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崎山纪事【父子】 > 爸爸,我是不是长大了
吃饱喝足,纪夜安照常进屋写作业。
    放课本的时候,看见相框前有一根铁丝,他顿了顿,随手收进了抽屉。
    纪冬开锁是一把好手,就跟使筷子一样,即便多年不用,依然手到擒来。
    纪夜安小时候,纪冬闲着没事就给儿子表演开锁,当时只是逗小孩儿,变戏法似的,结结实实的锁,一根铁丝捅两下就开了。
    纪夜安当然很感兴趣,稀奇地捧着锁看了半天,又转头看爸爸。
    表演的次数多了,凭纪夜安的脑袋瓜子,自然将这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生存技能传承了下来。
    只是条件好,用不上。
    客厅里闹哄哄的,搁酒瓶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男人粗鲁的划拳声笑骂声,吵得整条街不得安宁。
    这就是纪夜安十年来写作业的环境。
    很吵,又充满安全感。
    十来点的时候,林虎带着小五他们几个刚回来的出去嫖了,纪冬才回房间。
    他心里压的事情多,今晚多喝了一点,脚步都有点飘。
    外套往地上一扔,身体重重砸到了床上,接着就是一声长长的重叹。
    纪夜安一直没回头,强装自己在认真写作业,但手上的笔好长时间没动过了。
    “累了就睡,”纪冬把手腕搭在眼皮上,声音哑哑的,“学给谁看。”
    纪夜安确实不想学了,更不想暴露在纪冬的视野下,他想关灯。
    好像只要关灯,爸爸就看不到自己,内心的想法也不会被看透。
    要说他对纪冬有什么畏惧,就是那只冰蓝色的眼睛。
    凉凉的,没什么温度,永远理智,永远从容,仿佛面前的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
    纪夜安搁下笔,起身去关灯。
    “啪”的一声轻响,浓稠的黑雾涌入房间,瞬息遮蔽视野,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十来秒,黑暗中才慢慢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黑暗仿佛有降噪功能,心跳和爸爸的呼吸,走动间轻微的摩擦,一切都在静谧中放大。
    纪夜安轻手轻脚脱掉外套,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好暖和。
    好久没睡这么暖和的被窝了。
    纪夜安体寒,一个人躺着,通常到睡着被窝还是冷的,只有早上才有温度。
    这样的体质,加上父子俩一直同床共枕,这一个月来的夜晚,必然会想爸爸想到辗转难眠。
    总算把人性火炉盼回来了,他想再靠得再近一点,又怕碰到爸爸,只好安分躺着不动。
    纪冬喝了酒,呼吸变得深而长,声音也格外沙哑,“这段时间没有想爸爸吗?”
    “有。”纪夜安老实说。
    “那怎么看你不是很高兴?”纪冬问。
    纪夜安翻过身,面对着他,但没敢抬头看,鼻子都藏在被子里,“高兴,就是意外,你也没说今天要回来。”
    纪冬突然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很意外!
    纪夜安瞬间僵硬了。
    纪冬能察觉到他的变化,眸底转过情绪,“为什么不给爸爸打电话?”
    “你也没给我打。”纪夜安闷声说。
    “你在跟爸爸耍脾气?”纪冬问。
    纪夜安摇摇头,没敢犟嘴,柔软的头发却像巴掌一样扇过他的脸。
    长时间的沉默和夜色一样阴郁,让人烦躁不安。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入睡姿势,他侧躺着,搂着纪夜安,纪夜安乖乖依偎在他怀里,本来应该很舒适的。
    可睡了一年又一年的床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气氛,继而蔓延。
    纪冬感觉浑身不自在,叹了口气,“安安,你以后去石匣北住吧。”
    纪夜安霎时攥紧被单。
    纪冬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我让阿虎过去陪你。”
    纪夜安低下头,脑门儿抵着他的锁骨,硌得生疼。
    不要。
    我不想去石匣北。
    一个人睡觉好冷,为什么要赶我走?爸爸一定是知道了。
    阿虎叔那天一定听到了。
    “爸爸,我长大了是吗?”纪夜安低声问。
    “嗯。”纪冬应了一声。
    纪夜安没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窝他怀里。
    纪冬突然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有点难过。”纪夜安声音有些发哽。

    纪冬好笑,“有什么好难过的。”
    “不想和你分开。”纪夜安说。
    “迟早的事,”纪冬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那样,“等我死了,你还要抱着我的骨灰盒睡啊?”
    纪夜安马上抓住他的胳膊,“我不会让你死的。”
    纪冬没说话。
    纪夜安也没有后续的动静,手在他胳膊上一直抓着,过了一阵,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细细地抽着气。
    纪冬发现自己锁骨下面被浸湿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烫到了皮肤上。
    怎么这么大了还哭呢?
    他无法忍耐地紧紧拥抱住怀里的男孩儿。
    拥抱住自己悉心爱护了许多年,拼尽全力捧在手心,拼尽全力呵护的儿子。
    “安安,”纪冬在他头顶亲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不声不响就长大了?”
    纪夜安预感到这一夜过去,自己和爸爸就有距离了。
    他颤抖着呜咽,指尖几乎要嵌进胳膊,“我也不想的,爸爸……”
    我不想喜欢男人,我不想亵渎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纪冬没感受到胳膊上的疼痛,只感受到泪水划过胸膛的痒。
    他心疼地哄:“不管怎么样,爸爸都会疼你的。”
    第二天早上,纪冬照常陪纪夜安跑步上学。
    与往常不同的是,父子俩都没话,而且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
    纪夜安其实没什么精神跑,昨晚都没睡好。
    纪冬也是,但睡眠不会影响他跑步。
    他们今天起晚了,上学这一路碰上很多学生。
    纪冬脑子里琢磨着事情,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些学生都在看自己。
    纪冬停了下来,“安安。”
    纪夜安大概也在想事情,往前跑了几步才转过头,“嗯?”
    纪冬走过去,把书包塞到他手里,“我先回去了。”
    纪夜安回头看了眼学校的距离,又转头看他,不明白,但没说什么。
    “晚饭一起吃,我回来接你,”纪冬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
    纪夜安盯着他看了看,眼底有些失落,背上书包,转身往学校走。
    没走几步,班里一个叫雷小宝的男生追了上来,“夜安,刚刚那是你爸?”
    “嗯。”纪夜安应了一声。
    “我靠,你爸的脸怎么回事?跟被雷劈过似的,”雷小宝又掰开自己的右眼睛,“他眼睛还是蓝色的,他是串儿吗?”
    纪夜安看了看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很吓人啊!”雷小宝说,“你不觉得恐怖吗?”
    纪夜安打量着他的脸,勾了个笑,“是吗?”
    雷小宝跟纪夜安一块儿去学校,路上不断惊叹这世上居然有人长得这么恐怖,碰到同学,还不停地用夸张词汇形容纪冬。
    纪夜安觉得自己心情大概是太差了,下午雷小宝被头顶的壁扇砸个正着的时候,都没有解气的感觉。
    全班的人都涌了过去。
    电风扇的外壳松了,扇页暴露出来,把雷小宝的鼻子削成了两半,直接痛晕过去了。
    纪夜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托起腮帮子,看向窗外。
    安安,你怎么不声不响就长大了?
    长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从纪冬昨晚提出分居的一刻起,纪夜安就意识到了,只属于小孩儿的特权在往后的日子里将会一点点被父亲收回。
    或许爸爸还会疼他,可他永远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坐在爸爸腿上撒娇了。
    晚饭在新住处吃的,纪冬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了纪夜安,直接去石匣北。
    这套房子是新装修的,三室一厅,看上去比白乐那个整洁的得多。
    也空荡得多。
    即便摆了盆栽,铺好了床,生活用品都置办齐全了,爸爸逛家具店的时候,还为专门他买了台录音机。
    可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也没有爸爸的气息。
    看着纪夜安冷着张脸,没吃几口就放了筷子,纪冬抹抹嘴,让林虎去一趟石匣北蛋糕店。
    “又是我啊,叫小五去呗!”林虎一脸不乐意。
    “我去哪儿行啊,”小五挤眉弄眼,“我买的蛋糕哪有爱的味道啊~”
    “哈哈哈哈哈——”
    “去他妈爱的味道!”林虎站了起来,拿上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