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足够长,纪冬遇到了很多事,学了很多道理,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东西。
为什么纪老三两个亲儿子从来不沾染这种事?
为什么纪老三让他们上学却从来不教自己识字?
为什么进来这么久,熊大收买了一个又一个老号子,而纪老三却不派人进来帮他。
纪老三真的把他当儿子看待吗?
纪冬用了好久好久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一年冬。
活下来的纪冬,是纪老三的一条狗,而他的兄弟,哑巴,金生,是家养狗带回来的野狗,一样不值钱。
他当时以为纪老三只是正好没在家,时过境迁才想明白,所有巧合都是谋算。
龙头的原话:谁报的仇,谁做堂主。
纪老三下达那个指令,根本不是担心养虎为患,只是担心堂主的位置落到他头上。
纪老三从一开始就打算拿404换堂主的位置。
祸不及家人,更不及一个小女孩儿,这三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里面消息并不闭塞,江湖有很大一批人是讲道义的,即便心中没有道义,囚徒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发泄机会。
纪冬白天会碰到突如其来的刁难,夜里有无法挣脱的酷刑。
牢头让他为小女孩儿忏悔,他一遍遍复述自己如何残害豹子头一家,每次复述完就要面对整个牢房的怒火。
两三天没饭吃是常事,还连天的值夜班,值夜班不能睡觉,没有饭吃,没有觉睡,人的精神一定会出问题。
他时常在站立的时候陷入短暂的梦境。
梦里是血腥可怖巷道,一动不动的兄弟,粘稠的空气,鲜血淋漓的手指。
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织布,巷子里的哀嚎和一道童音在耳边交替回响。
这种时候,他经常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晕过去,晕过去就能睡个好觉。
那一晚的冲击力是很大,但不至于把他吓成这样,深陷其中的原因更多在于哑巴。
他永远无法知道哑巴为什么替自己顶罪了,如果是活够了,为什么要哭?
如果没活够,难道是因为兄弟情吗?
对于一个作恶多端的坏蛋来说,最残忍的莫过于生出了人性,回顾过去,会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中变得不堪一击。
而这时,还有人在锤打他的意志力。
老号子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永无止境的凌辱和伤痛加剧了精神病变。
纪冬被碾碎两根手指,大腿上是各种利器刺破的伤口,握成拳的指缝夹着钉子,砸在他脸上,留下一排排丑陋的血洞。
他每天经受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生不如死,不知道怎么扛下来的。
惊人的求生欲在牢房长达两年半的悲泣与惨叫中,又会铸造出什么?
分针拖着沉重的脚镣,在挂钟上缓慢爬行,转过至高点,下坠的一瞬间,梦境出现了变化。
血泊冷凝,乌云蔽月,荆棘穿破墙壁,将黑暗的巷道缠得密不透风。
他站在巷口,终于,再也看不清那一夜。
释放前半年,纪冬的境遇突然好转。
吃饭的时候,狱警和颜悦色地把他叫到一边,掏个鸡腿或别的荤腥给他,放风的时候又递上一根烟。
里面的人都绕着他走,那些没完没了欺负他的老号子一夜间换了一副面孔。
牢头搭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告诫他社会上的原则。
纪冬沉默了一会儿,胳膊一抬,血迹斑斑的钉子扎穿了他的右眼。
这次没有人插手,激烈的单挑之后,纪冬终于如愿在牢头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狱警闻声赶来的时候,他攥着那枚钉子,骑在牢头身上,放声大笑,活脱脱一个疯子。
号子里的日子过得如何,全看外面给多少帮衬。
纪老三来探监的时候就已经透露给他了,盼着他感恩戴德出去继续卖命。
其实这三年,纪老三一直有来探望,只是没做什么实事。
不论他如何祈求,回应都只是一句:“干爹也没办法,撑住,孩子。”
撑住。
堂主的位置已经稳定下来,他还能用,能活着出去就不算白来,不能就当作观光了——纪老三一开始大概抱着这样的心态。
到确定他能出去了,才决定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不带滤镜之后,纪冬才发现,纪老三的演技也不
过如此。
出狱那一年,按照纪老三给他的年龄算,刚过十九,又是个冬天。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庄严的声响,风从门缝外灌进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开阔的风景。
草野平直地往东铺陈,一直延伸到起伏的山脉边缘,山巅上一轮朝阳。
狂风贴着地面拂过,密密麻麻的野草纷纷弯折。
他深吸一口气,憋在肺里,品尝着自由的味道。
一辆罕见的小轿车停在铁门外,二十几号人守在路边,表情非常统一,震惊。
纪冬裹着厚实的大衣,只有脸暴露在外,一条条伤疤纵横交错,看得人胆战心惊。
他目光扫了一圈,懒洋洋看向纪老三:“干爹。”
纪老三穿一身貂,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受苦了,阿冬,干爹以后一定补偿你。”
纪冬垂了垂眼,敛住眸底的讥讽。
这是纪冬第一次坐小轿车,纪老三在旁边长吁短叹,他看着窗外,时不时应一声。
崎山是山区,政策落实的速度相对慢,三年时间变化不算大。
不过一到城镇,就能看见商铺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和以前偷摸做生意不同,门头都挂上了招牌。
纪老三接任堂主以后,手里头至少三条商业街,这三年可算是吃饱了,却没给纪冬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纪老三一个儿子还在念书,另一个已经开始接管父亲的生意,纪冬只得到一家小小的地下钱庄,美名其曰拿着练手。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想尝试经商的人越来越多,现金需求量大,无法从信用社获取资金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民间借贷。
彼时非法钱庄陆续冒头,在那个月薪三十的年代,动辄上万的现金流。
纪冬手头上这个,他翻了翻账本,借款一百两百的,取款还得找文姐,钱根本不经他的手。
实际工作内容就是帮纪老三追债,依旧最下三滥,不仅如此,钱庄里还有一帮不服管的。
纪冬把404幸存的两个兄弟找了回来,林虎和阿彪。
他入狱了,两个兄弟日子也不好过。
阿彪跟了新大哥,他平时闷声不响,不讨喜,得罪了大哥,少了一只耳朵。
林虎好一些,在工地上,虽然灰头土脸,但工头是他大伯,没吃多少苦,时不时还能接济一下阿彪。
整个404最特殊的就是林虎,其他人都是举目无亲被迫流浪,只有他是主动的。
他父亲酗酒,母亲是瘾君子,有一个疼他的奶奶,可惜帮不上什么忙,有一次受不了打骂跑了,一路跑到白乐来,碰上纪老三,当下就上了贼船。
林虎机灵,有身手,最重要的是拥有404其他成员包括纪冬都没有的正常家庭才能培养出来的正常人的思维。
没有他,纪冬这种和别人沟通都费劲的伪人,想做什么都很困难。
在钱庄适应了一阵,纪冬缓过劲儿,让林虎去招揽几个人。
林虎在工地认识不少缺钱血性的,迅速安排到位。
两个月后,正逢端午,钱庄收回第一个季度的烂帐,纪冬带着几个新马去城区的舞厅快活。
当时还没实现电力覆盖,许多偏僻村庄还在用煤油和蜡烛,全市只此一家歌舞厅,一等一的新鲜,一开业就备受年轻人追捧。
舞厅面积不大,墙上贴着欧美艳星的海报,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他们坐在简陋的桌椅上,喝着廉价的酒,吹着最夸张的牛逼,迷离灯光和浮华的表象让他们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纪老三的二儿子也在其中。
纪冬入狱前时不时会上纪老三那儿吃个饭,和纪江龙见过几回,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虎也认出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服务员,拿两箱酒,”纪冬找了个空桌,转头说,“上点果盘瓜子。”
“哎,”林虎揽了揽他的肩膀,往旁边那桌努努嘴,“看那边,好辣。”
纪冬瞥过去一眼,目光顿时有点挪不开了。
出狱前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在白乐,印象里,女人就是蓝灰绿三色的。
但出狱以后,穿军装的年轻人就很少了,舞厅里更没有那么穿的。
林虎看的那一个,甚至穿的是大领口的紧身半袖,连胸罩的花边都可以看见。
“我操你别直勾勾看啊,”林虎拍了他一把,“这可不是咱们的地盘。”
纪冬把视线收了回来,点上一支烟,没忍住又瞄了一眼。
那女人托着腮,脸上有些醉意,很大方地向同桌的男人展示自己的胸部。
纪冬也是正常男人,成长道路上不是没做过春梦,只是从小到大,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和看狗屎一样厌恶。
那种眼神深深烙在他心里,所以每次手动解决完,脑子里就不会再装女人。
不知道是压抑久了,还是现下的环境导致,总之他仅仅看着领口上那条沟,下身就有了反应。
桌上其他几个土包子也都在偷瞄,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白乐是市郊,这里的姑娘对于他们来说是城里姑娘,很稀罕。
纪江龙那边倒有姑娘,不过人不太情愿,拉拉扯扯的,动静闹得挺大,周围几桌人时不时往那边看。
两桌距离不远,纠缠间一个酒瓶子朝他们这桌飞了过来。
四下一片惊呼,纪冬手一抬,接住了,随手搁桌上。
本来没打算理会,但桌上有个新来的叫小五,站起来就吼:“你他妈往哪儿丢呢?”
林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自己勇猛的小弟。
纪江龙拽着姑娘的胳膊,听到声音转过头,脸上带着怒气,“丢你咋了?你想怎么着?”
“你他妈……”小五急眼了。
林虎手一伸,直接给人拽坐下来。
小五有些不甘心,一扭头,却对上林虎警告的眼神。
纪江龙顺着他下沉的动向看到了林虎,视线扫了一圈,定在纪冬脸上。
纪冬胳膊往后搭在靠背上,嘴里咬一根烟,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松弛的状态。
在纪江龙眼里,纪冬就是自己家一个小弟,现在自己属于被小弟的小弟呛了,很没面子的事儿,纪冬竟然还没个表示。
他心情本来就一般,火气一上来,破口大骂:“瘪三,纪冬都是我家养的一条狗,你算什么东西?赏你两口饭还敢跟主人吠?”
“我操!”小五又抬了屁股。
林虎一只手按着他,回头问纪冬:“哥,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纪冬拿着酒杯,喷了口烟,灯光在他眸底明明灭灭。
林虎半天没等到回应,不由有些紧张。
果不其然。
纪冬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往纪江龙那一桌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