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宛山上天池水畔,烟波渺渺,月如轻纱。
千临站在池边喂鱼,虽面对着池鱼,看心思却全未在上面。
一道青光闪过,烛阴神君来到他身前,与之对视。
“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烛阴顿了顿,良久,叹道,“这次我也护不住你了,千临,你徒弟摊上大事了。”
千临低低的应了一声。
烛阴继续说道,“这几日来天池的神官都快踏破碧空堂的门槛了吧,他们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千临道,“听进去了。”
烛阴又问,“那你怎么想,就这么拖着?我可告诉你,今日千宗斗法大会的决赛又出了一件大事,那关洛瑶不知所踪不说,就在比赛之前,有人在昊元殿万阳门的居所发现了宋晏如的尸身,看样子像是已经死了□□日。”
“哦?”
“死了个宋晏如,那活着的那个宋晏如是谁?神官们去抓的时候,那个宋晏如正在斗法场等着领第一名的红色仙令,当场就被众人团团围住,你猜怎么的,他竟然仰天长笑,大骂那些神官都是傻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次的斗法大会就是个笑话,别说天门大陆上的人了,就是我也没见过这等失败可笑的斗法大会。等到神官们上去抓人的时候,他直接自爆了,爆出一团团毒物,当场就毒死了数十名神官,最后还是让他跑了,你猜这人是谁?”
“宋明紫?”
“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还真是这个人,这就很难办了……你也知道,原本你徒儿关鹿秋就是和宋明紫有勾结的,虽说后来她弃暗投明,但谁也不知道其中真相。而真正的宋晏如死的时候,恰好关鹿秋就在昊元殿,这根本说不清楚,谁知道他二人在无尽之城的时候有没有策划这场阴谋。现在关洛瑶也失踪了,奉一帮的人都急疯了,加上关鹿秋身份暴露,又炼出了神器,很难让人不怀疑到她身上去,这下天门神宫如何也不会放过她了。”
“他们想怎样?”
“他们自然是想把关鹿秋带回天门神宫永永远远镇压啊,只要正主出不来,魔族就永无翻身之日,还想把神器据为己有,你也知道,这是他们的一贯操作。”
“不行,我答应了她,让她留着那神器。”
“荒谬!你怎么如此糊涂,你当心惹急了天门神宫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千临啊你要清醒一点,说到底,你和我、玄寰并不一样,若真是闹翻了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
看千临目光呆滞,一语不发,烛阴愈加着急,“你把她交出去,对你来说也是大功一件啊,说不定能缩短你回神界的日子,过去的就过去吧,你和她不是一路人。”
千临摇头,“如果真的让她去了天门神宫,不是彻底在她身上印上了魔族余孽的烙印?那她这一生,将永无翻身之日。”
烛阴凑近,拍着胸脯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想的那么严重,眼下天门神宫还是用得上咱们的,他们忌惮魔族少主,不就是忌惮魔族从罗刹门出来么?你把关鹿秋送过去,任他们看上几天,检查检查发现没事不就放出来了?老哥在这跟你保证,只要关鹿秋是清白的,我做主给你把她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千临还是摇头,“不成。”
烛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难不成还能守着她一辈子?若是罗刹门有事呢,若是青黛山有事呢?你就能保证不离开,永永远远守着你的好徒儿?你这样圈禁着她,对她来说是好事么?再说了,温澈公主如今也在天池,这么下去公主也不方便。”
千临蹙眉,脸色犯难。
烛阴一看有机会,继续循循善诱,“就关鹿秋那性子,你圈她一天两天行,你圈个一年两年她不得跟你闹翻天了?还不如给她个痛快,若是人家姑娘什么也没干,到天门神宫一交代清楚,不就没事了?以后还是个自由身,想去哪去哪,总好过大好的年华整天守着你的天池吧?你不信就回去问问人家姑娘怎么想,让人家自己做决定,她肯定愿意去说清楚,千临啊,你不能总意气用事,自己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不是?”
等到烛阴走后,千临又在天池边站到半夜,才从侧门回到院落,抬眼就看到关鹿秋还站在廊上等着他。
心中一暖,迎上两步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这么晚了还不睡?”
关鹿秋无言的点了点头,千临发觉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抬头,看向神君,“师父,我听见烛阴大人说的话了。”
千临神情一僵,没想到小徒儿的伤势恢复的会如此之快,眉头不易察觉微微一皱,但很快舒缓,“你不用在意他说的话。”
关鹿秋很是温顺的说,“师父,我也想去跟他们说清楚,那些事我没有做,虽然我之前想过,也说过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但是我真的没有和宋明紫勾结杀害宋晏如,更不知道关洛瑶去了哪里,我可以去天门神宫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他们,不要再来烦你了。”
千临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小徒儿,这些事你先不要多想,等到伤好了再说好么。”
他领着关鹿秋往回走。
走到一半,关鹿秋停下脚步,认真的说,“师父,我想去,我不想一辈子背着恶名躲在你身后,你不是常说让我自己选择我自己的命运吗,我现在觉得,去和他们说明白也许更好。”
千临紧紧攥着的拳头忽然松开了,叹道,“小徒儿,你可知道,一旦入了天门神宫,要想出来,就不是你说了算了,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你都出不来。”
关鹿秋看到他脸上的疲倦黯然,心痛如刀割,她最不想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人设把最爱的师父拉下水,几十年几百年又如何,她被关着又如何,总好过那些人几十年几百年的来骚扰千临。
“师父,他们不可能永远关着我的,再说了,你也不会不管我的,只要说清楚了,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出来了,对么?”
千临咬紧牙关,脸色如霜,淡淡道,“你就好好待着,哪里也不许去,这里有我设下的禁制,旁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用替我担心。”
关鹿秋上前想要拉他,却被他躲开,委屈道,“师父,我惹你生气了?”
千临只觉内息翻涌,想是之前在罗刹门受了伤,这两日又不断与想要擅闯天池的人斗法伤了内息所致。此时心口一热,转过身生生将涌出的一口血咽了回去,这下胸口更是疼痛加剧,他稳定身形,不让自己的气息有半分变化。
关鹿秋看到他肩膀不自然的一抖,心里奇怪,但又不敢说话。
千临缓缓舒展后背,道,“快回去歇息吧,很晚了。”
关鹿秋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的滑落,“好,师父也请早点休息。”
千临无言的点了点头,快速的离开院落,看方向又是去了碧空堂。关鹿秋想要上前说话,可被透明的禁制阻挡在碧空堂之外。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拦在面前,她望着千临的背影逐渐消失,心间不由得涌出一股惆怅悲伤来。
她是知道的,千临神君是觉得是他让徒弟参加的千宗斗法大会,才不断冒出这些麻烦事,他为人正直,又心中有愧,自然会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身上替她抗着。
可不是这样的,就算没有千宗斗法大会,她的人设、她的背景、身份、磨难也会一一出现,否则关洛瑶的剧情如何往下发展?
是了……关洛瑶去哪了?
她怎么连千宗斗法大会第一名可获得的红色仙令也不要了?
关鹿秋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满天星空,想着关洛瑶如今会在哪,她的伤应该也不会比她轻多少,是什么能让她拖着一身的伤,连红色仙令也顾不上,就失踪了呢?
莫非是因为颜玉玖的孩子?
关鹿秋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心道,颜玉玖的孩子,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怀孕了还闹出这么多事来,真不打算给自己的孩子积积德么?
转念一想,还是不对,以关洛瑶的品性,她一定很气愤自己拿走了先魔君的心脏,还当着她的面炼制成了神器,如此深仇大恨,她一定会想个法子千倍万倍的还给关鹿秋。
这样看来,似乎天门神宫的确是更好的去处啊,一直待在千临神君的身边,岂不是会连累他?
再加上,外面还有个神秘莫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杀人的宋明紫,想到自己可能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宋明紫有过数次接触,关鹿秋就忍不住害怕的发抖。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杀了宋晏如,扮成了宋晏如的模样,隐藏在他们中间,度过了那几天,现在想想,那时候宋晏如的一颦一笑都隐藏着杀意。
当年在山洞里,宋明紫带给她的阴影,她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第二日,关鹿秋独坐在院子里,正在研究给千临做个什么新奇的甜品吃吃,听得身后传来温澈公主的声音。
“鹿秋,你在干什么呢?”
关鹿秋起身,就看到温澈公主穿着一身淡黄长裙正满面笑意的朝
她走来,姿态优雅大方,见到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石桌上的一些食材原料。
“这是什么?”
关鹿秋老老实实的解释完,再看那温澈坐在一旁点头听着,看样子很是认真,“你师父很喜欢吃这些东西吗?那我也想学学,你愿意教我吗?”
关鹿秋点头,“公主要学,我自当倾囊相授。”
温澈轻笑一声,秀美的手指捏起一块木制模具瞧了瞧,复又放下,抬眸看向她,“那就太好了,千临从小就喜欢吃甜食,那时候天池上还有我们很多的族人的时候,他就时常缠着我带他下山去逛集会,买糖人。等我学会了做你的这些东西之后,即便以后你不在了,我也能做给他吃。”
关鹿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天说不出话。
温澈见状,优雅的叹了口气,“我说这话你也别多想,千临护着你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他这个人外热内冷,不轻易动情义,你能得他如今如此维护,是你的福分。”
关鹿秋点点头,站在一旁,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温澈继续说道,“哎呀,一晃就是上千年过去了,千临小时候就生活在你这个院子里,他从小就是个懂事省心的孩子,说起来,我还比他大上两百岁,但是他心性成熟,反过来还要处处关照我。”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似乎物是人非,一时间悲伤惆怅起来,悠悠叹道,“曾经的龙鱼族也是天门大陆上一支名门妖族,可如今,仅剩下我们俩了,鹿秋,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关鹿秋心里想说,我他妈上哪知道去,你要怀念过去感慨命运,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老娘乏了!
嘴上却道,“公主千年后回到人间,必是感慨万千,我虽有感触,却也感受不到公主心中感觉的万一。”
温澈微笑点头,眸子中划过一抹忧伤,轻声说道,“我和千临都太不容易了,鹿秋,你师父他这一千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比我要清楚。我真不忍心,在我回来之后,还看着他整日烦心郁闷,整日被那些神官、皇族、望族的人所骚扰,你明白吗?”
关鹿秋怔在原地。
温澈看着她,正色道,“你师父,也该有欢乐的权力,作为徒弟,你不说为师父分忧,总不该给师父添麻烦,他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
关鹿秋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公主,我懂。”
温澈神情缓和,“你懂就好,你是千临的徒弟,我自然也是希望你好的,天门神宫那边我也有几分薄面,想必他们也不会过多难为与你。”
关鹿秋正要点头,抬眼就看到千临走来,心中一紧,听到他说道,“公主,您来我徒儿院子里做什么?”
温澈正要解释,关鹿秋抢先开口说道,“公主想要跟我讨教做甜品的方法呢,我正打算教给她,这样以后师父想吃了,随时都能吃到。”
温澈眉头一紧,连忙点头,“是啊,我早就听青黛山的仙师们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呢,所以想学来试试。”
千临蹙眉,淡淡扫过温澈,道,“她是有自己的独家秘方的,一般人学不会,学会了也做不好,公主是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劳神费力在这方面了。”
温澈脸色一白,楚楚可怜的看过去,娇柔问道,“千临,我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你能否带我去找颜神医看看,我去了几次,颜神医都不在,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千临道,“公主放心,我这就飞书一份,让颜玉玖今日都在青黛山等着您,您这便动身吧。”
温澈公主见怎么都说不动,只得转身离去。
千临走近,问道,“她和你说什么了?”
关鹿秋一愣,随即笑道,“公主说你小时候很喜欢逛集市啊,师父,亏你还说那没什么意思,是骗我的对不对?今晚上,要不你陪我去逛一下嘛?我都好多天没出门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千临脸色一板,转身要走,“不好,外面不安全。”
关鹿秋上去扯住千临的衣袖不依不饶,“师父,我们可以易容啊,扮成旁人完全想象不到的装扮,就下去玩一次,就一次,行不行?求求你了,好师父,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呢!”
千临终是耐不住自己这小徒儿,长叹口气,“好,不过你现在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普通的集市也没什么意思,不妨等到端午节,我带你去黎明城过节。”
“黎明城,不是说被妖族攻陷了吗?”关鹿秋疑问。
“你师兄,封颢,如今是风决殿下了,他已经回到曜国恢复了白
龙太子的身份了,是他出马摆平了黎明城的妖患,如今正是名望颇高的时候,我们去黎明城,说不定还能见他一面。”
“啊……大师兄这么厉害?”关鹿秋惊呼一声,心下却想封颢的手段果然麻利,短短一段时间就解决了在原书里颇占内存的黎明城霍乱,哎……难怪关洛瑶恨她呢,这能不恨?
千临甩甩袖子要走,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身朝石桌的方向仰了下下巴。
关鹿秋福至心灵,了然于胸,大声道,“好的师父!我这就给你做好吃的。”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段时日,关鹿秋的身体算是彻底恢复了,每日除了打坐修练,便是拿着血珀鬼皇研究这东西到底能做个什么东西,才算能发挥出神器100%的能量。
如此这般挂在身上当个摆设,实在太过屈才了。对此千临神君并未说什么,只要求她不得将血珀鬼皇镶嵌在武器上,其他关鹿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温澈公主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说是为了学做甜点,可每次都明嘲暗讽的让关鹿秋离开此地,搞得她烦不胜烦。
终于到了端午节这日,温澈公主一大早就出山了,关鹿秋好生欢喜,当即整装待发的在院子里等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把千临给盼来了。
“小徒儿,等久了吧?”千临面色苍白,神情疲倦的面对着她,如墨般的眼睛,如墨般的头发束在脑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身朦胧的金色光芒,将他照耀的宛如神明。
看着千临明显疲累的模样,关鹿秋猛地眼圈一热,鼻子发酸,看来即使过节那些人也没放弃来找麻烦。
“不久。”
她的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暖意,走过去为千临披上了一件披风,便是披风接触千临身体的那一瞬间,千临的模样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就连他周身的金光也一并敛了。
“这是?”千临摸了摸自己的手,发觉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想必脸上的变化更大,这法器的确做的很是细致。
“这是我做的伪装斗篷,是一件灵器,品阶虽然不高,但却很有用。”关鹿秋看向千临已然变成一个四五十岁的农家糙汉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我也有一件。”说着,关鹿秋也给自己披上了一件,转眼间,她就变成了一个四五十岁大娘的模样,她望向千临,问道,“好看吗?”
千临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触感如干草,已然料到她大概的模样,微笑道,“好看。”
关鹿秋总觉得这两个字不走心,努着嘴问道,“哪里好看了,我对着镜子都看过了,师父,我要是真的变成这样,你还理我么?”
千临笑道,“理,不理谁,也得理你。”
她笑了起来,心间泛起一朵朵涟漪,之后千临郑重其事的在地上画了一方传送法阵,走上去示意关鹿秋也跟上。
“这个传送法阵的口咒是什么?”
“这个没有口咒,是临时的,只能用一次的传送法阵,直通黎明城。”
关鹿秋正要说话,只觉腰间一紧,千临左手揽住徒儿,右手驱动法阵,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传送法阵发出一阵刺目的光亮启动了。
下一秒,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面前已然是一片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