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临怒喝,“凶案尚未查明,你怎敢说我徒儿就是凶手!”
关鹿秋看着为了她动怒的千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麻麻的,心口酸楚,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此时一个懒散淡漠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些神君整日里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吗,何必光找一个小姑娘的晦气?明摆着上面的事,非要想的那么复杂作甚,四年前的恩怨现在拿出来也能当证据了?”
一旁的山路阶梯上走下来一个人,黄色道袍,俊逸非凡,正是姜凉卿。
关鹿秋万没想到能在这见到姜凉卿,很是意外,其他几位亦是如此,当下各人见礼。
玄寰冷冰冰的道,“姜庄主此话何意,我冤枉她了吗?”
姜凉卿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闻言点头,“正是。”
樱姬看又是他,想到自己日间时候对他好说歹说,谁知这凡人丝毫面子不给,此时又来横插一脚,心中怒急,“姜庄主,你也莫要太目中无人了,我乃天门神宫神官,怎会冤枉一个弟子?”
关鹿秋心想,死了个幽姬,又来个樱姬,这天门神宫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吗?那当初干脆不要把她放出来啊,说不定她还不会穿来呢!
姜凉卿道,“听我一句劝,别最后找错了人叫全天下的修行者笑话,关鹿秋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里没有出去,我可以为她作证,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回去找去吧!”
玄寰怒道,“姜凉卿!你乃自在山一山之主,说的话可要负责任!你怎么知道她在房里,难不成你一直守在房外看着她不成?”
姜凉卿挑起一根眉毛,俊秀的面上划过一抹揶揄,“是啊,我就守在外面看着她呢,不行吗?”
玄寰伸出一只手指着他,“你……你身为一山之主,也太不庄重了!”
姜凉卿仰天长叹,“我说的话,我自然负责任,你们若是不信我的话,那各位想必也不信我能守好自在山了?罢了,我正巧看上了晴水之境的一块地皮,风光极好,正适合我们自在山庄搬过去颐养天年。”
玄寰更怒,“姜凉卿,你是威胁本神君吗?”
姜凉卿摊开手,“我怎么敢啊?不过,自在山这活我不想干了,我爹娘的命都折在了里面,搞不好哪天我也去了,你们不信我,我也不想守了。”
玄寰正要发怒,被溯夜拦下,道,“姜庄主,有话好说,我们自然是信你的,既然关鹿秋有姜庄主作证,那我们还是再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了。”
烛阴板着脸,“正是!”
樱姬见状,只得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吧,关姑娘,抱歉了。”她说罢,当先离去。
剩下几人见状,也各自离开,千临神君却是不走,仍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姜凉卿。
姜凉卿也不胆怯,反而直勾勾的看回去。
封颢在旁,拱手对姜凉卿道,“多谢庄主出言相助,证明我师妹的清白。”
关鹿秋也跟着拱手道谢。
姜凉卿笑着摆手道,“无妨,清者自清,关姑娘没事就好了。”
千临忽然开口,“我有一事不解,还请姜庄主赐教。”
姜凉卿,“赐教谈不上,神君但说无妨。”
千临淡淡的瞥了关鹿秋一眼,问道,“我这徒儿质如蒲柳,又与庄主素不相识,不知姜庄主为何要在她房外守上半天?”
姜凉卿说道,“怎能说是素不相识呢,白天的时候不是我替神君您的徒儿解围了,这又再次帮她解围,神君大人不想谢谢我么?”
千临微微扬起下巴,暗金色的眸子寒光凛冽,“自是要谢的,不知姜庄主想要什么?”
姜凉卿抿唇微笑,笑容懒散又放肆,“我觉得你这徒儿很有趣,魔火修的也很好,无论是掌控还是心智都是一流。是以想要多多留意一些,私心想着,若是有缘便想把她请来自在山与我们一同对付魔族,千临神君素来心怀天下,不会不舍得吧?”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
就连封颢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这姜庄主好大的胆子,开口就敢和千临神君要他最宠的小徒弟,他紧张的看着千临神君,生怕神君一个不乐意,当场就给这位胆大包天的自在山山主给诛杀了。
半晌,千临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眸子淡淡的盯着他。
姜凉卿也不担心,见等了许久都不见答话,索性便要去问关鹿秋的意思。岂料千临此时开口,声音中毫无半分情绪波动。
“
徒儿还小,恐怕辜负庄主的期待,还是在我身边再待上个几十年吧。”
姜凉卿也不失望,闻言想了想,略带挑衅道,“怪我唐突了,整个天门大陆谁不知道神君最宝贵的就是这小徒弟了呢,只是这两次看下来,似乎神君有些护不住你啊。”
他眨了下眼,对关鹿秋道,“我和神君不一样,我拼的是命,天门神宫奈何不了我,关姑娘若是想,自在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毕竟是帮助过自己的人,关鹿秋道,“谢过姜庄主。”
眼看千临那边不高兴了,她还敢再说什么?眼瞅着封颢出于礼节,送走了姜凉卿,她才忐忑的看向千临。
“师父……”
千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关鹿秋连忙追上去,岂料师父走的奇快,她不得不调动灵气追上,这一路直走到昊元殿门外。
千临忽然转身问道,“你想去自在山吗?你若想去,我不拦你。”
关鹿秋有点懵,“我不去啊。”
千临神色竟有些黯然,“天门神宫处心积虑,似乎就想带你回去,若有一天,我真的护不住你的话,你去自在山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关鹿秋连忙上前,“师父,你这是何意,刚刚姜庄主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怎么样与我何干?师父,你别不要我了啊?”
看着神君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远方,竟是那样凄凉。
关鹿秋问道,“师父,幽姬真的死于魔火吗?可是……这无尽之城那么大,那么多人和妖,修魔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他们怎能怀疑到我呢?”
千临叹道,“那玄寰是有其他目的,让你无法参加斗法大会,是我疏忽了,没想到魔火会惹出这般多的是非。你若是现在想要退出,我就带你回清宛天池去,这地方说什么也不再来了。”
关鹿秋看着眼前的男人,思绪复杂,从虫妖到穷奇,从入门到现在,千临神君屡次帮她,就算真如关洛瑶所说,原书里是他一手导致了关鹿秋的成魔,那她也认了。
她认真的看着他,“师父,你知道吗?”
千临,“什么?”
她道,“如果没有你,我难以想象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可能根本无法交到朋友,也无法见识到这天门大陆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你帮我克服了很多很多的障碍,助我度过难关,让我有了自己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千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跟师父还客气什么?”
关鹿秋道,“只要你在这,在我的视野之中,对我来说,就是这世上最最美妙的事。”
千临怔怔的看着她,手指微微蜷起,只看小徒儿忽然笑了起来,眼神是那么信任的看着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天与地,是她的全部。但是,小徒儿好像看穿了他的心,看透了他的目的,这让他登时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仿佛做错了事,辜负了心。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看到小徒儿一边灿烂的笑着,一边对他说,“所以啊,师父,我能为了你做任何事,你若是需要我成魔,我就成魔,需要我成仙,我就成仙,我的一切,如你所愿。”
她先前还鄙夷过宋明紫将自己的命数交给了魔君云幕,但现在,她诚心诚意、心甘情愿的愿意将自己的命数交给神君。
千临收她为徒是抱着真情还是假意都不重要了,四年风雨无阻的陪伴,无时无刻的关心,早已让这个人成为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无论千临如今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只要是他想要的,那她就愿意。
夜凉如水,眼看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是四大仙山的人回来了。
千临缓了缓神,淡淡道,“你不要乱想,专心斗法就是。”
到了预选赛的第五天,几乎都是最后不够数的修行者在做最后的挣扎,许多黑市里已经出现了铜章交易,百两黄金便可找人故意输一个铜章,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幽姬的死已经被彻底压了下来,不过关鹿秋已经无心想这些了,对她来说,最可怕的是,离清明只有两天了。
关鹿秋无心斗法,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二十六个铜章,完全可以换两个银章进入决赛了。李小凤和越星魂也成功的拿到了十个铜章,唯独沂南还差最后一个,直到日落西山,他手心的九个铜章都快搓包浆了。
越星魂比他还着急,“兄弟,你比不比了,整整一天了啊,你就在这看看看,你选了一个对手了吗?”
沂南苦恼道,“剩下的这些人都太强了啊,我看哪个我也打不过啊,你以为我不想吗?
”
关鹿秋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俩上台,我输你一个算了。”
沂南一瞪眼,“说不行就不行,我们是朋友,我怎能占你这个便宜?”
李小凤咦了一声,“怎地今天沂南这么一板一眼了,好像平日里没占过老大的便宜一样?要我说,咱们走,让他自己在这纠结着吧,到时候连初赛也进不去的话,我看他怎么和他爹交代。”
越星魂担忧道,“是啊,前两日我还在这看见沂尊大人了……沂南,你爹嘴上说不想看见你,其实他还是挺关心你的。”
沂南沉下脸,“我用他关心吗?进不去就进不去,反正我进去也打不过那些人,进去干什么,给他领主大人丢人现眼吗?”
关鹿秋摇头苦笑,从怀里拿出一只样式古朴的印章来,往沂南面前晃了那么一晃。
终于,在预选赛结束的前一刻,沂南换到了一枚银章,可以进入初赛了。
李小凤看的直摇头,“真不愧是东青山的大皇子,气质拿捏的死死的,要别人的铜章,还得拿印章当诱饵,啧啧啧,真不愧是鲤鱼妖啊……”
沂南爱怜的摸着手里的印章,闻言不爽道,“老大这是体察民心,仗义相助,现在我们都进初赛了,还有七天初赛才会开始,今儿晚上我们出去吃顿好的,老大请客如何?”
越星魂道,“怕是不成……”
沂南一瞪眼,“为什么又不成?”
李小凤啐道,“天天就你老大老大喊的亲热,你忘了明天制器比赛要开始了吗?”
沂南顿时哑了火,“老大,我回去帮你收拾材料去。”
关鹿秋哈哈一笑,“这有什么,饭得吃啊,走着,我们去吃饭!”
四个人吃饱喝足回到住处,一夜无梦。
一大早,关鹿秋就到了制器比赛的会场上,她没有叫沂南他们陪同,毕竟这制器比赛不是一时的。他们刚刚斗法结束,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制器比赛和千宗斗法大会的规模对比起来自然要小上许多,受到的重视也不如,是以今日开赛,场馆前的人大多都是参赛者。赛事虽小众,但在众多修行者眼中也称得上是大手笔了,毕竟是大陆上最费钱的专修,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太差也着实说不过去。
制器场是先前无尽之城的一处极为豪华的戏院,为了迎接此次比赛,王国出面安顿了戏楼的人,直接将戏院征用了下来。
关鹿秋环顾一周,忽然发现一个熟人,招手叫道,“云轻,你也来啦!”
云轻神情黯然,一身黑衣,整个人憔悴不已,她过来拱了拱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又参加斗法又制器,撑得住吗?”
看到她的衣服,关鹿秋猛地意识到前几天死的幽姬正是云轻的师父,当下敛了神色,“哎,尽力而为吧。”
云轻指着不远处,“盛然也来了,喏,还有时予,对了,还有自在山和灵珠山的几位制器好手,鹿秋,这次我们的竞争对手很强啊。”
关鹿秋惊讶道,“喻楚楚没来吗?”
云轻看向她,神情忧伤,“因为前几天我师父出了事,大羽国国君被天门神宫责怪,第二天病情就加重了,楚楚她一直留在皇宫里照顾国君,哪有空出来比赛啊?”
关鹿秋一想也是,叹气不再说话,心里却想关洛瑶怕不是知道剧情,刻意让国君病情加重的时机提前了?早点让喻刀刀和苏梨拿到大羽国的实权,对她来说越有利,可是……同样在都是知道剧情的情况下,她会怎么做呢?
关鹿秋猜不出来。
很快,她再无心烦恼其他,制器比赛正式开始。
制器比赛分两轮,首轮参赛者二百八十八人,淘汰二百五十人,进三十八人入皇宫当着国君的面比最终一轮。
这个淘汰制度是很厉害的,而且赛制不限制制器师的品阶,无论是初阶还是高阶,都一概而论,一同比赛。
关鹿秋回想起来,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关洛瑶当时就开始给她下套了,这哪是初学者的比赛啊?
可是来都来了,云轻和盛然也来了,无论如何也只能硬着头皮比下去。
场馆被分成了大大小小数百间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提供相同的材料,自己的材料一律不得带入场馆,只能存放在外面,或交亲属手上。
关鹿秋领到了自己的号码牌,两个肩膀头子扛着个脑袋就走进场馆了,放眼看去,整个场馆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隔间,来自五湖四海的制器师已然鱼贯而入选择自己的隔间。
关鹿秋
莫名有些紧张,替自己捏了把汗,到底她也不过刚刚学了四年的制器,怎能比的过这些一个个一看就很老成持重,在大陆上混迹多年的老制器师们呢?远远看到云轻还在给她打气加油,也只好对她报以笑容,收回目光,她找了个靠窗的隔间走进去。
洪亮的声音从隔间外不远的地方传来,关鹿秋站起来也没看到说话的人在哪,只好又坐了下来。
“比赛正式开始,时间为三天,三天时间请各位用手边的材料制作法器,中途可以放弃,但不得使用外面的任何材料,一旦发现,赶出赛场,五年内不得参加任何制器比赛。”
三天……
关鹿秋看着手边这些最为常见、最为廉价、最为低等的材料陷入了沉思。她拿起了一块铜块,反复看了又看,又拿起一根古蜥鸟的羽毛闻了闻。
材料纯度不错,至少不用怎么费劲炼化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到底要做什么,才能从二百八十八个制器师中脱颖而出呢?
……
清明这日,关洛瑶还是忍不住回了趟家,听了一天蒋蕊的训斥,训的她直到出来了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充斥着蒋蕊刺耳的叫声,眼里仿佛还能看见关山眼中失望的神情。
她从乙组脱颖而出,拿到了整整三十枚铜章,换到了三枚银章进入了初赛,这般傲人的成绩放眼整个天门大陆也是足够让人称赞的,可是蒋蕊……她的娘亲,却似乎只惦记着让她尽快去云家的府邸认错,把云幕给求回来结缘。
是的,云幕出来了,但是他们的缘分也尽了。
无论玄寰神君怎么说,云家都好似铁了心一般,再也不肯和关家有半分干系。
大羽国的制器大师云幕,好像就是蒋蕊能想到的最好的、最可靠的女婿人选了,可是莫名其妙的,云幕就被抓了,莫名其妙的,缘分就尽了,这样的结果,让素来要强的蒋蕊受不了。
关洛瑶仰起脸,深深呼了口气,一滴雨落在了她的脸上。
雨势渐大,街上的人匆匆奔走避雨,而关洛瑶却慢慢的走在街道上,任凭衣衫被雨打湿。
关鹿秋知道她的身份,为了避免把她惹急传将出去,关洛瑶也没和家里人说是关鹿秋背地里搞的这一手。
到底是谁错了?
她一遍遍的问自己,是重生错了,还是关鹿秋想当好人错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最后,天门神宫的大门为她敞开,她将妖族彻底与人族分开,她成了整个天门大陆的英雄,可是……她却死了。
明亮的眼眸中不断有热泪滚落,混入冰凉的雨水。
天阴沉沉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了。
街角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关洛瑶呼吸一窒,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可来到街角却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关洛瑶心有不甘,几条巷子来回的找了好几遍,可是依旧没有那个人。
她低下头,泣不成声,原来她失去的不止是生命吗?
一柄伞不知何时打了过来,替她遮挡风雨,关洛瑶吃惊回头,发现那人一身水墨长衣,容颜如花,伴随着丝丝的雨气,清爽宜人,就这么站在她的身后。
“玉玖……”她喃喃着说,眼泪不知不觉涌出眼眶,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她的命。
“关大小姐说什么?”颜玉玖温柔的笑着。
重生前,他就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关洛瑶爱的也正是这样的一份温柔,可……温柔并不能改变必死的结局。
颜玉玖是瞎子,他不够强。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关洛瑶咬破了嘴唇,拱手后退至伞面之外,“我只是很喜欢淋雨,多谢颜神医,不过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保重。”
她深吸口气,转身走入雨中,任凭风吹雨打,她也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