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胥宁回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了对着自己宿舍门一脸纠结的徐冰。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但是又犹豫着放下了。转身走出两步,又停转旋身,倍感不妥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台词,似乎在为什么事预演,打了好几遍草稿,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气抬了手。
像是绕着尾巴追影子的小狗。
被自己的联想逗乐的韩胥宁,觉得这样想下去好像不太友善,于是出言打了招呼。
“真早啊,还以为你今天会睡个懒觉。”
“你?!”徐冰一惊,来回看着门,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撞见一般,“你怎么在外面…你都看见了?”
韩胥宁点了点头。
得到应答的他脸上有些许尴尬,把视线垂了下来。叹了口气,最后讪讪地回答道。
“哎睡不着了。在外面颠簸惯了,一下子睡这么安稳还真不太适应。”
“吃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韩胥宁笑了笑,打开房门放他进来。
热乎乎的小笼包和壶城肉蟹粥在桌面上排开。
“邢星不知道怎么搞来的特产,趁热吃吧,新鲜的。”
“你师弟挺热心的,他还好吗?”
“老样子,被陈雨薇罚了没几个小时就活蹦乱跳地搞事去了,”徐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不然哪来的这个。”
“现在的白塔很少见他这样,”韩胥宁想了一下,“有本事又有精力的人。”
“那是他闲的!”徐冰气不打一出来,“那小子,要不是因为分化得早,他早就算留级了,我看他就是想赖在白塔。”
“他是还没匹配吗?”
“说是有那么点意思了,估计还在磨合。”
“对了他要我帮他赛前操练一番,你…要不要来?”
韩胥宁看着徐冰,突然笑了一下。
“干嘛。”
“你不是说不想接这种拉皮条的活吗?”
“这个啊,”徐冰摸了摸脑袋,“没办法,有件事欠了那小子一个人情…算了,你不想去我想别的法子吧。”
徐冰露出了和敲门时一样有点为难的表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却让他如此纠结,反倒好像有什么期待落空了一样。
“为什么不呢?”韩胥宁笑着望向他,“什么时间。”
徐冰眼睛蹭的一亮,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行,都行。”
“那就下午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韩胥宁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好啊,”徐冰趴在桌子上,眨了眨眼,“我帮你!”
他过于热络地意愿溢于言表,有几分讨好的意思。他能有什么要讨好自己的事吗?都是搭档了。韩胥宁笑了笑,大概是有在准备什么吧。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的不安有迹可循,然而他终究还是热衷于行动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见韩胥宁的视线投射过来,徐冰咧嘴笑了起来。不管他要做的是什么,只要他能这般开心便好了。
“那你帮我看看打印机的油墨还够么?”
“还剩一半了,我又给加了点。”
其实这些小事只是一个理由,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的热心落了空,徐冰很快找到了替代,把东西加上了。
“我大概还需要五页纸的表格。”
“题头是什么,我来打。”
“还有吗?”他兴致冲冲,好像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下来。
“有,”韩胥宁弯了弯眼睛,把泡好的咖啡递过去,“坐在这,老实把这杯咖啡喝完。”
“…哦。”
韩胥宁要汇报的也就是近期公共场合情绪波动异常的事。作为黑暗向导他不能对观察到的现象置之不理。整理文书没有费多少功夫,倒是解析案例花了点时间,韩胥宁把几个案例囊括进去,标注完隐患和相应的处理方法,最后落成文字。
回头看见徐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明亮的视线专注而虔诚。
“怎么了,这咖啡是一点没喝啊。”
“我喝了!”徐冰转过视线看着满满一杯的咖啡,愣了两秒,豪迈地端起杯子,“现在就喝。”
他将杯子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鼓起了腮帮,把舌头伸出嘴外拼命扇风。
“好烫!”
韩胥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吐舌头的样子,捏住他的下巴。“我看看。”
他有些不自在地吐出了舌头,
里面有一些烧灼的红痕。他被凝视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是伤到了。”韩胥宁侧身在冰箱里翻着了一番,然后转手把一根橙子味的老冰棍塞进徐冰嘴里。
“张嘴。”
“呼哼——”他含着东西口齿不清地喊着自己名字。
怎么可怜兮兮的,韩胥宁笑了,“你耐心含着,过一会就不疼了。”
他趴在桌子上打滚,冰棍把他的一边腮帮撑得鼓鼓囊囊,木棍撑出他的嘴唇一上一下的起伏。
“你付嗯我。”
你敷衍我,他在抱怨自己把他当小孩哄,亦或者小瞧了他。含混不清的控诉听上去很孩子气,想要帮忙的热情就这样受了挫。
“怎么会,”韩胥宁把写好的纸张在手里垒了垒,递到他面前,“来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疏漏。”
他眼睛一亮,快速地把口中的冰棍嚼成碎冰,咽了下去,把木棍抽在手里敲了两下,神采奕奕地坐起身,“来啦!”
几页纸的表格中分门别类地写满了事项。
“会不会太细了点?”
“本来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多写点才应当吧。”
“哦,怪不得你是大向导。”徐冰快速翻看着,一边打趣道。
“围绕谭……”他顿了一下,随后把那个名字快速跳过,“代言的产品受到过多关注以造成的情绪场混乱……你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是该管管了,我一万个赞成。”哗啦啦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忽然徐冰的动作停住了,刚刚还在调笑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谭雅事例的下一项,写的是昨天发现的白塔场地训练系统bug,也就是拉里赫城的事。他的视线停在那段文字上许久,似乎在研究文字所描述的情境是否正常。
他知道?
为什么徐冰会知道这件事?回来这么久一直也没听他提过,所以是和他的外勤任务有关?
“怎么了。”
“没什么,就这么发给陈雨薇吧,她应该会把这些纳入考量的。”徐冰将那前面那么多的纸张合起,轻拍纸面,一槌定音。
韩胥宁放心地把报告传给了陈雨薇。
收拾完毕的两人,下一步便是要去训练室。
空旷的环境中,没有看见徐冰那位性子跳脱的师弟。倒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已经在那等候,端正地坐在训练室的排椅中央。一看到他们过来,立马笔挺地站起身来打招呼。
“徐队,韩教官。”
韩胥宁正想着正主怎么不在,就感到一股游弋的情绪在右后侧的上方飘浮。
紧接着一道劲韧的掌风从天而降,而徐冰也好似早已预见般地对准膝下一扫,按着来者的腰把人甩在地板上。
“你小子真够老实的。”徐冰提溜着他的领子向后一掀,“起来。”
“这不是想给师哥你一个惊喜嘛,”他揉了揉腰侧,翻身起来,向站在一旁的韩胥宁递出手,“嫂……”
徐冰踢了他屁股一脚。
“韩教官好,我是邢星。”年轻人一改松懈散漫稍微态度,刷地站得笔直,又指着刚才那边的人介绍到,“那边是我的搭档文远。”
邢星笑嘻嘻地凑到文远旁边,文远一板一眼地跟他说明做法的不正当。
“哎,你觉得他俩怎么样。”徐冰偷偷问韩胥宁。
“性格看上去还挺互补的。”
“哦?那你想好要出什么题了?”
“既然赛季战考验的是组合的协调性,比起纯粹的战斗技巧,还是综合应对的能力更重要。”韩胥宁指着主界面上的白塔场地训练系统,看向徐冰,“如何?”
徐冰的眼神递了过来,变得有些微妙,他擦了擦鼻尖,“用呗。”
韩胥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也想起了以前的事,笑着打开系统界面。
韩胥宁选了亚米刻勒式的一处古代遗迹,这种古建筑群的特点是精妙的机关和陷阱,非常考验哨向配合与策略的地形。
徐冰看着两人的身影隐没在副本中,回过头提议道。
“反正也是要等,我们也练练?”
“加个限制条件吧。十分钟。”
“再极限点吧。”韩胥宁挽了挽袖口,向后比出三根手指。
“没问题。”
“响声,有机关。”进入场景后,徐冰立马扯着韩胥宁,躲到岩壁背后。
“声音从哪边来
的?”
“东南方向四乘三的矩阵,西侧地面下方有薄弱电流音。”
“交给你了。”
徐冰上前拆解机关以此来赢得时间,韩胥宁避开一阵箭雨,观察着情境,展开思路。
不断有器械与零件被拆解下来,在徐冰高密度和灵敏的攻击下,机关的特性与规律也呈现出来。
冷兵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规律相对明确。
相较于强横的正面突袭和防御功能,背后则更注重灵活性。
破解机关的要点在于机械背后的能源核心。
“走。”
矩阵排布的疏密是越下方越密集越强盛、精细。解除沿路的守备机械后,可以在中央房间的下层解开空间点位传送信标的禁制。
也就能够离开了。
“会不会太难了,你解开都废了些功夫,他们能通关吗?”
“先看看吧,因为对他们没有限制时间所以也还是有尝试机会的。”韩胥宁的话音刚落,就见到邢星和文远从入口处走来。
“这么快?”徐冰有些惊讶地挑眉,“本事见长啊。”
邢星磕了磕足尖,伸了个懒腰,很是随性地说。
“这里不是遗迹吗?既然是遗迹,应该有一定的功用性,我想它应该是某地的墓藏,既然如此所有的机关都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在底层,出口应该就是在上面。所以我就直接凿了一条道出来。”
“也没说不能破坏吧。本来这个系统里都是复刻的空间,又不是真的。”
“正好这个遗迹里的战利品是空间转移的道具。”
没想到他们没有按套路出牌,反倒是暴力解密破了局。这种超越问题本身来突破的思维模式倒是很不错。韩胥宁对此很欣赏。
“不过你们钻了空子,还是要自己想办法找出规律。”
“谁要弄啊,通关了不就行了嘛,傻瓜才解这玩意,我不奉陪了!”邢星飞跑出去,还附赠一个鬼脸。
“该死,这臭小子!难得的机会给他这么糟蹋,我去追他回来。”徐冰追着邢星跑走的身影跟了上去。
韩胥宁看回场地中央,脱离了场景的文远反倒皱着眉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一会儿,徐冰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回来了。
“追到消防通道那边他给跑了。”徐冰愤愤地说道,作势般撸了撸袖子,“那小子,还说要去忙下一笔生意,再这么使唤人,下次让我见了可得好好收拾他。”
但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算了,其实以他这样的机变,赛季战准是够用了。”
两人走回去,看见文远仍旧在原地解密。
“他都跑了,你也休息吧。”
“正因为他跑了我才更应该负起责任。”文远抬起眼认真地说道,“他什么事都想走捷径,这是不对的。”
“练习有练习的意义,我想做完。”
“他的机敏需要有你的稳重来维系。”韩胥宁微笑道,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合适的搭档彼此协调的正确范式,心里有启发也有触动,“这一切都不会是无用功。”
文远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解明了遗迹中机关阵防的原理。
“不错的回答。”韩胥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在第一阵就会遭殃,但他脑筋灵活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乱来。”文远端正而严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就算给他全身加满通讯设备也不够用的啊……”
文远的殚精竭虑也是一种负责的表现,他们的搭档关系是用这般形式呈现的啊。韩胥宁微微笑道。
“还有你在,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你才会是他的支柱,不是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文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好像找回了一点信心,“谢谢韩教官的指点。”
韩胥宁弯了弯眼睛,或许该说谢谢的是自己才对。
夜色已然降临,文远交上来的答案,一如韩胥宁所认同的。
训练室只剩下韩胥宁和徐冰两人。
已然通关的亚米刻勒式的古代遗迹,方尖碑和古代建筑、在夜色中传递着古老与神秘的气息。
韩胥宁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露出这样的表情。”徐冰看了过来。
“我是在想,即便不说也已经配合得这般默契了。”韩胥宁颇为怀念地望着外面的过道,徐冰看着这样的韩胥宁,突然愣愣地拽住他的手腕。
“嗯?”韩胥宁回过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冰支吾着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的局促不安下隐藏着来不及说出的话。
徐冰的右边口袋之前没有那么鼓鼓囊囊,也就是在追邢星后才有的形状。
“邢星给了你什么?”
徐冰有些局促,手指微动,向右边的方向抬了抬。
“怎么这么问。”仍旧意图掩盖地说道。
“你要追的人还没有追不上的。”
徐冰叹了口气,掏出了口袋里的绒面小方盒。
“这似乎不是白塔的造物。”
“是邢星硬塞给我的,还讹了我好大一笔!”
“但你还是收下了,”韩胥宁看着他攒紧的指节,“所以,是什么呢。”
“我……”他打开了盒子。
对于自己鬼使神差的动作,徐冰第一反应是愕然,然后就是局促,他想藏起来,但是最终还是打开盒子。
两枚金属的圆环静静陈列在其中。
“这是……承诺。”
“我的承诺。”
原本想着用一个别的理由让你接受的,但是好像那一瞬间的冲动代替了所有言语。
韩胥宁眉眼舒张,原来这就是他今天一直在准备的事。
“我想……”他灼热的视线望了过来,却又不知为何地退缩了,他用了一个指代,“我原本一直想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为什么不给呢。”
“因为还没到时候。”徐冰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韩胥宁把手放上了他的头,然后摸了摸他的耳朵,贴在他的脸侧。
徐冰有所期待地以为韩胥宁会说点什么,但韩胥宁只是微笑着,把手放了下去。
我真傻,竟然以为这么个东西就能改变什么。徐冰的眼睛变得有点沮丧。
韩胥宁坐在他旁边,看着古遗迹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部分,悠悠开口道。
“这里是古拉米雷斯人的圣地,所有人会趁夜色前来朝拜,然后在太阳升起前离开,因为他们相信,这种来自夜空的祝福会让他们隐秘于心中的祈祷获得神明的注视。”
“……什么意思?”
“一切的发生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发生皆有痕迹。”韩胥宁回望着徐冰的眼睛,“会被看见的。”
徐冰猛地抬头。
韩胥宁搂过他的肩膀拍了拍,徐冰阖眼,将那种急于求证的心情收敛在此刻的平静中,侧头把自己的重量靠了上去,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你能意识到,这份情感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或者怜惜。
而是更深沉,更无法取代的某种动机甚至说冲动——
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
韩胥宁看着遗迹之中映照出的虚拟的夜空说出了这两个字。
徐冰笑了起来,他的眉毛颤动,用手掌挡住了眼眶,转过身去。
不想辜负他的信任。
因为被真诚以待、被交付了信任,所以徐冰在等。等韩胥宁说可以的那一天。
徐冰从盒子中把一枚取出来,套在了自己右手的中指上,然后把盒子递了过来。
“那这半边你帮我保管吧,胥宁。”
“我不清楚什么是合适的时机,而且你也比较细心……”他牵扯了一大堆理由。
最后他连理由都不想说了,支支吾吾地索要一个结果。
“就……可以吗?”
韩胥宁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将那小小的圆环从盒子中拿出,然后当着徐冰的面,放进了贴近心口的口袋中。
“好。”他按着心口如此说道。
“如果那个合适的人,终于得到了合适的时机,我想所有等待都会有结果的。”
不用把话说得太直白,这一切已然心照不宣。
如果这样就能让徐冰躁动不安的内心得到慰藉,这又算得上什么代价。
夜色笼罩了白塔,圆形的塔台上一格格小窗,像是降临的群星。
沉默的走廊像是命运的轨迹,在没有自由的牢笼中点亮一丝慰藉。
韩胥宁想,或许徐冰并不明白,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这些约束才并不显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