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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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望没再说话。
只是回去的车上,他把车窗降到底,初冬的风灌进来,到底还是吹得眼眶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百川发来的消息,问他第一天体验怎么样。
宿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敢说自己差点当着孩子的面痛哭流涕。
【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乖。】
接下来的日子宿望只要得空就往学校跑。
白天是金戈铁马,他要笑得张扬,眼神里得烧着一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但是导演喊卡的瞬间,他脸上的笑能瞬间卸得干干净净,裹着军大衣蹲在监视器边看回放,指尖都是冰的。
傍晚收工,卸了妆发,套件羽绒服就开车往特殊学校赶。
晚上的教室安静许多,他常陪那个自闭症小男孩待着。男孩叫乐乐,名字是希望他快乐,可现在只缩在角落,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他妈妈给他留下的蓝色手帕。
宿望也不强行靠近,就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垫上自己看剧本,尝试着带着乐乐的视角进入角色。
偶尔他会带个新的蓝色小物件,一块积木,一个弹力球,一个毛绒玩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乐乐很少给反应,但有一次,宿望离开时,发现那个玩偶被挪近了几厘米。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靠近,让宿望胸口闷了一整晚。
撕裂感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小到宿望发现时已经分裂成了一条他无力拉回来的深渊。
起初只是切换时的片刻恍惚。
拍完一场纵马疾驰的戏,群演散去,宿望还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眼神空了一瞬,被导演打趣“将军回神,战争结束了”。
后来是睡眠。梦里有时是战鼓嘶鸣,有时是大片的,无声又窒息的蓝。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慌,摸过手机想给袁百川打电话,看看时间,凌晨三点,那边应该在熟睡。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直到窗户外泛起灰白。
再后来,是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在片场候场,他会不自觉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喧闹处,找个背光的角落靠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眼神放空。
孙驰大咧咧过来勾他脖子:“望哥,琢磨戏呢?这么入神?”宿望才猛地回过神,扯出个笑,把剧本卷起来敲他:“滚蛋,别打扰老子进情绪。”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天拍一场庆功宴的戏。
需要他大笑,举着酒碗和兄弟们撞杯,意气风发。
可当灯光、喧哗、群演的热情一下子围拢过来时,宿望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又尖锐。
他举着碗,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句豪气干云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卡!”导演皱眉,“宿望,状态不对,太收了。要放!这是打了胜仗!高兴!”
“对不起导演,”宿望放下碗,闭了闭眼,“再来一遍。”
第二条,第三条……始终差一点。
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演出来的那高兴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导演让他去旁边休息十分钟。宿望走到布景外的阴影里,背对着片场,低头看着自己因握刀练出薄茧的手。这双手刚刚应该挥舞庆祝,此刻却不受控制的在发着抖。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尽全力调动起情绪。
不能耽误拍摄。
当天晚上宿望还是去了特殊学校。
乐乐今天有些焦躁,不停地用头轻轻撞着软包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校长在一旁想干预,宿望走了过去,伸手垫在了墙上,感受着乐乐一下下的撞击,耳边是校长轻声的安抚,手指跟着乐乐的节奏一下下地叩着地板。
“咚…咚…咚…”
慢慢地,乐乐撞墙的幅度变小了,他微微偏过头,黑沉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宿望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叩着。
校长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小雨,车窗上水痕蜿蜒。宿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怔怔地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袁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前天晚上发来的【记得吃晚饭】,自己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他其实想和袁百川说些什么,比如“今天有点累”,或者“乐乐好像看我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锁了屏。
不能矫情。
这才哪到哪。
第九十四章 望不到底的蓝
可身体比意识诚实。
宿望开始掉体重,本来因为少年将军角色练出的那点精壮线条,迅速瘦削下去,下颌线越发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妆师每次上妆前都要多敷一会儿眼膜,开玩笑说:“宿老师,晚上偷牛去啦?”
宿望就笑:“是啊,我转行后就干养殖场。”
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陈默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严肃了不少,让他注意调节,别还没进组就把自己耗干了。
宿望嘴上应着,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白天拙劣地模仿阳光,晚上拙劣地模仿平静。
真正的自己在哪?好像被这两个角色,一个炙热一个冰冷,拉扯着,快要散架了。
宿望自嘲的笑了几声。
人竟然真的可以同时处理两个这么极端的情绪。
他可真牛逼。
袁百川回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成了宿望唯一能锚定的盼头。可越是盼,那股无由来的心慌就越重。
他怕袁百川担心,更怕自己在他面前会撑不住那层硬壳。于是连视频通话都减少了,借口总是“今天收工晚”、“明天要出早工”。
直到袁百川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宿望刚熬了大夜收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屋子里没开灯,他没吃饭,也不想动,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那种冰冷的寂静又包裹上来,带着乐乐眼中那片望不到底的蓝。
与此同时,白天片场的厮杀声、马蹄声、导演的喊声却又在耳边嗡鸣。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撕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没碎,滚了几圈,水洒了一片。他撑着台面,低头急促地喘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
宿望僵了一下,没动。
又是三下,然后传来宿旸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哥?睡了吗?”
宿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抹了把脸,才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宿旸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眉头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他:“哥你没事吧,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宿望看着他弟弟眼里清晰的担忧,那层强撑了许久的硬壳,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宿旸坐在沙发上,顺手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没什么大事,”宿望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就是工作……两个角色反差太大,有点找不准状态,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宿旸没信。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哥,跟我说说吧。”
宿望沉默地坐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摇头,抬手搓了把脸:“就是累,最近绷得太紧了。”
宿旸看了他半晌,忽然问:“袁哥是不是明天回来?”
宿望“嗯”了一声。
“等他回来就好了。”宿旸说,“你俩在一块儿,总能踏实点。”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宿望心里最酸软的那一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哥,”宿旸声音放轻了些,“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工作是重要,但你这个状态我真的很担心。”
“我没……”
“别骗我了哥,咱俩有心灵感应啊,你又忘了?”
宿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身在其中,抽身太难。
宿旸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零星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行了哥,你早点休息。”宿旸站起身,“明天还得拍戏呢,别顶俩大黑眼圈。”
宿望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宿旸拉开门,又停住,转身,伸手用力抱了抱宿望。
“哥,”宿旸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晰而笃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不要慌。”

说完,他松开手,轻轻带上了门。
宿望慢慢走回客厅,捡起料理台上那只幸存的玻璃杯,重新接了杯温水。握着温热的杯壁,他走到窗边。