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航真的坚韧,三天之后他便回到了训练室,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手上的操作依旧凌厉肃杀。
齐实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过于正常也过于无所谓。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黑洞似的又闷又沉,把周围其他多余的情绪全都吞噬殆尽。
林航其实在憋着一股劲,那股劲支撑着他不要看不要想,他说服自己好好打游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不屑流言蜚语。那些躲在网络后面想要打垮他看他出洋相的人数不胜数,而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还不如用未发生的未来做赌注,赢一个满堂喝彩。
但这股劲只能支撑着他在人前看不出破绽,一旦回到宿舍,坏情绪会随着黑夜降临疯狂反噬。
他以为没有人懂他的苦,他只是资本眼中有利可图的河蚌。
齐实怕说多了更影响林航,所以只能远程遥控公关公司处理。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便是最大的证据,齐实联系上了此刻比林航还要战战兢兢的First。
First没想到当初看人不顺眼搞得一出小小的“教训”会被人昭告天下,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花边新闻影响特别大,一旦追究起来,他作为始作俑者第一个进局子。CLT的高层领导心知肚明,但他们才不会在意一个小啰啰的性命,所以First这几天同样寝食难安,倒数着审判降临。
齐实想要的很简单,先要First亲口证明林航的清白,第二步搜集证据扳倒陈鸿宇。
他拿捏了First的心态,电话打过去第一句就表明来意。
“你好,我是MG的齐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不用紧张,我暂时还没有把你捅的篓子散出去。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如数告知的话我会酌情处理你做过的那些事。”
First现在已成惊弓之鸟,一听对方是林航的下家,吓得说话都开始结巴,“齐……齐总,你想、想……问什么?”
“林航的事。”齐实听到对方如此怯场,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出事那天,你下的什么药,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谁?为什么会有照片流传出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全告诉你了,是不是可以不追究我了?”First问道。
齐实冷笑,“我只是说酌情处理,没有说完全不追究。这些事没人知道也就罢,现在人尽皆知,我们怎么可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说了尚能挽回一丝生机,不说的话,等着牢底坐穿。”
First也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齐实往严重了说,马上把他唬住了。于是他立马放低了姿态,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我那天请他去吃饭,完了以后又说带他去会所唱歌。会所你懂的嘛……什么东西什么人都有。我认识那里的领班——十几岁时在网吧认识的。我和他说我看林航不爽很久了,他就说给他点颜色看看,后面就发生了网上曝光出来的事,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是‘为了上位’这个理由……”
“哪个会所,大概几点?除了领班你还认识谁?照片上有你的朋友吗?”齐实思路清晰,非要追究清楚,他接着斥责道,“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什么内容都能写出来,你作的恶要让林航来承担,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后路吧。”
First被他的话震慑住了,老实交代道,“会所在大宁那块,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吧,具体我也忘了,照片上的人我都不认识,领班不在里面。”
“大宁?”齐实突然感觉天灵盖被人掀了一道,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想难不成就是陈鸿宇投资的那家店?
“对啊在大宁,叫啥我忘了,等会我上大众点评查一查。”
齐实打断他,试探着说出了会所的名字,“是不是叫Feelingtouch?门头不大但是内部规格很高?”
“啊?原来你知道啊……”First拍了下脑门应声,“是这家。”
所以,一切都有迹可循,为什么会有如此露骨的照片泄露?因为陈鸿宇想要就可以拿到。
无法想象,陈鸿宇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的把柄。
“有件事需要你做,按照我说的办。”齐实心神不宁,但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再论后续,他说,“在你的社交网络公开向林航道歉,并承诺无限期退出游戏圈。”
First如临大敌,这么做的话不就等于断送了自己吗?他拒绝了齐实。
“首先,我觉得你没有除了我说的以外的选择;第二,诚
恳的认错态度也许能换来我方的宽大处理;第三,你不发这则声明,我保证最后背黑锅的是你,你这么做也是保全你自己。”
电话那头的First在做艰难的心理斗争,想了好一会也没下定决心,“我考虑一下吧,现在太快了我无法立马做选择。”
“你觉得太快没法决定,但我也没有很多时间给你。”齐实声色俱厉地说道,“最晚明天下午,我要看到结果。如果你没有公开道歉,那么之后与你联系的是我的律师,他可不会这么好说话咯。”
“好的……”
齐实挂断电话后,坐在桌前平静了好一会,陈鸿宇啊陈鸿宇……一个不显山漏水的商人,齐实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等他回上海后一定要赢回这局。
翌日下午,齐实如愿看到First的道歉声明,关于林航的争议暂告一段落。不管网友们信或不信,只要当事人认领了结果,算是洗脱了林航的不白之冤,MG的各方活动也恢复正常。
然而在齐实不知道的角落里,徐弋阳给陈鸿宇打去了电话,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妄想陈鸿宇能念一点旧情,放他一马。
“陈鸿宇,你别太过分,我股份账号都不要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好。你给我乖乖回来。”
“我不想再和你有关系,你找别人好不好,是我徐弋阳当初鬼迷心窍非要和你睡觉,我错了!我现在不想了,陈鸿宇!求你了!”
陈鸿宇不以为意,当他看到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显示在屏幕上时,他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他轻笑一声威胁徐弋阳,“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么留在齐实那里我继续爆黑料。我倒是想看看齐实能接下多少招。”
徐弋阳气得噎住,只能呼哧呼哧大口吸气。
“陈鸿宇!”
“徐弋阳,你应该庆幸我还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不许逃不许拒绝,听说你家里的生意也出了点问题?考虑考虑清楚,我等你电话。”
徐弋阳拿着挂断后嘟嘟嘟空响的手机出神,陈鸿宇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选择权。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
时隔三个多月,齐实终于踏上了归途。从天河机场起飞,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走进熟悉的机场大楼,齐实数着托运转盘上的行李,念叨的数字越大他越是紧张,因为离年年更近了。
纪年等在出口处,四月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他穿了件青草绿的薄外套,左手插在兜里。
戴着口罩的纪年眼神明亮,他听到机场广播里提醒武汉的飞机已经平安到达,纪年盯着回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相似的身影都会让他心头一颤。
直到。
直到齐实拖着银白色的行李箱走出了闸门。
直到。
直到纪年伸出捧着鲜花的右手向齐实示意。
山山而川不过尔尔,一去经年别来无恙。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拖着虚影的背景,齐实朝着纪年大步走去,长长的风衣鼓起翩飞的风,他越过人山,踏破人海,他的眼里只剩下明媚如春的年年。
——这是他凛冬岁月里全部的念想。
明黄色的向日葵盛开在纪年草绿色的衣襟上,齐实的心啊像天边玫瑰色的云霞,他们盎然肆意不顾一切地疯长,不会再有任何能阻止爱意绽放。
齐实更近了,纪年张开双手。
他们相拥于出口处,隔着口罩吻住对方。
“年年,久等了,我回来了。”
“齐实,我如约而至。”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