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匆匆别开视线,一张英俊的脸板出了冷淡的曲线。他听着男人“哗啦啦”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这些家伙儿看着倒很熟悉,一根长长的输液用的软管,甚至连调节速度的仪器都有,路远横谨慎地伸出手,摸了摸周琦的手肘,被触碰的男人不由得有些僵硬,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他垂着眼睑看路远横修长、纤细的手,他的手当真好看。当年大学因为这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路远横没少被各种社团拉去当手模,该说这位“前校草”确实名副其实吗?社团招生只要有他在,必定人满为患。其中最夸张的一次是帮他在动漫社的朋友做“福利姬”,当时傻兮兮的家伙什么都不懂,还回寝室和周琦炫耀。
“你说逗不逗,马录那小子前两天突然求我去帮他兄弟的动漫宅男社做一个什么活动的……模特?”他还记得那家伙一边挖着冰淇淋一边沉思,“让我套了个渔网手套,最开始我挺不愿意的,娘死了,但是那小子居然给了我两百块钱,操。”
周琦当时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打游戏,随口敷衍:“你卖给我一个人还不够,还要卖几个人?”
他刚说出这句话就忍不住懊悔,路远横的笑容果然立刻消失了,他们两人之间友情薄纱也登时破了几个大洞,然后就是照例的日常口交。
鉴于周琦其实经常说错话,他实际上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下午就在男厕里瞧见班上一个男生打开付费福利姬群,对着张怎么看怎么熟的手图撸。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路远横,但最后那傻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差点掀翻整个动漫宅男社,闹到隔壁cospy团的都来围观,最后图片连底片都被销毁了,这张手图也自此销声匿迹。
几年过去了,路远横人变讨厌了,手却仍是漂亮的。他瞧着那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压自己左手静脉皮层,青年的食指在微微颤抖,周琦抬起头,看到得果然是一张刻意维持着平静的冷脸。
真爱装。周琦在心中嗤笑一声。
“怎么了,紧张吗?”他一贯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毫不留情便盘问道。男人食指的颤抖停了,声音冷淡:“怎么可能,就是血管和我在视频里看到的有点不太一样罢了……”他拎着那袋子,把椅子拉到床边,给手套上了一次性胶皮手套。
周琦很难说自己会不会紧张,毕竟他从小就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打架斗殴的后遗症就是脑震荡加定期骨折,大学时期“为了爱情”也做过不少脑残事,如今想想又可悲又可笑。
对于他来说,也许路远横做什么都不会再让他疼了。
毕竟他把自己的心都曾踩碎了。
那个握着针头的家伙倒是脸色煞白的,他先是学着先前视频中护士的模样,把医用胶布撕开,一段段贴在放置着一次性针头的纸盒子上,而后便把止血带紧紧捆在距离周琦右手手肘上方大约10公分的位置。
不得不说,他做的还是蛮专业,周琦当真感觉自己有一种献血前的错觉,血液好像停滞在血管中一般,路远横用棉签沾取了碘酒,细致地、耐心地在周琦胳膊内侧上涂抹着,搓得男人皮肤都开始发疼,路远横也没有更近一步的打算。
“喂……”周琦不由得出声催促。
他这一声倒是叫的路远横身体发僵,男人悄悄用余光瞥向他,竟发现路远横额角都有几滴因为严肃而淌出的汗液,先前停止颤抖的手又开始微微战栗。周琦心情五味陈杂,不由得想,路远横永远是个不够“坏”的人。
他平日里总是喜欢向所有人装出温柔和善解人意的姿态,好像很体贴,也愿意让自己自己显得乐善好施,但周琦知道他的秘密,也知道他性子里歹毒的一面,他类似于毒蛇一样美丽的“贪婪”与“狡猾”,实际上关键时刻他却没有一颗真正制胜的杀心,那点儿本性里懦弱的善良会让他被生活碾碎。
如果真的会出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周琦很有把握,活下去的人一定会是自己。
除非他愿意让出这个“名额”,只可惜他没有这么善良。没有人会这么善良的。
在路远横被唤住后,青年怔了很久,才迟钝地撕开包装,取出了一次性针头,那短针很尖锐,闪着寓意着锋利的银光,他手微颤着缓缓握住底端,周琦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皮肤被刺破,一种尖锐的刺痛袭向大脑皮层。
“啊……”汗水从路远横鬓角往下淌,那张无辜的脸有些苍白,周琦看了看没有吸出血的软管,毫无疑问,失败了。
路远横更加紧张,立刻拔出了银针,在周琦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腥红的血痕。他深吸
一口气,再次刺入,但理所当然的,因为慌乱,这次还是没有成功。一来二去,周琦虽然觉得这疼痛在自己接受的范围之内,却也难免担心他把自己扎成筛子,不由得出声制止:“喂,你要是想趁机杀了我不用这样,往我脖子上扎算了,不过,那么短的针,你就算扎过来也很难扎破我的动脉或者气管。”
对方一时无暇紧张,握着那根沾着血珠的针便开始抱怨:“讲道理凭什么我要遇见这样的事啊,周琦,和你这个混账在一起总是倒霉,谁爱扎谁扎,我不想伺候你这混球了,你自己扎!”
周琦嗤笑一声:“又不是扎你,屁话那么多干嘛?”
“我还不想扎呢,你扎,你扎,你行你来!”路远横作势就要把针往周琦手里塞。
“傻不傻,人家说B向A采血,我扎你任务又不会生效,”周琦没理他的抱怨,作势便要教育,路远横听得眉头微簇,心想这话还用你这狗逼说,结果没想到对方眉毛一挑,作出个有点轻蔑的挑眉,“说到底,不还是你怂到连在同性面前露个鸟儿都推三阻四的,没劲。”
路远横火“噌”地上来了,冷着张脸:“我没有不愿意,我是不想给你这个死变态摸,我嫌恶心。”
“你和我在一起,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觉得恶心。”他盯着男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吐字很清楚。
“你不愿意给我摸?”周琦心口一酸,面上却还是尖刻地笑,“我还不愿意摸你呢,脏死了。”
眼看着气头上来的家伙正要撂挑子不干,他又悠悠地继续道:“反正任务做不做随你,失败了我们之中不得不死一个你也无所谓吗……换个说法,你不得不亲手杀人,或者不得不被我亲手杀掉……你也无所谓吗?”
路远横脸色又僵硬了回去,他咬紧牙齿,一副无法反驳的模样,握紧银针,这一次男人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攥住了周琦的手肘,左手闪过先前扎出的伤口,再一次探向男人的血管。半晌后,他松了口气,连接着血包的软管总算开始通红。路远横半虚脱地倚在椅背上,还不忘从先前的纸盒撕下提前准备好的胶带,粘粘住针头下方的软管。
周琦看着黑红的静脉血填满软管,升入血包,再看看路远横微微干裂的嘴唇,男人正小心地操作着软管上的速度控制装置,不会让血从周琦身体涌出得过快,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路远横坐在椅子上,还套着那件愚蠢的丝质睡衣。他嘴唇嚅嗫了下,似乎是想问一句“痛不痛”,但男人下一秒便咬紧厚实的下唇,毕竟以他们的关系,是没有亲切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
当血包被填充后,他才干巴巴地跟眯着眼睛好像要睡着了的周琦讲:“差不多可以了,我把针拔了。”
“嗯。”对方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路远横解开他胳膊上缠着的止血带,大拇指按紧针头,撕开软管外的胶带,在缓缓地拔出短针,而后他用夹子夹住血袋,防止血液流出,取下高架在架上的血包后,交换室的门又“滴”的一声开了,路远横拎着血袋和那塑料袋的医疗物品便要往外走,这时周琦又低声唤住他:“等等。”
路远横不明所以地望去,男人指了指他左手上的袋子:“里面的纱布啊、碘酒啊还有其他的,有用的话就留下来吧,课题里又没说要回收。”
“这样可以吗?”路远横有点迟疑,但瞧着对方平静的视线不知怎的心便沉稳了不少,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而后便拎着血袋往门口走去,将交换室的门打开,把装有周琦血液的血袋放进了黑色的铁皮箱子。在做完这一切后,铁门再一次“咔哒”上了锁。路远横有些紧张地坐回到座位上,很难不担忧因为没有放置全部的用品而导致任务失败。
那冰冷残酷毫无人情味的荧幕静默了半晌,缓冲条开始缓慢地加载,一时不管是坐在椅子上的路远横还是躺在床上的周琦都不由得抬头紧盯着屏幕。
直至清脆的通知声在房间响了一瞬,一行加粗的黑字也映在其上。
满足所给定的条件,课题已完成
随着这行字的出现,两人的点数也增加了10pt,他们不由得双双松了口气。周琦用棉签堵住被路远横扎得颇为凄惨的手腕,打了个哈欠:“这样明天的三餐便有保证了,还有换洗衣服……”
“操。”路远横意识到自己那些脏衣服还在浴室的筐里,他居然忘记放进交换室了,周琦愣了下神,看着路远横难掩羞耻的脸色,再联想大少爷平日里丢三落四的习惯很简单便猜出他爆粗口的原因,他颇为打趣地上下扫视了男人一眼:“你就
穿这身吧。”
“光、着、下、半、身。”他甚至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路远横的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见对方作势要发作,周琦打了个哈欠,抽血后本就容易疲惫,再加上他此前一直保持着神经的高度紧张,便轻声开口:“我累了,大少爷,明天见。”
说罢便头一歪,枕着枕头合上了眼睛,路远横一怔,坐在椅子上瞧周琦居然当真躺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睡去了,不由得伸手推了推男人,但周琦却毫无反应,只浅浅呼吸着。
男人一时惊愕,周琦竟信任他到这份上,现在他完全有机会杀了对方,独自逃出这个诡异的房间。为什么,路远横情不自禁地在脑子里琢磨,他在思考周琦为什么毫无防备,以他们两人针锋相对的关系,即使男人不想杀了自己,也该提防被自己杀掉,还是他已经笃定路远横不敢杀人……他难免又想起来大学时代从未被路远横当真过的“示爱”,难不成周琦是真的对他还留有那种恶心的感情,那么这种感情是否又能在这个环境下被利用……
路远横想得心烦意乱,不由得抬头向外望,但只能看到映着任务的无情屏幕,在这个房间内他甚至不知道时间是否在流逝,现在几点了?他又处在什么地方?他的未婚妻是否在担心他……脑中浮现杨雅莎的脸,路远横不由得心口刺痛,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爱她,但在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她,实在太想太想了。
男人轻轻站起身体,尽量没有发出动静,缓缓从卧室离开,前往那个空无一物的客厅,说到底,他还是不想和周琦处于同一个空间中。在关上门前,路远横最后用复杂的视线望了男人一眼。
在门缝被完全合拢前,一直“熟睡”着的周琦缓缓睁开了眼皮,从枕头下翻出了一直悄悄藏在下面的瑞士军刀,笑弯了眼。
路远横啊,我就知道,你果然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