哦?你学得这么快,都教《后汉书》了?” “不是,是先生随口一提,阿五就记住啦!” 谢星涵星眸微眯: “随口一提就记住了?那你跟你家公子一样,过耳不忘呢!” 小阿五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道: “阿五怎么能和公子比呢?但阿五记住了很多,刘虬先生还说过史记西南夷列传!还有,汉书、汉书......” 谢星涵笑容渐渐消失。 小阿五只觉压力陡增!一下子就慌了神!把王扬教她应答的词给忘了! “哦!还有汉书西南夷两粤......” 小阿五刚理顺思路,准备继续答时,谢星涵已经走到陈青珊面前: “陈姑娘,你说在京中听过几个名头很响的才女,但名字有点记不清了。那能记住的有谁?” 陈青珊脸一红,小声道:“我......我记不清了。” 谢星涵笑容满满:“所以,是只记得我一个人吗?” 陈青珊张口结舌:“我......我得去练剑了。”然后迅速逃走! 小阿五正跟小耗子似的,准备悄步溜出院子,却被谢星涵叫住,笑容可掬道: “阿五啊,你的中锋还是不正啊,趁现在有时间继续练字吧!先写五百个字练练手。” 阿五:(╥﹏╥) ....... 天红日暮,巴东王府。 厅堂上,巴东王一身白寝衣,高坐上首,左腿平放,右膝竖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拿一柄环首长刀,正以紫绸布缓缓擦拭。 左右黑甲亲兵,按刀而立,如两列铁铸雕像一般,从王座下,一直延伸至门口。 整个厅堂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沉重下坠,令人窒息。 王扬迈步而入,脚步声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刚一进厅,身后大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内合,然后砰的一下,厅堂内的烛火猛然一晃,大门完全关闭,切断了与外面最后一丝联系。 王扬穿行在黑甲卫中,神情自若,步履稳健,仿佛对周围压抑冷肃的气氛毫不在意。 巴东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待王扬走到一半时,突然锵的一声,回刀入鞘! 刹那间, 所有士兵齐声大吼! 声浪如汹涌的潮水,在封闭的厅堂内轰然炸开:“杀!!!!” 卧|槽! 王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向后蹦了一大步! 巴东王不屑讥嘲道: “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原来像只兔子似的往后蹦。” 众军士皆哂笑。 这句话可不好答。 与巴东王相处,过柔则不入他的眼,过刚则容易和他结怨。 现在巴东王摆出这阵势来,明显要给王扬下马威,要是直接认怂,接下来便更会被拿捏;要是强硬回骂,惹怒亲王,吃亏的还是王扬自己。 若两者取其中,不带情绪地阐明道理,说些“人非草木,突然被吓,举止失措乃人之常情”什么的,则显得呆头呆脑。 还有一种对应是装作浑若无事,以经典强行挽尊。比如扯一扯《论语》谓孔子‘迅雷风烈必变’,《易传》言‘君子以恐惧修省’什么的,要之在侃侃而言,有理有据。 这最后一种应对方式要分对象和情形,若对面之人尊崇学识,又有礼贤下士之意,则很可能收到好的效果,说不定能说得对面起而谢罪,倒履相迎。 但巴东王明显不吃这一套,并且现在是有意扫王扬面子,这招即便用出来,也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所以以上几种方式,王扬都没有用。他微微一笑,向巴东王拱手道: “我胆子确实不算大,突然被这么一吓,直接就往后蹦。若换作王爷,那一定是向前蹦的。” 好几个军士都没收住,险些乐出声来。还有几人低头抿嘴,明显是在强忍笑意。 巴东王差点也没绷住。 这句回答妙就妙在你说它讽刺吧,也是讽刺,说王爷被吓得蹦,难道不是讽刺?只是没加“兔子”两个字而已。但你要说它是捧人吧,也能算捧人,毕竟人家都说了,王爷蹦也是往前蹦,好像确实抬了一下王爷身份。 更重要的,这句话其实在无形中点明了一个事实,就是任何人被这么突然一吓,都可能蹦,没什么可讥嘲的。这可比直接说道理高明多了。 巴东王将笑意压了回去,脸色阴沉得可怕,虎目一瞪,声音陡然拔高: “王扬!你搅动士庶,祸乱荆州,该当何罪?!” 王扬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王爷,你说的这是刘寅吧?” 巴东王手掌一翻,刀鞘拄地,身子前倾,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一头巨兽。 他盯着王扬,目露凶光: “你有几条命,敢在本王面前玩花样? 你是不是以为,凭你有个姓氏,本王便不能动你? 借本王的刀杀人? 你就不怕刀尖一转,把自己给捅了? 若真捅了你,你猜猜看,你那个姓氏,能替你嚎几声?” 他声音虽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强大的压迫感让在场甲士都不敢大声喘气。 王扬了无惧色,直视巴东王: “姓是不会叫的,只有姓这个姓的人才会叫。 王爷的刀捅一个人容易,但想捅穿琅琊王氏的族谱,还差点意思。 当然了,王爷也没说要捅我,只是这话听着,让人心寒。 说实话,我今天来这儿,本以为王爷要好酒好菜招待我的......” 巴东王被气笑了:“好酒好菜?你算计人都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居然还想要好酒好菜?” 王扬马上正色道:“王爷,话要说清楚,我不是算计王爷,而是为王爷算计!” 巴东王冷笑:“为本王算计?你倒是说说,你为本王算计什么?” “让这些人出去,我把话说明白。” 巴东王不语。 王扬笑道:“我书生一个,就算王爷要对付我,也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 巴东王挥手,众军士退下。 王扬朗声道: “想当初,我找王爷说过,刘寅要对付我。王爷也答应帮忙,所以给我弄了个白衣参筹常平仓务,非王令不奉调,非刺史府不听传。但刘寅居然用典签令状,越过王爷监察。王爷试想,如果他真查到我有问题,王爷是不是要担偏袒之责,失察之罪? 所以刘寅针对的是我一个人吗?当他决定对我下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剑对准王爷了!取我之命,寻王之过,此乃一箭双雕之计!所以我除刘寅,固然是为我自己,但也是为王除害!” “本王说的是刘寅吗?本王说的是你竟然敢用那批货来设局!这是你的货吗?你有权处置吗?若有差池,你能承担?!” 巴东王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王扬理直气壮,大声反问道: “那我问王爷一句,这不是我的货,是谁的货?!” 操! 巴东王惊呆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王扬要吞他的货! ———— (伪注:巴东王觉得王扬要黑吃黑,狠如曹操,所以心中再次喊了个操字。抚今思昔,不胜唏嘘。) 第214章 倒反天罡! 王扬一扬折扇: “王爷把这批货记在我的名下,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现在刘寅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这批货是我的!官府也有了备案!谁还能有怀疑吗? 更何况我还用柳惔办了货牒、公验,给这批货走了明路! 这就相当于用河东柳氏做担保! 到时堂堂正正出货,完全不会和王爷产生瓜葛,难道不好?! 我已经探明,现在雍州绸缎行价很好,离荆州又近,等货一齐,王爷直接用我办好的货牒、公验,把绸缎贩到雍州去,保管水到渠成,王爷到时只要坐着收钱就好,这中间省了多少麻烦?” 这就是王扬之前巧策排雷的好处了。 若非他提前铺垫,用“私仇框架”去了巴东王的疑心,这次巴东王难免会再生联想,毕竟王扬安排的假戏,就是把丝绸运往蛮族。现在王扬又摆出公验、货牒的安排,一副真心实意为巴东王生意考虑的样子,这个“释疑”效果就更好了。 巴东王听到最后,脸色稍霁,冷哼一声:“那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了?” 王扬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当然!” 巴东王一指王扬,瞪眼道: “你还敢说!刘寅是王兄的人!现在出了这么档子事,你让王兄的脸面往哪放?王兄若来质问,你让本王如何回答?!” “让庐陵王丢脸面的,不是我,更不是王爷,而是庐陵王自己养的那条狗! 狗发疯乱咬,搅得人家院子里不得安宁,这是主人没拴好的缘故,能怪得了别人吗? 所以庐陵王不仅不会质问王爷,反而得向王爷道歉!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王扬越说越激动: “最主要的是我替王爷扳倒了典签吴修之! 此人是王爷所憎吧?告了王爷多少刁状? 这次和刘寅勾结,联手出招,他要对付的是我吗? 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用此案把此二人一起套了进去,现在长史、典签,双双待罪! 荆州之内,王爷之势最盛! 此谁之功也?! 王爷不叙我的功劳也就罢了,居然还兴师问罪!说什么刀尖捅人的话! 心凉啊!!!!” 王扬捶了捶胸口,神色悲愤!大有忠而见疑,洁而蒙污之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我设此局,的确为了自保。 但在自保之外,却努力为王爷谋划! 没想到一片赤诚,竟换得王爷这几句话......” 说罢苦笑摇头,神色落寞。 身影在厅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一片落叶,随风飘零,无人问津。 王扬知道戏过了。 但他要的,就是戏过! 不戏过就假了,不戏过意思就是真把怨气埋进心里了。 借了巴东王的刀还要怪巴东王辜负忠心,功过不辨,那就是不知好歹!是矫情! 戏过符合王扬在巴东王面前一贯的人设,更市侩,也更真实,并且以夸张戏谑的方式,冲淡方才紧张与对立的气氛,更能拉近与巴东王的距离。 这是摆明了要套路你,但你还不怎么生气,因为套路一旦摆明,反而不成其为套路。欺骗一旦大张旗鼓,反而不构成欺骗。 当然,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套路和欺骗。只不过大多人在看穿一层之后,就失去了戒心,以为对方的小心思被自己瞧得清清楚楚,实际上,他只是看到了一层假象而已。 巴东王见王扬似乎还要酝酿眼泪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若没本王护着你,你还能在这儿‘一片赤诚’吗?” 什么护着我,你那是不得不护,外加顺水推舟。 王扬见好就收,借坡下驴,立即拱手道:“多谢王爷,我......” 巴东王打断王扬的话: “诶!谢要有诚意!别空口白牙地谢!本王为了你,抓了长史,得罪王兄,你说说,要怎么谢本王啊?” 王扬扇子一合,回点胸膛,表情严肃: “我用万全之策、千般热忱、百折不挠、十分周全,外加一片丹心!谢王爷相护之恩!” 巴东王笑骂道: “你小子少跟我胡扯!本王不是竟陵王,不吃你这一套!这样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你出一百万钱,算作本王帮忙一场的谢礼。” 哎呦我去! 倒反天罡啊!!! 我还没坑你,你先坑起我来了? 巴东王看着王扬,认真道: “这不算多吧?光我给你丝绸生意,你赚了多少?你又弄了个招标,又捞了不少。你琅琊王氏的命,值多少钱?难道一百万都不愿意出?” 王扬爽朗一笑: “好说!王爷豪爽,我王扬也不差事儿!一百万没问题!对了王爷,那我扳倒长史、套住典签,为王爷一举扫除两害,如此大功,王爷赏我两百万钱,这不算多吧?” 巴东王瞪着眼珠子: “两百万?你做梦呢!你咋不要两千万呢?!” “两千万也不是不可——” 巴东王马上道:“没有没有!一文也没有!” 王扬叹了口气:“王爷你看,你这儿不豪爽,我也豪爽不起来呀!” 巴东王还就不信从王扬身上一点都薅不到! 他大手一挥: “这样,你也别说两百万,我也别说一百万,我是出动王府的护卫亲军,硬闯的郡狱,这才救的你,出兵的军费,你总得出吧?一口价,你给我五十万!这事就算了了!” 王扬折扇一甩: “这样,王爷也别说五十万,我也别说两百万,我是以身为饵,亲自入的郡狱,这才钓的刘寅和吴修之,这冒着生命危险搏出来的功劳,王爷总得赏吧?不还价,王爷给我一百万,这功就算酬了!” 巴东王恼道:“门儿都没有!想都不要想!” “王爷别生气,犯不上。军费五十万,赏功一百万,王爷应该欠我五十万——” 巴东王急了,刚要说话,便见王扬一脸大义: “但这五十万,我不要了!王爷你就帮我定两套香雪楼的‘万钱下箸肴’,送到我家里,就算给我压惊了。” 巴东王都听傻了,这他娘的琅琊王氏出个奇才啊,这厚颜无耻的功夫自己都自叹不如! 他嘴角抽了抽:“合着你小子是一毛儿不拔呀!借我的刀杀人,完了我还得请你吃饭???” 王扬大度道:“王爷如果想来吃也可以。” 巴东王抽了一口气,眉毛挑起,身子后仰,正要发怒,突然表情一松,一脸坏笑道: “那这样,咱们就以‘万钱下箸肴’为赌,我出一道题,你要答上,我送你两套,你要答不上,你送我两套。” 王扬无语至极:“又来?” 巴东王兴奋至极:“来来来!本王就不信了!一局都赢不了?!”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座旁的那柄环首长刀上。当即嘴角一扬,抓起长刀,刀鞘在手中一转,“咔”的一声立在地上。 他看着王扬,眼神挑衅,笑容得意: “你可以过来与本王动手,也可以游说本王,只要你能让本王主动把这把刀拔出鞘来,就算你赢!” 王扬睁大眼睛:“这算什么题?!” 巴东王愈发得意:“就这个!没办法就算你输!你别耍赖啊,赶紧给本王叫菜去!本王今晚要吃香雪楼!” “这题目没时间限制啊!是三天之内还是怎么着,起码得有个说法吧。” 巴东王看着王扬,笑意浓烈: “说不说法你也输定了!就算你定一个月也没用!这口刀本王直接封存,任何情况下都不用,本王又不是只有这一口刀哈哈哈哈!” 王扬眼睛一眨,面带傲色: “这题出得不公平,不过让王爷拔刀虽然困难,但若换成让王爷主动把刀插回鞘里,那却容易得很!” 巴东王有些好奇: “哎呦!那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能让本王把刀插回鞘里!” 巴东王拔刀出鞘:“来来来,今天本王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你让本王插回去试试!” 大不了这刀就一直不回鞘,他能奈我何! 巴东王觉得自己这次是赢定了。 王扬扇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一指长刀,微笑道: “王爷,我这不就让你主动把刀拔出来了吗?” 巴东王一愣,顿时大怒,马上收刀回鞘:“不算不算!你这是骗人!” 王扬手腕一抖,折扇展开,悠悠笑道:“王爷,我又让你主动把刀插回去了。” 巴东王懵了。 第215章 愿者上钩 “那王爷,我先回家等席面了。” “你等等!”巴东王没好气地叫住王扬,然后吩咐侍从道:“书。” 侍从捧书而至,巴东王拿到手中,随意翻着,问道:“南蛮统考,你写的?” 王扬一听便知,这是小登听说他下了狱,所以提前放书,以增加他在巴东王面前的筹码。 下个月就到丝绸交货的时候了,巴东王搞不好会灭口,所以现在可不能韬光养晦,而应该展现价值。这也是王扬不避讳在巴东王眼皮底下算计长史、展示智谋和声势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展示也要有度,明牌暗牌,各有作用,或藏或显,存乎一心而已。 王扬道:“是我写的。” 巴东王看着王扬,目光审视:“你还懂蛮学?真是深藏不露啊......” “王爷过奖了。我也是略懂而已。” 按照萧宝月的设计,在这里王扬便要主动抛出诱饵。但王扬给否了,不仅否了,还把萧宝月的原定话术,大刀阔斧地修改了一番。 “略懂就写成书了?” 王扬一笑:“写书不难,写好书才难。” 巴东王盯着王扬:“那你这书写得如何?” 王扬顿了顿,说道:“还不错。” “哈哈哈哈!王扬,你小子有意思!对本王的脾气!你二十岁时就在本王军府起家,南中郎板行参军这个位置,本王给你留着。” 这个是之前两人的约定,但那时巴东王未必有多少诚意,说不定还存了灭口的想法,所以很可能没想过履约。现在旧事重提,倒多了几分真诚。 “多谢王爷!那王爷,我这就告辞了。”王扬再次流露出要走的意思。 “你急什么!” “一会儿香雪楼的席面到了,我回去晚了这口感......” 巴东王白了王扬一眼:“你瞧你那点出息!区区万钱下箸肴而已......” 王扬立即道:“那王爷明天再——” 巴东王深知王扬顺杆爬的本领,马上打断道: “之颜啊,现在南蛮校尉府都裁撤了,你研究蛮学做什么?” 对嘛。根本上不需主动抛饵,巴东王做贼心虚,岂能不问? 王扬道:“朝廷有可能在荆州开蛮路贸易,我叔父要我跟着谋划一下,所以——” 巴东王脸色一变,立即问: “朝廷要开蛮路?什么时候的事?本王怎么不知道?” “没有没有,只是几个人小范围的草议,尚未形成决策。最后是否上报,是否实施,都是未知数。” 巴东王神色不定: “此议不妥当吧。蛮子粗野凶暴,岂能通商?这不是资敌吗?” 王扬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简单道: “想要打入蛮人内部,一以兵,一以利,既然不便动兵,那就用利。以利导之,以利驯之,以利化之,说不定能收奇效。” “这是你叔父的主意吗?” “是。” “哪个叔父?王散骑吗?” “是。” 萧宝月让王扬尽管往王揖身上推,她有办法能圆谎。王扬虽猜到了几分,但尚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小登既然前后设计得这么清楚,那自然是有准备的。 巴东王把玩着刀鞘,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草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扬故意迟疑了一下,语气为难: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巴东王皱眉: “怎么?和本王还藏着掖着?怕本王泄密啊?” 王扬推脱道: “王爷言重了,此事也没什么可保密的。只是事还没成,各种细节尚在商讨之中,我便是说了,也未必作得准。不如等敲定之后,再向王爷禀报。” 巴东王耐住性子道: “不用作准,就是闲聊,最近柳憕被劫的事搅得本王心烦,也在想治蛮的办法,刚才听你说通商,觉得有点意思,所以有些好奇,你尽管说,不用顾忌。” 王扬便把之前和萧宝月说过的治蛮方略,捡了几条扩展开来讲,多思路而少实际,主要是渲染通商这个理念,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体系严密,彷佛已然?经过了重重讨论,听得巴东王一愣一愣的。 “......其实整个过程我不是了解得很详细,叔父虽然常和我探讨蛮事,但谈得都是具体问题,不及其他。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不过叔父已经最后圈定了三处蛮部,让我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哪一部合适作为试行之所,我想既然已经论及试行,那大概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本王早听说令叔通于蛮事,今日听你所言,果真是名不虚传!尤其是考虑周全,先选试行之地,这个好!行不行先试试看,就算出了问题,范围也小,好补救。” 王爷,你这话套得不高明啊...... “王爷谬赞,叔父常说,治蛮不可一蹴而就,须要步步为营。” “说得好!步步为营!本王治荆,深知蛮人脾性。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行事,很容易出乱子的。” 王扬见巴东王绷着一脸“快问我”的表情,心中暗笑,嘴上简单答道: “王爷所言极是。” 巴东王见王扬不问,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那令叔选的是哪三个蛮部啊?” 王扬略微一顿,答道:“是宜都蛮、武宁蛮和永宁蛮。” 巴东王心中一跳,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然后迅速恢复如常,移开目光,语气随意:“你准备选哪一部?” 王扬叹了口气: “惭愧,我还没选出来。我对这三部了解有限,所知多是历史旧闻,至于近况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访。” 巴东王一喜,刚准备开口,却又闭上,想了想道: “这三部本王也不了解,你查查看吧。” 哎呦,沉得住气呀。 好,那我也不急。 王扬刚应了一声,便听巴东王补充道:“不过孔长瑜最知道这些,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 上钩。 王扬语气略感惊讶:“孔先生竟知蛮事?” “他文章虽酸,但这方面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若有意,本王便让他明日去你府上。” “王爷如此关照,扬感激不尽!” ...... 王扬走后,巴东王立即召见孔长瑜...... “明日你想好说辞,一定想办法让他避开要紧的那个部族,其余两个随他选去。” 孔长瑜不语。 巴东王不满地敲了敲桌案。 孔长瑜醒过神来,赶紧拱手谢罪。 巴东王不悦道:“你听没听到本王的话?” “听到了,但王爷,有没有这种可能......王扬是提前知道了那件事,然后故意来探虚实的?” 巴东王一愣,细细想一番,说道:“本王虽然觉得不像,但你说得对,不得不防。你有什么想法?” “待交货后,即刻......”孔长瑜手掌一划。 巴东王摆摆手: “本王改主意了,这个人才学好,没根基,人也有意思,可以用。” 孔长瑜一惊:“王爷,这不妥吧!留下他就是留下把柄啊!” “那你要这么说,本王留你不是也留个把柄?” “这......”孔长瑜张口结舌,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巴东王笑着拍拍孔长瑜肩膀: “开玩笑的。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他如何能和你比?只不过此人通晓蛮事,又善治生,学问又好,要成大事,这样的人才岂能不用?” 孔长瑜眉头紧锁,神色忧虑:“只怕他未必与王爷同心呐......” 巴东王一笑:“他是有些滑头,不过贪财好利,志在功名,又早向本王求过南中郎板行参军的位置,现在有本王这个靠山,他能不靠?至于有点小心思,只要不犯忌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爷,人心难——” 孔长瑜还要再劝,却被打断。 “河东柳刚出事,再死个琅琊王,太扎眼。” “可——” “好了,动不动手本王自有主张,不必再议。你就只说针对王扬的这番话,采取什么对策就好。” 孔长瑜只好暂时放弃劝谏,微微低头,斟酌片刻,说道: “下官建议,一方面打探朝廷动向,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透出来.....” 巴东王道:“这个自然。” “另一方面,他既然可以探王爷的虚实,那下官自然也可以探他的虚实。” “你分寸要把握好,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弄巧成拙,反而让他起疑。” “下官会小心行事,绝不让他察觉端倪。” “你既要防止他挑中那个不该挑的部族,又不能泄密,如果办不成这件事,就不要回来见本王。” 孔长瑜躬身拱手:“定不负王爷所托!”想了想,还是觉得灭口稳妥,便再次进言道:“王爷,下官以为人心难——” 咵! 一个冰冷的硬|物撞进孔长瑜怀中,把孔长瑜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手中居然多了一柄环首长刀!然后便见巴东王笑得阴险: “瑾怀啊,打个赌怎么样?就赌本王能不能让你主动把刀拔出来......” 孔长瑜愣了一下,没等巴东王说完,马上跪倒叩头: “是下官失言!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恕罪!!!” 巴东王也是一愣,疑惑道:“你做什么?” 孔长瑜哆哆嗦嗦地捧起长刀,颤声道:“王爷是不是要让下官自裁?” 巴东王:...... ———————— 注:最近ai很火,受骗者多,但其实deepseek在文史类学术问题上的准确率不到百分之十,即便是不需要什么思考能力的古文出处,他也经常乱编,准确性都不如百科,可越来越多的人把ai的答案当成真实,认为它掌握的资料多(但其实在专业资料上反而很少),我挺想写一个祛魅的说明,即拆碎deepseek关于文史回答上的“七宝楼台”,说不定会放在“荆州乱”卷尾?但又觉得不合体例,再说吧。 第216章 败家子 暖日花红,绿结阴浓。 夏风挟着花香,拂动满园密密匝匝的叶子,发出簌簌声响。阳光在绿荫间筛落成点点光斑,顽皮跳动。 乐家凉亭里,乐湛一身素袍,神情惬意,手持毛笔,在纸上游走,边写边出声道: “倚翠红英向人招, 新嫁绸缪挽碧梢。 小蝶轻叩羞颜色——” 乐湛停笔凝思,正要捕捉灵感时,被乐小胖打断。 “爹!” 只见乐小胖站在亭子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容讨好。 乐湛皱了皱眉,语气微带不悦:“功课做完了?” “都做完了,先生还夸我有进益呢!” 乐湛不信地哼了一声。 乐小胖堆着笑:“爹,我想支点......” 乐湛立即摆手打断:“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乐小胖苦着脸:“爹——” 乐湛一指儿子:“咱们有言在先,什么时候把你砸斗鸡馆、买银胡瓶、烧白貂褥,还有在芙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欠账清了,什么时候给你发月钱!在此之前,你别想支一文钱!” 乐小胖都要哭了:“可是我一点钱都没有,怎么和朋友出去啊!” “狐朋狗友的,出去什么?好好在家用功!” 乐小胖故意震惊道:“王扬也算狐朋狗友?!” 乐湛一愣:“你要和王扬出去?” 乐小胖挺胸抬头:“是啊!王扬受惊一场,我请他吃个饭,压压惊。” 乐湛脸色好了一些,招手道:“你过来。” 乐小胖知道老爹改了主意,欢欢喜喜地进了凉亭。 “我听方仁说你最近在学写诗,你看看我这首诗,第四句怎么接?你要是接得上,我就让你支钱。” 方仁是乐湛为乐小胖请的教席,自从乐小胖在芙蓉里和人大打出手后,便被乐湛拘在家中读书,月钱什么的一应贴补都给扣了,专为上京做准备。不过出于乐夫人的安排,小胖自己并不知道要上京的事,还以为就是因为老爹震怒,所以要对他严加管教。 乐小胖听了接诗的要求,笑容顿垮。上次山庄联句被王扬他们帅到了,再加上银诗事件吃了个大亏,所以这段时间确实在跟方先生学作诗,只是时日尚短,肚子里的墨水又有限,水平实在一言难尽。 乐湛见儿子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下不喜,语气略带严厉: “怎么?学了这么久,连一句诗都接不上?接不上就回屋,钱的事免开尊口。” 小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低头默读:“倚翠红英向人招,新嫁绸缪挽碧梢。小蝶轻叩羞颜色......” 他看着纸上的句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倚翠红英,英就是花,那红英就是树上的红花呗!那咋又和‘新嫁’扯上关系了?还有这个绸缪是啥意思?梢字在哪一韵部来着? 乐湛等了一会儿,见儿子还是一副便秘的模样,意兴阑珊,挥手道: “罢了罢了,回去好好用功吧,什么时候能接我的诗了,什么时候再提支钱的事。” 小胖心中咯噔一声,马上道:“我会我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胡乱接道:“家里有只大花猫。” 乐湛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瞪眼怒道:“我看你像只大花猫!” 小胖喵喵两声,憨笑伸手:“爹,说好了,接上就给钱,又没说接得好不好,我可是接上了。” 乐湛懒得纠缠,只想马上把儿子打发了,便问道:“你要多少钱?” 小胖嘻嘻笑道:“给两万就行。” “多少?!”乐湛眉毛一立。 乐小胖心虚:“一,一万也行。” “你吃饭要一万?” “我请他去香雪楼啊!” 乐湛一下火了:“还香雪楼?你现在还有脸吃香雪楼吗?!你砸斗鸡馆说‘砸多少你照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吃香雪楼?买那破银胡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吃香雪楼?现在想起吃香雪楼来了?!” 鎏金银胡瓶,原产中亚,出土于宁夏北周李贤墓,现藏宁夏固原博物馆,瓶身所刻三组浮雕,乃(转正文) (接上图说明:乃希腊神话“帕里斯裁判”和“特洛伊战争”中的内容,造型是波斯萨珊王朝风格,此类胡瓶一般都是通过河西走廊输入我国的,故而多在北方,小胖在江南买到此物,其价格上翻,可想而知。) 乐湛越说越怒,看着像鹌鹑似的儿子,压住火气,冷声道:“朋友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排场。我借你三千,还是从你月钱里扣。” 乐小胖急了:“三千哪够啊!也不能光吃饭啊!” “给你加一千,赶紧消失。” 乐湛埋头诗稿,不再看向儿子。 小胖哭求道:“您哪怕给个八千也行啊!四千根本不够使!” 乐湛不耐烦:“滚滚滚。” 小胖苦苦相求,乐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无视。 小胖破罐破摔道:“好!不给就不给!大不了我把车卖了换钱!别人问,我就说淯阳乐氏没钱坐车,只能走路!” 乐湛火冒三丈:“你敢?!反了你了!” 小胖气冲冲地向外走,嘟囔道:“有什么不敢的?淯阳乐氏,出去吃个饭都没钱!哪有钱坐车?” 乐湛大怒:“来人!将这个逆子拿下!” 小胖赶紧开跑,然后就被两个侍卫驾轻就熟地按住。 乐湛吼道:“取我藤条来!今天我不打折这个逆子的腿,我就对不起祖宗!!!” 四周下人见乐湛这次是真被气坏了,谁也不敢相劝。乐小胖也感觉这次把老爹气大了,心中害怕。 “藤条!藤条呢!怎么还不来!” 乐湛怒不可遏,连声催促。 此时乐夫人匆匆而来,乐小胖忙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救我!” 乐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夫人不要劝!这个不成器的逆子,就是打死也不为过!”乐湛说罢怒视下人:“藤条呢!快把藤条拿来!!!” 下人们不知所措,乐夫人给他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向乐湛道:“夫君别急,我已经叫人去买藤条了。” 乐湛气得胸膛起伏,粗声道:“还买什么?!家里不是有吗!” “那根都快打断了!打起来没几下就折了,有什么好打的?这次我让人去山里挖百年老藤来,再找厉害的匠人,编成那种最硬最粗的藤棍,打他个人仰马翻!” 乐小胖都吓得呆住了,这儿子是亲的吗!!! 乐湛急道:“这现去编如何来得及?!” 乐夫人微微笑道:“是啊,这编藤条呢和打孩子一样,现编来不及,现打,也来不及啦。” 乐湛、乐小胖俱是一怔。 乐夫人语气温婉: “夫君,你是一州别驾,平日里处理政务、调解纠纷,哪一件不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怎么到了自家孩子的事上,反倒失了分寸呢?” 乐湛怒气稍缓,正要给妻子好好说一下原因,乐夫人已经看向儿子,斥道: “都是你把你父亲气的!一州别驾给你气成这个样子,你可真有出息!还不快给你父亲认错!” 乐夫人一个眼神,两个侍卫赶紧松手。 乐小胖如逢大赦,连忙下跪磕头:“爹,儿子错了。儿子一时糊涂,没想惹您生气。” 乐湛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乐夫人道:“夫君坐,我来问他。”然后向乐庞板着脸道:“到底什么事惹你父亲生气了?” 乐小胖也不敢起身,跪着跟母亲说了缘由。 乐湛道:“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用之颜当幌子,拿了钱出去鬼混!” 乐小胖叫冤道:“真不是!” “你还敢说!” 乐夫人安抚住丈夫,问道:“你要多少?” 乐小胖小心翼翼:“八......六千钱......” 乐夫人道:“我给你三万。” 乐小胖、乐湛同时震惊! 乐湛急了:“这如——” 乐夫人把手搭在丈夫手臂上,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 乐湛虽满腹火气疑问,却也强行让自己闭了嘴。 “阿母,你懂我!” 乐小胖感动地快哭了。 乐夫人看向儿子,严肃说道:“只一句话,不许带王扬去妓馆。否则今后休想踏出家门半步!” 乐小胖见母亲说得郑重,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敢不敢,儿子记住了!” 乐夫人这才缓和了神色,吩咐侍女道:“阿霜,带少爷取钱。” 乐小胖又向父母磕头行礼,然后欢天喜地地去了。 乐小胖离开后,乐夫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丈夫写的字。 乐湛屏退下人,着急问妻子道: “你怎么给他这么多钱?这不是让他越来越纨绔吗?!” 乐夫人目光还在诗稿上,一笑说道:“纨绔就一定不好吗?” 乐湛脸色一变:“夫人你——” 乐夫人看向丈夫,缓缓诵道:“‘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乐湛只觉荒唐:“这逆子如何能和刘备相提并论?!” “高儿自然是不能了,不过......” “不过什么?”乐湛疑惑地看向夫人。 乐夫人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 “高儿长处不多,但为人豪爽,不吝啬,会玩,敢玩,这是很多人及不上的。既然咱们不是缺钱的人家,那何不助儿子扬长避短呢?” 乐湛焦虑道:“可他败家的这事儿......” 乐夫人看向树上红花,目光悠长,喃喃道: “败得不值叫败家;要是败得值,那就是兴家了......” 乐湛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乐夫人拿起笔,在丈夫的“倚翠红英向人招,新嫁绸缪挽碧梢。小蝶轻叩羞颜色”之后,填上了最后一句: “一遇东风任九霄!” —————— 注:《南史·始兴忠武王憺》:“人歌曰:‘始兴王,人之爹,赴人急,如水火,何时复来哺乳我。’荆土方言谓父为爹,故云。” 第217章 温泉假日 骄阳似火,石窟清凉。 窟内洞壁穹窿,宛如屋厦;峭壁蜿蜒,分出斗室。 室里泉鸣幽幽,水声琅琅。 水光岩影之中,一方方石沼水潭,雾气氤氲。水潭间以石屏相隔,屏上悬有纱幔,幔下铺设竹席,竟是一个半天然的温泉浴场! 浴场深处,辟有几座单独的石洞,洞里白石方池,水清可鉴。日光透着石窍天窗,在水中投下变幻的光影,仿佛碎金浮沉,明灿夺目。 其中一座方池内,王扬和乐庞一东一西,身子泡在水下,仰头靠在池璧上,闭着眼,一脸惬意模样。 “我这边又进热水了......嘶......哦——” 乐小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最后发出满足又夸张的呼叫,仿佛连骨头都泡酥了。 王扬笑道:“你至于——呃......啊——” 话还没说完,王扬这边水温陡升,忍不出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慵懒的低吟,好像脱胎换肉,全身都被仙法过了一遍。 乐小胖顿时止不住笑:“兄弟,你这叫得比我销魂啊!” 王扬没睁眼,艰难地调整了一下靠姿,拖着长声道: “我这一叫,二十几年的功力,你,自然是,比不了的......” 乐小胖笑道:“你从出生算也没有二十几年啊。” 王扬信口说:“前世也在修行嘛。” 小胖大笑:“人家高僧前世修行佛法,到你这儿就修这个啊!!” 王扬依旧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意,慢悠悠说道: “佛门有‘金刚狮子吼’,我修的这叫‘暖玉销魂吟’。讲究的是以水温为引,以身心为器,吟出天地间的至柔至暖。像你这般粗犷的叫法,那是连门槛也摸不到的。” 乐小胖笑出猪叫声。池边几位美婢都忍俊不禁。 乐庞游了两趟往返,回到池边,早有美婢端着切好的甜瓜、凉茶,送到他面前。 小胖吃了几块瓜,喝了半盏茶,向王扬道: “这儿吧,虽然不如‘宜都二汤’精好,但胜在是石窟里,暑天也能泡。整个荆州暑天能泡温泉的,也就这一家了。不过和佷山泉、夷陵泉比,确实差点意思。等入了冬,咱俩去宜都,好好泡一次。” 王扬睁开眼睛:“行,最好等雪天,雪天泡有意思。” 乐小胖小吸了一口气:“雪天泡温泉?” 王扬接过婢女送来的巾帕,擦擦脸,又饮了一口冰橙浆(加蜜与水的橙汁),沉吟道: “温泉里观雪,细沙滩上看海,夜晚山亭里听溪,冷雨敲窗时读书,皆‘好消遣’也。” 乐小胖啧啧道:“不行不行,我得把这段背下来!哪天在我爹面前露个脸.....诶?那个词是啥来着???” 乐小胖想了想,拍手道:“对,是装比!哪天在我爹面前装个比。” 王扬惊异地看着小胖:“你这装和比中间用的这个‘个’字,很有灵性啊!” 小胖欢喜道:“是吗?我用词也很有灵性对不对?” 王扬笑道:“相当有灵性!” 美婢从王扬手中接过酒杯,说道:“公子如果喜欢风景,浴后可以登岩,山上有环云峰、御风台,景色很好的。也可以指定我们这儿的人作向导,相随服侍。” 美婢说完,状似怯怯地低下头。 乐小胖道:“咱去不?” 王扬知道孔长瑜今天会来找他,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了,微微一笑说:“去。我今天不急。” “好!”乐小胖抚掌击水,随即迟疑道:“但咱得吃饭啊,可这儿厨子可一般,四果八肴的,没什么吃头。” 王扬想了想,向婢女说:“你叫人做些时蔬野味,样式不拘,只捡新鲜的、拿手的来,然后送到山上,我们在山上吃。” 然后问乐小胖:“想喝什么酒?” 小胖看向王扬:“要不竹叶?” 婢女抱歉道:“这儿没有竹叶酒,不过有新熟的绿醅。” 王扬道:“就这个吧。” 婢女娇娇弱弱地行了个礼,便去安排。 小胖一脸憾色: “这儿的厨子手艺确实一般,做不了什么精致菜肴,并且也没个美姬弹琴唱曲......唉,本来想请你吃香雪楼的。” 王扬笑道: “咱们携酒上山,对景下箸,吃的就是个野趣。菜太精致,反而不谐。莺啼鸟啭,堪成主宾之欢;草媚花醉,可比娇姬在侧。至于厨子手艺如何,也就别太计较了。” 乐小胖瞪大眼睛:“我的天,有才华是好啊,菜不行都能说个出花样来......” 王扬双肘向后搭在池边上,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主要昨天连吃两顿香雪楼,吃得有点腻了.....” 小胖鼻息倒抽,侧目看了看王扬,认真问道: “你实话实说,刚才是不是在装比?” 王扬笑着遣退几名侍候的婢女。游到小胖身边,一脸八卦的表情: “我听何三郎说,放眼江陵,他是最早知道‘帝京三姝’的,城里追捧三姝,都是他带起来的。” 乐小胖猛地从水里坐直了身子,溅起一片水花: “他放屁! 他连荆州都没出过,他知道个鸟啊! 我是在丹阳长大的,我听说三姝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他的消息都是转了三四手的,也就蒙蒙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像我这种真正懂行的,包括殷小五,我们之间对谈,他都插不上话!” 懂行.......对谈........ 可以可以,果然专业。 王扬忍住笑:“那我问你,谢四娘子有个萧的朋友,你听说过吗?” 要打听idol的信息,那问粉头子准没错。 谢星涵虽然不是idol,但她名气大啊,所以王扬得到“萧”姓线索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乐小胖这个“追星少年”。 “兰陵萧?” “应该是吧。” “那多了去了!光宗室女就好几个呢!长城公主也和她相熟啊,也姓萧。” 王扬心中一动,问道: “长城公主?学问广博吗?” 难道她是公主?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公主想和谢四娘子清谈,谢四娘子怎么都不肯。” 王扬想了想又问:“公主貌美吗?美得倾国倾城的那种。” 乐小胖挠挠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既然没入帝京三姝,就应该就没那么美吧。不过你要说倾国倾城......” 乐小胖像是被点燃的蜡烛,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神色兴奋道: “那还得是帝京三姝啊!单出任何一个,吊打,是这个词吧?” 王扬笑着点头。 乐小胖神情自豪,一挥手,语气激昻:“单出她们任何一个,吊打北虏彭城长公主!” 王扬笑得捂脸,乐小胖道:“你笑什么,这是真的!伪彭城长公主号称艳冠天下,见了三姝画像还不是连饭都吃不下!” 王扬对那个画像吊打的故事可谓记忆犹新,也不想破坏乐小胖的信念感,笑道:“是是是,我朝气象,自然不是北虏能比的。” 乐小胖洋洋得意:“那是自然!诶?三姝之一,西昌侯女,就是姓萧,和谢娘子是闺中密友。” 王扬眼睛一亮:“这个西昌侯是?” “萧鸾,萧贤相,皇上堂弟,封西昌侯,铁杆太子党,现在好像不是尚书右仆射就是左仆射,记不清了。他的事我不太了解,但他女儿吧.....” 乐小胖双手掰在一起,兴致勃勃: “据说萧娘子小时聪明绝顶,八岁那年,一人同时和四个人下棋,结果四局全胜,有神童之称!文章读过一遍,就能成诵!但好像在母亲过世后性情一变,不喜交游,宴会很少参加,也不和人清谈,似乎不通诗赋?总之才名不太显,性子冷淡。帝京三姝中就属她信息最少。 传言倒是有不少,有说她有宿疾在身,所以很少赴宴;有说她生活豪奢,故而不被西昌侯所喜,禁止她外出;还有说她出门少是因为闭门在家博览群书,王文宪公曾服其博学,这个说实话就夸张了,其实我一直想有机会求证一下,可是文宪公已经去世了,不过我可以找......” 王扬听着乐小胖眉飞色舞说着各种轶事传闻,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 萧娘子是吗? 嘿嘿, 抓住你了。 —————— 注:1当时尚书仆射也称宰相,所以萧鸾虽然还没做到尚书令,已有相名。对南朝宰相称呼感兴趣的可以参看祝总斌先生的《两汉魏晋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 2熊会贞注《水经注》:“《初学记》引《荆州记》:‘佷山县出温泉。’又引袁山松《宜都山川记》,佷山县有温泉注大溪,夏才暖,冬则大热,上常有雾气,百病久疾,入此水多愈。”(《水经注疏·夷水》) 李贤注《后汉书》引《荆州图》曰:“夷陵县西有温泉。古老相传,此泉元出盐,于今水有盐气。”(《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 此时夷陵、佷山二县都属荆州宜都郡辖下,所以小胖说“宜都二汤”,汤就是汤泉的意思。 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言:“温泉疗疾之风气,本盛行于北朝贵族间。唐世温泉宫之建置,不过承袭北朝习俗之一而已。”此论在学界很是流行。所以有专门论述北朝温泉的学术成果,可于南朝温泉则无人措意。 但其实南朝温泉也有不少,并且也有疗疾之观念。比如之前小胖提到的佷山泉。只是一来数量不及北朝多,二来文献不集中,所以显得零散不成体系。 ps.可能有的读者会好奇,为什么我在尾注和【作者说】里引用史料时,有时会转引。比如《后汉书》引《荆州图》云巴拉巴拉,直接说《荆州图》云不就得了,干嘛要加《后汉书》呢? 文献转引一般有三种情况: 第一、文献如今已经佚失,只能托他书而传,比如《初学记》引《荆州记》,荆州记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我们引用的这条《荆州记》是被保存在《初学记》里的,那么我们现在引的就是《初学记》的转引版本,而非原始版本,所以要写明出处,方便核对和比较。这是不隐其始。 第二、有前辈学者进行过学术性的总结,比如熊会贞注《水经注》时拈出《初学记》引《荆州记》云云,我们既然看到了不能假装没看到,转而自己直接引用《初学记》,这就是隐了前辈学者的功而为己用,虽然算不上剽窃,但也接近了。所以要写明从哪个学人的哪本书上引的,这是不隐其功。 第三、古籍中引用了某书,比如《渊鉴类函》引《皇明政要》如何如何,我们因为不知道《皇明政要》现在是否存在,又或者不便亦或懒得去核对《皇明政要》原文,所以转引,虽然略嫌疏懒,但胜在老实,保持学术引用的透明性和诚实性,这是不隐其源。 本书尾注涉及引用的情形,或一或二。【作者说】里专列古文献,所以那里面涉及到的转引,都是第一种情况。 第218章 双狐斗 烟中远鸟归,城门灯火微。 王宅厅中,孔长瑜一坐就是一下午,等的是百无聊赖,肝肠寸断。 其实他为了避免显得过于主动,特意选择午饭之后才登门,谁知王扬根本不在家,只好坐等。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王扬回来,问那个兵户管家,只说出去了,也不知道具体去哪了。那个管家虽然是个兵户出身,不过倒是个晓人情的,茶果糕点,一应俱全,看他等得时间太长了,还表情歉疚地提议他可以先去忙别的,等公子回来,立即给他报信。 孔长瑜也不想在这儿傻等,但他领的是死命令,这万一错过时间,最后产生什么纰漏,王爷雷霆一怒,自己如何担当得起?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下去。 正望眼欲穿间,隐约听到外面脚步声乱,夹杂着几句低语和轻笑,由远及近。低语声渐高,笑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明爽。 孔长瑜支起耳朵,只听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 “......小珊,回来时候看到块翠玉玦,特别配你,你看看,喜欢不?” 一个清冷少女声道:“哪里配我了?” “所谓‘腰下宝玦青珊瑚’,宝玦自然要配青珊了!” 少女似是不信,有些嗔怨:“你又编来唬我......” “这回可不是我编的,是真有这句......” “好贵的吧......”少女声音担忧又心疼。 “不贵!又不是古玉......诶?阿五,跑什么?” 一个童声道:“阿五去给公子煮醒酒汤!” “接着。” 男子忽然提高了音量,似乎抛出了什么东西。 童声惊喜道:“啊!蜜饯!” “醒酒汤不用,洗点葡萄吧。” “遵命!” 脚步声进门,孔长瑜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装,站了起来,只见一位贵公子侧帽轻衫,摇扇而入。颊染微霞,似带三分薄醉;目藏朗星,恰露半缕疏狂。衣摆流云摇玉树,腰间锦带束风华。 “王公子。”孔长瑜躬身行礼。 王扬折扇一点: “坐坐坐,让先生久等,是我的不是了,我这儿有昨儿新到的葡萄,一起尝尝。” 虽然话中自承有错,但态度显得轻松自如,显然只是客套之辞。 孔长瑜也心知肚明,若非傍着王爷,他恐怕连琅琊王氏的门都进不去,忙拱手谢道: “那就托公子的福了。小人昔日读书,见钟会植葡萄于堂前,羡慕得紧,可惜小人无此技艺,不然植个百八十株,也不至于来公子这儿讨葡萄吃。” 王扬笑道:“当时洛阳盛行种葡萄,左思《魏都赋》云:‘篁筱怀风,蒲陶结阴’。潘岳《闲居赋》言:‘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侧’。钟会受其熏染,估计也就是跟风植了几藤,图个新鲜,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和孔先生这百八十株的宏愿一比,倒是小道了。” 孔长瑜连道惭愧:“公子见笑了,我这俗人只会贪多。” “贪多求全,人之常情。红尘之中,谁能免俗?正好,我也是俗人一个,葡萄买得也多,今日一同贪多,不许客气!” 此人?博闻强记,出口成章,言辞有趣,怪不得王爷舍不得杀他...... 两人吃着葡萄,谈谈说说,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谁也不说正题,最后领了命令的孔长瑜最先按捺不住,说道: “小人这次奉了王爷的命令而来,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啊,那我请教先生,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哪一部最适合开蛮路通商?” (为了大家读下面的时候不搞混,加abc方便辨认) 孔长瑜沉吟片刻,看着王扬,缓缓说道: “窃以为,此三部,都不适合。” 哎呦,可以啊。 王扬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永宁蛮多仇家(a),武宁蛮反覆无信(b)?,宜都蛮敌视汉人(c)。都不合适。” 孔长瑜故意说得很简略,他开始怀疑王扬这只小狐狸正在钓鱼。 王扬如果表现得很主动,那他会怀疑王扬的用心。可从王扬不在家到进门聊天,王扬是过于不主动了,这也可能存在问题。 因为如果王扬真的藏奸,那他会故意摆姿态,以撇清自己的嫌疑。 孔长瑜倒要看看,这个小狐狸会是什么反应。 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王扬坦然追问了:“然后呢?说详细点。” “是。永宁蛮仇家很多(a),像宜都蛮、上蔡蛮、沮阳蛮,包括那个劫走柳四公子的汶阳蛮,他们互相攻伐,常有仇杀,不太平啊。 武宁蛮狡诈之风盛行(b),反复无常,今日与人交好,明日便可能翻脸不认,没有信誉啊。 宜都蛮乃长沙武陵蛮的分支(c),后汉时才迁徙到荆州,早就通行汉语汉字,但居然最排汉!抓到汉人,便祭槃瓠神,凶暴残忍啊。” 王扬看着孔长瑜:“那先生有什么好建议呢?” 孔长瑜想的是不通商最好,但人家叔父都讨论得差不多了,请他来就是给建议的,他如果什么建议都没提出来,反而把整个决策否了,岂不讨人嫌?并且不排除有惹得王扬生厌,直接不谈了的风险,他还没完成巴东王交待的任务,不能就此离开。 孔长瑜道:“如果一定要选,我建议先和建平蛮通商。建平蛮居于——” 王扬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个先生就不必说了。三蛮选其一,这是我叔父他们已经讨论出的定见,不容更改。” 孔长瑜拱手道:“抱歉,是小人节外生枝了。” “不,说不定先生考虑得很有道理,只是......”王扬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有再提出新见的权力,只能三选一,所以就不浪费先生时间提一个新的选择了。” 孔长瑜不得不承认,王扬这个人真的不讨人厌。尊卑之间的一些做派是孔长瑜司空见惯,也习以为常的。王扬有这种做派,但在程度上恰到好处,既不失身份原则,又不过分欺人。他说的一些话,虽然你明知道是外交辞令,未必有多少真诚在,但综合语气和神情,总体上还是让人感觉比较舒服的。 “公子言重了,小人见识有限,也只是随口一提,不知公子三个部族准备选哪个?”孔长瑜盯着王扬。 “你的意思是?”王扬反问。 “小人......”孔长瑜眉头紧蹙,故意摆出努力思考同时又觉得很为难的样子,沉默一段时间之后才叹了口气:“小人实在选不出。” 你个老狐狸。 王扬也学孔长瑜的样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说:“确实是不好选。这样,我再想想,今天就多谢先生了.......” 孔长瑜一听竟是要打住话题的意思,便装作思考之中突然有了什么心得似的,说道: “既然三者都有劣势,又必选其一,那就应该看哪部的劣势最不能接受。譬若木盆打水,水量多少不系于最长之板,而系于最短者。” 王扬作豁然开朗状:“先生高见!请先生比较三蛮劣势之长短。” “我以为,其弊最大者,乃宜都蛮!(c) 宜都蛮敌视汉人已久,光此一条,就断了通商的可能。并且他们不仅自己敌视汉人,还鼓动其他蛮部敌视汉人,若有与汉人结好者,便谓之背叛。所以即便我们提出通商,他们也不会接受。 还有一点,他们的部族很松散,由各种家族组成,这些家族共同信奉槃瓠神,认为槃瓠神会派神使来拯救部族,找不到神使,便没有首领,一直由三个最大家族的族长共管。 可由于没有公认的首领,所以这三个族长的权力也不是很大,根本无法控制整个宜都蛮部。这太不稳定了!就算朝廷和三个族长谈妥,但决策政令,也无法贯彻,这种条件下,如何能通商呢? 所以,宜都蛮是应该最先摒弃的!” 孔长瑜言之凿凿,态度鲜明。 王扬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一部绝对不能用!敢问剩余两部应该如何取舍呢?” “永宁蛮虽然不太平(a),多攻战仇杀,但他们很有实力,几部之中最为富有,对汉人的态度也很平和,和他们交易,有很多货物可换,利最大。武宁蛮各方面条件都平平(b),但就凭他们天性奸滑,背约负盟,也不可与之交易!若无信誉,怎能通商?今日定价,明日反悔,今日开市,明日清野,那怎么能成呢?所以我建议,开蛮路贸易,当选永宁蛮(a)!” 王扬若有所思:“我写《南蛮统考》时便写过这个武宁蛮(b),他们晋时三次背盟,最受唾弃,先生说他们无信誉,是指近十年来又发生了什么无信誉之事吗?” “这个倒没有,我说的也是晋时三叛之事。但这种无信是刻在武宁蛮血液中的,一朝无信,便不能信!事虽久远,但其诡谲多诈,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即便近年来未有明显背信之事,那也不过是没遇到什么考验罢了。一旦我们与之通商,利益丰厚,难保他们不会故态复萌。” 王扬缓缓摇扇道: “先生所言,未免有些武断了。时移世易,理不刻舟,岂能以百年前之事断言今日哉?并且永宁蛮虽有诸多好处(a),但多仇敌攻伐一条,弊端太大。不太平如何营商?若蛮路不能保证安全,商队往来,动辄被劫,这......” 孔长瑜坚持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小人以为,武宁蛮奸诡反覆(b),乃是其部族生存之道,难以轻易改变!通商的根本在于守信,信不能守,便无通商之基础。至于永宁蛮(a)商路安全之事,可以派遣军兵护送,或者干脆联合永宁蛮一同负责安全。” 两人讨论了一阵,谁也没说服谁,不过两人都认为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所以心情都不错,孔长瑜出门上了马车后,摇头笑道:“还是太年轻了。” 王扬目送孔长瑜离开,喃喃笑道:“还是太simple了。” 第219章 谋人谋己 华烛光辉,漫浸屏帏。 窗前,王扬展开白纸,提笔蘸墨,陈青珊biu的一下站到王扬身边,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纸面,神色期待。 王扬笑道:“今天不写小说。” “哦。”陈青珊凤眸一暗,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王扬见此便道:“一会儿我给你讲一段。” 陈青珊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角上扬,点头飞快,表情还有点小激动。 王扬准备下笔,见陈青珊还在边上等着,哭笑不得道:“这样,你先去练剑,我完事就来找你。” 陈青珊想了想,认真问道:“我不练剑,看书可以吗?” “可以啊。” “吃黄柑可以吗?” “可以。” 陈青珊眨眨眼,试探道:“那——” “小珊啊,看书的时候是不可以吃带汁水、易碎屑或者沾油污的食物的。” “哦。” 小珊尝试失败,垂头丧气地撤离。 王扬一边写字,一边悠悠说道: “我让宋嫂买了榛子和板栗,一口一个的话,没有碎屑,也没有汁水油污,不过记得擦手......” 小珊身影一顿,瞬间恢复元气! 王扬看着陈青珊元气满满地出门,笑了笑,然后目光重新回到纸上。 纸上是他刚写的三个蛮部名: “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 王扬在孔长瑜讨论的过程中已经得出了答案,但他行事一向求稳,所以现在要复盘,他要重新推理一次,寻找自己的漏洞。 此时在复盘的不只王扬一个。 孔长瑜也在复盘,给巴东王复盘。 “下官首先建议他去掉的是——宜都蛮(c)。” 巴东王皱眉:“你......” “王爷试想,如果他在第一层,是真心求教,那就会听我的建议,去掉宜都蛮。 但如果他在第二层,是特意来探问机密,那就会把宜都蛮当成我们交易的对象。” 巴东王点头:“的确如此。” “但如果他在第三层......” 巴东王:“嗯???” “如果他在第三层,即他确实是来探问机密的,但他又能同时站在我们的角度想到,下官先抛出来的、坚决去掉的‘宜都蛮’(c)是障眼法,所以,他不信!” ...... 王扬看着纸上写的“宜都蛮”三个字,墨眉微蹙。 ...... 巴东王疑惑道:“他不信不是正好猜对了吗?你这抛出的宜都蛮也没起到迷惑作用啊。” “不。如果他在第四层......” 巴东王无语打断道:“你等等!哪来这么多层......” 孔长瑜看着巴东王,定定说道:“他是王扬。” 巴东王愣了一下,旋即坐正,伸手道:“先生继续。” “如果他在第四层,他会想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会猜测我是故意反其道而行,那么我最先去除的,也是最扎眼的宜都蛮(c),反而才是我最想隐藏的!” ...... 王扬执笔,笔尖在“宜都蛮”上悬停,目光沉静。 ...... 巴东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意思。” “并且下官在与他争执余下两部时,刻意忽略宜都蛮部,如果他暗藏心机,那就更会怀疑我是故意转移注意力,避实就虚,模糊要害。这样,他就很可能错误地认定,宜都蛮(c),才是我们要掩盖的真相!” ...... 王扬下笔,在宜都蛮(c)上画了个叉。 ...... 巴东王先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如果他在第五层怎么办?” 孔长瑜微微一笑:“下官早有安排。为了防止他在第五层,下官去除宜都蛮(c)后,紧接着便力荐永宁蛮!(a)” 巴东王惊怒道:“你——” “王爷容禀!他若存心试探机密,又识破宜都蛮(c)的幌子,此等狡狯心思,就不光在算事了,也能算人。所以下官要赢他,也要算人!” ...... 王扬站在案前,左手托右肘,右手手指在空中一根根拨动,凝视窗外夜色,眼神深邃。 ...... 巴东王惊怒未消,瞪着虎目:“算人?你什么意思?” “他算下官不敢弄险;算下官性文懦,又领着王命,不会自作主张,而王爷的性子又.....总之王爷不会同意下官如此行事;他算我们要求万全,不肯让此事有丝毫闪失——” 巴东王立即道:“当然不能丝毫闪失!” 孔长瑜胸有成竹,声音沉稳: “不会有闪失的。在荐永宁蛮(a)的同时,下官还在反对武宁蛮(b),他若真是心怀叵测,又认定我不敢弄险,则所疑心者,必然在武宁(b)、宜都(c)两部之间,又岂会怀疑我极力推荐的永宁蛮(a)?难道我不怕他直接选了永宁蛮(a)开商路吗?” ...... 王扬拿起笔,笔尖在“永宁蛮”(a)上方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移向“武宁蛮”(b)。 ...... 巴东王神色阴沉起来: “本王看不出来你怕,本王看到你胆子大得很。 你别忘了,现在只是防备他别有用心,所以把事做得周密些而已。 但如果他就是单纯要选蛮路,然后听了你的意见选了永宁蛮(a), 你预备怎么办? 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孔长瑜拱手:“王爷放心,必不会如此。” 巴东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如何保证?!” “下官之前说了,不仅要算事,还要算人。我算这个人,是王扬。” 巴东王眉毛一立:“是王扬又如何?” “他不是耳根子软的人,也不是不通事务的人。 他营商弄贾,史见洞达,助成常平仓,写过《南蛮统考》。 这样的人,难道会凭我争论一番,便改了主意? 他排斥‘永宁蛮’,是因为永宁蛮对通商有一个致命隐患,那便是多战乱! 王扬当知通商之道,要在平顺;试行之所,务求安稳。” 孔长瑜淡淡一笑: “永宁不宁,他如何能选?朝廷,又如何敢用? 至于下官极力贬低之‘武宁蛮’(b),他若是腐儒愚士,下官恐他拘于俗义,不察时变,轻信了下官的话; 他若是不通蛮事,下官忧他无知妄断,不知细究武宁蛮恶名之由来。 可他聪明博学,下官自然无忧无恐。 他反复和我争‘武宁蛮’(b)信义之事,其实代表他已经将‘永宁蛮’(a)摒除在外! 所以下官准备的这条锁链,套的,恰恰是他这个聪明人!” 巴东王看着孔长瑜,嘶了一声: “老孔,你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了,颇有当初向本王献‘捶车策’和谋划分遣王府诸近卫入军中的意思了。” 孔长瑜躬身弯腰,笑呵呵道: “老狗不遇事,自然软塌塌地趴在门口,但如果有贼人在门外偷偷摸摸,老狗自然要爬起来,抖擞精神,替主人看家护院。” 他说到此处,收起笑容,正色道: “下官承王爷青睐,擢为入幕之佐。虽不敢言智计超群,然亦知谋事当隐,行事当密。 下官平日不显锋芒,非无能也,实为王爷大事计,不欲引人注目。 今日事在要密,故不得不露爪牙,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孔长瑜说完,向巴东王敛袖深揖。 巴东王虽知孔长瑜这一番表现,有一大半是被自己要收王扬入幕给激到了,所以不仅要利用此局和王扬一争短长,还要巩固地位,以示己之不可轻替。所以什么锋芒、引人注目那些话,也都是暗贬王扬的。 但他并不介意孔长瑜的这点小心思,正如他不介意王扬有些小心思一样。 巴东王爽朗大笑: “瑾怀啊! 你入幕多年,本王最是看重! 今日肯露锋芒,智算王扬,更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本王得卿(你),如鱼得水! 有此智士,何事不成?” 孔长瑜神色如逢甘霖,如饮美酒,当即撩袍下跪,声音激昂: “长瑜不才,愿为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巴东王高声叫道:“来人,赐孔先生钱二十万!” 孔长瑜身子一抖,颤声道: “王爷厚赐,长瑜何敢克当?!长瑜不过尽本分之事,何德何能受此重赏?!!” 巴东王满面喜色: “当得起当得起! 王扬那小子唬了本王好几次,你这次唬了他,算是给本王出了一口气! 再者,王扬论学拔得头筹,得钱十万,荆州儒生学子宗之。 但本王知道,他今日,败在你手里! 他能得十万,你自然能得二十万!” 巴东王上前,拍了拍孔长瑜的手: “凡是你没得到的,本王都会替你补上。你现在隐的名,本王将来替你扬!” 孔长瑜眼脸俱红,双颊剧烈颤抖着,额头重重磕下,身子伏在地上,呜咽大哭:“王爷!!!!” 巴东王仰头,甚觉踌躇满志。唯一可惜的是,王扬这小子,并不知道自己败了。 ...... 雕花木门半掩,一道俏影悄然出现。 陈青珊的脑袋从门侧探了进来,一缕青丝垂下,柔柔地滑过她的脸颊。 王扬身影映在烛光中,回眸而笑: “你偷偷摸摸地干嘛?” 陈青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好响,磕磕巴巴道:“好......好了吗?” 王扬笑道:“好了,王扬故事会正式开始。” 随即坐到日常和陈青珊讲故事的老位置。 小珊赶紧进门,捧着个小瓷罐,坐在王扬对面,然后把瓷罐放到两人中间,里面是她剥好的榛子和板栗。 王扬捡了颗板栗吃,开口道:“上回书说到,丰山险道,庄周一剑压服九大高手——咳,先等等,我去喝点水。” “我去!” 陈青珊抢先站起,快步走到书案前,为王扬倒茶,看到案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永宁蛮(a)、武宁蛮(b)、宜都蛮(c)。” 奇怪的是,武宁蛮(b)和宜都蛮(c)上面都画了个叉,而永宁蛮(a)则被圈了起来。 九字之后,还有一句话:“谋人,人亦谋己。” —————— 注:《资治通鉴·齐纪二》:“初,皇子右卫将军子响出继豫章王嶷;嶷后有子,表留为世子。子响每入朝,以车服异于诸王,每拳击车壁。上闻之,诏车服与皇子同。于是有司奏子响宜还本。三月,己亥,立子响为巴东王。” 第220章 裙袂散作蝴蝶影 玉枕冰凉消暑气,碧簟纱厨,宝月朦胧睡。 “王公子,少主服了药,睡着了。能不能请您稍等片刻,让少主多睡一会儿,不会睡久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请求,语气卑微。 王扬一笑,将折扇放到案上:“好啊,我不急。” 侍女欢喜道:“多谢公子!公子今日还喝葡萄酒吗?” “可以,你们这儿的葡萄酒不错的。诶?上次是你为我打的扇吧。” 侍女脸一红,声音细若蚊吟:“公子还记得。” 王扬温声道:“当然记得了,你扇子打得很好,对你家少主也很好。” 侍女脸上红晕更甚,见王扬盯着她看,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嗫喏道:“公子过奖了......” 王扬目光依旧落在侍女身上,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过奖,是你做得好。上次打扇时力道轻重得宜,现在又这般为你家少主考虑,真是周到。” 侍女晕晕乎乎的,羞涩道:“奴......奴婢只是尽本分。” 王扬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侍女,声音又柔和了一分:“只尽本分便能尽得这样好,可见你的心细。你家少主身子不舒服吗?” 侍女见王扬突然靠近,心跳加速,脑中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 “侯府的药带了吗?” 侍女又点了点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王扬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其实王扬听了小胖的那番话,已经确认这个所谓“少主”的真实身份了,但他一向稳字当头,况且一会儿还要“行大事”。所以见正主未到,堂中只有他和那个侍女两人,便顺手套路了一下。 侍女妹妹,我也是为了活命,对不住啊! 王扬得到了确认,也不停顿,继续和侍女闲聊了几句,正准备问侍女名字时,给王扬送瓜果的婢女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微微咳了一声。 侍女回过神来,慌忙后退一步:“公子,奴婢......奴婢去......去为您准备茶点。”说完便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离开。 王扬看着果盘中有杨梅,便拣了一颗吃,口中酸酸甜甜的,不自觉地想起母亲用小苏打、盐和淀粉泡杨梅时的场景了。也不知道现在吃的这颗杨梅有没有这样洗过。 宋人说:“别后已成千万恨,书来不寄两三行。江南春尽频相忆,为有杨梅欲共尝。”书信什么的是不可能了,至于杨梅的话...... 妈,你最近也吃杨梅了吧? 王扬正想着,忽然觉得有风掠至颈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快速接近一般。 这种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回头看去,见身后一位身量娇小、发间插着两根银簪的柳眉少女,正站得跟个木头人似的,扭着头向旁边看。 这是小登的丫鬟?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扬纳闷儿地收回目光,继续拣杨梅吃。 心一眸中精芒一闪,出指点向王扬颈后! 点到距离只差一张薄纸的地方,迅速收手! 王扬再次察觉到异样,立即回头,见少女正抬头望天。 王扬:....... 他知道是少女搞鬼,故意清了清嗓子,向少女道:“你看到蚊子了吗?” 心一看向王扬,茫然道:“哪有蚊子?” “有,还是只大蚊子,在我后面飞来飞去的。” 心一四下看了看,疑惑道:“是吗?我目力这么好,怎么没看到?” 这......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扬不再说话,回过身吃水果。 心一小声嘟囔道:“搞什么嘛,一点都不难杀......” “什么?”王扬回头。 “啊?”心一一脸错愕与不解。 王扬无语,正要转过身去,心一突然道:“‘愿作鸳鸯不羡仙’那首曲子是你写的?” “曲不是我写的,词的话......” “词有错误。”心一断然道。 王扬:??? “词哪里有错误?”王扬问。 心一认真指出:“借问吹箫向紫烟,世上哪里有紫色的烟?烟都是白色的!” 紫烟乃道教炼丹修仙习用语。《列仙传》言:“丹火翼辉,紫烟成盖。”《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曰:“十华诸仙集,紫烟结成宫。”李白求丹学道,故亦喜用紫烟为辞,然后方有“日照香炉生紫烟”、“红星乱紫烟”、“暮还嵩岑之紫烟”等句。一方面烟确可呈紫色,一方面也是用道教典。 至李贺言:“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言仙又言炼丹(烧金即炼丹砂为金,服之可成仙),紫烟词意较李白句更显。 所以“借问吹箫向紫烟”即是咏萧史吹箫成仙的典故,和最后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呼应,意思是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即便不像萧史、弄玉那样飞升成仙也愿意。 王扬没有向心一解释,而是点头道:“姑娘果然高见。” 心一甚是得意:“那当然!” 然后仿佛为了安慰王扬一般,又加了一句:“词虽然有错误,不过曲和舞都是不错的。” “还有舞吗?” 这首诗最开始用的是王府乐伎配的曲,后来宗测听了这首诗,拽着王扬聊了半日,从汉代的“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一直聊到潘岳“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回去后灵感爆棚,夜谱一曲,送给王扬。一经传出,很快压过旧曲,成为“愿作鸳鸯不羡仙”的专用配曲。 所以不管新曲旧曲,王扬都听过,可为曲子编的舞蹈,王扬还没见过。 “对啊!”心一回答道。 “你会跳?”王扬问。 心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那当然!” 王扬来了点兴趣:“你跳来看看。” 心一头一撇:“我才不给你跳哩!” 王扬笑道:“怕跳得不好,被我笑话?” 心一小脸一鼓:“谁怕了!我跳得最好了!” 王扬不信:“骗人的吧......” “谁骗人!我就让你看看——”心一话到一半突然止住,警惕道:“想骗我跳舞?我才没那么笨呢!” 王扬笑着道:“确实没那么笨。” 心一“戳穿”王扬“诡计”,甚觉志得意满,决定一会儿好好讲给少主讲一下她智斗王扬并将其击败的过程。 畅想了一番后,忽然问王扬道:“你有多少护卫?” “我算算。”王扬拿起扇子,拍了拍掌心,神色思忖,口中念叨,似是在计算,然后说道:“不到一百个。” 心一震惊了:“这么多!” 王扬摆手:“不算多。” “你不会在骗我吧?”心一露出怀疑的神色。 “不到一百个,绝对是真的,你家少主也知道。” 好厉害......难怪少主说他不好杀,这么多护卫,确实不好杀。 “他们身手怎么样?”心一又问。 王扬挥着扇:“一般吧,不过他们都不会‘弧幽指’。” 心一费解:“弧幽指是什么?” “弧幽指是一种极厉害的功夫,被弧幽指戳中后,一炷香内不能跳舞,否则很快就会全身麻木定住,要半个时辰后才能恢复自如。” 心一大为吃惊:“怎么可能有这种功夫!你胡说的吧!!!” 刷! 王扬扇子突然一合,面容肃穆: “弧幽指乃东周时武学大宗师公子南所创!公子南曾凭此指扫荡奸邪,震慑群小!一指之下,豪杰束手,谁敢轻举妄动? 后人有诗赞曰:‘公子弧幽术,奇招震九渊!灵犀通妙窍,内劲隐幽绵。触身如寒芒,摄魂似冷烟。乾坤藏指意,万古仰青天!’ 所谓弧者,曲也;幽者,深也。弧幽一指,曲径通幽,化劲贯深。指力所至,如风过林,如月照水,无形无迹,摄人心魂!中者如坠云雾,身不由己,若强行舞动,则气血凝滞,四肢僵直,须臾难解。 鄙人就是忽悠指第三十三代传人!其他东西开开玩笑无所谓,但这种武林绝学,我会拿来胡说吗?” 心一听得小嘴都合不拢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本来她怎么都不会相信世间有这种奇怪功夫的!但王扬说得太过顺理成章,一气呵成,实在由不得她不信。因为在她的眼中,世界上是绝对不可能有人在眨眼之间便编出这么一大篇东西来的。 再说还有诗为证,这下就不得不信了! 公子南?完全没听过,好厉害的样子!回头问问少主,说不定她在书里读到过。 心一呆了半晌,忍不住问道:“这弧幽指戳着疼吗?” “一点都不疼。” “那你戳我试试。” 王扬迟疑道:“这不好吧。” “哎呀是我主动让你戳的,有什么不好的?!我太好奇了,想见识一下!” 王扬想了想,才勉为其难道:“好吧,但为了避免伤你元气,我只用三成功力,让姑娘感受一下就好了。” 心一郑重点头:“麻烦了。” “你过来。” 心一靠了过去。 “近点。” 心一向前蹭了蹭。 “再近点。” 心一又向前挪了半步。 王扬弯弯手指:“头靠过来。” 心一弯腰,有些害怕的样子,王扬忍住笑,运掌成风,出指如龙,煞有介事地做了几个运功动作,然后用力戳了一下心一脑门。 嗯,给戳红了。 心一后退着揉揉脑门,茫然道:“也没反应啊。” 王扬淡定说道:“一来我用的是三成功力,反应不会这么快。二来你得先跳舞。” “哦对......那我跳什么舞呢?” 王扬沉吟道:“最好是几个月内新学的舞蹈。” 心一满头问号:“为什么要新学的呢?” 王扬做高人模样道:“汝岂不闻苟(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心一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新学的舞蹈,动作尚未纯熟,气血运行更容易受到影响。若是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舞,身体早已习惯,弧幽指的效力便难以显现。主要是我不想伤你元气,所以只用了三成功力,不然跳新跳旧都一样了。” 心一想了想道:“那我跳‘愿作鸳鸯不羡仙’吧,可以边唱边跳吗?不然没有节奏。” 王扬一脸严肃:“边唱边跳效果更好,所谓唱跳三遍,其义自现。开始吧。” 心一口中小声哼着歌,双手轻轻抬起,指尖如兰。手臂回展收缩,似行云舒卷;腿足进退屈伸,若流水蜿蜒。 舞步随着歌声起伏,行云与流水渐渐融在一起。 云里是轻漾的水,水中是揉碎的云。 云水合一,江天一色,恍如沧海月升,波光流于星幕;恰似洞庭湖平,木叶落于秋汀。 裙袂散作蝴蝶影,纤腰摇就柳丝情。 王扬饮酒观舞,笑意清浅。 ...... 而当萧宝月到来的时候,见到了让她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的贴身近卫、武婢统领心一,正在给王扬跳舞!!! ———— 注:《南齐书·高逸传》:“宗测,字敬微,南阳人,宋征士炳孙也。世居江陵......颇好音律,善《易》《老》,续皇甫谧《高士传》三卷。” 第221章 退路 “心一,你在做什么?!” 萧宝月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 心一边跳边按着曲子节奏,半说半唱道:“少主——你、来、啦!心一——中了——弧幽——指——” “你中了什么???”萧宝月声音陡然高了三分。 心一跟只小蝴蝶似的在那儿转圈: “弧幽指——是一种、很奇怪的、功夫——再跳一遍——心一就会被——定住啦!” 萧宝月被气得胃都痛了,猛地瞪向王扬!目光如刀! 王扬双手一摊,做无辜状。 萧宝月美眸眯了眯,强忍怒意,压住声音,催促心一道:“快下去!” 心一莲步勾移,踢腿下腰:“还有、一遍,就快、好啦!” 萧宝月攥紧手掌,胸口起伏如峦,眉间煞气疯狂凝聚: “不要跳了!马上下去!” 心一动作一僵,苦着小脸,小表情可怜兮兮地恳求:“少主......” 王扬道:“好了好了,心一,先别跳了,要看效果也不一定非要跳完的。” 心一很困惑:“啊???” “你是否感觉到越来越热?” 心一用力点头:“是的!” 王扬又问:“你知道合谷穴在哪吗?” 心一摇了摇头。她的母亲是溪人,父亲是汉人,她的功夫是母亲家传的,只讲致命部位和关节,没有讲过穴位什么的。 王扬伸出右掌,给心一指了一下合谷穴: “你现在用力掐按自己右手的这个位置。” 心一乖乖照做。 王扬道:“用力按!有没有一种发酸发麻的感觉?” 心一惊呆了:“有的有的!发酸发麻!” 王扬扭过脖子,手按示意:“这是风池穴,你使劲按一按,痛不痛?” 心一双手扣颈后,用力一按,顿时又惊又服,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痛的痛的!” 王扬开扇而挥: “所谓热从心起,麻自手生。痛入合谷,僵上眉峰。你现在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现出气血凝滞之兆。再跳下去,就是眉额僵硬,四肢难行。看来我这三成功力还是用得多了,不是你能抵挡住的。” 王扬眉心微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彷佛后悔之前发力太过、伤了心一一般。 心一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抹震撼与钦佩的神情,惊叹道:“好厉害......” 萧宝月在愤怒的边缘徘徊已久,此刻实在听不下去了,提声叫道:“心一!!!” 心一本来如在梦中,被萧宝月一声惊醒,看向萧宝月,眼神中还带点小迷糊: “怎么了少主?” 萧宝月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去!” “噢!心一遵命!” 王扬笑着向心一轻轻挥手作别。 心一笑容灿烂,也向王扬挥手。 萧宝月见此场景气得手都要抖了!马上给了心一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心一吐了吐舌头,飞速撤离。 心一走后,萧宝月坐到王扬对面,冷着脸,看着王扬,刚要开口,心一突然折回,扒门道:“话说我回去接着跳舞还会被定住吗?” 王扬道:“我这次只用了三成力,要出效果,舞是不能断的,现在既然已经断了,就不会定住了。” “哦。”心一想了想,又说道:“那下次——” “滚!!!!” 萧宝月恶龙咆哮! 心一瞬间消失。 萧宝月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王扬。冷艳殷唇,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却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王公子好手腕,才多大一会儿,就能让我的人给你跳舞,要是再聊聊,我的人岂不是要变成你的人了?” 王扬不悦道: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合作,分什么你我啊!这不把话说外了嘛!” 萧宝月冷笑: “好啊,那就不往外说,往内说!我现在看你跳舞,你给我跳一个吧!” 王扬呷了口葡萄酒,慢悠悠道: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想的事未必都能成。就像我一直想看你跳舞,但你也不能跳一样......” 萧宝月再也忍不了!噌一下站起,原地爆发: “王扬!!!我今——” 王扬面无表情,竖起一根手指: “巴东王的蛮路我已查明,你听不听?” 萧宝月声音戛然而止,娇身尚在微微颤动;秋水长眸中,熊熊怒火还在燃烧!可又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多了几分惊疑与猝不及防。 思量几过,萧宝月咬牙道:“听。” 王扬折扇往下点了点,淡声道:“听就坐下。” 萧宝月红唇一抖,一股火直冲天灵! 宝月! 忍住!! 不要冲动!!! 等此间事了,再收拾他!!!! 萧宝月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又狠狠瞪了王扬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从愤怒恶龙变成冰山美人,眉梢上彷佛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声音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说。” 王扬一笑,简单地告诉萧宝月,孔长瑜力荐永宁蛮,反对武宁蛮和宜都蛮。 没有任何细节,萧宝月自然无法判断,便道:“你说详细些。” 王扬明知故问:“什么详细些?” 萧宝月眸色一寒: “王扬,我之所以和你合作,是因为你助我探查巴东王通蛮一案,不然你以为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和我说话吗?” 王扬眼神无辜: “我助了啊!你让我套巴东王的话,我套了。让我探孔长瑜的底,我探了。我可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换别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成!” 萧宝月冷哼一声,鄙夷道: “早知道你不会痛痛快快地告诉我,说吧,想要什么?” 王扬看着萧宝月: “你想要蛮路,而我,想要退路。” “什么退路?”萧宝月问。 “第一、你之前说过保我身份不露,这句话得兑现吧?怎么兑现呢?自然是帮我落实琅琊王氏的身份了。 第二、你让我背书的时候说,将来巴东王事发,牵扯不到我。这句话得担保吧!怎么担保呢?你写份东西,说明在巴东王一案上,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依你的命令而行的。 这两条你办了,我的退路就有了,你要的蛮路,也有了。” 萧宝月眸中闪过一抹嘲讽: “我猜到你会就蛮路的事儿,趁机要点好处,但我没想到,你会白日做梦到这种地步!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两条,我一条都不可能答应! 保你身份不露是我说的,但我说的是让你在荆州不露,至于其他,我可没那个本事! 巴东王通蛮牵扯不到你,也是我说的。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查案!配合好了,你自然不会有事,这是我的保证。 你要信便信!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让我写说明什么的,那就更不可能了!我要是让你写你冒姓琅琊的供述,你写吗?” 王扬露出个微笑: “首先,你不要太谦虚。 你神通广大的,什么本事没有?我对你很有信心! 其次,我这个人擅长配合,但不擅长相信。 你要是能让我信我便信!不能的话,我也没办法! 至于冒姓琅琊的供述......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写,那完全没问题啊!” 萧宝月目光冷冽: “你自己冒姓琅琊,我和你写什么?” 王扬理直气壮道: “是你帮我冒姓的呀!堵戍卒口供、改尚书省回信、让我背诵家族信息,我能冒姓,有你的助力呀!我不早和你说过了吗?难道忘了?我这案子,咱俩是一个主犯一个从犯,写供述不得一起写吗?” 萧宝月看着王扬,冰冷的容颜上忽然绽出一笑,笑容冷艳而危险,仿佛寒霜中盛开的玫瑰,美得令人心惊,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好整以暇地捧起茶盏,修长的手指白晃晃地滑过盏腹,动作优雅又显出几分妩媚,慢悠悠开口道: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不是以为就凭这些,你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王扬折扇轻轻一展,语气感慨: “你说的这个话对。世象扰攘,红尘万丈,人处其间,难免迷眼。若是迷得久了,说不定就忘了自己是谁。反正我是没忘自己是谁——” 王扬说到这儿一顿,以手支颊,饶有兴味地看向萧宝月: “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了,萧娘子?” 茶盏应声落地...... ——————— 注:挥手告别古已有。刘琨《扶风歌》云:“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谢灵运《过始宁墅》云:“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文选五臣注》注此句云:“挥,举告辞也。言举手辞乡人。” 第222章 操纵 茶盏的碎裂声清脆刺耳。萧宝月立即站起,背对王扬,叫道:“来人,收拾一下。” 两个婢女进门,飞快地将地面清洁干净,然后静悄悄地退走。 萧宝月也迅速整理好表情,回身莞尔一笑: “上午抄了半日《世要论》,不意手腕酸弱至此,竟连茶盏都拿不稳了。” 王扬扶额: “萧娘子,你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萧宝月眸色茫然: “萧娘子是谁?演技?什么是演技?” 王扬替萧宝月尴尬到不忍直视: “萧娘子你真要这样吗?” 萧宝月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强撑说: “公子的话我听不懂了,为什么一直称我为萧娘子?” 王扬无语,直接道: “因为西昌侯姓萧,所以你也姓萧呗......” 萧宝月露出荒诞的表情,仿佛差点就要乐出声似的: “你这话真是越发奇怪了。西昌侯姓萧,与我何干?不过我确实见过西昌侯,她的女儿我也认识......” 萧宝月说到这儿吸了口气,略显惊诧地看向王扬: “你不会认为我就是西昌侯的女儿吧!” 王扬看向萧宝月,眉眼间全是促狭的笑意,缓缓道: “我可没说是女儿......” 萧宝月神色一僵,随即强行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要是——” 王扬神色嫌弃,直接打断道: “停停停。实在看不下去了!萧娘子,演戏的奥义在于自然,因为自然代表着真实,你只有给出自然的反应,才能让人相信你的戏是真的——” 萧宝月还在挣扎:“如果你非要把我当成——” 王扬一笑:“你看,你现在这个反应就是不自然。什么是不自然?就是和从前的行事风格或当下的事理逻辑相悖。想要演戏,就得先入戏。你现在可以设想一个场景,如果你的真实身份不是萧娘子,而我把你误认成萧娘子,你会是什么反应?” 萧宝月怔住。 “从一开始你的反应就不对,茶盏落地就不说了,算是被突如其来的揭破给吓到了,也能理解。但你之后的应对实在没眼看。站起来转身也就算了,毕竟你起码知道自己掩藏不好情绪,还懂得藏拙。但你转身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叫人收拾需要站起来吗?另外你站起来之后那一笑,太过刻意!当一个有意隐藏情绪的人,突然意识到某种表情会泄露情绪,就会立刻中断表情,而中断这个的过程,就叫squelchedexpression,或者名之为‘碎表情’.......” 萧宝月:??? “思怪什么?这是什么语言?”萧宝月懵懵地问。 萧宝月此时尚未意识到,两人之间已不知不觉地切换成上课模式。 王扬故意不回答,而是用淡淡的目光看了萧宝月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比如我之前说‘我可没说是女儿’的时候,你神色一僵,这就是碎表情。而碎表情一旦出现,人们通常会用其他表情来掩盖,最常用的是微笑,而正常的微笑一般只维持四到五秒,哦,四到五息,比如这样。” 王扬说到这儿,向萧宝月微微一笑。 萧宝月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避开王扬的笑容与目光,转而抬手扶了扶发间的宝凤金钗。 王扬注视着萧宝月: “微笑若是超过这个时间,就可能是为了掩藏某种情绪或者因其他缘故而产生的假笑。不光表情可以泄露情绪,动作也同样可以,比如你现在这个动作,代表你紧张。” 萧宝月立即放下手,摆出不屑的神色: “呵!我为什么要紧张?” 王扬彷佛在认真研究什么东西一般,十指交叠托于下颌,凝视着萧宝月的眼睛,喃喃道: “是啊,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紧张......” 萧宝月脸颊微微一热。 他......他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对方深不可测,难以估量,而自己在他面前好像完全被看穿、完全被算定一般,她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萧宝月最开始根本不在意王扬的身份,只不过把他当成一个可供驱遣的小卒罢了。后来这个小卒屡屡让她惊奇,她开始对他感兴趣,再往后则到了不得不正视,甚至在某些方面是不得不仰视的程度。 她之前认为他是起于草野之中的、有特殊际遇、类似苏秦、张仪一类的人物。可就算苏秦、张仪,也得有老师吧?就算天才颖悟,读书通世事,可哪种书上会讲微笑的时间?讲什么碎表情???孔明隐于南阳而知天下事,但即便诸葛武侯也不能自己从书中学会一种语言吧?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 萧宝月曾经想过查王扬的身份,可没头没尾的实在不好下手,唯一的线索是那几个戍卒的口供。但北谍什么的明显是王扬在胡扯,与他一起出现的几个人现在又死无对证,更重要的是她在荆州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一来没有精力去查,二来也怕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反而漏了行迹。 其实不查也无所谓,她来荆州是下棋的,只要这棋子移到她需要的位置,那她又何必去管这颗棋子的来龙去脉?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用完就可以丢掉。但她实在不能不好奇,不能不疑惑,所以她明知道王扬不会告诉她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王扬自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想学吗?” 萧宝月看着王扬,露出一丝费解的神色。 王扬与萧宝月对视,认真说道:“如果想,我可以教你。” 萧宝月油然一喜,下意识点头,随即猛然惊醒,拍案怒道:“你竟敢诱导我!” 萧宝月用词不准确,王扬所做的,是操纵。 要操纵,首先要有关系。 单人不存在关系,两人以及两人以上的交往便可能形成关系,比如买卖关系、朋友关系、上下级关系等等。而每一段关系都存在影响力和说服力,小到今天去哪家餐厅吃饭,大到决定是否向邻国开战。当有人试图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和说服力引导决策、掌控事件走向时,操纵就产生了。 操纵的核心逻辑在于得失。有想要得的,则可能被诱;有担心失的,则可能被牵,几牵几诱之中,便易踏入陷阱。 王扬自从“登堂入室”开始,便反复让萧宝月陷入情绪波动之中,并时不时地给她施加心理压力,讲课中若有不如意,便毫不客气地中断授课,让萧宝月在“想要王扬授课”(得)和“担心王扬中断讲课”(失)中徘徊摸索,逐渐向被动、弱势的地位转换。 而王扬也不断抛出新的诱饵,从治蛮策,到史学,现在又是心理学,如果有必要,王扬还会继续抛,只是节奏要掌握好,而幸运的是,王扬擅长掌握节奏。 他要做的,是对萧宝月建立并逐步加大心理优势。 他通过言语和表情,不断引导萧宝月的情绪和反应,让她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节奏中,影响她的思维,争取关系中的主动,以求自保。 没办法,两人天然不平等,若非他步步为营,现在恐怕连坐着和萧宝月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说开始时萧宝月靠着权势和身份,根本没把王扬放在眼里,只想把他变成一个唯命是从的奴仆。 那王扬则凭借智略才气,一步步地将萧宝月逼到谈判桌上,最后自己也成功地在谈判桌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又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不在刀光剑影,而在人心博弈。 萧宝月虽然在人情周旋上有着短板,但毕竟聪慧,很早便意识到王扬在耍花招,只是意识到是一回事,本能的陷入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现在萧宝月叫破王扬在诱导她,但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从哪一刻开始被诱导,又一共被诱导了多久?而现在叫破诱导的她,难道真的就跳出诱导之中了吗?情绪失控,方寸大乱,难道不更有利于王扬的诱导吗?! 萧宝月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但久违的恐惧感没有让她失措,反而让她变得冷静、清醒。 她迅速镇定下来,重建心防,并且很快发现自己身份的破绽所在,沉吟道: “我的身份是谢星涵那个蠢丫头泄露的吧?因为我两次告诫你不要勾引士女,所以你想到谢星涵身上去了......但你不敢告诉她你冒姓的事,所以你应该是套话套出来的,嗯,很聪明,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个问题——” 萧宝月此时气场与之前判若两人,她直视王扬,目光危险而压迫: “一个人如果连命都没了,那聪明还有用吗?” 王扬老神在在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手腕一抖,第一页展出,切断了萧宝月的目光。 萧宝月妩媚长眸中汇集起的杀伐果断顿时化为错愕凌乱,因为扉页上写着八个大字: “我与萧娘子二三事。” ———————— 注:关于“碎表情”参保罗·埃克曼的《说谎:揭穿商业、政治与婚姻中的骗局》第五章,埃克曼算是“明星学者”了,在测谎领域具有开创性建树,美剧lietome就大量参考了他的说谎研究。 第223章 我与萧娘子二三事 “自古香奁之迹,史笔所讳;珠帘之秘,墨客难描。 盖闺阁深静,行事多隐;重门掩闭,音容罕彰。 故使红颜心事,深锁闺闱;芳踪杳渺,空留余韵。惜哉! 且文士臆测,每多附会;骚人谬撰,常陷穿凿。 遂令洛神虚赋,徒留凌波之影;湘妃妄传,空余斑竹之诞。 毛嫱、绿珠,皆成纸上之姿;神女、麻姑,尽堕笔下之幻! 此诚佳人丽姝之奇冤,亦为文人记事之陋习也。 余感天下闺阁轶事,罕有真传,故为吾友萧娘子作传,明其事皆可征,言非无据。兰心蕙质,岂独咏絮之才?鸿图远略,实有经纶之志......” 萧宝月气得浑身发抖,连指尖都捏白了! 这奸贼为了避免别人不把书的内容当真,还着实铺垫了一番,强调自己不会臆测空撰!又故意惑人耳目,引人遐思,竟说什么“红颜心事,深锁闺闱”! 更可恶的是他还打出“感天下闺阁轶事,罕有真传”的幌子,一副要一笔独断,拯冤扫弊的架势,是摆足了噱头,吊足了胃口! 这是打定主意,不耸动视听他不甘休啊! 还一开篇就说她有“经纶之志”! 其意何其险毒! 其心何其可诛! 另外这明明气得要死,但还忍不住继续看下去是怎么回事!!! 王扬一边饮酒,一边漫声道: “我这个人,从来不白受恩惠。‘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萧娘子赠我《南蛮统考》,我岂能无所回报?所以写了这卷《我与萧娘子二三事》。但我后来又想,萧娘子行事隐秘,掩迹幽微。志向宏远,所图者大,未必愿意让人知道你谋局荆州、智算亲王的‘盛举’。所以我还是把这书藏好,另选别的回报。” 王扬略微停顿,语气一转:“可我又想,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回报,就出了这么意外,那怎么办呢?” 王扬一挥手,豪声道: “不要紧!我已做好了安排,我一出事,书即面世!到时必风靡荆州,流传后世,也算为萧娘子扬名了!” 卑鄙! 无耻!! 萧宝月俏白的鼻翼翕动着,书纸已经被她攥得褶皱不堪,恨不得直接把这破书糊他脸上!!! 萧宝月急怒之间,心念电闪,突然眸光一敛,收起所有怒意慌乱,玉腕轻抬,将书稿随意扣在桌上,轻描淡写地说: “杜撰之言,有我何干?我一直在建康,谁能证明我来了荆州?” 王扬声音同样轻描淡写: “在荆州,我说的话,需要证明吗?” 萧宝月不慌不忙: “以公子现在的声誉,自然是一言九鼎。但如果冒姓琅琊的事败露——” 她看向王扬,笑意盈盈: “我有办法让你从天才贵公子,变成我朝开国以来最大的骗子,你信不信?” 王扬没有一丝停顿,接口道: “我信啊!我之前就说了,你神通广大的,什么本事没有?我是绝对相信你的实力的。只不过——” 王扬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信的人,可不止萧娘子一个......” 萧宝月目光一冷:“你要把谢星涵扯进来?” 王扬摇了摇头:“还是不要让她参与这些破事儿了。” 萧宝月稍感安心:“那你什么意思?” 王扬把玩着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是说,如果有人把这卷书,或者说口供,献给竟陵王的话......” 萧宝月脸色大变:“你竟敢挑动皇子内斗?!!” 王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内斗你才是一把好手!你都代表太子来荆州搞|他亲弟弟了,你胆子不比我大啊!诶等等,你父亲是皇上堂弟,那你和巴东王岂不也算堂亲?所以你——” “巴东王通蛮是实!我来荆州是为朝廷查案!!” 王扬表情夸张: “哦——原来是这样! 失敬失敬! 萧娘子这是奉了天子密诏要办他儿子? 还是说你专门负责监察皇子?” 王扬冷笑一声: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无官无爵,查案轮着你? 事涉储君,越俎代庖!窥伺皇子,冀有变生! 这事儿合不合法度,犯不犯忌讳,自己心里没数吗? 巴东王通蛮是实! 你内斗党争也是实! 我要是竟陵王,直接卞庄刺虎,一箭双雕......” 萧宝月气急攻心,胃中绞痛,脸颊惨白,身体一点点蜷了起来。 王扬看萧宝月突然伏在桌案上,身体蜷缩轻颤,试探道: “怎么了?西子捧心啊?” 萧宝月微微抬起头,声音虚弱:“你......继续......” 王扬瞧了瞧萧宝月的脸色,又见她原本嫣红的嘴唇此刻已失了血色,觉得她应该不是在装病,毕竟自己忽悠王泰的时候想把手弄凉,也得去浸凉水,她演技再高,还能把血色演没? “还继续啥呀,你先养病,养好了再继续。” “不.......必!”萧宝月紧咬下唇,眼神倔强。 王扬直接叫道:“来人,看看你家少主!” 几名侍女匆匆而入。 “少主!” “少主旧疾犯了,快去取药!” “扶少主入内!” 萧宝月冷汗浸额,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退下。” “少主!” 萧宝月强撑着坐起,唇紧抿着,几根发丝粘在脸上,衬得玉颜越发憔悴: “我说了,退下!” 侍女们不敢违拗,只好退了出去。 王扬:...... “要不你先吃药?” 萧宝月有气无力地摇头,动作极轻,却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她本有倾城色,是妩媚天成之体,此时红颜虽损,妖娆远压黛玉。弱体支离,风华稍减西子。病骨强撑,犹带三分倔强;冰唇暗咬,不输一缕孤高。当真是处处皆堪怜! 若换做心肠软的,见了她这副模样,怕早已心尖儿发颤,恨不得将世间所有良药寻来,只为换她片刻的安宁。可王扬却仿佛铁石心肠一般,毫无动容道: “你即使带病和我谈,我也不会让步的。” 萧宝月长眸低垂,声音黯然: “我知道......即便我死了,也和你,没有关系......” 也不能说没关系嘛,你要是死了就不能威胁我了,我也不能反威胁回去借此火中取栗了...... 王扬心里虽然这么想,口中却道: “咱们是合作伙伴嘛,怎么能说没关系呢?你还是先吃药,说不定你一直不开窍,咱俩还得打持久战,且有的谈呢......” “持久战?又是个新鲜词儿......不过公子放心,不需要持久战的,我沉疴如此,又如何能久?” 萧宝月宛若心灰意懒一般,声音虚弱,还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犹如重病难愈,不知何时便会香消玉殒似的。 王扬不动声色道: “魏武云:‘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久是天地的事,尘寰俗人,都谈不上一个久字的。” 萧宝月心中大骂王扬,纤手按胃,脸上仍是一副痛苦柔弱的表情: “小女子斗不过公子,这就认输了。公子说的那两条,我都答应。只是希望公子说话算话,不要再为难我。” “萧娘子这话说的,我只要退路,如何能为难人?” 萧宝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腰身再蜷,仿若一只受伤的小鹿一般,断断续续道: “请公子......告知......蛮路详情。” 王扬问:“我那两个条件......” “我......已经......答应了,公子......放心......” 萧宝月摇摇欲坠,仿佛强抑着翻涌的疼痛,好像每出一声,都要耗费不小的意志力。 王扬视若无睹: “答应也不能空口白牙地答应的啊!” 萧宝月眼眸如秋水含烟,蒙上一层薄雾: “身份的事......急不得.......写字的话.......我暂时......无法提笔......” “那不急,你就先养着吧,养好咱俩再谈。” 萧宝月声音痛楚:“不......不可。巴东王......快出货了,我得......早做安排.......不能再拖了。” 王扬认真道:“是啊,所以你得赶快让自己好起来,不能再拖了。” “我的旧疾......一旦发作.......十天半月也......好不了。公子先把蛮路......” 萧宝月正声若游丝,忽然听到王扬说: “没关系,我早帮你写好了。你签个名,再押个印就行。” 然后一张“依萧娘子令行事录状”便飞到萧宝月眼前。 萧宝月被气得七窍生烟!也不演了,坐起来一把夺过那张纸,撕得粉碎! “王扬!你当我三岁孩童,任你摆布不成?!我虽在病中,却还未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王扬笑道:“你病好了?那咱们可以接着谈了。” “你做梦!你那两个条件我不可能答应!死都不可能!!” 萧宝月愤怒而决绝! “又不是什么大病,别死呀活呀的。这样,看你在病中,我让一步,第二条就算了,只要第一条就行。” “第一条也不可能!琅琊王氏的身份,谁能落得实了?!你真以为我能改了王家家谱?!” 王扬沉吟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说道: “那我再让一步吧,你不需要帮我坐实身份,只要在尚书省左户曹前厢中甲乙两库的户籍牒档给我补个籍,和荆州挂籍相应,就可以了。我已经退了两步,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不会再让。如果你不应,我转身就走,没有再谈的余地。” 萧宝月眉梢微挑: “走?你以为没有我点头,你能走得出去?” 王扬放肆而笑,手中折扇一甩,散开梨花雪,抖落流云霜,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冷意: “萧娘子,刘寅前车之鉴,你是想亲自试一次吗?” 第224章 胆小者游戏 萧宝月眸色渐沉: “原来你闹这么大动静,不只是要除刘寅,还是做给我看的,我说嘛,早早让我订了香雪楼的席面,这是生怕我没注意到,错过了好戏......” 王扬微微一笑: “好戏轰动荆州,还怕萧娘子不知道?主要是想吃香雪楼了。” 萧宝月不信:“想吃香雪楼不会自己订?” 王扬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萧宝月:“自己订不得花钱啊......” “你!!!” 萧宝月咬牙切齿,又气又怒!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激动起来。本来因为之前的胃痛脸色惨白,现在居然给气得血气上涌,又恢复了点血色!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居然可以招人恨到这种地步!!! 这小贼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气人本领吗?!! 王扬看萧宝月气急败坏的模样,劝道: “你看你,一顿香雪楼的事儿,你至于嘛——” “怎么不至于!!!”萧宝月炸了。 “好了好了,不就是顿香雪楼吗?我回请你!咱俩现在就去,到了之后,你尽管挑贵的点,我一声不吭!” 萧宝月冷笑不止:“这是设好伏兵等着我呢吧......” 王扬心中暗笑,口中道: “你看你,多心了不是?我这是释放诚意!你说从头到尾我给了几次诚意了?已经连让两步——” 萧宝月打断道:“你从头到尾一次诚意都没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什么让步?你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让我改尚书省的户牒!!!” 萧宝月怒视王扬! 王扬也不否认: “你都能改尚书省给巴东王回信呢,改个户牒不算难为你吧?再者令尊不是尚书仆射吗?(副总|理)” 萧宝月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你想让我父侯帮你做假户籍?” 王扬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随意: “也不一定非要麻烦侯爷吧?你堂堂侯门女公子,又兼着太子的差事,连这种小事都办不成?” 萧宝月看着王扬,眼神冷冽,缓缓说道: “你真是......不——知——死——活——” 王扬一笑: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天下能知死活者,又有几人?” 萧宝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好,我可以帮你入籍,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让锦场在绛袄的染料上做些手脚,或者换劣质染料,总之要让它遇水掉色,这样的掉色袄不必多,只做三百件即可。” 王扬顿生警惕:“你想做什么?” “不要问我理由,这是交易。你放心,此事和你完全没关系,两千件锦袍,两千件绛袄,只混进三百件有问题的,不会被察觉。这批货是给蛮人的,蛮人懂什么丝绸?巴东王也不会细细查验。就算查也无妨,除非浸水,否则能看出什么来?你把这三百件袄单独装箱,压在最里面,到时一起交货,神不知鬼不觉。” 王扬沉思不语。 萧宝月无比郑重地说: “你之前说,这是你最后的条件,不会再让。我现在也对你说这句话:这也是我最后的条件,没有再谈的余地。如果你不应,你现在就可以出门,我今天不拦你,但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你我以后就是敌人。 对付敌人,那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你也可以同样无所不有其极地来对付我,至于结果,你既擅长谋算,那你就谋算一下吧。 如果你应了,我可以再给你一个保证: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提任何要求。你也不用再来我这个院子。 巴东王的事儿,你不需再管。你不是千方百计想摆脱我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萧宝月逼视王扬: “我的话说明白了。现在看你怎么选。是应,还是不应?” 谈判原则之一:不要陷入被动选择。 被动选择是失败的前兆。它意味着你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权,只能在他人的框架内做出反应。 高明的做法是跳出选择,将对手引入自己的节奏,掌握主动权。 “萧娘子话说得倒是很明白,只是算得不太明白。” 萧宝月眼眸微眯: “我如何算得不明白了?” “我告诉你蛮路,你给我办尚书省户籍。这叫公平交易。你既让我说蛮路,又让我在绛袄上做手脚,这叫欺行霸市。” 萧宝月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所以你是不应了?” 谈判原则之二:不要做单方面的让步。 单方面的让步不是谈判,而是服从。 正如英国谈判专家盖温·肯尼迪一针见血地指出:“谈判是一种交换。” 既然是交换,那自己让步之时,记得让对手交换同样的让步。 王扬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说道: “欺行霸市的话我是一定不应的!但如果你非要我在绛袄上做手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的第一个条件,就要旧事重提了。萧娘子可愿答应?” 萧宝月断然道:“我早说过了,第一个条件我不可能答应!” 谈判原则之三:动态平衡。 博弈的底层逻辑在于什么? 在于动态地看待问题。 一成不变与一意孤行都可能导致僵局与失败。 真正的博弈高手懂得在变化中寻找机会,在动态中调整策略,以求平衡。 平衡代表着稳定,代表着双方都可以接受。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你不需要写我在荆州的所有行事都是你命令的,你只需要写明,你是如何帮我冒姓琅琊的——” 萧宝月听到这儿,立即要开口拒绝,王扬道: “你先别急,你写的这个说明,我只是暂时保管。等到你把尚书省户籍办好之后,我就把它还你。 我这个要求,对我们双方来说最合适不过。因为对于我自己来说,我需要一个保证。尚书省户籍不知何时才能办好,而蛮路你现在就要,这就相当于你要先提货,然后隔很久之后再付钱,我要个抵押,或者说要个欠条,不过分吧? 对于你来说,这个说明放在我这儿,你尽可以放心。因为你所写的内容是关于我冒姓琅琊的,所以我不会给别人看,也不可能利用它做什么文章。这个说明一旦暴露出去,我是死罪,你只是从犯,故而我不会拿它去冒险。等到你把户籍的事办妥,我自然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底线,不能再改。” 王扬和萧宝月现在的情形,正符合博弈论中的一种模型,叫chickengame,翻译成中文是“懦夫博弈”,也叫胆小者游戏。这个模型的基本模式是:两辆车相向行驶,先避者输。若都不避,则两车俱毁。 此模型一共只有四种结局,如果用数字得分代表损益结果,赢可得10分,输为0分,车毁为-10分,那么在chickengame中,四种结局下,甲、乙双方的得分分别是: 1两者皆进(-10、-10)2甲进乙退(10、0)3乙进甲退(0、10)4两者皆退(0、0) 以综合得分计算,chickengame中的最优解是23,最差是1,中间项是4。 而具体到王扬和萧宝月的谈判中,有两点至关重要。 第一、不存在4这种中间项。4就是各退一步,萧宝月不再向王扬提要求,而王扬也不再反要求萧宝月,这是不可能的。 萧宝月布局至此,志在必得,话也说得很明白,只要王扬不合作,那就是为敌,是开战。所以4虽然看起来最公平,却被首先排除在外。 第二、此情形下的最优解有两个。也正因为有两个,所以存在“先进者优势”。 甲若先进,乙为了避免1,则只能退。同样的,乙若先进,甲为了避免1,也不得不退。 但利用“先进者优势”取得胜利的前提在于,无论甲乙都必须确认对方的确会为了避免1而妥协,而不会出现对方因为达不成目的或者无法接受,所以宁可陷入1也不退的局面。 故而王扬之前和萧宝月的拉锯、调整、察言、鉴貌等一系列的行为,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找到一个点。 一个可以让萧宝月既达成目的,又不至于无法接受的点。 这个点就是使用“先进者优势”的前提。 现在王扬判断,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点。可以使用先进者优势了。 那具体如何使用呢? 回到最初的游戏,现在两辆车相向行驶,而你已经确信对面不敢同归于尽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王扬的答案是,当着对手的面,松开方向盘,双手背后,然后一脚油门到底。 “既然萧娘子不同意,我就告辞了。从此死活由命,各凭本事。” 王扬站起,向萧宝月一拱手:“江湖再会!” 萧宝月嫣然一笑:“好啊,江湖再会。” 王扬洒然离开。 萧宝月安坐不动。 一...... 二...... 三...... 十! 萧宝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角余光悄然瞥向门外。 发现视线不好,在短暂的犹豫后,便抻着脖颈,向窗外张望。 这时突然听到脚步声近,萧宝月马上坐好,低垂着眼眸,状似悠闲地摆弄起指甲,鼻中哼了一声,淡声问: “你回来做什么?” “呃......少主,药已经备好了,您是不是现在......” 萧宝月错愕抬头:“王扬呢?” “王公子?奴婢方才在煎药,听说王公子已经走了......” 萧宝月脸色一沉,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来人!把王扬追回来!” ...... “你叫我回来做什么?”王扬淡然问。 萧宝月只觉被一记回旋镖击中! 想吐血!!! ——————— 注:关于盖温·肯尼迪的说法,见他的专著《谈判:如何在博弈中获得更多》第十四章。谈判中不做单方面的让步这一条,也在书中有阐释。 第225章 宝月 指纤纤,案上砚墨香; 眉蹙蹙,腕底字成行。 清风悄拂罗縠袖,日影轻移琥珀窗。 荆州夏日长。 萧宝月写完,不情不愿地交给王扬:“现在我们谈谈......” 王扬垂眸端详: “不急,我先看看。” 萧宝月不屑撇唇: “都是按照你要求写的,又不是做文章,能看出花儿来?一个大男人,做事一点不爽利......” 王扬看向萧宝月: “跟爽利人办事才爽利,跟你就算了。花是没有,倒是有坑。” 萧宝月神色疑惑:“什么坑?” 王扬把纸放到桌上,手指点了点: “前四行首字连起来:受人胁迫。” 他微微向前,盯着萧宝月,似笑非笑问: “萧娘子,你受谁胁迫?” 可恶! 萧宝月被当面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强撑道: “是吗?你要不说,我都没发现,不过是凑巧罢了。” 王扬有些懒散地向后一靠: “行,那就劳烦萧娘子再写一份吧,但这回,可别再‘凑巧’了。” 萧宝月眸中闪过一丝恼怒,抓起笔,笔尖在墨砚中狠狠蘸了蘸,重新写了一张,只是这回速度要快得多。然后没好气地甩到王扬面前: “这下可以了吧?” 王扬仔细瞧了瞧:“可以,签押吧。” 萧宝月冷着脸签字,王扬瞄了一眼,提醒道: “兰陵萧氏女多了,前面加上西昌侯府。” 萧宝月摔笔! “王扬你别欺人太甚!” 谈判之道,刚柔并济。当实质条件已经谈妥,就没必要一味下压,需要适当示弱,让对方心理不会太过失衡,以至于平添波折,同时使谈判顺利收尾。这个在谈判学中叫做“情感补偿”。 而有些情况下,所谓补偿就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表面上是尊重服软,其实是心理安慰。 不过给台阶是给台阶,原则性问题是不能让步的。 “萧娘子别生气,我绝非有意为难你。这是之前做生意做出的毛病,一涉及到签契,落实到文字上就会较真一些,这个是先小人后君子了。反正这张纸早晚要还你的,签得妥当些,不过是我给自己吃个定心丸,心一定,做起事来,自然就事半功倍了。” 萧宝月虽明知王扬这么说是哄她签字,但毕竟听着顺耳,并且也算有理有据,便冷哼一声,重新提笔,添上“西昌侯府”四字。然后看向王扬,见王扬做了个请的手势,知道蒙不过去,只好唤侍女取来她的私印。 萧宝月的私印是当时流行的六面印。所谓六面印即印章呈凸字形,最上印鼻顶有一小印,加印身四面及底面,一共六面刻文,适用于不同用途。 东晋颜綝六面铜印,现藏南京市博物馆,印文见下图 印文分别为:“白记”、“颜文和”、“颜綝”、“臣綝”、“颜綝白牋”、“颜綝白事”。 萧宝月的六个印面分别是“妾宝月”(妾乃当时私印惯用语,男子名前称臣,女子名前称妾,汉时即已如此)、“兰陵萧女”、“官”(官眷)、“女言疏”(信笺谦语,印于名后)、“西昌”、“检窃”(封缄用。提醒接信人检查书信是否被窃,封缄是否完好)。 萧宝月心思一动,选了“检窃”一面,轻轻蘸上印泥,盖了上去。 印文并非当时印章上常用的流行篆文(缪篆),而是屈曲盘回、如虫似蛇的古篆。 萧宝月淡淡地看了眼王扬:“可满意了?” 王扬看着朱红印文,略感惊奇。 这是鸟虫篆啊。 鸟虫篆乃大篆金文的变体,为吴越等南方诸国常用,越王勾践剑上的铭文用的就是这种文字。王扬主攻的不是印学,不过收藏的印谱也有不少。以他穿越前后所见,南朝印章中罕有用鸟虫篆的,小登此印,倒颇有些汉印的韵味。 济南腊山汉墓出土侯夫人水晶印,现藏济南市考古研究,印文即鸟虫篆,见下图 印取自杨阳《济南市考古研究所藏汉代印章赏析》,刊于《文物鉴定与鉴赏》2021年第1期。印文:傅恶女。 萧宝月见王扬有些出神,便更确定他不懂虫书,故意叮嘱道: “‘春鸯’是我的闺名,今日不得已告诉你,你不要外传。” 蠢丫头再被套话,也不会告诉你我的私名,应该......不会吧? 王扬微微皱眉:“你闺名不叫‘检窃’吗?” 萧宝月:Σ(°△°|||)︴ “你......你还懂虫书?” 这家伙不会真是琅琊王氏吧! 有那么一瞬间,萧宝月竟陷入自我怀疑中! “略懂......不过萧娘子能不能别玩这些小孩儿把戏了?还春鸯,我看你像蠢——” 王扬住口,恍然道:“合着你这是骂我呢?” 萧宝月丟给王扬一个“自己想去”的眼神,然后重重地盖上“妾宝月”三字。 原来小登叫宝月。 随便起的还是用的释家语? 《贤劫经》中有“宝月佛”,《大方等如来藏经》云:“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宝月讲堂,栴檀重阁。”所以卢照邻《石镜寺》中有句:“铢衣千古佛,宝月两重圆。”宝月非徒虚词写月,而是庙中观月兼用佛典更为契合。 嗯,说不定她父母信佛? 王扬心里琢磨着,手去拿“笔录”,萧宝月按住纸张: “绛袄的事,三天内要办好。” “三天我不敢保证,我得先问过锦场。并且为了稳妥起见,这件事我只能选一家最信任的锦场经手。” 萧宝月听王扬这么说,反而略觉放心,若是他真的胡乱应承,那这笔交易还得斟酌。 “最迟不能超过七天。办妥之后通知我。” 王扬想了想说:“可以。但你怎么知道我到底办没办呢?” “这个不用你管,我自然有办法查验。尚书省的户籍办妥后我会告诉你,然后你就把这张纸还我。” “当然,我验证是真之后,就还给你。” “你怎么验证?” 王扬微笑:“我也有我的办法。” 萧宝月看见王扬这种笑容就来气,忍住哐哐给他两拳的冲动,说道: “现在把蛮路告诉我。” “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万一你突然翻脸,那我岂不亏大了?” 萧宝月寒着脸,语气冰冷: “我还要用你做绛袄,怎会翻脸?” “绛袄之事说不定是幌子,再说你信誉本身不是太好,以前又不是没翻过脸......” 萧宝月听到王扬的话,心中火气更盛,几乎要按捺不住: “我已按约定写了文书,你敢不守信?!” 王扬马上道:“守啊!怎么不守?我早就写好了关于蛮路的详细情形,等我一到家,立刻派人给你送来!” “王扬我警告你!倘若你这次再敢耍什么花招,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碎尸万段!你最好相信我的话!” 王扬收起折扇,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狠话放完了?那我就先走了。” 萧宝月气得咬牙,一指门外:“赶紧走!” 王扬起身去拿萧宝月写的文书。 “等等!”萧宝月叫道。 王扬看向萧宝月:“反悔了?” “我萧宝月从来落子无悔!只是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香雪楼,你之前答应我的!” “我请了,你不去啊!” “我不去你可以叫席面送过来!我现在就要吃!” “现在?” 王扬当时说请萧宝月去吃香雪楼就是因为笃定她不会去...... “怎么?你很为难吗?” 萧宝月有些快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报复王扬的方式了!打蛇打七寸,这奸贼软硬不吃,滑不留手,但他也有弱点啊! “不为难,我现在去订。” 哥有底子,一顿香雪楼而已,订得起! “我要你订香雪楼的鳆鱼宴!” 卧|槽! 王扬脸色陡变。 所谓“鳆鱼”就是鲍鱼,当时鲍鱼主产于山东沿海,尤以胶东半岛的鲍鱼品质最佳。至于江南,要么是当时本地海域不产鲍鱼,要么是当时人没有发现,总之南朝鲍鱼奇缺。自宋失淮北之后,南人想吃鲍鱼,只能靠“进口”,这就导致鲍鱼身价倍增,以至于达到一只鲍要几千钱的地步! 王扬穿越之后,可是一次鲍鱼都没吃过。香雪楼确实有个“鲍鱼大宴”,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钱,号称全用鲍鱼入菜,但其实一共用鲍,能有二十只就算良心的了。在王扬看来,纯粹是坑人! 坑就坑吧,反正他不买,也坑不到他头上。可这小登要坑的可是他...... 萧宝月见王扬笑不出来了,甚觉舒爽! 王扬这边战术喝水,萧宝月那边翘起嘴角: “今天虽然谈得有些波折,但是以鳆鱼宴收尾,也算圆满了。” 那是你圆满了...... “其实香雪楼用的都是干鳆鱼,根本不新鲜的!我朋友也说不好吃,那儿的厨子也不太会做鳆鱼,腥气去不好,没滋味。不过他家的‘万钱下箸肴’着实不错,我上次吃了一回,名不虚传呐!但万钱下箸肴还挺抢手的,经常早早就卖空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王扬那边极力游说,萧宝月这边笑容越发明媚: “新不新鲜不重要,吃得就是这个价儿!就算不好吃,我看着也舒心!你要是真觉得万钱下箸肴不错,也可以给我加一份。” 王扬:...... “但送席面很引人注目的!你要隐藏身份,把菜送进来,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啊!” 萧宝月美滋滋道: “这个就不劳公子担心了。席面来了直接交给如意楼的掌柜,他自会差人送进来。” 王扬叹了口气:“那你和他说一声吧,别席面来了他不知道收。” 萧宝月得意非凡,只觉狠狠出了口恶气!立即吩咐侍女去告诉赵全,准备接席面。 看着王扬悻悻而去,萧宝月简直乐开了花!一个人笑出声来! 王扬啊王扬,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 ...... 王扬从密道中回到如意楼,叫来赵掌柜问道:“你家少主的命令收到了?” 赵掌柜疑惑道:“命令?公子是说接香雪楼‘鳆鱼宴’的席面?” “对呀,我现在就去订,你出个条,就说你是接收人。” “订席面不需要写这个。” “一般情况不需要。但你这情况不一般啊!你这儿本来是酒楼,订同行的席面往这儿送,有些忌讳,说不定以为你要当众挑刺或者砸场子什么的。你写明是你赵掌柜个人要的,省得到时候麻烦。” 掌柜一听也有道理,便写了便条交给王扬。 王扬来到香雪楼,叫来负责送席面的管事: “订个鳆鱼宴席面,给如意楼赵掌柜,货到付款。” 管事听傻了:“货......货到付款?” “就是送到了再给钱。” 管事哎呦一声:“这如何使得!” “这是赵掌柜亲笔写的条,你看看,这条就押在你这儿,你放心,如意楼虽然不比你家,但怎么也不可能赖账。” 管事苦着脸:“但......但我们没这么送过啊!” 王扬眉头一挑:“那是我没来,我要早来你们早这么送了!” ...... 是夜,宝月吃到鳆鱼大宴。 是夜,宝月再现恶龙咆哮! —————— 注:1《南史·褚彦回传》:“时淮北属,江南无复鳆鱼。或有间关得至者,一枚直数千钱。人有饷彦回鳆鱼三十枚。彦回时虽贵,而贫薄过甚。门生有献计卖之,云可得十万钱。” 三十枚卖十万,一枚要三千三百多。 汉时即是山东产鲍鱼,《后汉书·伏隆传》云:“张步遣使随隆,诣阙上书,献鳆鱼。”这个张步便是在山东割据,所以能献鲍。 曹植《求祭先王表》:“先王喜食鳆鱼,臣前已表,得徐州臧霸送鳆鱼二百枚。”先王就是曹操,曹植想用父亲喜欢吃的鲍鱼祭父,所以之前上表求他哥让徐州刺史臧霸送鲍鱼,为啥让臧霸送?一来臧霸当时都督青州诸军事,统带山东。二来当时徐州也包括鲁南。所以适合做运鲍大队长。 2关于情感补偿,可以参看斯图尔特?戴蒙德的《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谈判课》第六章。 第226章 密谋 巴东王府的密室内,八人分坐两侧。 左边是州议曹从事史(省政|策研|究室主|任)陶睿、录事参军薛绍(军府办公|厅主|任)、广牧军军主刘超之与江安军军主冯全祖。 右边四人是巴东王的私人幕僚:孔长瑜、李敬轩、陈启铭、郭文远。除了孔长瑜有挂职之外,另外三人皆无官职在身。 此时座中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巴东王坐于上首,手指敲着那柄环首长刀,神色难得郑重。 “......陈先生这么说,是不熟悉朝廷体制了。 汶阳蛮虽小,却非郡县。 八极九野,万方四裔,古称万国。 论其地虽境内,论其俗实域外。 出使持节,何奇之有? 且事涉河东柳氏,又是国公子,朝廷一是交涉救人。二是晓谕诸蛮,不可效仿。没有节杖,如何取信?又如何临机决断——” “要害就是个断字!” 陈启铭打断陶睿的话,语速飞快: “所断可以在蛮,亦可在荆,陶大人如何能确定,朝廷之意在蛮,而不在荆?” 陶睿声音沉稳: “我们的事若发了,朝廷遣一使则不足;事若不发,那朝廷则没有理由针对荆州。南蛮突入,劫持士族,台臣(中央大臣)使蛮,顺道查问,不过循例而行,合乎情理,实在没必要疑邻窃斧。” 巴东王忽然一笑:“疑邻窃斧?陶从事的意思是‘做贼心虚’吧?” 陶睿马上站起谢罪:“是下官失言。” 巴东王嘴角一挑:“你没失言。我们可不就做贼心虚吗?” 众人闻此,皆表情古怪。 此时郭文远朗声道:“在下以为,做贼就要心虚!” 座中都看向郭文远。 巴东王颇感兴趣:“哦?郭先生有何高见?” 郭文远道: “心虚则警,警则省,省则备,备则无患。 今我辈行险事,正当心虚,可以此自警、自省、自备。 先心虚,而后知所惧;知所惧,而后谋可周。 若全然无惧,轻敌大意,反成祸端。 所以在下以为,心虚者,贼之良药也!” 巴东王右手中指抚着下巴胡茬: “有点意思......那你认为,就台使(钦差)来荆一事,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郭文远言辞侃侃: “智者谋事,必先虑其败,而后可图其成。 今虽事有未明,祸有未显,然我等做贼,当计最坏,而不可计之侥幸。 台使之来,无论其要务在使蛮,亦或在查问,我等皆当以查问视之! 其查问之深浅,无论是敷衍浅视,还是细究深察,我等皆当以细究深察视之! 故而在下以为,王爷当速断蛮路!暂停交易!斩尽手尾,清除痕迹!将一应账目往来、书信密档,即刻焚毁......” 两员大将一听都急了,冯全祖当即粗声道: “郭先生这话,咱老冯不明白! 什么虚心良药,绕来绕去,听得头都大了! 咱只知道,咱们和蛮子交易这么多次,从没出过岔子! 他们的好铁好马,好甲好刀,就是咱命根子!咱兜里揣得越多,胆子就越壮! 断了蛮路,就相当于砍自己膀子! 没了膀子,弟兄们拿啥打仗?拿虚心啊! 不能狗一叫,就吓得不种庄稼了!动动嘴皮子,就说不吃饭了! 啥事没有,先把自己饿死,这不是傻子吗?” 座中众人都忍俊不禁。郭文远则听得脸都黑了。 冯全祖这鄙卒插科打诨,故意摆出粗野的样子,言辞无忌,当众讽刺自己。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自己身份低?但凡自己是个寒门,他再不知礼,敢如此无礼吗?! 巴东王笑骂道:“你个大老粗连心虚和虚心都分不明白,就敢驳人家!” 冯全祖一愣:“不是虚心吗?” 刘超之提醒道:“是心虚。” 冯全祖头一扬:“咱跟着王爷,心不虚!!!” 众人绝倒!巴东王也笑得开怀,唯有郭文远没有乐。 刘超之家虽然连寒门都算不上,但也是当地豪姓,比冯全祖通文义得多,笑过之后向巴东王道: “郭先生此议,末将也以为不妥。蛮人本就难于取信,这蛮路也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若真是突然断绝,蛮人岂无疑虑?以后再要交通,恐怕就难了。 再说交易在即,我们的货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想来那边也是如此。要是突然终止交易,我们的锦缎丝绸不愁销路,可蛮人屯的那些兵甲卖给谁?他们又岂能干休?说不定心生怨恨,酿出祸事。 另外各部私兵已经扩充完成了,现在就等这批器仗,之前话都放了,要是不能到位,难免动摇军心。如今朝局复杂,形势瞬息万变,兵器早到一日是一日,说句犯忌讳的话,就是台使此来,真的意在荆州......” 刘超之微微一顿,目露精光:“那买回这批甲兵,就更有必要了!” 郭文远黑着脸,强调道: “交易不是取消,而是暂缓!等台使走了之后,交易还可继续! 刚才冯将军比喻不当!狗一叫,自然不能不种庄稼了,但如果狗冲着人龇牙咧嘴地叫,难道不应该先确保狗不会咬人,然后再继续种庄稼吗! 难不成为了种庄稼,连命都不要了? 诸位不要忘了,台使来荆,除了出使蛮部,还要查问! 虽然可能是做做样子,但万一呢?万一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兵器虽重,却重不过大局! 若因小失大,急功近利,一旦有所差池,悔之晚矣! 并且刘将军有一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叫‘如果台使此来真的意在荆州......那买这批兵器就更有必要了’? 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如今兵甲未足,钱粮未充,民心未附,士心未收,岂是快意之时?” 刘超之冷睨郭文远道: “你的意思是,若台使真地查到什么,围府问罪,你要让王爷束手就擒?” 冯全祖在一旁帮腔: “是啊!要是人家欺负上门了,你还待时而动? 收捕的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会念什么藏屁于身的酸文?” 郭文远怒道: “两位将军何必曲解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准备不足,不能轻举妄动!” 冯全祖哼了一声: “准备准备,准备到啥时候是个头? 该下手就得下手! 咱小时候割麦子,镰刀磨一磨,差不多就行,然后赶紧下地去割! 不然等下雨倒了杆,更难割! 还把麦子给泡了!要非得磨得跟镜子似的再下地,晚得屁的了。” 刘超之附和说: “老冯话粗理不粗,凡事过犹不及,若一味求全,反倒误了大事。 咱们现在兵甲虽未至十全,却也能一战;粮草虽未至充盈,也足以支撑数月,实在不行,还有常平仓的粮食!还可以再征粮! 等这批兵甲到了,真要打,也够用了! 我广牧军训练已毕,只听王爷一声令下,便可以率师东进! 别的不说,不用一个月,打下郢州,手拿把攥!” 冯全祖撸胳膊道: “咱老冯也是!台军(禁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甲好刀快吗?只要咱兵甲足,让他们来荆州,和咱江安军碰碰!干不死他们!” 郭文远知道冯刘两将在交通蛮部上获利巨大,每次交易他们私人都能捞不少好处,尤其刘超之,借着交易之机贩货至蛮,捞得是盆满钵满,连军中也多有夹带!他手下一个校尉居然都在福同里买了新宅!若台使从他的广牧军入手查起,那还不一查一个准?这也是郭文远要求立即切断蛮路、终止交易的一个原因。 但郭文远不能将此事掀出来,他明白,如果自己这么干了,那自己就真成傻子了! 巴东王绝对不会问罪两人!尤其在这种时刻,恐怕连惩罚都不会有。 最多也就是斥责一番,轻拿轻放,可自己就与两将结了大仇,说不定就此埋下亡身的祸患。所以他只能就事论事,不敢指明两将力主交易,乃由私心。 其实也不用郭文远说,巴东王早就知道两员大将借蛮路谋利,两将也很知趣,每回交易,都多有上贡,巴东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行事一向如此,手下贪点财没什么,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他就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要不坑他的钱就好。 郭文远此时见冯、刘两人一唱一和地表忠心,心中虽气,却不敢再争。但陶睿是荆州议曹从事史,论官阶比冯、刘高,论身份他是寻阳陶氏,此时虽然衰落,搭不上正经士族的“牛后”,但再衰落,也是寒门中的“鸡首”,不怕得罪两人,站起身,沉声道: “昔者,樊哙阿吕后言:‘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说‘樊哙可斩’!今天刘、冯唱大言,下官以为,与樊哙似!” 两将瞬间炸了锅! “陶大人此言,莫非认为本将在面欺?” “咋的,陶大人还想让王爷杀了咱!” “......”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要做意气争。”巴东王打了个手势,止住争吵的几人,“现在本王问的是应该如何应对台使,其他的不必说那么远。” 然后问孔长瑜道: “孔先生的意见呢?” 孔长瑜主意早定,站起道: “下官以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能因噎废食,耽误戎事。甲兵乃荆州第一要务,不可轻废......” 冯、刘二将闻此俱喜,郭文远则听得皱眉,但听孔长瑜话风一转: “不过郭老弟说得也有道理。应对台使,当策万全,不可侥幸。所以下官建议,抢在台使到荆之前,完成交易!这笔交易做完,即偃旗息鼓,暂闭蛮路,等台使返京,再行恢复。 另外,台使到荆后,可多布耳目,密切监视台使行踪,使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我等掌握中。这样即便他真想查些什么,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快速应对。” 这条折中的建议冯、刘二将也能接受,巴东王也不想舍掉即将到手的兵甲,正要拍板定论,忽见一直沉默的李敬轩摇头叹息。 巴东王好奇问:“李先生为何叹气?” “我叹谋士虽智,武将虽勇,却都是舍本逐末,未得要领。我以为孔先生会出奇策,然今所言平平耳。” 众人都不悦地看向李敬轩。 巴东王纳闷儿:“那李先生有什么奇策呢?” “要用我的奇策,王爷得下定决心杀两人!” “哪两人?” “一是台使,二是王扬!” 话音未落,满座皆惊! ——————— 注:1此时尚未有咱字,也没有俺字,当时口语常用“身”字替代“我”,但老冯如果说身如何如何,很多读者未必能有感受,为了大家能更好把握语气,还是用了咱。 2寻阳陶氏就是陶侃、陶渊明那一支。自陶侃之后,家势日降。陶渊明那时已经衰落,但犹然有祖上余荫。所以陶渊明当彭泽令,不见郡邮,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晋书·隐逸传》)逯钦立先生的判断很对,此小人非道德意义上的小人,而是贵庶相隔的那个“小人”。(《评陶渊明<陶渊明集>校注代前言》) 彭泽当时属寻阳郡,乃陶家郡望,而当时郡邮亦用本地人,所以相当于是陶渊明的“同乡”,陶渊明乃乡望士族,却因为职事需要,要被身份低微的同乡督邮所核察。故而陶渊明才称督邮为“乡里小人”,就是同乡的小人,而非某学者所谓乡议中公认的小人。 (为什么魏晋南朝时期的督邮那么惹人厌?就是因为此官位轻权重,任此职的人都是寒门及以下,却能代表郡守巡查各县,所以不为士大夫所喜。) 陶氏在陶渊明时还能自矜身份,但到了萧梁,则彻底沦落。《梁书·安成王秀传》:“及至州,闻前刺史取征士陶潜曾孙为里司。” 里司这个官就是之前带孙子来找阿五算账的那个小吏,是乡官。连乡官都当上了,可见门第沦落到何种地步。 本章中陶家的门第正是陶渊明之后,里司曾孙之前。在快速下滑之中。 所以本章中参与密谋的,都是在当时社会运作逻辑中的不得意者。 第227章 险策 “台使来荆,必先至江陵宣旨,然后赴蛮出使,若真要细细查访,也是从蛮部回来之后的事。那如果他在出使蛮部的路上,被蛮兵截杀,诸位以为,会发生什么?” 众人都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各自思索,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孔长瑜喃喃道:“这是开战......” “不错!”李敬轩双眉上挺,回身一指: “这就是开战! 这是南蛮向我大齐开战! 双方再无缓和余地! 即便朝廷想息事宁人,也没办法提出来,必先荡平罪蛮而后可! 可朝廷是绝对不愿派大军远至荆州伐蛮的。 一来劳多而功少。二来胜不足荣,败则损威。三来国库空虚,北有胡虏,就像此次国公子被劫,朝廷派来的是使者,而非禁军。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劳师以远。但蛮患还要平,谁来平? 一旦开战,荆州即为战区,王爷坐镇荆州,难道还有比王爷更合适的人选吗? 王爷再稍加手段,挑动几个蛮部一起叛乱!朝廷必重开南蛮校尉府,主南蛮事! 自我大齐开国以来,南蛮校尉皆荆州刺史兼任! 到时王爷身兼两大军府(荆州军府和南蛮校尉府),更借此战总揽荆州兵权!屯兵屯饷,收粮收钱,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当年豫章王坐镇荆楚,身带二府二州,权重无二! 我以为,昔日之盛,今朝,可复也!” 李敬轩刚一说完,便有数声“不妥”响起。 录事参军薛绍率先质问道: “台使死在荆州,王爷岂能无责?就算不是王爷所杀,但在荆州发生如此大案,朝廷岂能不究王爷失职之罪?” 李敬轩摆摆手: “台使没有死在王爷辖境内,而死在汶阳峡!此乃蛮区!非王爷所能控!且王爷本想派荆州司马席恭穆亲自率军入蛮区护送,但为席恭穆所阻,理由是担心引发蛮人异动,轻启战端,王爷无奈作罢。 台使一死,王爷为抢回符节仪仗与台使遗体,义愤之下,率军深入,与蛮激战!身先士卒,遭蛮暗算,身被十余创,死战不退!带伤追剿残敌,远至密林深谷,连续三昼夜,全歼蛮兵! 是时朝野都传王爷忠勇,谁来追责?且当此蛮乱之时,荆州更不能乱!所以王爷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最坏也是个戴罪立功,小惩大诫,绝对不可能重责!” 陈启铭立即道:“那也不可!台使被杀,何等大事?!朝廷岂会不派人案验?” 李敬轩嘴角浮笑: “案验?若无战事,自然案验。可大战一起,平乱为首,查案反倒不再重要。等王爷统兵在外,征剿蛮祸,朝廷就更不会派人赴荆查案,祸乱军心。即便真要查,那也是在平蛮之后的事,不过那时候王爷平蛮立功,谁还来翻旧案?就算要来翻,也早时过境迁,还能查出什么来?到时王爷兵强马壮,大权在握,任他们去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即便翻出,我们应变的胜算,也会比现在大很多。 再说平蛮哪有那么容易?东面打打,西面打打,只要想打,那总有的打。是大打是小打,那就要看到时候的需要了......” 这番话并没有说服陈启铭,他皱着眉,连连摇头: “不妥不妥,还是不妥。刺杀台使,罪同谋逆......” 李敬轩“哈”了一声: “交通蛮部,市易甲仗,暗蓄钱粮,秘募私兵,这么多罪名若是都扣下来,和谋逆有什么不同吗?这么多大罪都犯了,杀个台使算什么?” 郭文远马上道: “这不一样!这些事都限于荆州,只要我们做得够隐秘,便不会引人注意!就好比现在,若非国公子被劫,岂能引来台使? 但台使一死,必定震动朝廷!且自太祖皇帝始,我朝尚未有杀台使之事!天子会怎么做?朝廷会作何反应,谁也说不准......” 李敬轩扬手打断道: “根本不需要说准!只要我们挑起蛮乱,战事一起,便是大局!在这个大局面前,任何情绪,任何反应,都要让步!诸蛮一乱,荆州便是前线!便是朝廷想做什么,也不得不有所顾——” 陶睿急声道:“你不要太小看天子,太小看朝廷诸公了!南蛮杀使这一手虽然看似顺理成章,但想就此瞒天过海,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李敬轩目光如炬,声音咄咄: “我之前说了,战事一起,便是大局!在这个大局面前,无论是对台使死因的无端质疑,还是对王爷个人的无端猜测,都要搁置!没有真凭实据,谁敢把这么大的罪名加在王爷身上?朝廷即便心有疑虑,可诸蛮一乱,他们首先要考量的,必然是如何平乱,如何稳定荆州,如何保证朝廷体统威仪!而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动摇军心、影响战事!” “换帅呢?朝廷如果换帅怎么办?”孔长瑜突然问。 李敬轩从容答道: “王爷是荆州刺史,在荆州平蛮,又不外调大军的情况下,主帅除了王爷之外,不做第二人想。就像四年前湘州蛮乱,负责平乱者即湘州刺史吕安国,后来吕安国有疾,才不得已换帅,改调柳国公往湘州。” 孔长瑜紧接着问:“那按你之前所说,王爷追蛮受创,算不算换帅的理由?” 李敬轩略一迟疑,说道:“轻伤而已,王爷镇抚荆州,总揽全局,朝廷岂会因小伤换帅?” 孔长瑜不紧不慢道:“身被十余创,现在又变成小伤了?” 李敬轩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改口道:“那就不要十余创,要三四创就——” 孔长瑜看向李敬轩,一副过来人的长者姿态,“语重心长”道: “问题不在多少创,问题在太过一厢情愿。你还年轻,阅历不足,不知天下事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朝廷未必会按照你的设想一步步走,只要朝廷有心换帅,理由还不多的是? 恭舆啊,你有进取心是好事,可谋划大业,需得沉稳,不能操之过急。杀台使之策太过冒险,虽奇,却不堪用。” 李敬轩上前一步,神色激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成大事,怎能畏险? 昔魏延献子午谷之谋,武侯不能用!邓艾行阴平道,蜀主竟归降! 天下事多意外,然人算其七,天定其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岂能因畏天意而废人事? 若事事皆等天意万全,何来魏延之谋,何来邓艾之功?” 李敬轩眼神灼灼,冲着巴东王双手一抱拳,面泛红光,声音铿锵: “王爷! 时来易失,赴机在速! 臣,李敬轩,请王爷勿失其时!勿失其机!” 郭文远急道:“王爷!武侯明睿,知魏延策不可用。李敬轩贪立功名,轻躁冒进,不足听信!” 陈启铭紧随其后:“王爷,李敬轩之策,险极难料,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薛绍高声进言: “下官以为,应对台使,若杀之以求存,则当杀; 若杀之以行险,则不当杀。 譬若猛虎拦路,扑食于我,我以命相搏,此不得已也。 若为得虎袄,自往击之,则非智者所为!” 陶睿厉声道:“李敬轩贪功建谋,不度深浅,献此招衅结祸之策,用心险邪,请王爷重罚之!” 巴东王目光深沉,默不作声;两个武将也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发表意见。 李敬轩冷笑道: “下者临危而自乱,中者转危而为安,上者因危而成功! 如今成功之机在眼前,诸君畏首畏尾而不知取,反倒攻讦知取者不留余地,可笑可笑!” 孔长瑜沉声道:“恭舆,我知你故作奇言,欲引王爷注目,可你不该怂恿王爷行险。” 李敬轩看都不看孔长瑜一眼,只盯着巴东王的眼睛,目光似铁,声音沉顿: “时乎时,不再来! 时者,难得而易失也! 上(天子)有旧疾,昔年几至不起。 一旦山陵崩,新君片纸征王,王何以自安? 便是至尊长久,可天意难问,圣心难测,若上意有不虞之变,诏王罢镇还朝,王何以自处? 故我谓:我等皆可稳行待时,唯王不可!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敬轩一心为王,做此谔谔之鸣! 王若信敬轩,则风云际会,千载一时! 若疑敬轩,请王速杀之! 将敬轩之头,献与朝廷! 敬轩不愿抱憾苟活!” 说完一跪,一副坦然待死的模样。 孔长瑜大怒:“李敬轩!你敢——” “王爷,咱老冯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老冯知道,刀把子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甭管什么台使不台使,只要王爷一句话,老冯就一刀宰了他!” 冯全祖一直在暗中观察巴东王神色,在李敬轩还没说最后这番话的时候,便有了附议的想法,但忍住了。现在李敬轩这番话一说,冯全祖立即表态。 虽说作为统兵大将,战事一起,有权有功,但刘超之对现状挺满意,也觉得杀台使没必要。再说一旦和蛮子开战,事就多了,弄不好还去深山老林里转圈,哪像现在这么悠闲?可人家老冯都表态了,自己也不能给王爷一个怯战不忠的印象,便只好装作忠字当头的样子,紧跟着冯全祖说道: “王爷您就下决断吧!末将唯王爷之令,马首是瞻!” 其余人见两个武将也下场支持杀台使,纷纷出言驳斥。一时间屋内吵作一团。 巴东王手掌一翻,啪地一声把长刀立在地上,虎目圆睁,声如霹雳: “杀!” ———————— 注:李敬轩说“上有旧疾,昔年几至不起”说的是天子刚登基时候的事。《南齐书·江谧传》:“时世祖不豫,谧诣豫章王嶷请间曰:‘至尊非起疾,东宫又非才,公今欲作何计?’”所谓“非起疾”就是得的是好不了的病。 第228章 佳人再难得 众人大惊,唯孔长瑜抱拳,踏前一步:“敢问王爷,杀谁?” 巴东王一指李敬轩:“自然是杀他。” 李敬轩呆若木鸡! 他之前说“若疑敬轩,请王速杀之”,本来是剖白忠心,以退为进之辞,他说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会兑现! 因为他早已算定,即便王爷不采纳,也不会杀他,说不定还会勉励一番,最坏也就是略施惩戒。但无论奖惩,他在王爷心里,算是出头了。 可万没料到自己机关算尽,居然会是这么个结局! 其他人先是一懵,然后或喜或悔。 只是有孔长瑜面无表情。 他还在等结果。 果然,巴东王突然冲着李敬轩咧嘴一笑: “吓懵了吧?” 李敬轩本来觉得天都塌了,后背全是冷汗,现在见巴东王这么一问,瞬间醒悟,马上强作镇定道: “臣知道,王爷是一代雄主,不会杀臣。” 巴东王笑道:“那你还吓得脸都白了?” 李敬轩双袖一展而合,揖手过额,掩住自己略显窘迫的表情,伏身叩首道: “王爷威仪如天,出言如雷,臣岂能不畏?” 巴东王哈哈大笑,笑声洪亮! “起来吧!此策若成,你便是本王的张良,本王怎么舍得杀你?” 李敬轩声音惶恐: “臣一介凡夫,岂敢与留侯相提并论?唯愿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知遇大恩!” 这边正上演君臣相得的戏码,另一边,孔长瑜等人力谏不止! “王爷三思!东宫虎视!御史寻隙!台使一死,必引攻讦!” 李敬轩道:“就是要让他们攻讦!大战已起,蛮乱丛生,东宫不思报效,反而汲汲党争,你说陛下会听信他们吗?他们攻讦得越狠,王爷反而越安全......” “陛下不信东宫,何以信王爷?若是陛下生疑,直接召王爷回朝对问,你又当如何?” “郭兄此言,譬若一人捡拾残羹,后见旁人言行坐卧,皆若洞悉己事,见人笑便疑笑己;见人哭便疑哭己,最后不敢出门,饿死家中。 南蛮生乱,何代无之?截杀台使,有何稀奇? 或以仇杀,或以劫财,或惧汶阳蛮与汉通;或为挑拨争利;只要设计得当,天子又有何可疑? 郭兄担心台使死引天子生疑,难道不担心柳憕被劫引天子生疑?担心柳憕被劫引天子生疑,难道不担心交通蛮部引天子生疑?担心交通蛮部引天子生疑,难道不担心如今天子派出使节赴荆,代表天子已经生疑?! 若担心天子生疑便不做事,那便什么事都做不得! 王翦率军征楚,五遣使请善田于天子,后人视之,何其做作!难道不怕始皇生疑? 骊姬下毒于太子所献胙肉,诬陷太子,又自言‘胙所从来远,宜试之’,后人观之,何其拙劣!难道不怕晋公生疑? 然王翦立功,太子谗死,当时者不疑,而后人疑之,非后人聪明过古人,乃后人有全知之明,而易生疑耳! 自古成大功者,谋定而敢行,即先赢五成! 不敢行者,纵有良谋,亦如画饼充饥,百无一成! 郭兄‘做贼心虚’论虽妙,然心虚太过,非可与谋大事者也!” 李敬轩说完,不屑地一挥袖。 “你......”郭文远被说得脸色涨红,手指发抖。 陶睿喝道: “李敬轩!你贪功生事,摇唇鼓舌,可曾想过,一旦事败,我们所有经营,都将毁于一旦?!” “高祖斩白蛇举义,可曾想过一旦事败? 光武起于宛,战昆阳,可曾想过一旦事败? 丈夫行大事,成王败寇,复何言哉! 陶大人! 你只图自己高官厚禄,安稳度日,可曾替王爷想,一旦宫车晏驾,太子登基,王爷何以安身?” 陶睿勃然大怒:“小人安敢尔——” 咣! 巴东王一刀鞘击飞了案上的铜香炉。冷着脸道:“都不要吵了。” 众人息声,陶睿则对李敬轩怒目而视。 巴东王刀鞘一偏,指向李敬轩,寒声道:“你如何对寻阳陶氏无礼?还不赔罪?” 李敬轩慌忙向陶睿下拜谢罪。 陶睿哼了一声,没有答礼。 巴东王看向陶睿:“台使来,有没有可能是冲着本王来的?” 陶睿愣了一下,然后斟酌道:“......下官以为,主要是因为国公子——” 巴东王目光锐利,直直地锁住陶睿,不等他说完,加重语气,缓缓问道: “本王问的是,有没有可能,是冲着,本王,来的?你只回答,有,还是没有。” 陶睿心中一跳,有些回过味来,咽了口唾沫,拱手道:“有。” “有没有可能查到本王通蛮?” “有。”陶睿汗下。 巴东王收回目光扫向郭文远,虎眸微微眯起: “若朝廷查到本王交通蛮部,你说该怎么办?” 郭文远在巴东王问陶睿时,便恍然而悟,此时立即跪倒道: “荆州之事在王爷,我等以死从之!” 巴东王看向孔长瑜: “孔先生,如果本王现在中断蛮路,清除所有痕迹,你能保证无论任何人,以任何手段,都查不到吗?” 孔长瑜沉吟片刻,叹气道:“不能。” 巴东王又问: “若明日诏敕到,召本王还朝,孔先生以为,本王该当如何?” 孔长瑜一丝停顿都没有,应声答道: “景帝征临江王,王车出江陵北门,车轴折,荆州父老泣曰:‘吾王不返矣。’” 他语速渐渐放慢,吸了一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沉声说道: “长瑜必不让此旧事,在荆州重现!” 巴东王点点头,环视四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做了,总有痕迹。以前朝廷的目光不在这儿,我们尚可慢慢经营,可柳憕的事已经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另外朝廷要在荆州开蛮路,虽然不是我们交易的蛮部,但声气一通,难保不会走漏消息。不仅我们这边的消息可能走漏,永宁蛮那边,也同样可能走漏。 与其被动地等人查,不如主动出击,掌握先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本王不做鱼肉,本王要做刀俎! 温吞水里抱着侥幸,期待别人忘了添柴,自己便能躲过一劫,那不是本王的为人! 本王宁可自己直接把水煮沸了! 熬住不死,便成龙! 熬不住,就给人做鱼羹! 只是连累各位跟本王一起滚水里走一遭。 现在想跳出锅的,便站出来,本王不怒也不怨,还赐你金子,设宴与你作别,算是全了咱们君臣一场的情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谁也不敢再反对了。再反对就是藏私避祸,就是不和王爷一条心。孔长瑜率先跪拜:“誓死追随王爷!赴汤蹈火,无所辞也!” 众人纷纷下拜:“誓死追随王爷!赴汤蹈火,无所辞也!” ...... 统一思想之后,众人坐定。巴东王向李敬轩道: “恭舆啊,台使可以杀,但王扬没必要杀。” 李敬轩听王爷叫他的字,心中甚喜,脸上正色道:“王爷,王扬有三必杀。” 巴东王皱眉:“哪三必杀?” “其一,此人乃通蛮之证,必杀之以灭其口。 其二,此人精明而心未属,必杀之以绝其患。 其三,此人叔父乃散骑侍郎王揖,一旦有变,可通朝廷。必杀之以断其变!” 巴东王面无表情:“言过其实了吧......” 郭文选抢先道:“只凭第一条,王扬就该杀。留下王扬,就是留下个祸患。既然连台使都杀了,王扬怎能留?” 孔长瑜献计:“让王扬跟着台使一同出使,到时一起做掉。” 李敬轩点头:“孔先生之言,与我意合。” 巴东王摆手:“没必要,王扬本王是知道的,没到这个地步。” 陈启铭问道: “王爷既然能为绝台使之患而杀台使,如何不能为绝王扬之变而杀王扬?” 巴东王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本王杀台使为进取,杀王扬能得到什么?” 薛绍道:“王扬在学林士族间颇有声名,借蛮祸杀之,一可激荆州同仇敌忾之心;二可给朝廷施压,增加对蛮开战的理据,也让王爷的追击深入,变得更顺理成章。三可使王爷出兵平蛮时,兼收荆州士子之望。一举数得!” 巴东王愀然不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鞘。 陶睿劝道: “王爷之前说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掌握先手。杀一个王扬,既可绝后患,又能得利,王爷又何可疑?” 巴东王神色有些厌烦,右手抬起,指关节刮了几下额头。 孔长瑜看向刘超之,使了个眼色。 刘超之开口: “王爷,末将也以为王扬该杀。末将驻扎在新兴郡,连末将手下的小尉都听说王扬做的锦缎生意很大。太惹人眼了。” 巴东王眉头紧蹙,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一处,喃喃道:“佳人难再得......” 李敬轩有一种感觉,虽然巴东王听了他和其他人的几番争论之后,才开口说杀台使,但其实杀台使的决心很快就下好了。现在杀一个王扬,却彷佛比杀台使还难以决断。 他上前道:“王爷,王扬虽有才学,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他早投王爷几年,王爷或许可以缓缓收服,使其归心。只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再者,当初把锦缎生意交给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是死人了。” 巴东王低头不语。 李敬轩又道: “王爷也不必过于遗憾。王扬经史学问虽佳,如若治天下,可用此人以极名器,彰宏远;然若取天下,这样的人,用处不大。说句略轻狂的话,玩经弄艺,玄谈联句,敬轩自愧不如;但若论起兵略权变,坐运筹策,形机之势,经纬治道,上观天文以察时变,下观地理以抚山川......” 李敬轩说到这儿轻轻一笑:“王扬在我眼中,不过小儿一般。” 巴东王抬头,看向李敬轩。 李敬轩心中一惊,他本以为这又是一次加深王爷印象的机会,可他在王爷脸上,看到了一丝厌恶。 巴东王不是不信李敬轩的话。李敬轩的才能他是知道的。以亲疏论,李敬轩才是自己的人;以效用论,李敬轩的用处也更大。而这番话说的也确实有道理,若是坐天下,那王扬是很有用武之地的。可若取天下,五个王扬恐怕也比不上一个李敬轩。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李敬轩贬抑王扬,便没来由地厌恶。 巴东王沉默着,目光落到刀鞘上。想着那日与王扬打赌的情形,手掌抚上刀柄,拇指一推,刀刃滑出一寸,然后松手,任由刀刃缓缓滑回鞘中。紧接着,他的拇指再次发力,刀刃又被推了出来,如此反复...... 出刀,入鞘。 入鞘,出刀。 座中看着巴东王,无人再说话。只有刀鞘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良久,孔长瑜站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爷不愿做鱼肉,愿做刀俎。然刀俎无情,需以血祭。王扬必杀!” “臣附议!” “臣附议!” “下官附议!” “末将附议!” ...... 除了冯全祖,所有人都站起附议。 巴东王出刀入鞘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铮的一声,巴东王拔出刀来,往地上一扔,不耐烦道:“杀吧杀吧!” 然后嚯的一下站起,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脚踢翻了桌案,低吼道: “操!” —————— 注:1巴东王所谓“君臣一场”不是僭越言论,而是当时的“君臣”一词并非只限于天子与臣属之间,在府署的长官与僚属间,也存在君臣关系。赵翼《廿二史札记》言: “盖自汉制,三公得自置吏,刺史得置从事,二千石得辟功曹,掾吏不由尚书选授(即选人权不独在中|央),为所辟置者,即同家臣,故有君臣之谊。其后相沿,凡属吏之于长官皆如之。” 钱穆称此现象为“二重的君主观念”。(《国史大纲》第十二章)这个概念主要针对东汉,学界的讨论也集中于汉代,但其实这种情况不止存在汉代,南北朝时也是如此。关于这一点可以参看甘怀真的《中国中古时期君臣关系初探》与徐冲的《中古时代的历史书写与皇帝权力起源》附录二《汉唐间的君臣关系与“臣某”形式》。 2《太平御览·地部》引《竹书记年》:“蓝田川,有汉临江王荣冢,景帝以罪征之,将行,祖于江陵北门,车轴折,父老泣曰:‘吾王不返矣。’荣至都,中尉郅都急切责王,王年少恐而自杀,葬於是川,有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3中古时期佳人一词不独指女子,见下面【作者说】。 第229章 信不信 “一碗凉茶。” 如意楼对面的茶摊上,一个冷俏少女坐了下来,青衫临风,翠玦映日,剑往粗木桌上一放,更添几分利落英气。 摊主瞄了眼那块翠玉玦,赶紧应了一声,放下手头活计,忙不迭地给陈青珊倒茶送去,殷勤道: “新酿的凉茶!姑娘慢用!咱茶摊虽小,可小食都是自家精心做的。有刚蒸好的糯米糍、桂花饼子、榆子酱拌木耳、拌藕片,还有新卤的鸭货,味儿不比大酒楼差了,好多老主顾跑大老远就是为了吃这口儿......” “不用。”陈青珊不为所动,一双清媚凤眸望向如意楼门口。 摊主只好走开,心中甚觉遗憾,见陈青珊时不时地看向对面酒楼,似是在等人。心思一动,掀开一口老锅的锅盖,热气腾腾中,肉香四溢。 摊主嚯的一声,满脸惊喜,然后自顾自地念叨: “今儿驴肉烀得真好!这要就点糙子酿,回家几口人一吃,绝了!不行,我得留点儿带回去......” 陈青珊眨眨眼,看向锅里,问道:“你这儿驴肉做得好吃吗?” “好吃啊!我给姑娘盛一碟,姑娘尝尝看,不香不要钱!” “不用尝了,你给我装......两斤.....我带走!” “好嘞!” 摊主欢喜地抄起荷叶,麻利地铺在案板上,并且破天荒地没有兜售他妻子酿的酒。这姑娘如此好看,又带着这样的玉,她要等的人,是不会喝这种酒的。 陈青珊在这儿买驴肉,那边王扬已出了如意楼。 他今天来这儿是告诉萧宝月掉色袄的事已经办妥了。不过,鉴于两人在“订席面”字义的理解上,存在“古今相隔的文化差异与时空差异”,本着求同存异与充分包容的原则,王扬并没有进庭院,而是把准备好的信交给门口的护卫,让他转交,然后便溜之大吉。 ....... “娘子,王公子出来了!” 如意楼斜对面的酒楼雅间内,阳光透过轻薄的素纱帘,柔和地洒在小凝身上。小凝正在向外眺望,发现王扬出来之后赶紧报信。 谢星涵临窗而坐,星眸低垂,看也不向窗外看上一眼,只是专注地夹菜品尝,筷尖落在这家酒楼的招牌菜——“蜜纯煎鱼”上,没有一丝声响。 小凝吃惊道:“诶?那后面好像是......心一???!!!” 谢星涵双筷一顿,刚刚夹起的白嫩鱼肉,掉了。 ...... 在谢星涵隔壁的房间内,光线被几重帷幔过滤得昏昏暗暗,一个戴眼罩的黑衣男子隐在窗边,低声道:“大人,他出来了。” 王泰正举着羹匙,舀猪蹄羹喝,听到王扬出来了,动作微滞,冷哼一声:“这个小畜生,出来得好快......” 黑衣男子道:“是,往日里至少还要过半个时辰。并且以前是每四天来一次,最近是越来越没定准了。” 王泰羹匙一按,连皮带筋地切下一块猪蹄来,然后送入嘴中,嚼烂。 ...... “王扬!” 王扬刚出如意楼,正要穿过街道去找陈青珊,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回头看去,见心一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跟个采蘑菇的小姑娘似的,笑容天真烂漫: “你怎么不进去啊?” 王扬一边笑着挥手道别,一边脚步不停:“我今天有点急事,等下回再来哈!” 心一笑得更灿烂了,紧跟王扬:“别走啊,我还要向你请教弧幽指呢!” 王扬脚底抹油,加快速度,口中道:“这个不太好办,弧幽指是我家传绝技,一向不传外人的。” 心一嘻嘻一笑:“那我就更想学了!” 笑声未落,身影已如一只小灵狐般疾窜而出! 正要抓住王扬后衣领时,只听嗖的一声, 一只茶碗从斜刺里飞来,直逼心一额头! 心一快速下腰,小手撑地,一个侧翻避过茶碗, 同时借力前扑,去抓王扬。 指尖即将触及王扬衣摆的瞬间,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横空刺来,剑光如雪! 心一旋身而转,手向头上一抹,摘下一根银簪,剑锋擦着她腰肢而过,带起一阵凉风。 银簪在心一手中化作一道银光,直划陈青珊小腹! 陈青珊疾退,险险避过这一击! 尚未来得及回剑反攻,心一出手如电,银簪横划竖刺,甩出点点寒星,一连逼退陈青珊四步,险象环生! 待到第五步时,陈青珊侧身一闪,长腿如鞭抡出,足下带起一片尘土,方圆之内,尽为横扫! 心一身形骤然一缩,如飞鼠般向后弹开,稳住身形后,小手拍了拍胸脯,睁大眼睛道:“好长的腿啊!” 说完眼一眯,目光凌厉,银簪倒握,压于腕下,如同匕首。正要再上时,王扬一脸沉重地走了出来,叹道: “心一,不要再打了,你中毒了,若再动武,全身经脉会断的。” 然后转向陈青珊道:“不是说了吗?非到必要的时刻,不能用毒粉。” 虽然此时街上行人不多,但心一和陈青珊刚刚交手,已经吸引了一批人试图靠近看热闹,此时一听王扬说毒粉,又赶紧避得远远的。 陈青珊根本没反应过来王扬是什么意思,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这个危险的小姑娘身上。剑尖紧紧对着心一,全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 心一虎牙一咬:“你个大骗子!还想骗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弧幽指!” 王扬神色从容,双指如剑,在空中随意一划,然后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神色凝重: “果然是‘倭狐变’,小珊,你不该用这么毒的毒粉的。” 心一惊疑不定,看向陈青珊。 陈青珊不知该怎么接,只好点点头:“我.....我太着急了......所以......就......” 王扬怕陈青珊露馅,打断道:“没事,还好,她中毒不深,还有得救。” 心一怒道;“我没有中毒!你别再骗人了!” 王扬看着心一的眼睛,神色极为严肃: “我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东瀛毒经》这卷书。如果你读过,那就应该知道,此书开篇第一句就是:四大奇毒,狐变居首。狐种遗七,倭国传久。毒威赫赫,冠绝诸莠。凡身沾此,医家束手。慎之避之,方保无忧。 ‘倭狐变’乃倭国剧毒,又名‘狐变之毒’,乃是由倭国七类狐种的唾液炼制而成。此毒无色无味,侵体极快。中者三息之后,掌心微麻微痒微热——” 心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冷哼一声,抬头瞪向王扬,张牙舞爪: “你再骗人!再骗人!!我掌心不麻不痒也不热!!!” 王扬看着心一,目光微带怜悯: “你中毒已过三十四息,真的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心一本待不信,可听王扬说得煞有介事,又见王扬目光盯着她的手掌看,面容沉肃忧忡,不由得有些不安。马上抬起手掌,用心感觉起来。 这一感觉不要紧,似乎真的有点麻痒!还发热!越感觉越麻痒!越热! 王扬目光如炬,眉头紧锁: “‘我胡编毒’三息后入掌心,五息后入眉心!我观你印堂有一丝黑气萦绕,想必这毒已经开始发作了。你自己用手指悬在眉心之上,慢慢靠近,难道感受不到异样吗?” 心一依言照做,很快便觉得眉心酸胀,小脸不由得一白,不过还是嘴硬道: “没有异样!什么都没有!都是你骗我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声音已没了先前的底气。 王扬盯着心一,神色严峻到了极点: “一百二十五息后毒入五脏,三百六十一息之后入膏肓。即便你不通医术,也总听过‘病入膏肓’这个词吧! 毒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能至,疾不可为也! 你若再强行动武,催动毒气早早攻入膏肓,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心一有些慌了。她没看过什么《东瀛毒经》,但她真说听过病入膏肓这个词的! 陈青珊也听过病入膏肓这个词,不禁有些茫然:难不成世间真有狐变毒? 心一正六神无主之间,王扬那极具迷惑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在你现在中毒不深,赶紧过来,我先用弧幽指帮你遏制毒气。然后你马上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静坐调息,半个时辰后,毒气就会随呼吸排出。” 陈青珊听到“我先用弧幽指帮你遏制毒气”,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哪会祛毒气,见了蛇都恨不得躲三丈远。 他可真能骗人!!! 陈青珊属于不在局中,旁观者清。 “中毒将死”可是心一,处于“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状态,听王扬这么说,一下就有了希望,正要屈服时,忽然想起萧宝月给她揭穿“弧幽指大骗局”时的话——“你记住了,以后不管王扬和你说什么,都是假的,是骗你的,不能信!” 心一如同城池快失守时突然见到了援兵! “弧幽指是骗人的!少主说了,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是假的!!是骗我的!不能信!” 心一一遍遍重复着萧宝月的告诫,彷佛这是抵御魔鬼的神妙箴言,是驱散邪祟的无上咒语,一字一句都在为她筑起一道无坚不摧的城墙! 她的目光逐渐坚定!眼神逐渐勇敢! 陈青珊见状,开始紧张起来,握紧剑柄,要上前保护王扬。 王扬伸手挡住陈青珊,看着心一道:“好,我的话都是假的。” 心一一愣。 “你没有中毒,掌心没有酸麻,眉心没有异样,印堂也没有黑气萦绕。你不会在今晚筋脉尽断,也不会在三天之后七窍流血而死。你快来继续动武吧,越动武,毒发越慢!” 心一瞪大眼睛,脑子里画圈。 少主说王扬说的都是假话。 那王扬说他的话是假的,那就意味着......他的话是真的! 他说心一没有中毒,那就意味着.......心一真的中毒了! 完了!! 还有少主的话作证!这下不得不信了!!! 箴言合魔鬼,咒语助邪祟。 心一, 城破...... —————— 注:《齐民要术·作酱法》:“作榆子酱法:治榆子人一升,捣末,筛之。清酒一升,酱五升,合和。一月可食之。” 《齐民要术·?(原字是左月右正,输入法打不出,用?代)、腤、煎、消法》:“蜜纯煎鱼法:用鲫鱼,治腹中,不鳞。苦酒、蜜,中半,和盐渍鱼;一炊久,漉出。膏油熬之,令赤。” 《齐民要术·羹臛法》:“作猪蹄酸羹一斛法:猪蹄三具,煮令烂,擘去大骨。乃下葱、豉汁、苦酒、盐,口调其味。旧法用饧六斤,今除也。” 第230章 蛾眉频蹙意如何 唇沾膏脂尽,碗落蹄羹残。 王泰餍足地放下碗,感慨道: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人呐,什么时候都得吃好点,吃好了,心情就好了。雨元,你真的不吃点?” 戴眼罩的黑衣男子从楼下收回目光,拱手道:“谢大人,我不饿。” “这不是饿不饿的事儿,算了,你是不会享福的......你看出什么名堂了?” 黑衣男子道:“两个都是高手,高的腿法很好,剑术不算高明,但也过得去,看她的身手,似乎有军中的路数......” 王泰好奇道:“你还懂军中的路数?” 这一点无前没看出来,因为无前纯粹是江湖人,那这个雨元...... 黑衣男子沉默不答,王泰也没有继续问,转而道:“另一个呢?” 男子摇头:“看不出,有点像蜀地邛都夷的贴身短打,但又不一样,她练的是杀人技。” “练武练的不都是杀人技吗?” “她练的是一招必杀,招招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要让她贴身,杀人只在眨眼之间。方才她没动杀心,又不占先手,但那个高的还是落了下风。” “和你比怎么样?”王泰突然问。 “没交手,说不好。” “如意楼的掌柜姓赵名全,是本地人,底子很干净,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但越查不出越可疑。我本想让你去探一探,但有那个小姑娘在的话......” 王泰沉吟。 黑衣男子道:“没关系,只要不被她缠住,脱身不难。” 王泰想了想说: “不行,独木难支。无前就是一个人去才中了暗算。你要多带些好手,分成几队,要有接应。这次去,只是摸一下底。能不动手,尽量就不动手。如果被发现,就装做窃贼,随便偷一两样东西就走,不要闹出大动静,更不要杀人。无前十有八|九陷在里面,看到无前,不需急着救,找到位置就好办。怕就怕打草惊蛇,再把人转移到别的地方,那就麻烦了。” “是,我会安排好的,大人放心。什么时候动手?” 王泰饮下一杯酒,酒杯一撂,吐出两个字:“今晚。” ...... 谢星涵正在吃鱼。 吃得专心致志,慢条斯理。 她用筷子将每一片鱼肉从鱼骨上精准剥离,然后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彷佛一只安静干饭的小猫,一点点地吃着猫条,吃得是那样专注,那样心无旁骛,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小凝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时间推移,盘中的鱼肉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一长条完整的白色鱼骨,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屑,甚至连汤汁都未曾溅出半分。 谢星涵细细咀嚼着,直到将最后一口鱼肉咽下,才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颇不轻松的工作。 小凝捧来漱盂绢帕,谢星涵漱了口,用绢帕轻轻擦拭唇角,照了照镜子,开口道:“现在,该去见萧姐姐了。” 小凝听到自己家娘子终于说话了,如释重负! ...... “什么?!” 萧宝月得报谢星涵来访,大惊失色。 第一反应是心虚! 咦? 不对啊! 我心虚什么??? 莫名其妙!!! 我不告诉她我在这儿,是为了她好! 不行,得换地方了。 可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难道那家伙...... 不对,他不敢! 萧宝月一想起王扬,就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把王扬鞭刑一番之后,又继续思考自己行迹是怎么暴露的,然后很快想到之前心一说去教训王扬的事: “心一!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武婢赶忙入堂回报:“少主,一统领说她中了毒,正在静坐调息。” 萧宝月脸色一变,忙问道:“她中什么毒了?” “属下不知,听一统领说是一种外国奇毒,不过王公子已经用弧幽指帮她驱除了大部分......” 武婢见少主脸色不对,不敢继续说了。 萧宝月手掌攥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让她,现在,马上,来,见我。” 武婢又害怕又为难,吞吞吐吐: “一,一统领说,调息期间万不能被打扰,不然会经脉尽断,死得很惨......” “她要不来,我让她死得更惨!!!” 宝月梅开三度,恶龙咆哮!!!! ...... 如意楼的雅阁内,谢星涵独坐品茗,小凝侍立在侧,三个谢家婢女分站下阶左右,另有两个谢府家丁腰佩短棍,守在门口。 赵掌柜站在屏风之外,躬身问道:“不知贵人叫小人来是......” 谢星涵目光依旧停留在茶盏上,彷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掌柜见对面没声,觉得奇怪,正不知道要不要再重复说一遍的时候,就听屏风后面淡声道: “问完了吗?” 赵掌柜脸色一苦:“小人实在不知道该问谁。这家店就是小人自己的产业,小人真没听说过姓萧的娘子,如果是食客的话,兴许会有?只是小店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也不会问客人姓氏。不知贵人是否方便说得详细一些,或者说一下这位萧娘子的年龄身份、相貌特征,小人也好发动店里的伙计,在常客里头找找看。” 谢星涵放下茶盏:“既然是这样,就不必了,辛苦掌柜的了。” 赵掌柜忙道:“不敢不敢,贵人有事尽管吩咐。” 谢星涵起身,带小凝等人离开。 赵掌柜弯着腰,一路将谢星涵送至门口。 谢星涵临出门时,莲步一停,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对了,你和萧姐姐说,这儿的茶不行。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想来是萧姐姐的心思不在茶上吧。” 赵掌柜心头一紧,正要解释,却见谢星涵头也不回地去了...... ...... 翠幕香车幽径, 风摇帘动轻波。 蛾眉频蹙意如何, 似怀心底事, 不语对烟萝。 “娘子,会不会萧娘子确实不在,只有心一一个人?” 车内,小凝面露疑惑之色,轻声向谢星涵问道。 谢星涵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稍作思忖: “不会,心一是萧姐姐的贴身护卫,不会离萧姐姐太远的。心一要是一个人,早被王扬骗去当丫鬟了......” 小凝歪着头,继续推测道: “那会不会是偶然啊?会不会王公子就是喜欢这家酒楼的菜,所以常去吃,今天就正好碰到心一,机缘巧合地说了几句话,又机缘巧合地动起手来。萧娘子或许不在如意楼,而是在附近?” “不会。”谢星涵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小凝好奇问。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几天去一次酒楼的人! 第一次同车时为了不请香雪楼,一番花言巧语把自己蒙住了,后来仔细想想,什么古菜谱,什么胜在个“奇”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省钱!! 如意楼虽然没有香雪楼贵,但王扬也绝对不会总去! 除非酒楼白请,或者倒贴他钱,那还有点可能...... 不过这番话谢星涵只是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 小凝虽然好奇自己家娘子为什么那么笃定,可娘子不回答,她也只能把疑问藏在心里,转而问道: “如果萧娘子在,为什么避而不见呢?” 谢星涵玉指闲敲,几下之后,指尖一顿,悠悠说道: “这个问题,就要由王扬来回答了。” 然后提高音量,向车夫吩咐:“改道,去好井巷!” 小凝一愣,有些担忧:“王公子不会说吧......” 谢星涵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眸,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你信不信,我只要略施小计,他乳名我都能问出来!” 小凝星星眼:“娘子好厉害!” 谢星涵淡淡一笑,气定神闲。 第231章 对局 午后风帘,闲斋小户,日影斜下窗栊。 桃酥果酒,还与星涵同。 言笑慵整纤手,玉指破、橙橘香浓。 罗团扇,轻摇香缕,约略扫眉峰。 谢星涵摇扇道: “公子这话说的是,曹子建不得帝位,魏制鉴于汉弊,待宗室又苛苦,世人怜之,故每抬曹植,贬抑曹丕。其实子恒诗文,自有子建未到处。 其丽辞巧句虽少,然情深厚意,最能动人。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我先祖安石公说‘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我以为,文帝诗文亦是如此。 ‘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 此等句非深情者不能道。我每读《燕歌行》,皆觉其婉转悱恻,缱绻低徊,有不能自已者。句末用韵,一如女子嗟叹之音。然调子每抑,声气总掩,读来常有收束之感,似不能长......” 谢星涵说到最后,微微皱眉,眸中现出困惑不定之色。 王扬咽下桃酥,拍拍手上碎屑,看着谢星涵,感慨道: “你是会读的。我们平时说话有所谓‘长叹’一词,但叹其实是最不易长的。比如:唉——” 王扬拖长声音,模仿叹息的语气,接着说道: “这唉字一叹出口,气息便呈下行之势,气渐微,声渐弱,很快便消散于无形。《燕歌行》句句用韵,韵脚连密,恰似叹息。每到一处韵脚,便如叹声作结,这就使本就低沉的调子愈发受压,声气也随之掩抑。 凡句句用韵之体,其情易蕴藉深沉,其势则每多顿挫,故难成慷慨激昂之调。此《燕歌行》之韵体特征,即诗中所谓‘短歌微吟不能长’也。虽不能长,然声将隐而情不绝,语若断而意相寻,这又是此体的长处了。” 谢星涵恍然而悟,欣喜地一拍榻上小案: “原来如此!!公子还说我会读,我看公子才是真正会读的!王公子真该来我们覆舟雅集做讲评,免得我们这些人坐井观天!现在回想起来,怪没趣的!” 王扬笑着摇手: “个人浅见,哪能做什么讲评?” 谢星涵饮了口果酒,状似随口道: “讲评一次,酬仪少者万钱,多者数万。” 王扬咳了一声: “嗯......其实虽然是浅见,但也不妨一起探讨一下。” 谢星涵暗笑不已,眸光潋滟: “那就先请公子点评一下,小女子之前说的文帝诗文一往而有深情,我看公子好像颇不以为然呢!” “哪有!娘子说得很到位呀! 自古诗文佳者,莫出于三:以技胜者、以情胜者、情技兼胜者。 技胜者常自苦吟,而情胜者多由快咏。 然苦吟易工,情深难赋。 文帝写情,多率直浅语,少雕篆,成则缘情绮靡,败则质胜于文,鄙质如巷语,俗话说就是写得糙了点,难免于世谤。” 谢星涵听得星眸闪亮,拍手道: “说得好!公子此言,可谓得了诗家三昧!那公子还记不得记得,魏文帝有首‘质胜于文’,出言‘如巷语’的诗,前半段说的是杀牛吃酒,甚是快意。” 王扬饮尽杯中果酒,手指敲桌,吟道: “何尝快,独无忧? 但当饮醇酒,炙肥牛......” 谢星涵浅饮一小口酒,学着王扬的动作表情,接道: “长兄为二千石,中兄被貂裘! 小弟虽无官爵, 鞍马馺馺,往来王侯长者游!” 王扬笑着一挥手,豪声道: “但当在王侯殿上,快独樗蒲六博,坐对弹棋!” 谢星涵伸出一根俏白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 “男儿居世,各当努力——” 吟到这儿手指一顿,侧目看向王扬,眼波柔柔亮亮,俏皮之中,又带三分拷问: “公子近日努力否?弹棋练得如何了?” 弹棋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桌游”,两人对局,棋子如兵,按阵排列,各子分贵贱上下,分值高低不同。棋盘中心隆起,有如山岭。对局者需以手弹棋子,越山岭将对方棋子击出盘外,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棋也可能直接弹出界外。 双方你来我往,棋子纷飞,最后棋盘上无棋者判负,胜者要根据盘上所余棋子,计算总分。 一个月前,谢星涵在王扬家偶然发现乐小胖送给王扬的弹棋,便要与王扬对局,但当时王扬还不会下,谢星涵便教了王扬规则。 可王扬一来没有时间,二来对弹棋兴趣也不大,所以自从那次之后,便再也没碰过弹棋,此时听谢星涵问起,苦笑道:“惭愧,自从你教我之后,我还没练过。” “没事,弹棋讲天赋,有的人不练也照样高明。今日无事,咱们对弹一局?” “那就请娘子多多指教了。” 两人摆上棋盘,王扬又问了几处弄不太清楚的规则,然后才开始对战。 再然后, 王扬赢了。 谢星涵表情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 “王公子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吗?你不会骗我吧!” “没有没有,真的没学过!” 王扬有点惊喜! 这弹棋不难啊!有点意思! “那你真的厉害,属于不学而通的天才!” 谢星涵双手捂嘴,目光极是敬佩。 王扬有些不好意思道:“运气,运气。” 谢星涵神色认真: “绝对不是运气!我弹棋其实算是很可以的了,你一上来就能赢我,相当了不起!以前魏文帝擅弹棋,说当时洛阳有三大弹棋高手,马合乡侯、东方世安,还有一个张公子,自云‘常恨不得与彼数子者对’,我不知道张公子是谁,但我知道要不了几年,咱们大齐弹棋高手之中,就得有‘王公子’了!” 谢星涵各种少女崇拜,再三询问王扬到底学没学过弹棋,又复盘王扬之前最后那一弹,说王扬如果没学过,根本不可能弹出那种高妙的“长斜击法”。总之是星眸熠熠,赞不绝口,给王扬脸都夸红了。 王扬道:“再来再来,我看看这次还能不能侥幸了!” 他仿佛重新体验到了小学时刚学会象棋,然后在同学中大杀四方的快感,顿时起了兴致,准备和谢星涵再对一局。 谢星涵笑道:“好啊,再来一局,不过光玩没意思,咱们赌点什么吧。” 王扬边摆棋边问道:“赌什么?” 谢星涵装模作样地想了一番,随口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赌的,就赌问问题吧。赢一局问一个问题,对方必须作答,且不能说谎,否则便永远没有知心朋友!” 王扬对谢星涵是基本上不设防的,可谢星涵这么一说,立即便引起了他的警觉。 自古以来,赌局设套,都是让你先赢后输,合着我不是弹棋高手,你是设套高手啊! 王扬笑问道:“这是真心话大冒险?” “啊?那是什么?”谢星涵茫然。 王扬给谢星涵简单讲了一下。 谢星涵道:“对,差不多,不过咱们今天就玩真心话,改天再玩大冒险。” 小涵啊,你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 王扬道:“弹棋一局时间太长,那才能问几个问题?不如玩石头剪刀布。” 谢星涵一愣:“什么是石头剪刀布?” 王扬给谢星涵讲了一下规则,说道: “这一场时间多快啊!咱们猜快拳,连猜十场,十场算一局,赢过五场者为胜。咱们可以多玩几局,胜一局便问对方一个问题。” 谢星涵暗想,如果强烈要求玩弹棋,王扬说不定生疑,自己虽然夸了他半天,可他毕竟总共才赢了一次,信心不足。要是赌赛,未必肯玩。这个石头剪刀布没什么技巧,全靠运气,一局时间又快,我最多一盏茶的时间,便能问出答案。 “好!”谢星涵战意勃发! 王扬看着谢星涵准备出拳,宛如大灰狼看到了小白兔。 他穿越前有四大绝技: 一是气垫球,也叫桌面冰球,只要上场,罕有败绩。 二是一种叫“吹牛”的扑克牌游戏,在四人局中,一般都是第一个赢,鲜有例外。连赢几局之后,通常情况就会被所有人围攻,不过这个游戏人多没用,有时越围攻,他赢得便越快。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打赌,几副牌混在一起,十几个人一起玩,围攻他一个,他也逸兴豪发,放话说只要他第二个走,就算输。 结果他输了! 后来同局者承认,有好几个人联手藏牌!!!!! 三是记忆力,据他妈说,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听她读童话书,只要听过一遍,再听第二遍时,她便必须读得和上次一模一样,但凡要落个“的”字,王扬便会哭闹不止。上幼儿园时老师给大家放寓言故事,然后让小朋友复述,轮到他时原样背诵,一字不错,震惊老师。 四就是猜拳。这个绝技他经常主动亮出来引战,然后大杀一片。 他善于在猜拳过程中抓出对手拳路中的“惯性”,或者说规律,这个规律有的单一,有的复杂,不过相比于“规律”,他还是喜欢称之为“惯性”,只要抓住对方的惯性节奏,基本上就能一赢到底,即便是连赢十局的情况都不算稀奇。 这个惯性大部分人都有,但少部分老油条很难被抓,尤其是和他玩过几局吃亏之后,能迅速反思并打破自己规律的人。 有的人即使意识到,也打破不了。有的人虽然能暂时打破,但很快又会回到惯性上。但有那种意志强悍,并能一直保持混乱节奏到底的人! 遇到这种难缠的对手,要么就是改慢拳,用心理战术,告诉对方自己要出石头,一局局套;要是还是继续快拳,那输赢就纯靠运气了。 这样让王扬把输赢纯粹交给运气的对手,王扬遇到过三个,其余大部分人都败在王扬的绝技之下。只是这个绝技有限定条件,就是王扬需要一个过程来抓惯性,不能一次定胜负。并且双方出拳速度要快,要连贯。越快越连贯,对方的思考时间也就越少,越容易进入惯性之中。 所以王扬从来和人玩都是以十场胜负为一局,并且十场是每一场都要有胜负,平手(比如都出剪子)不算一场。 故而当谢星涵一答应十场为一局的时候,王扬便已经开始准备自己要问的问题了。 两人一盏茶内,算上问问题和扭扭捏捏回答问题以及打嘴仗的时间,一共玩了四局。 谢星涵四局全败,连乳名都告诉王扬了...... —————— 注:《梦溪笔谈·技艺》“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今谱中具有此法。” 第232章 作囚 灰秃秃的山,灰秃秃的水,灰突突的石头旁,蹲着一个灰突突的人,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柳憕不是不想跑,现在身边没人,看似是很好的逃跑机会,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四周路线,可正因为他摸清了,他才更没法跑。 此处往西,淌过这片死水沟,是一大片广袤森林,里面有狼还有熊,蛮子常去打猎,就算他不被野兽吃了,就算他运气好,没有迷路,最后还是得被蛮人抓回来。因为在野林里,他绝对跑不过那群蛮子。 东是蛮寨,北边有人把守,南面是峭壁,所以除非他有本事攀上那座光滑的峭壁,否则根本逃不出去。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对他的看守还是很严密的。可后来蛮人发现没什么必要,并且在他两次逃跑未遂,惨遭吊打之后,如今已没人再监视他了。 可正如之前分析的那样,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准确来说,他还是做了几件事的,比如摸清了路线;再比如偷偷磨了一个骨锥,就埋在他那张草垫子下面。他试了一下,扎人还挺疼的;再比如他和族里几个重要人物打通了关系,但这一节他不想提。 主要是他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他只能写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柳憕写到筋骨两个字时,手在发抖,视线渐渐不清晰起来。 “吓,心肠黑,又作文乎!” 三个男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一旁。 柳憕赶紧用手擦干眼泪,低头继续写字,对三人的话毫无反应。 “你否懂,那为诗!蒙女乘驹心肠黑用的。心肠黑,尔否去蒙女乘驹,何在这?” “心肠黑累,蒙女四人乘驹,过甚我等打猎累!” “心肠黑蒙女乘驹中且要言文诗,累甚!” 三蛮哈哈大笑。 柳憕涨红了脸,只作听不见。 “心肠黑,何否言君子舍义取生?言吃胆卧腥?言那大串套为我等听乎!” 这种场面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刚开始柳憕都是忍气吞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开口争辩起来,同时也是为自己打气,说些“士不可以不弘毅”、“天将与之,必先苦之”之类的话,然后蛮人就哄笑起来,乐得龇牙咧嘴。 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常有人来奚落柳憕,为的就是听柳憕说一段叽里呱啦的古文,以此取乐。每次成功逗出柳憕飙古文的时候,蛮子们就像看了场滑稽戏,还是戏中最高|潮的片段,笑得是前仰后合,又是跺脚又是捶胸,还模仿柳憕的语气,怪腔怪调地跟着念,把柳憕激得羞愤难当,曾经忍不住冲上去动手,结果被反抽。 后来柳憕也学乖了,任蛮子咋逗,他都不再争了,全当是听狗叫了! 蛮子们渐觉没趣,也就不再来挑事了。可总有人乐此不疲,再加上柳憕近来的一些“待遇”引起了不少男蛮的嫉恨,所以像今天这样的嘲弄挑衅,依然时有发生。 这三个男蛮逗了几句,觉得不过瘾,笑嘿嘿地靠上前去,柳憕马上扶腰站起,三人见柳憕扶腰,顿时笑得震天响! “心肠黑,为做驹腰子坏了?” “腰子坏了,蒙女否能哈哈哈哈!” “为我等言,最有力哪女?” 柳憕攥紧拳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某种力量。 “吓!心肠黑欲讨打乎?” “再观!再观腰子把你打坏!” 三蛮正要围拢柳憕,只见几个女蛮呼喝而来。 三蛮脸色一变,急忙要走,却被两个女蛮拦住,掐着腰,指着他们,用蛮语叽里呱啦地骂。另两个女蛮则跑到柳憕身边,先关切地询问一番,然后又像老母鸡护仔一样把柳憕护在身后。 四个蛮女身材虽矮,却勇悍地很,将三个壮蛮围在中间,嘴里噼里啪啦地吐出一串串蛮语,声音又急又厉,如狂风骤雨般往三蛮身上砸。 三蛮刚开始还争了几句,一个脖颈和手腕上戴着银环的女蛮直接把腰刀往自己左肩上一拍,这在蛮部中代表要决斗的意思,对方如果也有决斗的意愿,需将武器同样置于左肩上回应。可三人哪敢和酋长的小女儿决斗?顿时便不吭声了,听着四女数落警告一番,答应不再来找柳憕麻烦,这才被四女放行,灰溜溜地逃了。 四女围着柳憕,又是关心又为他擦汗,一个告诉他给他带了腊鹿肉,另两个说为他寻到了笔和墨,还有一个给他带来了野蜜。柳憕心里五味杂陈,自己赫赫国公子,堂堂河东柳氏,竟然沦落到要靠几个蛮女庇护,也算悲哀,不过悲哀之中,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暖。 “柳郎君走,言诗去与我等。” 柳憕刚酝酿起的温暖瞬间被驱散,脱口而出:“别——” 四女哪容他拒绝,直接来拉柳憕。 柳憕吓得脸色一白:“白日如何......如何言诗.......等.......等晚上......再再言......” “言诗有何异白日晚上?”四女拽着柳憕向前走。 柳憕欲哭无泪,又不敢大力挣扎,只好卑微商量道:“能不能一个一个言诗,不要一起言诗,一起我......我言不好......” 酋长小女儿还是决定尊重情郎的意见,便道:“先一起言诗,后一个个言诗。” 众女都道好,架起柳憕就走。 柳憕神色凄苦,眼角流出一滴泪水,心中默默念道: 阿父!阿兄!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来救我啊!!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 灯火荧荧,暗夜沉沉。 城郊,柳家田庄外,人马嘈杂。 柳惔披着衣服,疾步而出,几个下人也快步跟着主子,或提灯笼,或持衣物。 柳惔一出门,一个中年男子下拜道:“二公子!” 庄外二十几个人全部跟着下拜,动作利落整齐。 柳惔马上扶起中年男子:“封叔,父亲怎么说?” 封一陵面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柳惔。 柳惔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目光在纸上飞快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 “大人。” “这么快?先坐,怎么样了?”王泰亲自给戴眼罩的男子倒茶。 男子道:“里面没人。” “没人?” “没有特殊的人,后院睡着几个伙计,我去探了一下,没人发觉。不过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直通如意楼后巷,里面有个庭院,布置精美,可庭院里没人。” “发现关人的痕迹了吗?”王泰问。 男子摇头。 王泰踱步沉吟。 这是提前把无前转移走了?难道说走漏风声了? 不对呀,这才动的手,之前也没打草惊蛇呀。 王泰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蛇不是被他惊走的,而是被一个姓谢的小娘子惊走的。 男子道:“寻常酒楼是不会修密道的,那座庭院也不正常,哪有庭院前门修在封闭的巷子里的?并且院中很干净,应该是一直有人打扫。” 王泰喃喃道:“这里面有文章啊......” 他声音顿了顿,眼中诡光一闪,渐渐露出个笑容:“有文章,就好做文章了......” 男子不解:“做文章?” 王泰悠然捋须:“兴许还是篇好文章,只是现在不到时候。”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继续找无前,同时派人盯着如意楼,那个赵掌柜一出现,马上回报!” ...... 古寺山房,皓月寒光。 萧宝月坐在寺廊栏杆上,看着不远处,心一在那儿跳格子,跳得不亦乐乎。 怜三站在萧宝月五步之外,躬身禀报: “赵全已经前往汶阳,如意楼转让提前了半个月,苏家觉得占了便宜,还要给赵全设宴饯行——” 怜三说到这儿,面带忧色:“只是暗娼馆这个说法,虽然能瞒得了苏家,但却瞒不过有心人,如果深查下去,只怕......” 萧宝月望着月亮,说道:“不重要了。” 怜三忧色更深:“可王扬那儿——” 话没说完,立即被萧宝月打断: “他也不重要。你下去吧,按原定计划准备。” “是。” ...... 第二天早上,城门一开,柳惔策马直奔王扬家。 王扬这边刚打完拳,洗完澡,正要吃早饭,听闻柳惔来访,便让阿五和宋嫂说,加一份餐食,柳惔也不推脱,便和王扬一同吃粥。热气氤氲间,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以蛮路换文深,天子点头了,可天子不准许有任何明文,也就是说......” 王扬撕了小半张肉饼,接口道:“蛮人必须在没有任何实际得利和明文保证的情况下,先放人质。” 柳惔眉头紧锁:“是这个意思,所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王扬就着肉饼,咽了一勺粥,又夹起一块酱萝卜丁,放入口中咀嚼,思索片刻问道:“天子的其他安排呢?” 柳惔看向王扬,目光深邃:“你怎么知道天子会有其他安排?” 帝王心术,就算不能救人,又怎会直接给臣子一条死路?至于令给的路是死是活,天子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再给一条路,算是仁至义尽。 这番话王扬自然不会和柳惔说,所以只是回答道:“我猜的。” “你猜得对。天子任命我为汶阳郡太守,又调了我父亲的旧部刘僧驎做汶阳郡司马,吏部的文书应该很快就会到。可即便我做了汶阳太守,我既不能对汶阳蛮用兵,也不能私下用锦缎换人,所以我想请教王公子,天子这么做,是何用意?” 王扬拿起一枚咸鸭蛋(当时也叫杬子),在桌沿上一磕,他从柳惔话中听出一丝莫名的意味。 他一边剥着壳,一边好奇问道:“天子的用意,你为什么要问我呢?” 柳惔用勺搅动着碗里的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因为台使是令叔父。” 王扬指尖一抖,鸭蛋差点脱手! —————— 注:心一玩的跳格子非近现代的跳房子,而是在依据塞戏(当时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也叫“格五”)棋盘画的格子中跳跃。 第233章 所谓家风 王扬知道柳惔说的叔父是谁。刚穿越那阵儿扯大旗作虎皮,提了几次他二叔是散骑侍郎,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后来通过萧宝月才知道,朝廷里还真有姓王的散骑侍郎!他也很快猜到了柳惔的来意,这是吹牛比到了该上税的时候了。 王扬没有掩饰自己的手抖,而是很自然地把鸭蛋放到碟中,边擦手边看向柳惔,疑惑问道: “我哪位叔父?” 柳惔目光讶异:“就是王散骑啊。诏书上个月已经下了,诏令叔持节赴蛮宣旨,专督汶阳蛮事。令叔早已启程,算算时间,这几天就到。你不知道?” 王扬摇头:“叔父很少和我谈公事。” 柳惔沉默不语。 王扬知道,柳惔是有些拿不准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因为不想沾边所以找的托辞。 他看着柳惔,真诚说道: “我也不瞒你,我和叔父虽然名为叔侄,论亲却早出五服,平时也见不到面,如果说有如何亲近,那肯定是骗人的话,不过在柳憕的事上,只要我能帮忙,我一定尽力。” 柳惔听王扬自曝家事,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忙拱手赔礼:“是我唐突了,还望王公子海涵。” 王扬一笑:“柳大人不知我族中事,难免有疑惑,这也是人之常情。这样,等我叔父到了之后,我便及时赶回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个对策。” “赶回来?” “是,刘先生之前去南平郡学讲学,当地郡学祭酒托刘先生邀我也去讲一次,我已经应了,原本是三天前要动身的,可我生意上有点手尾,暂时走不开,就耽搁了。昨天把行装已经备好了,今日不能再拖了。” 刘昭去南平郡讲学的事柳惔是知道的,再加上王扬方才的自白铺垫,柳惔也不疑有他,便道:“那我送你。” “不用,我没几天就回来了,至于我叔父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奉旨救人,岂会不用心?说不定已经有了成策......” 王扬声音一顿,沉吟片刻说道: “我也再琢磨琢磨,这样,只要我想出了办法,便第一时间告诉你。” 柳惔立即站起,向王扬行了个大礼。 在这件事上,他和他父亲的意见是一样的,一纸诏书加一个口头约定,恐怕换不回柳憕;王揖人物才学倒是没得说,又知蛮事,然性优游自逸,未必能有什么奇招妙略。但若是有王扬相助,成算或许会大很多。 柳惔走后,王扬立即叫道: “阿五!让你爹收拾行装,备车,要出远门!跟你陈阿姊说,带上槊,马上出发!” 小阿五也不问去哪,去做什么,马上跑去传令。 王扬则开锁取钱,心中想着走之前得去郡学一趟,和刘先生套好辞。 没办法,要是别的琅琊王氏,自己还能周旋拉扯一番,可这个是自己“二叔”,基本上就是见光死,嗯,基本上...... 正收拾间,王府侍卫上门,说是巴东王相召。 王扬道:“我要去郡学办点事,你回禀王爷,我稍迟片刻再去。” 侍卫躬身道:“不知公子要办什么事?可否让小人代劳?王爷有急事,说请公子即刻赴府,越快越好。” “什么急事?” “小人不知。” 王扬想了想,便道:“那走吧。你们在外面等我。我交待几句。” 他见几名侍卫躬身而应,退出院子,心安了一些。和准备随行的小珊道: “你留下,继续整理行装,轻车快马,别带太多,我一回来咱们就走,如果我三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去找一个人,和他这么说......” 王扬和小珊附耳说了,小珊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动作带着几分机械,而后才仿若找回自己一般,凤眸中满是忧虑:“不会有事吧?” “不会!” “那你还说......” “以防万一嘛。” 陈青珊执拗道:“我还是陪你去吧,让黑汉去传话。” “他有他的事。”王扬说到这儿一笑:“放心,你公子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陈青珊见了王扬的笑容,只觉被烫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挪开目光,不过心中却感觉安心了不少。 “黑汉。” 黑汉弯腰抱拳:“公子吩咐!” “如果我三个时辰后不回,按照乙计划走。” “小人明白!” “阿五。” 小阿五举着折扇:“折扇来啦!” “今天不带折扇,你去把五天前宗先生送我那壶竹叶酒拿来,我路上喝。” 陈青珊疑惑道:“路上喝?” 王扬点头:“不光喝,还得洒点......” ...... 薄醉轻衣漫步,身上酒痕新污。 醉眼望朱门,王府威严如虎。 休怵,休怵,琅琊公子来赴! 王扬被侍卫引入一间屋内,见巴东王正与一人说话。 王扬也不看那人,只是直视巴东王,略显疏狂地一拱手,大咧咧道:“王爷。” 巴东王见王扬面有醉色,问道:“之颜,你喝酒了?” 王扬看着巴东王的眼睛,醉笑道: “应休琏说:‘斗酒当为乐,无为待来兹。’路上无聊,小酌一杯,让王爷见笑了。” 巴东王笑道:“你这是喝了多少,连你叔父都不认识了?” 草! 就知道!!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王扬心中“怀情徒草草”,脸上先是茫然一愣,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年纪四十左右,穿一件素纱薄鹤氅,手执羽扇,神情散朗,观之有出尘意。 王扬忙下拜见礼:“侄儿见过叔父。” 王扬低着头,不知道王揖现在的表情,只知道王揖没有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 还是没人说话! 巴东王疑惑地看向王揖。见王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王扬,仿佛定格。 王扬的心咚咚直跳,后背开始冒汗,巴东王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叫道: “王散骑?” 王揖好像从梦中醒来一般,面容生动了几分,声音略有感慨: “想起了一些旧事,让王爷见笑了。” 他再次看向王扬,不咸不淡道: “起来吧。走近点,让我看看。” 没有拆穿? 王扬心上紧绷的弦陡然一弛,两侧太阳穴泛起丝丝酥麻,好似把全身浸入温泉后的那个瞬间,很畅快,又有些恍惚。 不过这短暂的舒缓并未让他真正放轻松。 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几种猜测,而几种猜测之中,最有可能的那一种,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王扬在巴东王好奇与王揖审视的目光中,走上前去,拱手做家人礼道: “侄儿不知叔父驾临,多饮了几杯酒,一时失礼,还望叔父恕罪。” 王揖微微眯起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扬一番,旋即舒展眉头: “无妨,自家人不讲这些,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吧。” “是。” “几年没见?”王揖盯着王扬问。 王扬有些不会了。 这王揖应该是知道他是假的,所以之前故意打的配合,可现在又摆出一副拷问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王扬想了想道:“七年。” 王揖马上否认道:“不,八年。” ??? 这么玩是吧? 王扬开始由被动转为主动,看向王揖:“其实我们一个月前才见过。” 这下轮到王揖不会了。 他看着王扬的眼睛,似乎在捕捉什么信息。 王扬笑道: “蔡伯喈说:‘相见无期,惟是书疏,可以当面’。马融云:‘赐书,见手迹,欢喜何量,见于面也。’尺牍书札,千里面目。见字如面,展信如晤。叔父上个月才给我寄的书信,不算见面吗?” 王揖先是一怔,然后眼角的细纹微微泛起,笑容一点点展开,笑指王扬,看向巴东王道: “我这个侄子不错吧?此我家骐骥也,兴其宗者,必此子。” 巴东王目光落定在王扬身上,眼神复杂,轻声道: “是不错......” 王揖话风突然一转,看着王扬,轻摇羽扇,一脸惋惜: “可惜长得没小时候好看了。” 王扬一笑: “侄儿小时是徒有其表,腹内草莽,与族叔完全没有相似之处;长大后才得了族叔几分神韵。” 王揖羽扇微微一僵。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但怎么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呢? 巴东王看看王扬,又看看王揖,不解道:“你俩也不像啊。” 王扬悠悠道:“神韵者,在神不在貌。” 王揖淡淡说:“在骨不在皮。” 王扬眉飞:“声同则处异而相应。” 王揖色舞:“德合则未见而相亲。”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所谓家风,不过如是。” 巴东王都看傻了,心想这他娘的真是一家人啊,搁这儿对暗号呢?! 他费解问道:“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亲戚啊?” 王揖一叹:“一言难尽。” 王扬一吁:“说来话长。” 巴东王往后一靠:“没事,本王挺好奇的,说说嘛。” 王揖道:“这么说吧,他太祖父堂侄的嫡长孙的表姑,和我烈祖父二房庶子的外家从侄的元孙,是同宗远亲......” 巴东王:啥???? 王扬续道:“我曾曾曾祖母表兄的堂妹的元孙之女,又和叔父祖祖祖太翁的从叔的表从侄女,是同枝近戚......” 巴东王:啊???? 王揖微微凝望虚空,似乎在感慨家族变迁: “他们那一支早年分宗的时候辈分就乱了。本来我祖父与他高祖父同辈(大两辈),后来他们那房承嗣大宗,兼祧小宗,平白涨了一辈,这才叫我族叔,若按照没分宗前的原谱算,他还得叫我一声叔公哩!” 巴东王只觉头越来越大! 王扬静静摩挲玉佩,似乎在追忆旧日沧桑: “难怪族叔当年在祠堂,站的是西首第七位,原来要避开昭穆之序。” 王揖点头叹道: “不错,我天祖堂侄的元孙之女,和你烈祖二房庶子的堂侄,出了同宗五服,所以——” “停!”巴东王猛地一声吼! 王揖、王扬一起看向巴东王。 巴东王深吸一口气,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本王弄明白了,你们是......叔侄。” 叔侄齐道:“王爷英明!” 巴东王黑脸:英明个屁!!! 第234章 台使来 “......一般寒门窘族,好历外郡;世胄豪家,贪做京官。 我不一样,京中风物虽好,但看了几十年,也看够了,就喜欢出去走走。 之前会稽太守出缺,我跑了几次吏部,想出守会稽,可惜最后没成。 京中有些人鸱得腐鼠,说我王向谦是因为会稽大郡,历郡者有事可督浙东五郡,与方镇等,所以才谋会稽以望得州......”(以会稽做跳板谋求州刺史) 王揖摇着羽扇,轻笑道: “殊不知我真正望的是会稽的名山名水! 东山清风,兰亭曲水,纵有刺史金印如斗,亦不换焉! 这次我过新亭,经牛渚,逆流而上芜湖、姑孰,见桓温移镇处; 走寻阳,游赤壁、乌林,望江山共色,烽火川明; 至夏口,临黄鹄;入巴陵,泛洞庭......” 选自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手机拍的,但图片大小有限制,反复压缩都不通过,现在不知道是否清晰 (接上图说明,箭头是我加的,之前做得是放大几倍的细致路线图,但大小一直不过!!改了好久都不行!好困!没办法就改成了简笔图,看个大概吧,寻阳往上箭头起始点——大雷,就是鲍照写《登大雷岸与妹书》的地方,是当时行旅常停的中转站。鲍照是建康到江州,走的路线和王揖一样,王揖到夏口之后的路线见下图) 从路线就能看出,王揖如果求最快到荆州,根本没必要去洞庭湖,可以走监利、石首一线,即便以不好走为由,那 (接图2说明:那也是过洞庭湖口便转上游,没有入洞庭湖的道理。另外王揖上述说的路线很简略,因为此场合是闲谈又不是汇报行程,没必要说详细,想看具体详细各节点还是得综合图和史料) 王揖说到这儿,神色迷醉,似在回味,随即摇头笑道: “实不相瞒,若非有王命在身,我还真不愿意就这么进荆州。” 以王扬扯淡的实力,若是真想陪聊,那无论引话头、助言兴,还是相与对谈,都能让话题进行得热火朝天。可他现在却安静得很,完全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 巴东王则心中呵呵,他向来对风景名胜什么的不感冒,偏生这家伙还谈兴大发,一直在这儿说些闲话,正事是一点不谈!若换做以前,管这家伙是不是琅琊王,做不做散骑,早让他闭嘴了!可此人现在是朝廷钦使,又专司查问蛮案,虽说活不了多久,但在他断气之前,还是得敷衍一下的。 当然,敷衍是其次,主要是探探口风。 “荆州也有不少名胜,王散骑若真有雅兴,可以去转转。只是不知散骑此次来荆,都要做些什么?朝廷有什么交待?” 王揖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我这次来,一共就做三件事。朝廷交待两件,算公事。我自己一件,算私事。公事一是赴蛮宣旨,把柳老国公的爱儿带回来。二是查办蛮人越境一案。当然了,所谓查办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蛮人侵袭,何代无之?只是这次突进到江陵腹地,不能不问,所以还是要惩办几个失责将吏,做做样子,和王爷关系不大。至于私事嘛......” 王揖一笑: “那就是王爷说的转转荆州名胜了!‘杳杳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荆楚古曰形胜,江陵向称名城,我可是期待很久了!话说这城中都有什么古迹?罗君章的故居还在吗?关壮缪的帅府存否?” 巴东王满头问号:罗什么???关什么???这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扬,王扬开口道: “罗含旧宅在城西三里外的小洲上,如今被一户姓浊的人家买下来,修缮了一下,又立了座小园。主家大娘子做得一手好羊汤,犹擅羊胃脯,说是从汉时便家传下来的手艺。祖上曾因此致巨富。我一寻思,这不就是太史公所谓的‘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嘛!一尝味道,还真是不同凡响! 至于关羽帅府在刘义宣之乱中被焚毁了,不过旧址是现在荆州别驾府所在地,仪门内有青石马槽,相传是关羽坐骑食具。叔父若是感兴趣,小侄愿做向导。” 王揖喜形于色: “贤侄啊,你这个向导是做定了! 自来访古寻幽之趣,尤在得人。 譬若禹穴访求,必待史迁之识;芜城凭吊,须怀明远之才。 同游者不俗,则其乐倍矣! 有你同游,实我此行之大幸! 咱们从明天开始,先访罗含故宅,尝汉时羊羹之遗韵;再谒关侯帅府,吊青石马槽之流风。 然后寻宋玉窥邻之墙,觅桓玄作诔之楼。待看尽城中古迹后,再出城,去燕尾洲上钓鱼,陟屺寺里听泉,总要盘桓五六日,方不负此行。” 合着这是来玩来了? 王扬默默为柳憕哀悼了一下。 巴东王另有目的,直接问道:“王散骑何时出使?” 王揖神色一僵: “这个.......嗯......《左传》云:‘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为人臣者,自然应该以君命为先,只是.......呃......” 王揖老脸微红,尬住了。 巴东王也尬住了。 他真不是要催王揖上路的意思,当然,他是要送王揖“上路”的,但也不急这几天,他问好时间主要是方便做准备。其实他很乐意看到王揖游山玩水,只要别碍他的事就行。王揖要是真一到荆州便明察暗访,然后快马报信回京,自己少不得要多花心思提防。现在这样最好! 只是话都说到以君命为先的份上了,怎么圆啊?! 遇难不解,先看王扬。 巴东王第一反应就是看王扬。 王扬方才筹思了几种情况,觉得王揖此举,对于自己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当然,只是得劳驾柳憕多吃几天苦。其实也不光是多吃几天苦的问题,王扬很怀疑王揖此次谈判能否成功。 王扬开口道: “《尚书》云:‘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淮南子》曰:‘谨小慎微,动不失时。’古君子小事必谨,细行必慎,何况君命乎? 叔父说的是。为人臣者,自然应该当以君命为先,只是这个‘先’,是用心王事,先谋后动的‘先’;而不是莽而行之,争先败事的‘先’。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今叔父周览江陵古迹,察关侯遗烈之威,思罗含进退之情,外示优游闲情,镇之以静;内则深思筹谋,蓄之以势! 此为老成谋国,谨而用事者也!” 王扬肃然一拱手:“扬受教!” 巴东王“卧槽”一声,虽然没全听明白,但也大概听出来王扬是把死的说成活的了。 王揖则乐得眉开眼笑,也不端长辈的架子,拱手回礼,连声道: “教学相长,教学相长!” 然后和巴东王说:“王爷,那我先逛......我先筹谋六日,六日之后,出使南蛮!” 巴东王一挥手: “散骑尽管筹谋!这样,本王让孔长瑜陪你们筹谋!一切开销由他负责。有他前后打点,你们能玩得......能筹谋得更尽情一些。” 王揖笑呵呵道:“王爷美意,却之不恭!那我就多谢王爷照顾了。” “不必客气,都是为了朝廷嘛!” 巴东王说完侧首,目光在王扬身上,眼中满是欣赏,啧啧感慨道: “之颜真是人才呀!要是随行出使,以你叔侄二人之能,那些蛮子岂是对手?” 王扬看向巴东王, 然后咧出一个笑容: “蕞尔蛮夷,岂是叔父对手?哪用着我画蛇添足?” “之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你是大才,又通蛮事,和你叔父联手可谓如虎添翼,怎么能说画蛇添足呢?你若跟随出使,不仅可以为助令叔平蛮,并且对你前程也大大有益,这可是立功扬名的好机会!你要是有了这个功劳,等你起家时,本王大用你,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王爷,其实我——” 王揖抢着道:“对啊!贤侄,你就和叔父一起去吧。这样叔父也能有个伴。一路上,咱们叔侄俩游山玩水,谈文论史,岂不快哉?听说汶阳峡高峰入云,清流见底,山壁五色交辉,猿鸣厉响不绝,如此奇景,贤侄岂能错过?” 两人盯着王扬,目光灼灼。 —————— 注:1本章中所复原之当时江陵城内的风景名胜,大多都是依据中古文献(见下面注),唯关羽帅府遗址出《浮生六记》:“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 此清时传言,大概率为附会。反倒本章里的关羽遗址,相去两三百年,时间还能近一些。至于说在刘义宣之乱中被焚毁,是根据《宋书·南郡王义宣传》:“城内扰乱,白刃交横”一语敷衍出来的,此属于文学的想象,不可作史实观。 2《晋书·罗含传》:“以廨舍喧扰,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 《荆州驻防志》引《渚宫故事》云:“徙居城西三里小洲上。” 3《史记?货殖列传》:“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索隐》:“晋灼云: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羊胃,以末椒姜坋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也。。 4庾信《哀江南赋》云:“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则江陵内有宋玉宅(不过有可能是假托的,只是当时人相信),至梁末犹存。 5《世说新语·文学》:“桓玄尝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间,诔以之成。” 6南朝时到外郡做官,除了正常俸禄之外还能得“郡奉”,比如公田、送故、当地出产等惯例供给,从制度层面来说,收入比京官多不少。所以皇帝如果想照顾某些家贫的官员,就会放外郡。这种照顾是不分高门寒门的,就看财产状况。比如梁武帝武帝谓何敬容曰:“萧介甚贫,可处以一郡。”傅亮拜东阳太守,上表谢云:“伏闻恩旨,赐拟东阳,家贫忝禄,私计为幸。” 第235章 言非吹也 王扬不为所动,坚辞道: “王爷、叔父厚爱,扬铭感五内。只是扬之前答应了刘先生,不能荒废学业,同时撰写《尚书禹贡篇疏证》。所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又谓‘君子思不出其位’,扬如今为郡学学子,本业当在问学,岂有荒废学问,急求功名之理?” 他略一停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王揖: “况且叔父此行,乃奉王命出使,扬若随行,恐有挟私干谒之嫌。扬不敢辱叔父之名,又乱朝廷之矩。” 王扬又看向巴东王: “况且——” 巴东王可不想听王扬继续说下去了。这小子一张嘴,能活死人,肉白骨,再让他继续,指不定说出什么事儿来。当即高声打断道: “之颜,你不要推辞了!本王和你说实话,令叔使蛮,依例荆州府要派人随行参赞的。这个人选本王已经斟酌很久了。此次南蛮入侵,柳憕被劫,本王有失察之过,不管王散骑怎么上报,朝廷必降责于本王。所以你就当为本王分忧,应荆州府参赞之选,随行出使,为本王立上一功。再说柳憕是和你一起时被劫的,你也有责任将其接回。” 巴东王不容王扬再拒绝,直接严声道: “王扬听令!本王现命你白衣领职,参赞出使!即日准备行装,六日后随台使赴蛮!” 王扬端坐不动。 巴东王脸色一沉:“王扬,莫非你要抗命?” 王扬起身,向巴东王一揖: “王扬怎会抗王爷的命?且不说我为南郡郡学学子,正属王爷治下,单说王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断不会不识好歹。更何况这次选我出使,乃是由王爷看重,我若一味推避,岂不是辜负了王爷一番苦心......” 巴东王表情舒缓开来: “本王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等你功成回来之日,本王必定重赏!并刻碑纪功,让荆州人都知晓你的功绩!” 王揖羽扇一挥,叫了声好: “好啊!琅琊王氏子扬,少而岐嶷,明敏有断。文华炳蔚,通经达变。才思耀于庠序,学名动于荆楚!会蛮貊不宾,劫我士人!朝廷命散骑侍郎王揖持节晓谕,而扬以白衣参赞。未及弱冠,衔命远涉。扬敷圣化,示以威德!妙哉妙哉!这个碑文我来写!” 巴东王朗笑: “散骑果然不凡,眨眼之间连碑文都做好了!王扬,这回你可算出尽风头了!等你起家之日,这南中郎板行参军的位置,舍你其谁啊?” 王揖惊道:“王爷竟对舍侄如此厚爱?!起家就是板行参军?” “小小板行参军,何足限你王家千里驹?只盼散骑到时不要跟本王抢才好啊!” “那......可说不准啊!” “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各有嗨点。 王扬心中:(→_→) “王爷厚恩,叔父抬爱,扬虽愚钝,亦知此乃殊遇。既蒙重任,扬自当努力,以报王与叔之照拂青睐。只是扬现在有一个难处,若不得解,纵扬有心出使建功,只怕也难以成行。” 以巴东王和王扬打交道的经验,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子现在提出的所谓“难处”,绝对是没憋什么好屁,正想该如何应对时,王揖已经问道: “贤侄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嘛!就算你族叔我解决不了,王爷还能解决不了?” 巴东王:...... “噢!那我就说了!是这样,我已经答应和人合伙做生意,前期准备,无论心力财力,都耗费颇多,十天后就要正式开始了,如果违约,要赔十万钱。关键人家事先说明,必须由我亲自出面运筹,方能放心。可我若出使,离开江陵,这就算违约了!为报王爷和叔父的抬爱,前期那些准备打了水漂,我甘愿认下!只是要赔偿的十万钱,我一时间还......” 王扬语气为难,看向王揖。 王揖道: “随行出使本非贤侄分内事,没有再让你损失的道理。这十万钱理应族叔替你出!只是族叔这次出使,带的都是公帑,没有私产......这样,族叔这就回去写公函报给尚书台,台里若核准,那就好办了。若是不准......” 王揖一脸凛然道:“那族叔再帮你想办法!” 王扬马上道:“多谢族叔!不过等台里消息会不会耽误出使?” 王揖表情忧虑:“是啊,最好能有人先垫付一下。” 王扬神色纠结:“是啊,只是不知谁肯慷慨解囊。” 两人一起看向巴东王。 巴东王:#¥@*&&*@#%*……&%@ 巴东王盯向王扬: “契约呢?违约要赔十万钱的契约拿出来,本王看看。” 王扬坦然对视:“没下契,口头约定。” 巴东王一笑:“口头约定不作数的。” 王扬正色:“人无信不立。” 巴东王眼一眯:“保人呢?” 王扬头一扬:“季布无二诺。” 巴东王一下就坐直了: “合着你啥都没有,一张嘴就是一桩生意,你以为吹气儿啊!” 王扬目露怆然,如蒙冤负屈: “王爷之前说我回来之后必定重赏,又说要刻碑纪功,我可是深信不疑的!我信王爷,难道王爷不信我吗?” 巴东王一噎。王扬都要死了,他可没打算重赏,刻碑倒是真的,不过不是纪功碑,而是墓碑。 其实现在王扬摆明是要捞点好处,所谓赔偿十万钱不过是个由头,变相要出使的酬劳罢了。可巴东王就是不甘心! 凭啥你王扬一毛不拔,总来薅本王的毛?!难道本王天生就得被你坑钱? 十万钱不算什么,更何况王扬是将死之人,也犯不着计较这十万八万的,出点钱打发了,省得麻烦——但这口气,必须争回来! 毕竟,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赢王扬的机会了。 “你和谁做生意?”巴东王快速发问。 “谢四娘子。”王扬迅速回答。 巴东王越问越快:“做的什么生意?” 王扬答得也快:“烤鸭店。” “哈!”巴东王神情大悦,好像发现什么破绽一般,一指王扬:“我立马派人去问,看对不对得上!” 王扬眨眨眼:“烤鸭店只是其中一个选——” 巴东王一瞪眼:“王扬!你还真以为是吹气儿呢!就算是吹气儿!你吹出去容易,想吹回来可就难了!” 王扬一笑:“那可不一定......” 巴东王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 “好!你要这么说,那咱俩就打个赌!” 他手一伸:“那个谁,给我个小钱儿!” 侍从赶紧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到巴东王掌中。 巴东王把铜钱往案几上一拍,然后对着铜钱,呼的一下吹了口气。 铜钱被吹得翻了起来,滴溜溜地向外滚,待滚到案几边缘时,巴东王一巴掌扣住铜钱,随即挪开手掌,看向王扬,目光挑衅: “你就坐在本王这个位置上吹,你要是能把这钱吹回来,你欠的十万我给! 但你要是吹不回来,你倒欠我十万! 咱们事先说好,不能换位置!也不能把头伸过去!更不能换方向吹! 你不是说不一定吗?那你来吹吧!” 王扬看着铜钱,没有说话。 王揖抚掌笑道: “这个赌约有意思!庄子曰:‘言非吹也’。以吹钱赌万钱,颇有玄意啊!我来当见证人!” “十万钱!”巴东王立马纠正道,“是十万钱!王散骑当见证人最好,他如果耍赖不给钱,那王散骑这个做叔叔的就得出。” 王揖马上说:“那我还是不当这个见证人了。” 巴东王白了王揖一眼: “你放心,这小子有钱!没钱卖宅子也得还!” 说完看向王扬,面色甚为得意: “来吹啊!你不是很能吹吗?不是说‘那可不一定’吗?本王可没欺负你,用的是小钱。你吹吧!吹回来本王就认输!” 王扬道:“王爷,我可要现钱,不能赖账!” 巴东王呵呵: “赌了那么多次,本王什么时候赖过账?你要真能把钱吹回来,本王马上派人往你家送钱!”他说完又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吸气可不算啊!要吹气吹回来!” 王扬起身,走向巴东王。 巴东王脸色顿时一变,这小子不会真有什么办法吧? 王扬看着巴东王笑道:“王爷,要不这场赌局就算了?” 巴东王立即猜到王扬在虚张声势:“别算!你吹!只要你吹回来,本王给钱!” 王扬微笑:“那加注,赌二十万?” 巴东王心中有些打鼓。 王揖劝道:“王爷,还是算了吧,没必要赌这么大。” 不可能不可能!吹气怎么可能吹回来? 他在唬本王! 想吓退本王?真当本王是吓大的?! 巴东王虎目圆睁,如起电光,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仿佛被点燃的火苗,啪地一拍桌案: “二十万太少!要赌就赌三十万!谁也不许反悔!” 王扬往日里和巴东王打赌,尺度向来拿捏得当,赌注既不会定得过重,也绝不让巴东王太过难堪,分寸感可谓把握得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赢了,也从未惹得巴东王心中生厌。可他今天彷佛突然间没了深浅、失了周全一般,继续笑嘻嘻道: “那四十万?” 巴东王脸上肌肉一抖,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把位置留给王扬,色厉内荏道: “少废话!说好了三十万就三十万!马上吹!吹不回来,本王立刻派人到你家取钱!” 王扬悠悠然入座, 手掌在铜钱后面一立,然后俯下身,向掌心猛地一吹! 唰! 铜钱瞬间滑回! 向手吹气时,气流会对手施加了一个作用力,此时手会对气流产生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是为牛顿第三定律。 你能赢牛顿第三定律吗? 王扬看向巴东王。 ...... 操...... 还真能吹回来啊...... 巴东王目瞪口呆...... 第236章 赐婚 巴东王闷闷不乐。 自从他派人往王扬家送了三十万钱之后,便一直阴着脸不说话。王揖又闲扯了几句,见巴东王神色烦闷,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我还要去长史府传旨,就不叨扰了王爷了。待出使出来,正好赶上王爷大喜,到时定要讨杯喜酒喝。” 巴东王神色稍缓: “那是自然,只盼散骑不要误了归程。” “不会不会!我最喜欢热闹了!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按时赶回来,沾沾王爷的喜气!” 巴东王一笑。 王扬好奇道:“王爷要纳妃了?” 巴东王心不在焉地敷衍说:“是啊。”随即一顿,看向王扬,眼中重新有了精神: “谢令家的那个四丫头,你见过的。” 王扬瞬间失去表情管理,石化在原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 巴东王指着王扬,捧腹大笑。 王扬立即明白了巴东王在逗他,其实以王扬的心智,不待巴东王发笑,只要让他再想一下,立时便能分出真假。可巴东王说得太突然,让他大脑直接宕机,等到重启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巴东王像打了个大胜仗似的,眉梢高高扬起,一脸嘚瑟地看着王扬,得意劲儿从眼底直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王揖笑道:“别听王爷说笑,哪里是谢家女,而是咱们王家女。是乌衣房一脉王薄采的女儿,和你是同辈。” 王扬笑容满面地向巴东王一拱手: “那我就提前向王爷贺喜了!正好今天蒙王爷慷慨解囊,我手中宽裕,这贺礼得好好置办一下!” 巴东王嘴角抽了抽,随即释然一笑: “贺礼什么的就不用了,你人能到,本王就很高兴了。” 王扬笑道: “人礼都会到,王爷的喜酒我怎么能错过呢?” 巴东王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晦暗,他把目光从王扬的脸上移开,也没有再接王扬的话,转而看向王揖,岔开话题问: “刘寅什么处置?” 王揖道:“免去一切官职,补水曹参军(水利|局局|长)。” “还在荆州?” “是。” 巴东王神色玩味。 王扬一听刘寅没有调离荆州,并且级别和焦正差不多,便知道此人基本上没活路了。其实都不用巴东王动手。他专司刑狱,用法严苛,得罪了多少人?一旦失势,无论走公走私,弄他的方法实在太多,更不说他以寒门而登高位,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鄙弃?落井下石的人,恐怕不会少。 “吴修之呢?他什么处置?”巴东王又问。 “吴修之纠察不实,听断乖谬,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巴东王脸色顿时一冷。 王揖只作不觉,招呼王扬道:“贤侄,陪叔走一趟?” ...... 二王离开后,巴东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本王要一个人待会儿。” 侍者们告退。 巴东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几下冷笑道:“不过是市井戏法而已......” 然后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地从袖中取出刚才那枚铜钱,往桌上一扔,随即不屑一笑。 他扭了扭脖子,静坐了几秒钟后,突然靠近桌案,将铜钱仔仔细细地摆正,学着王扬的样子,在铜钱后竖起手掌,先是郑重其事地吸了一口气,正要吹时,外面报道: “王爷!孔舍人、李先生候见!” 巴东王一僵,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不由得骂了句人,然后迅速拿起铜钱藏回袖中,坐正道:“让他们进来。” 孔长瑜、李敬轩进屋行礼。李敬轩见巴东王神色有些焦躁,便说道: “不知王爷何事烦恼?敬轩愿为王爷分忧。” 巴东王皱眉:“你?” 李敬轩迎着巴东王怀疑轻蔑的视线,从容道: “王爷,敬轩虽然不才,但却愿意一试。” 话虽然说得谦虚,但内里却有几分傲气。 巴东王看了看李敬轩,忽然间觉得此人气质,似乎和王扬有几分相像,心中不免生出些期待。他取出铜钱放在桌上: “恭舆啊,如果让你坐在本王的位置上,向铜钱吹气,你有什么办法能把铜钱吹回来?” “吹......吹回来?”李敬轩一愣。 “就是从这儿——”巴东王用手指虚点铜钱,然后向回一划,“吹到这儿。” 李敬轩陷入沉思。 巴东王又问孔长瑜:“孔先生有什么好办法?” 孔长瑜摇头道:“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巴东王转而盯着李敬轩。 李敬轩也不让巴东王久候,很快给出答案: “可以把头探过铜钱,往回——” 巴东王不耐烦打断:“要能换方向还用你说?” 李敬轩凝神想了想,神情一振: “有了!如果边吹气,边用力击打桌案,则可以借助反震之力——” “那本王直接出手拿好不好?还是谋士呢!想半天就想出这???” 巴东王瞪着李敬轩,只觉无语! 李敬轩额头沁汗,大脑飞速运转,孔长瑜则悠然看戏。 李敬轩沉吟道: “如果能把铜钱换成铁钱,那也不算难,铜的话......” 巴东王奇道:“怎么说?” “铁钱可以用磁石......” “闭嘴吧你。” 巴东王一把抓起铜钱塞回袖中,没好气蔑了眼李敬轩,心道: 像个锤子像! 一点都不像! 李敬轩脸一热,急欲挽回形象: “敢问王爷,王扬用的是什么办法?” 巴东王来了点兴趣: “哎呦,你如何知道王扬有办法?” “敬轩见到王府管事要往王扬宅送三十万钱,说是王爷的吩咐。敬轩便猜到,必定是此人以市井戏法蒙骗王爷!” 孔长瑜默不作声,只是心中冷笑。 巴东王虎目则泛起几分讥嘲之意: “市井戏法?你怎么知道是市井戏法?” “此小道银(错字)巧,不登大雅之堂。” 巴东王脸上的讥嘲之色更甚: “不会就说不会,扯什么小道大雅的。” 李敬轩平静说道: “敬轩虽然不知解法,不过王爷大可不必为此事烦恼。” 巴东王挑了挑眉: “哦?你什么高见?” “王扬死期在即,不管王爷给他多少钱,他都带不走。他家在荆州,又无亲属,等他一死,随便找个理由搜他宅子......” 巴东王突然站起身,向李敬轩走来。 李敬轩心中猛地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巴东王走在李敬轩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敬轩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巴东王说道: “你可以滚了。” 李敬轩脸一红,方才的从容已荡然无存,张口结舌,声音干涩: “王.....王爷......” “滚!” 李敬轩不敢再说话,双手作揖谢罪,躬着身,倒退而出,临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敬轩退出房间后,巴东王坐回座位,轻笑一声: “什么东西!” 孔长瑜开口道: “王爷息怒。李敬轩家贫,凡事皆在‘利’字上着眼,有时器局难免偏狭些。” 巴东王向后一靠,感叹道: “瞧瞧本王这个张良,上不得台面啊......” 随即看向孔长瑜,笑道: “还是和本王的萧何说说正事吧。王揖要先在荆州逛六天,说是要游风景名胜,你怎么看?” 孔长瑜道:“未必是真。他逛他的,咱防咱的。” “本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作陪,一会儿去支钱,他想看什么你就陪他去看,想吃什么你陪他去吃,只一句话,盯紧他。” “是。王爷放心。” 孔长瑜说完斟酌一下,问道:“不知道王妃的人选是?” “王藻的女儿。” “王藻?”孔长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前朝时娶了妒公主,后来因为男宠被废帝弄死那个。” 孔长瑜恍然: “下官想起来了。是废帝的姑母,前朝临川长公主,本朝开国后,降为临川县主。她不是只有儿子吗?还有女儿?” “谁知道呢?说是一直养在伯父家,父兄早死,母亲不爱,挺好,和本王挺配。” 巴东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尽管之前听过更犯忌讳的话,但孔长瑜还是吓了这一跳,忙提醒道:“王爷——” 孔长瑜早在巴东王尚未封王时,便上过“三谏”,说如果巴东王不同意,宁愿一死,也不愿再为巴东王谋划,因为这三谏不听,祸不远矣,不如早死。 第一谏是不能随便逞武,动辄打人。第二谏是每月朔望,要依例入宫省生母张淑妃,不能再称病不去。第三谏是不能口无遮拦,指天骂日,即使只有两人时也是如此,这是为了防止巴东王养成说话不谨的习惯,哪天祸从口出。 刚才巴东王说的这句话,往小了说,是心怀怨望,谤诽尊长;往大了说就是诅咒君父,悖逆伦常。 巴东王随意摆摆手,示意孔长瑜别太紧张,冷笑道: “本王本来也没报什么期望,没把王蕴的女儿嫁给我,算是对得起我了。” 孔长瑜若有所思: “天子是要借此笼络前朝旧臣呐......” 巴东王自嘲道: “是啊,真要是好事哪能轮得上本王?自从上次议亲不成,还以为他把我忘了呢。” “不,这也是好事。王藻一支虽然门单,但毕竟是琅琊王氏嫡系,王导之后。更重要的是,临川县主在刘宋旧臣中颇有威望,有着这层关系,遗臣们对于王爷,自然会多生出几分亲近。那些还念着前朝的士族们,也会对王爷另眼相看。” 巴东王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甭管她姓什么,也甭管她母亲是什么公主县主,只要嫁过来,就得听本王的!要是敢像她母亲一样善妒,本王一拳锤飞她!” 孔长瑜:...... —————— 注:长子藻,位至东阳太守。尚太祖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讳英媛。公主性妒,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前废帝景和中,主谗之于废帝,藻坐下狱死,主与王氏离婚。——《宋书·后妃传》 第237章 两只老虎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然盛事不朽者,岂唯文章哉?右军公早就说过,‘登汶岭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登临游目,振衣骋怀,此丈夫之壮举,不逊色于文章也......” “族叔——” “族叔知道,你们做学问的,自然对文章之事看得极重。不过文章之重,重在载道。可族叔以为,载道者非独文章,山水亦有之。峰峦峙岳,以立乾坤之骨;江海浮天,以运造化之枢,此乃天地所书之文,虽无笔砚之具,然可载道于不言,于大化,所以说‘山水以形媚道’......” “族叔,我其实——” “族叔明白,你其实认为山水中虽然有道,但求道未必到山水中去。你这个见解好!以前宗炳说:‘老疾俱至,名山恐难徧睹,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这卧游好就好在不烦车马之劳,不拘尘世之羁,使人于斗室之内,可以观天地之大!形体虽困于方寸之间,而心神已驰万里之外......” “族叔,我其实是想——” “族叔晓得,你其实是想卧游虽佳,但亦有所囿,所囿者不系于足,实系乎心。若夫心识疏盲,虽对书想名山,亦犹瞽者之扪象;意趣枯乏,纵临画幻烟霞,亦如聋者之听音......” 王揖自从上车和王扬独处之后,就开启了玄谈模式,主打一个自说自话,完全没有和王扬交流的意思。王扬几次试图插话,都被王揖打断,话锋一转,又开启了新的长篇大论。 “......是故孙兴公作《游天台山赋》,未尝履其地而神游已周。谢灵运吟《登池上楼》,虽困病榻而胸怀自旷。此乃心中先有丘壑,笔下自生云烟......” “王大人!”王扬突然叫道。 王揖一愣,随即不悦道:“叫叔!” 王扬:...... “叔,我其实是想和您聊聊。” 王揖疑惑说:“不是一直在聊吗?” 王扬:...... 他看着王揖的眼睛,缓缓道: “我说的聊是......真聊。” 王揖神色更加疑惑:“我们也没聊假的啊!” 王扬无语道:“王大人——” 王揖皱眉:“叫叔!” “这个‘叔’,我叫得有点儿心慌啊!” “都是自家人,你心慌啥?” 王扬与王揖对视片刻,笑了笑,问: “叔,你真见过我吗?” 王揖眼神费解: “傻孩子,又说胡话了,刚才在王府不是聊得好好儿的吗?叔要没见过你,能知道你小时候长啥样儿?” 要不是王府里我不管说啥,你都无比丝滑地接了,我特么差点信了!!! “叔,说实话,我对您的印象,不是很清晰......” “正常,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清晰?” “但我这人吧,打小就聪明。” “你那是小聪明,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聪明都不记事的。” 王扬意味深长地说: “那族叔肯定是大聪明。” 王揖叹道: “族叔不聪明,族叔记性也好,你看你小时候的长相,族叔还记得那么清楚。” 好好好,你继续演。 “那族叔之前在王爷面前说的,都是真话?” “那当然,这还能说假!” “那族叔记得上个月您给侄儿寄的信吧?” 王揖表情自然:“记得啊。” 王扬喜道:“那族叔认为可以吗?” 王揖:??? 王揖刚要说话,又及时闭上嘴,摇了摇羽扇道: “族叔认为不可以。” 王扬突然下拜:“多谢族叔成全!” 王揖赶紧扶住王扬:“贤侄啊,族叔说的是‘不可以’。” 王扬双眼放光:“是啊,族叔信上不是说,如果不可以的话,就给侄儿几百万钱,让侄儿买座庄园,安身立命......” 王揖忙道:“贤侄啊,族叔想了一下,还是认为可以。” “多谢族叔成全!” 王揖瞪大眼睛:“怎么又谢?!” “族叔信上不是说,可以的话就直接送侄儿一座庄园,省得花钱买了。叔,地契带了吗?” 王揖羽扇一抖,想了想道: “贤侄啊,你两个月前给族叔写的信......” 王扬马上道:“叔,那你三个月前......” “得得得得!别再往前说了。”王揖露出投降一般的表情,羽扇连点,“照这么说下去,咱们就是说到十年前,也说不清楚啊!” “是啊族叔!所以咱们就挑能说清的,说说呗。” “关键这事儿它说不清!” “说不清?那咱就接着说庄园......” 王揖赶紧道:“贤侄啊,容叔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扬言笑晏晏:“叔你说,侄儿听着!” “你说叔来荆州干嘛来了?” “玩?” “出使!” “哦,出使。” “叔既然来出使,完事就回去了。那出使之外的一切,就都和族叔没关系了。族叔给你打个比方,比方说,现在有个人,冒充咱们琅琊王氏。族叔先问你,你要是发现了这么个人,你咋办?” 王扬乖巧道:“我听族叔的,族叔说咋办,就咋办!” 王揖一挥羽扇:“族叔不办。” “不办?” “不办!你想啊,族叔如果要把这个人指出来,得查吧,得举证吧,得再三确认吧?要是人家是琅琊王氏,族叔弄错了,那就是打了族叔自己的脸。要是他不是琅琊王氏,那就是打了巴东王和荆州众士族学子的脸。 还有,这琅琊王氏可不是一般人能冒充得了的。就比方说让你冒充,你能冒充得了吗?” 王揖盯着王扬。 王扬一脸为难道:“这怎么冒充......” 王揖羽扇一拍大腿: “是啊!这根本没法冒充!但如果有人能冒充,这背后总有玄妙不解的地方吧?吾生有涯而知无涯,对于不解的事,族叔一惯是保持敬畏心的。就算不说敬畏心,也不说打脸的事,就说族叔把这个人揪出来了!咋的,朝廷能给族叔嘉奖?还是说族里能给族叔送点产业以示感谢?” 王揖摇扇,悠悠道: “《列子》中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孔子家语》中说‘无多事,多事多患’,叔只管自己这摊事儿,其余的都不关心。侄儿你也跟叔学,旁的不要理,只管陪叔好好玩就是了。” 王扬顿时一脸轻松: “叔高见啊!叔要是这么说,那侄儿肯定陪叔好好玩!一定得玩好!” 王揖笑道:“那当然,要玩就得玩好,不然不如不玩。” “那族叔我就先下车了,明日再陪族叔玩好。” “诶?刘寅不是得罪过你吗?不跟族叔去宣旨,出出气?” 王扬摇头笑道:“不去了。” 王揖好奇问:“为什么?” “人生几件俗事,扬不与焉。” 王揖很感兴趣:“哪些俗事,说说看。” “腰有十文,必振衣作响; 若遇升迁,唯恐人不知; 见人微过,沾沾自喜而指示; 旧敌落魄,专程赶赴以嘲弄。” 王揖眉开抚掌:“贤侄真是个妙人呀!” 王扬眼笑拱手:“族叔也是妙不可言啊!” 两人相视大笑。 “对了,今晚戌时,我在香雪楼设宴,请你和仲通。荆州城就咱们三个琅琊王氏,不得好好聚聚?” “好啊!族叔盛情相邀,那小侄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欢然相别。 王扬下车后,望着王揖牛车的背影,笑容一点点消失。 一个青衫女郎从街角牵马走出,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王扬身边,轻声道: “公子。” “小珊!你怎么在这儿?” “我......” 陈青珊实在担心王扬,在王扬跟王府侍卫走后,坐立不安,便到王府外面等。等到王扬出了王府,上了王揖的车,陈青珊不知道情况,不敢贸然上前,便一路跟随至此。 陈青珊没有解释,而是问道: “你没事吧?” “没事啊。” 陈青珊神色凝重:“你脸色不好。” 王扬一怔,失笑道:“你看出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扬喃喃道:“两只老虎,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 陈青珊:??? “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临江货栈。” —————— 注:《诗经》云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楚辞》曰“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自有山水,便有冶游。但真正脱离于行旅、以欣赏风光为主要目的、由少数行为到普遍出现的现代意义上的“旅游”,其实开始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像地志、地记这种地理类的著作(比如《水经注》)也是从这个时段开始大量涌现的。 故而《文心雕龙》中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宋指的就是刘宋,意思是从刘宋初年开始,写老子庄子的玄言诗渐衰,而山水诗渐渐兴起。中|国是诗的国度,诗艺源远流长。但直到南北朝时期,才出现“山水诗”这个门类(包括‘山水’一词入诗,也是到了这个时期才普遍出现的,ps,‘旅游’一词也起于这个时段),而山水画也是起于晋宋之间。 山水的“被发现”是一个既向外又向内的过程,向外很好理解,用宗白华的说法,叫“向外发现了自然”(《美学散步》)向内则是一种美学和文学意义上的双重自觉,或者说是“人的自觉”(李泽厚语,见《美的历程》。) 所以魏南北朝时期是一个“自觉”的时代。 而王揖这种旅行爱好者,还有本章开篇中他的那番“山水论”,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当然,王揖的山水论是我按照当时士大夫的精神向度与思想旨趣写的,几个重要的点比如“卧游”、“澄怀观道”、“山水以形媚道”等等,都是当时文化圈中流行的思考方式与价值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