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上了报纸,陈父当天就写了一篇文章痛斥纪冬这种社会败类,幸好那几个小年轻确实和车行毫无联系,林虎奔前忙后将人逮出来送了进去,上上下下打点,这才把纪冬换出来。
但事件的结尾不影响纪冬再一次名声大噪,没有人在意真正动手的人是谁,痛骂纪冬的文章已经满天飞。
巨大的舆论压力下,高层将目光落在了崎山,连续出台好几份地方严打政策。
有经验的混混都知道,这时候该暂避锋芒了,再生什么幺蛾子,大伙儿的饭碗都得掀。
纪老三躲着不吱声,最后还是谢宗鸿出面调和的。
按照谢宗鸿的意思,大家各退一步,车行定几条线,每年交点过路费,这样一来大家都有钱赚,和气生财。
山海会龙头说话自然是分量十足,在场都没异议,纪冬也说行,但他要在狮口开赌场。
话音一落,沙发上断了条腿的大金牙差点儿蹦起来。
狮口的社团是纪冬端掉的,纪冬当时不是很懂一个地盘到底有多少资源,只吃了个废品站,没往山里看,山上的地盘就让大金牙占了。
要不是剿匪一路摸过去,他甚至不知道里头还有个赌场。
这事轮不到大金牙反对,那个满地捡钱的年代沦落到混黑社会的,大都头脑简单,解决争端也很简单,谁打赢谁说了算,大金牙摆不过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谢宗鸿拍拍纪冬的肩膀,叹气道:“阿冬,锋芒毕露易折。”
什么鸡巴玩意儿。
纪冬在心里想。
狮口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大金牙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退他妈的一万步,自己是个黑社会,黑社会,不抢别人的都不错了,凭什么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纪冬想拿回赌场也不全是因为这种不忿的心情,更多在于缺钱。
实在缺钱。
车行吃掉了他全部积蓄,从合作社贷了一部分,又从钱庄借了一些高利贷,前期都在还债。
因为时代的特殊性,时不时还会有点额外支出,比如师傅工伤,设备损坏,各种人情打点,修车,以前路不好,翻山越岭非常伤车,总之发展并没有最初设想的那么顺利,很长一段时间是入不敷出的,中间的空缺只能通过灰色产业填补。
游走在黑白两道,纪冬不同于道上很多把妻儿藏起来的人,上哪儿都带着自己儿子。
谈事就让纪夜安在桌上爬,打架就塞车里叫林虎抱着,赴鸿门宴右手抱儿子,左手在兜里摸枪。
纪冬始终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视野范围,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其他人更不必指望。
至于让孩子看到什么这个年纪不该看的血腥场面,纪冬是顾不上的,当年本身也不存在什么心理教育。
纪夜安很乖,只要在他怀里,眼前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一通笑。
有时候两方剑拔弩张,小孩儿突然一笑,谈判都险些进行不下去。
纪夜安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喊爸爸。
就在钱庄的会议桌上。
当时还没有车行,几个兄弟在讨论货运路线的问题。
纪冬听着他们各抒己见,满耳朵粗旷的嗓音里突然冒出一道奶乎乎的童音。
“啊哇,爸爸……”
纪冬整个人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爸……”
会议室里几个小头目齐刷刷看向桌上的奶娃娃。
纪夜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爬行,盘坐在会议桌上,鹅黄的套头连体开裆裤露个小屁屁,抓着不知道谁弄来的逗猫棒挠自己,边挠边朝周围人笑:“啊……啊……”
纪冬会都不开了,一把拽住他的帽子,拖到自己面前,盯着他,“喊谁爸爸?”
纪夜安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找自己掉落的逗猫棒。
纪冬不肯撒手,非要他对着自己。
但逗猫棒还在很远的地方。
纪夜安很着急地伸手,怎么都够不到。
脸一横,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哭声惊天动地。
林虎忍不住笑,“别难为他了,现在还不认人呢,迟早会叫的。”
纪冬遗憾地松开手,把小孩儿抱到腿上。
小五递来逗猫棒,纪冬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逗着。
小孩儿跟着他的动作,扒拉垂下去的流苏,蓄着一汪眼泪,眼珠子
亮晶晶的,真像只小猫一样。
纪夜安越长越好看了,圆头圆脸,大眼睛小嘴儿,眼神透着一股子灵气,很招人喜欢。
流苏划过小鼻子,抬高了。
“啊……”纪夜安扭着屁股,伸长手去抓。
头顶压下轻微的重量,温温热热的,停留几秒撤开,泛起丝丝凉意。
他摸摸自己的头,仰起脸,陷进一双宠溺的眼。
“爸爸。”纪冬小声教他。
他下意识跟着学:“爸……爸……”
纪夜安记事早,记忆里,自己的童年时期,爸爸的日子其实非常不安稳。
他是崎山年轻一代走歪门邪道发家的典型人物,尽管在这条路走得遍体鳞伤,但人们看见的只有光鲜的表象。
纪冬杀豹子头成名,自然有人想踩纪冬成名。
混混这一行竞争也是很激烈的,靠熬熬不出东西,就得干一票大的。
其中还有纪老三暗中推波助澜,致富路上可谓腥风血雨。
纪冬场子里成天有人打牌耍赖,麻将出千,耍酒疯,还有半夜偷废品站的。
废品站老板早上一过去,锁被撬了,里头一麻袋的二手电子产品全没了,气得差点儿吐血,在当年绝对是一笔巨款。
纪冬收拾掉一个还有一个,想出名的人前仆后继,打狠了纪老三就会出面调解。
纪老三并没有糊涂到认为可以一举除掉纪冬,只想逐步瓦解纪冬的威望。
他不希望社团里的人以为纪冬是不可挑衅的。
山海会有个堂主快到年纪了,天天嚷嚷着要退休,以纪冬目前的势头,一旦攒足威望,做堂主是迟早的事,成为堂主,就能共享社团的人脉和政治资源。
那天有一只没什么背景的鸡来了,当着纪冬的面出千被逮个正着。
纪冬把儿子往林虎怀里一塞,斧头一提,当场剁了鸡爪子。
自己社团的人简称自己人,自己人不能杀,这是山海会规矩,不然这只鸡今晚就会变成窖鸡。
有意思的是,没有背景的鸡没过两个小时莫名其妙成了纪江龙的兄弟。
纪江龙留学归来,听说纪冬做了这种不占理的事,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带着人风风火火冲到了狮口。
“鬼眼呢?把鬼眼叫出来!今天鬼眼要不给我个交代,这事儿没完!”纪江龙耳朵上还有永远无法消退的缝补痕迹,上来就先踹翻了一张牌桌,几个客人吓了一跳。
“嚷嚷什么,你谁啊?”小五站了起来,随手拎过一条钢管。
“老子纪江龙!”纪江龙指着他,“你他妈在崎山混什么呢?连你爷爷都不认识!”
“龙哥我知道啊,”小五吐了嘴里的槟榔,“国外念书嘛,傻屌,报名号也不知道挑个在国内的,兄弟们给我上!”
平房里七八个生面孔当即窜了起来,举着明晃晃的钢管毫不犹豫就上了。
纪江龙看一圈,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其他人是真不认识,小五是认识纪江龙的,纪江龙被切耳朵那天,还是小五喝多了挑衅的。
狮口把风的小弟排到了山脚的老人亭,纪江龙的车一开过来,赌场就收到消息了,现在纪冬就在后头树林里陪纪夜安摘野花。
有的事情做大哥的反而不好出面,纪老三喜欢卖面子,那纪冬也要卖一回。
没办法,三弟平时不在国内,手下人都不认识,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人我已经教育过了,三弟别往心里去,都是自己人。
纪冬一切都想好了。
到了纪老三面前的时候,也是一脸无奈这么说的。
纪冬也到而立之年了,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挑衅,有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孩儿,也想过和和美美的日子,慢慢能领会谢宗鸿那句忠告。
他妈的,他又不是崎山最能挣的,怎么整个崎山的后生都盯着他这条命。
还不是年轻的时候太狂了。
纪老三一身祥云唐装,坐在黄花梨卷书沙发上,看着日渐圆滑的纪冬,捏着玉扳指来回转,“阿冬,我看你狮口的场子很红火啊。”
纪冬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到纪夜安嘴边,看着小嘴巴吃下去,“小地方,红不红火也就是赚一点烟钱。”
赌场是这样的,每一局都会从赢家的收益里抽取一定比例,狮口规模不大,一天能赚一两万,这些归纪冬。
一两万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这是好几个赌场加起来的盈利,纪冬开赌场有很大的优势,
他本身做货运就结识不少有钱老板,不缺客人。
各赌场设有专人放高利贷,有的人赌上头了,那就从钱庄借。
赌完了借,借完再赌,纪冬和纪老三都有钱赚。
他们干父子闹到如今这个境地,纪老三还让纪冬全权管理钱庄,无非是因为这些割舍不掉的利益。
然而纪冬现在手头充裕了,客人要借高利贷,自己就能出,钱庄少了一大笔收益,纪老三心里当然不舒服。
“小地方多了也是一笔大数目,这几年崎山就数你动作最大,狮口,山根,石匣北,这么多场子,”纪超说到这里,一眯眼睛,“但钱庄的收益怎么只少不多?”
“他就是私吞了!”纪江龙捂着自己的脸怒骂,“纪冬这小子心早就不在我们家了!”
纪冬擦了擦儿子下巴上的奶油,“三弟,说话要讲证据,这些年我给钱庄收了多少烂账,做了多少事,这样污蔑我,我可是会寒心的。”
“操你妈的,你管谁喊弟呢?有没有污蔑你自己心里有数!”纪江龙表情一大,立马疼得呲牙咧嘴。
“够了!”纪老三恨铁不成刚地瞪他了一眼。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一个就是铁血手腕滴水不漏,一个就知道添乱。
纪老三深吸一口气,看向纪冬,“阿冬,你的孝心,干爹都看在眼里,只是干爹也要提醒你一句,在崎山,没人保是做不成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