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你,依然是九五之尊。
享天下财权,驭天下万民。
你想着,要是能永远拥有一切就好了。
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可你已经英姿不在,动辄被病痛折磨,所以你不惜举国之力也要追寻长生。
虽然多年过去,所获甚微……
但,天不弃你,奇迹还是发生了。
你第一次用旁观者的视角打量自己,一具瘫软在床无知无觉,非男非女的……“尸体”。
你恍然明悟过来,你似乎根本就不爱自己,甚至是厌恶!厌弃!哪怕片刻之前你还用着这副躯体。
但重获新生的你已经浑不在意。
此刻你只想尽快看看自己,重返二十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蜂腰窄臀、肌肉匀健。
及腰长发根根乌黑,拢在一起似绸缎般泛着美丽的光泽。
虽然你的脸还是那张脸,一样的轮廓一样的五官,但气血红润、皮肉紧致,一丝影响观感的沟壑或是纹路都没有。
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年轻时的李应聿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缺陷的人。
能驭烈马、能开四石强弓,不论是君子六艺,还是战术策论都堪称翘楚。
似这样的雄主,最喜欢集权,恨不得一人分成十个用,但人都会老的尤其是在年轻时无限度得压榨苛求自己,身体素质强时并不觉得,可衰老后心理上的落差又格外巨大。
李应聿知道自己的肩上再扛不住社稷,但此前半生都与权利相伴,不当这个皇帝,又能去做什么?
难道和妃嫔们一起后苑栽花?庭台听曲?
真到那时,恐怕还得问问李彦,答不答应吧……
所以当李应聿看向李彦时,觉得这个太子当的实再差劲,和当初的自己比起来,差的不止零星半点。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类自己的儿子,竟然分去了属于他的臣民人心。
李应聿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他老了,太子却青春正盛。
但现在,一切问题似乎……都不再是问题。
“……”
辍朝三日后的第一天,群臣得以重见天颜。
虽然冠冕垂珠遮去了魏帝大半面容,可大家都发现了端倪。
……今日,圣上似乎与往日不同。
官位小的朝官站的远,皆非天子近臣,其实看不太清魏帝,只觉得他通身气度焕然一新。
毕竟此前早朝时,魏帝总是一副怠惰疲累的样子,好像肩上压了千斤巨石一样重,人提不起精神,声音也死沉,浑身说不出的阴郁。
大家都害怕这样的君主:阴枭孤戾、神神叨叨、情绪也不太稳定,就像害怕一个不知何时会暴起杀人的癫子,毕竟这位要是真疯起来,可是能夷人三族的。
若说之前是担心行差踏错招来灾祸,那么现在就是臣服于帝王之九五威仪。
至于站在前排的重臣们就看得更清楚了,他们大多是老臣,且基本都仰瞻过魏帝年轻时的风姿。
天子此前夹霜的鬓发全黑了,玄色垂珠下半遮半掩的面容如羊脂般光洁靓丽,一丝纹路都没有。
……不过短短三日,陛下怎么病着病着……就回春了呢?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当然有此想法的,还属站在群臣之首的太子。
李彦的震惊程度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是个孝子不错,但心里也揣着点有悖人伦的情愫。
父皇显然是变了,没人会比他更在意李应聿。
看着这样的他,李彦恍然觉得时光都倒流了,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站在宣室殿听政的那天,那时的自己才到父皇腰间,要很努力得仰高脖子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时的自己,拥有李应聿几乎全部的温情。
这种感觉很好……很好……他本以为再也不会拥有了。
但当对上魏帝投来的安抚眼神时,李彦觉得,曾经那个爱着自己的父亲又回来了。
朝会进行的出奇顺利,很久没有如此高效有序的廷议,太子却头回分了心,他根本无心在意颁布了哪些国策。一下朝就直奔天寿宫,甚至连那些亲近之臣打来的招呼都不及回应。
然而,宫人却告诉他,圣上在立政殿理政。
圣上有多久没在立政殿理政了?李彦都快忘了立政殿的模样了,当他站在殿前石阶上平复心绪时……他甚至都没有想好面圣的
理由。
而当他稀里糊涂得站在父皇面前时,气氛都有些尴尬。
毕竟那日侍疾不欢而散后,李彦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坐在御案那头的李应聿也觉得奇怪,他本只想问问李彦的政务,顺便探讨下自己造的烂摊子该怎么补救,没想到这一谈就谈到了日落。
此前他确实对太子太过苛刻,其实这孩子的能力一直不错。
此后的几天里,亦是如此,魏帝和太子互相配合,硬是把大魏这辆准备脱轨的破车给修好了,虽然补丁打着补丁,但至少它在慢慢变好。
当最后一笔朱批落下时,这几月来积攒的破事也算是都有了个相对妥善的收尾。
李应聿和李彦之间的距离也在这一次次的意见交换和头脑风暴中逐步拉近。
现在的李彦对自己来说没有一点威胁。
看待一个人便是如此,大部分取决于心态,一个对自己无害动摇不了自己地位的人,那人还是自己的长子,自然而然就会生出许多的怜爱,连带着觉得这个孩子的有些别扭行为也很是可爱。
看着面露困色,却端着不肯打哈欠的太子,李应聿笑了笑。
“钦天监言明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李彦还是提供了情绪价值。
“那可真是好事,皇城总是阴雨不断,总算是云开见日了。”
“朕带你和述儿去猎场吧。”
整理文书的手就这么顿住了,而后李彦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看向父皇的眼睛里带着明亮而欢悦的亮光。
“好”
“……”
“阿兄近日好开心,是因为阿爹吗?阿兄喜欢这样的父皇吗?”
信王李述打马而来,十五岁的少年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脸上稚气都未完全脱尽,一直对朝政策论没什么兴趣,反倒更喜欢骑射刀剑。
虽然一直受到父皇的偏爱,也曾被推上过风口浪尖,但李述和李彦的感情极好,信王的梦想一直不曾改变,要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将来戍卫兄长的江山。
“难道你不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君主,这样的父亲。
“我只是在想……”
“若真是那妖道施展的术法,会不会对阿爹的身子不利?”
“……”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天师说过,世间万物皆有秩序,一切都是恒定的,这便是天道。
皇城近郊处的天师府依然肃穆庄严,只是在这无星无月的晚上,总有一种择人而噬的阴森感。
魏帝孤身一人行走在宽阔的步道上,穿过月廊又步下几十层暗阶,最后停在了石门之前。
门后便是天师闭关的静室。
在这静谧到连树叶都不会互相碰擦出声的地方,任何细微的响动都格外明显。
李应聿甚至能听到自己嘭嘭跳动的心脏,还有……连巨大石门都压不住的……猛兽呼吸的声音。
若无他法,他实是万般不想来此。
但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李应聿取下了石门上的烛台,那门上的禁制认人,在发出一道幽蓝色的荧光后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令人生理不适的腥臭。
魏帝用烛台照着底下道路,尽量避开血泊、碎骨和残肉。
在静室的深处,他看到了显露本相的国师。
卧地的白虎,显然刚进完食,嘴廓到胸前的毛上全是新鲜的还未舔去的鲜血。
而他背上倚靠的,那个赤身裸体,半男半女的“自己”正安静得沉睡着。
小腹处的异花纹样已经彻底开了,四处伸展着肢条,那些红色的经络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四肢上。
李应聿看着自己的本体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失落。
这七天以来,他能够感受到,无论是臣、子、还是妃嫔,他们都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而他自己……也并不想回到这样一副不阴不阳的畸体身上。
他希望,年轻的自己可以永生,但李廷璧也明确的告诉了他,这不可能。
双生交替,轮回更迭,才是符合天道守恒的规律。
“天师,朕……来了。”
看到魏帝靠了过来,白虎极通人性得凑过头去嗅了嗅,却隆隆喷了个鼻吸就扭开了,反倒是回身舔了几口李应聿昏迷不醒的本体。
看来……这得了道的畜生,还是更喜欢
另一个自己。
不过,还好他没用这副血盆大口舔自己,不然多恶心。
意识转移的过程并不长,魏帝甚至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他挣开眼睛时,就看见仙身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瘫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才刚准备起身的本体竟也扑通一声栽到了地上。
两种要了命的生理渴求,开始疯狂攻击身体。
饿……好饿……好饿……
饿到前胸贴后背,仿佛只剩了皮和骨架,轻轻一碰都会碎的地步。
还有渴……好渴……好渴……
明明嘴唇并不干裂,可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火在喉咙里灼烧。
他这恍然想起来,自己使用仙身时,不觉得饥饿也不觉得干渴,甚至完全不需要睡眠。
原来……并非是他真的得道成仙了,而是所有需求都滞后留给本体承担了……
就在这时,面前的地上抛来一小块碎肉。
开……什么……玩笑……
“朕是人!朕……朕怎么能吃人、肉……”
还是鲜血淋淋的生肉……
“给朕吃的……呃……人……人吃的!”
李应聿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了手边绣着流云的道袍。
道人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面前果然出现了一盘精致的宫廷点心。
李应聿看都不看,抓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可是刚嚼了几口就全吐了出来。
什么东西……可以难吃到这种地步,这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混杂了世间一切不好的滋味,苦、涩、酸、臭全都混在一起,让人绝对不想尝试第二次。
可他不信邪……又抓了一块酥饼。
“呕——”
生理性的呕吐,激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还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味道,但胃部不断传来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无情地撕扯着内脏,乃至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抽搐。
道人看着他如此痛苦都不肯吃肉,摇了摇头,实再是感到费解。
“陛下用了七日仙身,难道以为自己还是凡人?”
“既入本君之道,就该顺应此道。”
李应聿的眼神空洞而迷惘,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记得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在无边苦海里。
这时候,道人洁白无尘的素手上又捏了一小块碎肉,喂了过来。
鬼使神差的……他张嘴咬了一口,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味道,仿佛凝聚了世界一切最美好的滋味,甜,香,鲜,润,胜过世间所有最美味的珍馐。
很快道人手上的碎肉已经都被吃完了,他再次伸出手时,掌心里拢了一汪人血。
这次没有一点挣扎或是迟疑,李应聿凑近的头低了下去,伸舌就舔,将道人的手心舔的干干净。
甚至还嫌不够,自己趴到地上,舔舐起一旁的血泊。
好乖。
李廷璧用干净的左手摸了摸魏帝的头顶,若非此情此景实再恐怖,倒还真有点仙人抚顶,结发长生的境界。
“只要陛下遵守吾道……”
“定然诸事顺遂,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