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长生术 > 舐犊
魏帝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一个恶心坏了的“自己”,他的意识刚从混沌中逐渐清晰,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历历在目了。
    一想到那雌屄上穿着的十二只玉环,李应聿就有一种反胃的作呕感。
    所以他眉头蹙的死紧,满脸都是厌弃之色,动作也称得上粗鲁,“毫不自怜”的将瘫软在身上的“肉身”推开,力道之大仿佛像是推开了一堆垃圾。
    上了“仙身”的魏帝甚至不想多看“肉身”一眼,在现在的“他”看来,这具“肉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耻辱,一个他无时无刻不想泯灭的污迹……
    但现在还不行……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李应聿拢紧了盖在身上的玄色龙袍,离开了精舍殿。走之前甚至都没给他可怜的“肉身”盖件薄衣。
    “……”
    于是永康年又一个平平无奇一天,“年老多病的魏帝”似残月隐匿于黑夜,而“年轻气盛的李应聿”如正午炙阳般高悬闪耀了起来。
    病病歪歪的魏帝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健健康康的魏帝绝对是一个好皇帝。
    每日清晨,他的身影总是准时出现在宣政殿上。处理成山的奏折时,也没有一本敷衍以待。
    那个勤政爱民的陛下又回来了,仿佛只要有他在,再混乱的局面也能逐渐变得条理清晰。
    朝臣们觉得宽慰,后妃们旱逢甘霖!
    重新活回人样的魏帝一振作起来,仿佛大魏上上下下都一起跟着枯木回春了。
    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那就是太子李彦。
    他没忘记父皇用来敲打他的……东宫阶前那几十条人命,到现在血都没擦干净。
    他也没忘记黄显说的话,以至于当李彦又看到了那个神采奕奕的父皇时,仿佛像撞见了鬼。
    他是真害怕了,怕这一切的代价都是在损耗父亲的生命,就如同将死之人总会回光返照。
    他的父皇又拿出了什么和那妖……山君做了交易?
    李彦很想知道一切,可他无法直白的问自己的父亲,更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心中忧虑。
    所以今天的家宴,他格外沉默。
    虽说是家宴,其实不过是魏帝想享享天伦。让两个儿子近身陪膳。
    虽然李应聿这副“仙身”不需饮食也不需休眠,但“肉身”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嗅觉和味觉。只好用“仙身”来解解馋瘾了。
    午膳就摆在御苑靠近太液池的水榭里,膳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还有一壶窖藏百年的好酒。
    魏帝、太子和信王三人对坐,氛围也算融洽。
    虽然融洽的是李应聿和李述这对父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对比起来,李彦就像个陪坐的……
    但也不能怪魏帝偏心,寻常人家的父母都会对幼子有所偏袒呵护,皇家自然也不能免俗。
    何况李述比李彦年幼许多,才刚及冠不久,十五岁的年纪。性格也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既开朗又直率,全然不像他皇兄这个闷葫芦。
    试问谁不喜欢开心果呢?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原因,主要还是因为比起李彦来,李述更像他爹,不仅长得像,喜好都很像。
    虽然小小少年还没张开,但已出落的俊美非常,眉眼极似他的父皇。
    至于太子,李彦当然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是他长得更像明德皇后。
    人嘛……总是更喜欢像自己更多的孩子,很正常。
    但李应聿试图两碗水端平,况且前些天杀了李彦这么多的人,他觉得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伤了儿子的心,所以他诚意十足得亲自给太子倒了杯酒。
    可是李彦没有饮酒的习惯,自少年时便是如此,每每饮宴,太子往往稍呷几口便不着痕迹地以茶代酒。
    但总不好拂了父皇的面子,李彦恭恭敬敬的饮了,他倒也并非完全喝不了酒,只是不喜欢罢了。
    一杯饮尽,李应聿竟是又劝一杯,还是李述贴心,唰的抢过了杯子。
    “阿兄喜欢喝茶,阿爹就别为难他了!”
    “我替阿兄陪阿爹喝~”说着还端起酒杯闻了闻,装模作样的卖乖:“阿爹,述儿能喝吗?”
    “你?”李应聿看了他一眼,想到孩子也及冠了,喝点小酒没事,便点了头。
    得到父皇首肯,李述又眨着眼睛看向了李彦,看起来比起父皇来,他更害怕这个温柔的兄长。
    李彦能怎么办,

父皇都让他喝了,他也只得摆摆手:“你不许贪杯……”
    李应聿觉得好奇怪,还觉得自己这大儿子总是端着副君臣架子,脑子纯纯有病。
    “小小年纪能贪什么杯,述儿来。”
    “还是阿爹对我好~”
    信王端起酒杯:“敬父皇,敬皇兄~”
    三人举杯对饮,魏帝和太子都是小抿一口,就李述咕嘟一声竟然把一杯全干了……
    把李应聿人都看傻了。
    皇家讲究礼节,喝酒这事儿,主要是品味浅抿为宜,哪有像个山野汉子一样大口猛灌的。
    “……谁教你这么喝酒的?”
    李应聿这个当爹的虽然疼爱幼子,但整日里忙着寻仙问道都来不及,压根就没负过什么责,说白了只管生不管养,还得是李彦这个当大哥的教导良多,所以他就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是个什么德行,这才不准他多喝。
    “不懂礼数。”
    一听兄长训斥,李述就砸吧了嘴:“述儿知错了嘛。”
    “父皇,皇兄!不是述儿贪杯,是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一起坐下吃顿饭了,述儿心里高兴啊。”
    这……李应聿想了想,有些愧疚……那这杯确实该喝。
    于是三人举杯,李述咕嘟一声,又一杯灌了下去。
    “……吾儿这喝酒的气势倒是威武,看着不像皇家子弟,倒像军中猛将啊。”李应聿这个当爹的竟然还笑得出来,满脸都是欣赏之色。
    他才十五岁……哪有让个十五岁的孩子这么喝酒的……看看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再看看完全纵容的爹爹,李彦长长叹了一口气。
    “儿臣倒想做个军中猛将!”李述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儿臣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好想去西州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听兄长说,父皇二十岁时就已经领兵杀敌了!”
    “朕十五岁时可不知道战场长什么样,所以你也不能去。”
    “父皇,儿臣只是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等你二十了再说。”
    李应聿指了指自己的酒杯:“满酒。”
    李述连忙站起来,乖乖给父亲把酒满上,然后又乖巧的给自己的皇兄满了茶。
    “好兄长~你帮我求求情。”
    李彦摇头:“听父皇的话,不许去。”
    “我的骑射刀剑,你们都是知道的!虽然我年纪小,可我也不输兄长啊!可见我有天赋!未来可期!”
    李彦听李述拿他和自己比较,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假以时日,你定能胜过为兄了。”
    “看嘛!阿兄都这么说了~”李述眨着狗狗眼盯着自己的父皇:“阿爹~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这……他这小儿子确实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成就一代名将。
    早早锻炼只有益处没有害处,何况西州如今的大都督是他信任的爱将,安全也不成问题,只是……孩子太小了,做爹的还是有些担心,但又绕不过他拼命撒娇,李应聿烦不胜烦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回复。
    “朕考虑考虑,明日给你一个准信……”
    “儿臣可是当真的喔!君无戏言的喔~”
    李应聿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和幼子碰了个杯,算是应下了承诺。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天色竟也格外赏脸,飘飘然竟是降下了瑞雪。
    魏帝和信王,这两个性情相投的酒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就显得一旁正襟危坐的沉稳太子格外孤立。
    不过信王虽说年纪不大,却是个小机灵鬼,眼瞅着一旁安静喝茶的兄长都沉默成了块木头。
    他决定帮帮自己的兄长。
    “不行了……儿臣年纪小,真喝不下了……”
    李述熏熏然得挡下了酒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先朝着李应聿拜了拜:“阿爹~容述儿回去醒酒吧~”
    看来这酒量也不怎么行嘛……李应聿有些败兴……但还是摆了摆手。
    “去吧,慢点走,让如乐送送你。”
    李述连忙又给太子拜了拜,还借着起身的空挡给自己的大哥使了个眼色。
    弟弟可就帮你到这儿了!
    被温大监搀走前,李述还不忘从桌子上捏了一颗葡萄吃,嘿嘿笑着小狐狸似的。
    按理说皇室子弟应该更有礼数才对,可李应聿偏就喜欢这样跳脱明朗的孩子。反倒是看不上太子这种装的一板一眼的正人君子……
    “……”


  于是乎,信王一走,竟然冷场了……
    其实并非是父子俩找不到话说,李彦有满肚子话想说,可他发现这些话都不好开口。
    譬如,他很想问问父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天来身子又如何了,怎么之前还浪的离不开人……现在就又爹味十足了。
    他还想解释,自己并没有要插足他身边奴才的意思,只是他为人素来和善,看见宫人有难,帮个忙也就是顺手的事……
    他更想提醒父皇,那只虎妖对于百姓来说可能不算恶妖,但对他李家来说,就是覆国之凶兽啊。
    最后,李彦还想诉说心中的爱意,他想告诉李应聿,曾经那些天里,所有的情爱欢好都是发乎自己本心,他爱他,不论他变成何种模样。
    他有这么多的话想说,可这些显然句句都是父皇的雷点,父皇一句都不会听的,甚至可能会对他的印象更差。
    如此就白费了阿述的体贴心意,至少今天……李彦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温馨时刻。
    这般内心踌躇着,还是李应聿先开了尊口,眼见庭台瑞雪,他的内心也甚是欢喜。
    “你小时候最喜欢雪了,长大了似乎没那么喜欢了。”
    “……”
    “人长大了,表达喜欢的方式就会和小时候不一样。”李彦摇了摇头,觉得父皇根本不懂他,而且从未试图了解过他。
    “我喜欢的东西,永远都会喜欢。”
    李应聿确实不懂他,甚至被儿子压着干了这么多天,还直男的要死,压根没领悟到这竟然是一句情话,他心里想的是小时候的李彦有多玉雪可爱。
    “朕记得有次陪你玩雪,堆了个小小的你。”
    “朕捡了两个树杈准备给你做小手,就看见你傻乎乎得伸着舌头舔雪人的脸,吃得肚子冰凉,害你母后担心。”
    李彦一听这话……一向端庄持重的他面露红霞,有些窘迫。
    “儿臣也还记得……那会儿受冷,病才好便嚷着要吃冰。母后不许,儿臣还上房揭瓦既哭又闹,折腾了母后小半日,后来还是父皇出马给哄好了。”
    “儿臣小时候……确实不像话。”
    “怎么会。”魏帝却展开了笑容,好像冰雪初融般温柔明艳:“朕反倒觉得,小时候的你机敏活泼,十分可爱啊。”
    “不过……你小时候这脾气确实不是一般人镇得住的……”
    不知怎么的,李应聿想起了很久远的曾经。
    李彦刚出生那会儿,他还是太子且在外西征,待大胜回朝时,孩子都已经一岁多了。
    他娘抱着他,献宝似得给他看,还一口一个孩子有多聪明机灵,吹的和文曲星下凡似的……
    李应聿还记得李彦那时裹着奶乎乎的羊绒小袄,雪貂毛领衬得小脸蛋像个小包子,眼睛又圆又大滴溜溜得很是神气。
    他毕竟头回做爹,盯着孩子的脸瞧了半天,就见李彦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好奇盯着他转个不停。
    这孩子确实生得讨喜,但实在看不出聪明与否。
    "叫阿爹"
    可小娃娃将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打量了一番,白嫩小脸上颇是不以为然,咿咿呀呀了一声,压根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太子妃方才还夸儿子聪明,说话和大人一样的利索,此刻不禁有些尴尬,忙解释说儿子多半是认生。
    李应聿怎会听不出爱妻言语里的娇嗔,便从她那接过儿子抱了抱,虽说是第一次抱孩子,动作有些生疏,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感觉,有模有样的抱着逗了一会儿。
    这孩子也不认生,抱在手里软乎乎沉甸甸的,带着奶香。
    离了母亲也不哭不闹,只是盯着他看,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用两只小手手摸他的脸。
    那时的李应聿觉得自己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他还不忘称赞妻子温婉贤淑,将孩子养的很好。
    "妾本还在担心,彦儿没见过爹爹,突然之间难免认生,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这就是父子连心吧!"
    “那傍晚时分,妾再来接彦儿回去~"
    还不待李应聿开口挽留,怀里的孩子便朝着他娘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了句:"阿娘~挥挥~"
    倒还真是口齿清晰字正腔圆……
    怎么会叫阿娘,偏不会叫阿爹呢?
    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种刁钻欠揍的性子了?
    罢了~小孩子嘛~
    李应聿就这么一手托着儿子一手翻看公文,李彦眼见父亲不愿意陪

他玩,不过一会儿就觉得没劲了,但还是抱住爹爹的脖子手不肯松手。
    李应聿也考虑着要不要叫温如乐进来,给他带,突然间就看见桌畔摆着的新做好的茶点。
    他便将奏折往旁边一推,唤了侍女进来,仔细洗过了手,再亲自掰着糕点,用指腹碾碎了送到李彦嘴边。
    那会儿的李彦就像个小兽,两只小手抱着手指啃,又舔又嘬,弄得李应聿的手指上满满都是口水糕渣。
    可一向喜爱洁净的太子却没有一点嫌弃,正要再喂时,温如乐从门外进来,说宫里有旨,陛下有事要与他商议。
    李应聿看了看儿子想着要不要带他一起去见父皇,但转念一想,大人谈政务,孩子看着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让他自己待着吧。
    于是过分心大的爹往才一岁多的儿子手里塞了块点心。
    "阿爹马上回来,你自己乖乖的,不许胡闹喔!"
    小孩子忙着吃点心,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但是李应聿心大啊,他觉得自己生的儿子就算不是天神下凡,也一定非凡俗可比,一定是听懂了。
    临行前,他还交代殿外的奴婢全进来看着孩子,别磕了碰了。
    期间东宫的奴婢们也进来看过,虽然觉得小主子没有一丝笑容的小脸有些僵硬奇怪,可太子殿下只是吩咐他们别摔了小主子。
    宫里当差的都是人精,谁也不愿多管闲事。
    是以等李应聿处理完政事回来……已是日头偏西,他一进门便见到桌上的茶点一块未少,他的宝贝儿,正不知道第几次地伸手想要抓糕糕吃,可是糕糕实在是放的太远了……
    这帮奴婢们竟然如此没有眼色!李应聿心里有气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见李彦抬着那双圆滚滚水灵灵的大眼睛,铆足了劲的哭。
    李应聿手忙脚乱的抱起孩子,一摸他裤裆里潮哄哄得粘手,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气压低到周遭宫人都吓得跪倒在地。
    李应聿本来是想发脾气的,但又怕自己动怒的样子吓着孩子,只能咽下这口气,叫人赶紧替孩子换衣。
    孩子他娘把好好的孩子交到他手上,没带好也就算了,还让儿子受了委屈。
    看着李彦哭得稀里哗啦的,李应聿也是愈发内疚,又拍又哄,还从温如乐手上接过帕子给孩子擦脸。
    可李彦像是来劲了,口齿含混地骂着他"坏!",还攀着他的手臂又抓又挠,不想给他抱。
    这可把东宫里的奴婢们给吓坏了,李应聿干顾不得难堪,想着干脆把李彦交给女官抱。
    可李彦方才还挣扎地不亦乐乎,此时眼见爹爹要把他送人,又死死得扒住他的脖子不肯放了,还一巴掌拍去了父亲的发簪,太子梳的整齐的一头青丝被揪拽得散乱失体。
    李应聿被他抓的又是皱眉又是啧舌,刚掰开小手,小手就又不死心地再度抓来,不但如此还把眼泪鼻涕抹了他一头一脸。
    于是在那一日里,东宫里闻讯而来的奴婢们乱作一圈,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到"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被他自己的儿子,折腾得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太子殿下俊美非凡的脸上还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在这一片抽气声中,李应聿人都麻了。
    而那一众花容失色的奴才们忙不迭的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算了……孩子懂什么,孩子才不管那么多,孩子依旧哭得声嘶而力竭。
    李应聿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了,他算是黔驴技穷了干脆不动了,等李彦自己安静下来。
    主子不发话,奴婢们也不敢擅作主张,棒槌似的杵了一屋子。
    许是终于哭累了……抽抽几声李彦又靠到了李应聿的胸前。
    这下他也顾不得气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轻拍了几下孩子的背脊,转头对温如乐吩咐道:
    "这孩子的脾气真了不得……孤是拿他没辙了……去把太子妃请来。"
    等太子妃闻讯而来时,儿子已经洗完脸换过衣服,正红着水汪汪的眼睛,坐在爹爹腿上吃糕点。
    李应聿也重新整理了一番,一切又变得体体面面。只是他美如冠玉的脸上还留着一块小小的红痕,好像狸奴挠下的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